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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比土的對決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6萬 字

1

「犯人是比土優子。」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

當時的他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如今我已經記不得了。

大概是因爲我和他在體育館裏面有些昏暗的倉庫中吧。除此之外,從鈴木背後嵌着鐵欄杆的窗口射入的,今年年底所剩不多的陽光,讓他正好處於逆光的位置。

不過,最重要的理由,是鈴木給出的答案。在聽到她的名字的瞬間,我的大腦就變得一片空白。

比土優子,我非常熟悉,是我所在的久遠小偵探團的團員。

「你說是比土……犯人真的是比土嗎!」

我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再次質問他。他既然已經給出了答案,就不可能再給出另外一個答案了。

……神明不會說謊。毫無疑問。正因爲如此,他也不會說錯任何一句話。

預料之中,鈴木說道:「真的哦。」

他輕輕地點點頭。

「你不相信嗎?」

雖然在說着殺人犯相關的話題,語氣卻十分輕佻。就像是在談論着昨天綜藝節目的感想一般——那個搞笑藝人,連話都說不清楚!

當然,到目前爲止,他的態度一直是如此。對於神明來說,人類的存在如同螻蟻一般不值一提。如果投入過多感情的話,事情通常會變得很麻煩吧。

只不過,到目前爲止,對他的行爲都採取默許態度的原因是,之前殺人事件中,被殺害的人基本都是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人,雖然犯人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己認識的人的家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間接的關係……

但是,這次他指名道姓的犯人,竟然是比土本人。而且被害者是……

「那當然了!」

我大喊道。高亢的聲音在四周牆皮剝落的混凝土牆壁之間迴響。雖然這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但另一方面,這也並非是我的本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叫出聲。我不可能輕易地承認自己內心的想法。

「但是,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當然,是否相信則完全在你自己。」

他明明自稱是神明,明明自稱是全知全能,卻完全不要求別人一定要相信自己,也並不會給予對方信心。如果他的態度能夠強硬一些的話,我也能夠乾脆地拒絕。這樣來說或許纔是幸運的結果吧。

多媒體教室目前還不準任何人進入,位於其正上方的音樂教師也被禁止使用。如果上課時聽到樓下傳來奇怪聲音的話,有些膽小的學生會因爲害怕而陷入慌亂的。

不知是作爲發小的使命感還是什麼,小夜子一直像姐姐一樣對我照顧有加。她就像是我的長輩一般,屢次再三地指責我的缺點。情人節事件中,我在遭受打擊臥牀不起後,她還不斷地來找我詢問情況。說實話,當時我對她態度冷淡極了。

掃除開始的時間是下午的一點十分。從開始掃除起,小夜子就一直待在操作室裏。直到有人發現她被殺。在這二十分鐘之內,她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殺的,沒有人清楚。

只不過,這次事件中,用來殺害小夜子的兇器就是這根最開始的「海格力斯的棍棒」。

「所以呢……那傢伙指名的犯人是誰?」

發現屍體的時候,小夜子在狹窄的操作室的地上俯身倒下。旁邊有一根沾滿鮮血的金屬球棒。

順帶一提,教學樓並不是A棟。A棟是對面的另一棟建築。裏面分佈着教師辦公室、校長室和圖書室等。久遠小偵探團的集會場所、兒童會活動室也位於A棟裏。

又經過了一年之後,有人重新在海格力斯的手上放上了一根金屬球棒——雖說如此,原先棍棒斷裂的手柄部位還保留着,只是用紙膠帶強行把金屬球棒綁在了雕像的右手上。

他的直覺一直如此敏銳。

但是,事件發生一週後,警方的搜查依然沒有什麼突破性進展。那時的我終於忍不住了。對於現實中的搜查來說,也許一週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也許半個月、一個月之後就能把犯人逮捕了。但是在知道鈴木這個「特效藥」的情況下,每天每天,在上課的時候,我都會盯着小夜子空無一人的書桌上擺放着的小花瓶——僅僅是一個星期,已經讓我度日如年般飢渴。

「桑町……難道說,你這傢伙又去找鈴木詢問犯人的身份了嗎!」

結果就如同之前所說。他的回答沒能讓我內心得到哪怕一絲的安慰。而是對真相愈發地渴求。現在的我,就好像是重度的藥物成癮者一般。

當時,小夜子一個人在操作室裏進行掃除。整個多媒體教室的掃除工作,由我們五年二班按小組進行輪換,發生事件的上週,擔任多媒體教室掃除工作的是小夜子所在的第五小組。小組內男孩子一般負責地面的清掃,女孩子一般負責擦拭窗戶;至於操作室,則不需要進行地板的掃除工作,而是由一名女生負責窗戶的清潔。不僅是第五小組,我們班級的每個小組都是如此分工的——這是班主任美旗老師所下達的指令。因此,在案發當時,小夜子正一個人在操作室擦拭窗戶。

這尊海格力斯像,是過去在久遠小學任職的一名教師,於三十年前雕刻並捐贈給學校的等身像。原先一直放在正門口。不過在十年前,這尊雕像右手握持的棍棒從手柄處折斷,而棍棒則下落不明。事情發生在春假的時候,調查人員認爲這是畢業生的惡作劇,最終也沒能抓住犯人。當時製作這尊雕像的老師也已經退休,搬去了縣外,因此無法聯繫上對方。自那以後,海格力斯的棍棒就一直保持着折斷的狀態。後來,又因爲有破損的雕像不美觀,於是被校方搬到了現在所放置的地方。

「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但是現在不行。」

赤目那起事件發生後,我因爲遭受打擊而臥牀不起。面對前來探望的市部,我曾經鄭重其事地發過誓。市部也說這是最好的辦法,並表示他會支持我。我則是因爲被市部救了一命而心存感激。所以,我心中暗暗決定,再也不去接近鈴木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剛開始,根據警方的推斷,事件發生在學校這樣封閉的環境內,而且犯罪事件被鎖定在短短的二十分鐘之間,所以應該能夠很快地抓住犯人;從狀況判斷,應該是某個對被害者懷有恨意的人做的,如果犯人是同一所小學的學生,那麼應該能夠輕易地抓住犯人。總之,警方對於抓住犯人持樂觀態度。

面對怒氣沖天的我,市部慌亂地否定道。

發現者是第五小組的四名同學。預備鈴聲響起後,不見小夜子回來,他們便去操作室查探情況,立刻就發現了小夜子的屍體。在發現小夜子的時候,她已經死去了。整個第五小組,除了小夜子以外,還有五個同學。剩下的那名同學聽到預備鈴後立刻奔去了廁所,所以在場的只有四個人。

「我只是覺得以他的『惡意』,很可能會說出我的名字而已。抱歉,對你說了些無聊的蠢話。」

剛開始,我還以爲是性質惡劣的玩笑。雖然我知道市部是不會輕易開玩笑的人,但始終不敢相信,也不願意去相信。然而在市部的電話之後,隔壁的小夜子家中立刻就傳來了騷動。從晚上帶着低沉的表情回到家中的父親口中,我再次得知了小夜子被殺害的消息。這下我不得不開始直面現實了——兩天之後,父親帶我參加了小夜子的葬禮。在葬禮上,當我看見黃金的祭壇上擺着的,她笑容滿面的遺照時,我終於意識到,必須接受她死亡的現實。她已經離我遠去了。

週四的上午。小夜子因爲其美貌和性格,被班上的同學當成麥當娜一般,無論男女都很喜歡她。正因爲如此,班上的同學們都還沒能擺脫事件的陰影,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悲傷。當我看向鈴木的時候,他卻一副平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講。

多媒體教室位於B棟一樓的最裏面,和操場與體育館位於相對的位置,所以可以稱得上是整個學校最靠裏面的地方。大小和普通的教師類似,裏面排列着固定的桌椅、大型電視機、投影機和銀幕等設施。緊挨着的那間狹小的房間,就是這次的第一現場——操作室。

小夜子是上週的禮拜四被殺害的。她的後腦部被金屬球棒毆打數次。聽別人說,被發現時,她的頭蓋骨有一半已經凹陷在內了。也就是說,犯人在她死後還執着地擊打了多次。因此,大家都在竊竊私語,說是某個對她抱有強烈恨意的人做的。

因爲這起事件,學校也開始組織學生們以集團的形式上學放學,而且指示學生們放學後就立刻回家。每天的課程也減少至五節課,提前一個小時放學。不僅如此,在上課的時候,那些沒課的老師會在走廊裏來回巡邏。

「我是神明。因爲惡魔並不能創造這個世界。用語最好要準確無誤纔行。比方說,把內燃機車說成是電車、把自行火炮說成是坦克……這些都是錯誤的用法。這個世界裏原本就沒有善或者惡的分別。善與惡是人類爲了方便生存而擅自考慮出的一套體系。所以纔會因爲立場不同而發生爭執。」

正如文字形容的那樣,操作室就是操作投影儀等儀器的房間,室內除了有一些器材之外,還有一扇能夠看到多媒體教室的、巨大的單面鏡。

在我看來,那也許就是惡魔的微笑吧。但是,我腦海中已經把和市部的約定拋到了九霄雲外。必須從鈴木那裏打聽到犯人的名字……我無法再忍受對犯人一無所知的現狀了。現在的我,就像是依賴着興奮劑的運動員一般——明明知道是飲鴆止渴,卻還是義無反顧。

當做自己從來沒聽過鈴木的話,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迴歸正常的生活?絕對不可能。如果被殺的是其他學生的話我尚且可以接受,但被殺的是小夜子……

鈴木在之前也曾經數次指名過偵探團成員的家人爲犯人。雖然我都不敢相信,但的確有實際被逮捕的例子。因此,有人不僅退出了偵探團,甚至連學校也待不下去了。

因此,「海格力斯的棍棒」原先指的是那根金屬球棒,而在我們上學的時候,因果已經發生了逆轉,我們開始把普通的金屬球棒都叫做「海格力斯的棍棒」。這也就是所謂的「久遠小學的專屬用語」。

就在那時,鈴木突然轉向了我這邊,露出了微笑。看起來,他知道我一直在盯着他。

「唉,那就算了。我也會用我的方法去尋找犯人。但是……不要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起來哦。當你有困難的時候,一定要來找我商量。」

當我從思考中回到現實後,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兒童會活動室的門口。承蒙兒童會長的厚意,我們偵探團把這裏當成了活動總部。今天沒有召開兒童會議,也沒有偵探團的集會。活動室裏本應空無一人。

至於原因,則是鈴木指名比土是犯人的這起殺人事件的被害者,是我的發小兼同班同學,新堂小夜子。

然而,根據母親在PTA內擔任幹部、跟我在一個偵探團的丸山一平所提供的情報,因爲現場沒有目擊者出現,所以事件的搜查很快就進入了瓶頸。不僅如此,因爲事件發生的一個月之前,有人舉報上學路上有可疑人士出沒,現在警方把這條線也併入了搜查的範圍之內。只不過,小夜子身上並沒有遭到猥褻的痕跡,而且兇器球棒又是從學校的A棟裏直接取下來的,因此警方首要懷疑對象還是學校內的人員。

「但是,作爲遠比惡魔強大的神明,你不是也專程降臨到人類的世界了嗎?那麼惡魔也會因爲無聊而來到人間吧。」

可是,鈴木在過去曾經聲稱,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惡魔。惡魔是人類軟弱的內心所產生的幻想。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唯一理外之理就是神明,而那個唯一的神明就是鈴木。

我指出了他的矛盾。

如果不是純粹的惡意的話,的確是這樣。擁有力量的人會隨意玩弄沒有力量的人,在人類的世界裏,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教學樓和A棟由一樓到三樓的距離很短的走廊連接起來。也就是說,A棟和B棟是以教學樓爲中心建造的。學校的正面大門位於A棟,因此B棟也就位於學校最裏面的位置。操場、體育館、游泳池等設施建造在校舍的旁邊,因此B棟的背後就是劃分校區的柵欄,另一邊就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雜樹林。因爲這個原因,雖然比起其他建築物,B棟是最新建造的建築,但是看上去還是被某種寂靜的氣氛包圍。

殺人的現場在多媒體教室的操作室中。多媒體教室與教學樓位於不同的建築,一般被稱爲B棟。B棟是個三層樓的建築,音樂室、手工室、理科室等,總的來說,所有的特別教室都分部在這棟建築裏。B棟和教學樓通過一樓的一條長長的、帶有屋頂的走廊連接。

……和他談論惡魔話題的時候,我的內心還能夠勉強保持冷靜。

的確如此,真正的神明沒有必要去參與人類所謂正義的行動。

2

我一直緊緊地閉着嘴巴。絕對不能把那個名字告訴市部。

「至於爲什麼,因爲這個世界是我創造出來的。我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創造過惡魔這種無聊的玩意。所謂惡魔這些東西,不過是人類幻想中的造物罷了。如果惡魔擁有和我近似的能力,那他爲什麼要去主動接觸人類呢?」

我冷淡地拒絕了他。

市部厲聲向我問道。夕陽照在我的身上,渾身上下都染成赤紅色。

而且……我知道了犯人的名字。

他的所作所爲已經不能稱作神,而是真正的惡魔。

「人類的不幸可沒有這麼大的魅力。地球上會這麼想的就只有人類自己。從個體的生存率上考慮,這個世界的花鳥魚蟲等其他生物要遠比人類不幸得多。比方說,翻車魚一次可以產下三億顆卵,但能夠成功孵化活下去的只有其中的兩三隻而已。也就是說,一隻翻車魚的生存所換來的,是三億隻翻車魚的不幸。只有人類會把不幸當做值得驕傲的本錢,並給它冠名爲惡魔。這一切都是爲了將自己、或是自己所在羣體的不幸的責任轉嫁,或是引發別人的同情。所以,惡魔只存在於人類的思念中。」

「難道不是因爲惡魔以人類的不幸作爲食物嗎?」

我獨自行走在昏暗的走廊中,陷入了迷惑。

「爲什麼啊!你不是和我約定好,再也不和鈴木扯上關係了嗎?」

「那麼,我看你纔是真正的惡魔吧?你對我做出的事情就是惡意的行爲。」

另一邊,比土對於市部抱有愛慕之情。雖然現在只是單相思,但因爲她並沒有隱藏自己的心意,所以市部也很清楚這件事。因此,比土和市部之間既是同一個偵探團的夥伴,又有某種超越夥伴的關係。市部就是那種人。他對誰都很溫柔。因此,他絕對會否定我的看法,而夾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又會讓我徒增煩惱。

神明露出了惡魔一般的微笑。

做出這件惡作劇的犯人也並沒能抓住。至於那尊手「握」金屬球棒的海格力斯雕像,雖然看上去有些滑稽,不過卻意外的適合。因此,學校的老師們最終並沒有把球棒取下來,而是一直就放在那裏。在我讀一年級的時候,這裏的海格力斯手上就已經拿着那根銀色的金屬球棒了。

接着,在週四的傍晚,我接到了市部打來的電話,得知了小夜子被殺的事實。

但是,鈴木彷彿是在試探着我的理性一般,不停地挑釁着我。

「沒——」我下意識地剛準備否定,卻立刻點點頭承認了。就算是說謊,也會被他立刻察覺的。

發現遺體的時候,是大掃除結束後、第五節課開始前的五分鐘,下午一點半。剛好在預備鈴聲結束之後。

「難道是我的名字嗎?」

眼前這個自稱是神明的男孩,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完全就是惡魔本身了。至於定義什麼的鬼東西,去它的吧。這個世界本身說不定就是惡魔所創造的。可能的話,也許接受他愚蠢至極的信仰也不錯——

整個學校裏都在戒嚴。

接下來……整整一個禮拜,警方的搜查依然沒有任何進展。對於我來說,這一個禮拜的日子也度日如年。終於我在案發後第二週的週四,去詢問了鈴木……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教學樓後,在走廊的盡頭處看到了市部始。他是偵探團的團長,頭腦也十分靈活。是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只不過,在我想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逃開之前,就已經被他發現了。他快步跑到我的面前。

市部打從心底就不相信鈴木的能力。從我們剛纔的對話裏就能聽出苗頭。正因爲這樣,我才更不能把鈴木的答案告訴市部。我並不認爲他能夠相信我的,不,鈴木的話。

市部露出了些許僵硬的微笑,轉身離開了。他孤獨的背影是我從來沒看見過的。

此外,兇器金屬球棒,原本是A棟通往屋頂的出口處放置的一尊海格力斯像手上所拿着的金屬球棒。一般被稱爲「海格力斯的棍棒」。

至於結果……還不如不去問他。

多媒體教室內部設置了防止噪音的設備,所以無法聽見操作室的聲音。操作室內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通往多媒體教室,另一扇則通往走廊。根據警方的推測,犯人應該是從走廊直接進入操作室中,行兇後從同一個出口離開的。

離開體育館倉庫的時候,我的腳步很是沉重。

「這件事是你做的嗎!」

「別開玩笑了!」

在憤怒的同時,我再一次意識到,他果然和我們普通的人類不同。想到這裏,竟然不可思議地鬆了一口氣。

那時的我,根本想不到小夜子會被人殺害。

在那之後,我便鼓起勇氣,再次回到了校園裏。剛開始,我絲毫沒有想過要去找鈴木詢問犯人的身份。我相信警方會馬上把犯人逮捕,爲我報仇。

我當然明白。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如同惡魔……真是方便的詞彙。不過,希望你能夠明白,惡魔是不存在的。」

「這次被殺的人是新堂,所以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傢伙的本性,經過了之前的事情,你應該也深有感觸了吧。」

小夜子被殺害的時候,我因爲赤目事件的後遺症而請假在家。那起發生在盛田神社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十天,我還是蜷縮在被我裏面如同廢人一般。面對這樣的我,父親依然十分關心,也沒有抱怨過什麼。

市部究竟是怎麼猜測我的態度的,我並不知道。他的直覺一向敏銳,說不定能夠猜出我極力隱藏的東西——說到底,我也無法理解他。只不過我心裏清楚,現在就算再怎麼想也沒有用。

「原來如此。所以說,你的身份明明是神明,態度卻如同惡魔一般。」

「假設你所說的惡魔真的存在,但因爲無法忍受無聊才作惡這件事,是否和惡魔的定義相違背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人類也有類似的情況存在。」

在參加小夜子葬禮的時候,她的雙親和兄長哭得紅腫的雙眼,我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

當然,我清楚,這些都是她對我表現關懷的方式。所以,我一直希望她陪伴在我的身邊,更不希望她被人殺害。但是如此善良美麗的她卻被人殺害了,還是以球棒多次敲擊腦袋這種殘忍的方式。她的頭蓋骨甚至都被敲打得凹陷下去——這種死法,絕對配不上美麗大方、冰雪聰明,在班級裏被稱爲麥當娜的小夜子。

同時,對於殺害她的犯人,我從心底湧現出一股憎恨的感情。

「抱歉,我目前還不打算告訴你。」

市部的表情有些陰沉,他沉默地看着我的眼睛。操場上放學的孩童們的喧鬧聲,遠遠地傳到了走廊中。

即便如此,之前幾次最多不過是成員的家人。並非是他們本人。兩者之間存在緩衝的關係。然而,這次的鈴木卻直接指名比土本人爲犯人。身爲偵探團的成員之一,比土優子。

然而,我雖然知道了犯人的名字,但卻沒有任何實際證據。或許我有的只是「神明」鈴木的一句「神諭」。這對我來說是十分不利的。

只不過,現階段還沒有找到任何目擊者。位於B棟最裏面的多媒體教室隔壁的操作室,雖然位於整棟建築的角落,但教室旁邊就是前往二樓的樓梯,旁邊還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所以外人也可以悄悄地入侵這棟建築。而且在案發時,除了一部分的「特殊人員」之外,幾乎所有學生都在苦着臉進行着掃除工作,因此他們的注意力比較散漫,也很難察覺到走廊的情況。

不過,裏面的燈光順着門縫投了出來。我推開大門,比土正坐在長桌子前面。她渾身散發着不可思議的氣息,宛如塔羅牌的占卜師一般。她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卡片,只有一張被她拿在手中。

我未曾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比土。在震驚之餘,我下意識地想把剛推開的門給關上——

在那之前,比土已經注意到了我的到來。她白皙的臉龐像是帶着能面具一般。緩緩地轉向了我。

「哎呀,桑町同學,你怎麼了?」

她毫無感情地詢問道。

「沒事……」

剛開始,我陷入了短暫的困惑。終於,我意識到,坐在的面前的就是殺害小夜子的犯人。和殺人犯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困惑也逐漸轉變爲了恐懼。

她有一頭豔麗的長髮,眉毛以上的部分被整齊地剪開,看上去像是日本傳統的菊花人偶一般。另一方面,她身上穿着蓬鬆的褶邊罩衫和裙子,因爲天氣轉寒,外面還披上了一條黑色的斗篷,一副哥特蘿莉的打扮。這副扮相的確符合她所謂的「不可思議少女」的身份。

剛纔還有些奇妙而不可思議的氛圍,如今卻變成了侵襲而來的恐懼。然而,恐懼的感覺也只存在了一瞬間。面對殺害小夜子的犯人,我的恐懼立刻被憤怒所替代。對我來說,比起恐懼,現在佔據我心中的絕大部分情感是憤怒。

「吶……」

我下定決心,毫不客氣地走到了她所在的長桌前。我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如果說得不對的話,我會想你道歉……殺害小夜子的犯人是你嗎?」

「怎麼會。」

比土手上依然拿着那張卡片。她輕描淡寫地否定道。

「難不成你又去找鈴木君詢問了犯人的名字嗎?」

和市部完全一樣的反應。有過之前的幾次經歷,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推論……

「嗯,那家說斷言說你就是犯人。」

我老實地點點頭,看向她那雙宛如冰冷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她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輕輕說了一聲「是嗎」,也看向了我。

「桑町同學。你相信他是真正的神明嗎?」

比土尖銳地質問道。

「你想知道?」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我使用的詛咒法來自維基格斯咒語法典。至於詳細的方法,即使跟你解釋,想必你也是無法理解吧。」

我咬緊牙關,快步離開了兒童會活動室。如果再待在那裏的話,說不定我會衝上去毆打她——

「的確是他會說的話。事實上又如何呢?神明與惡魔的區別說不定只有是否說謊吧。你知道嗎?在一神教中,對於神明來說,神就等於善,所以人類是沒有善惡的基準的。」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是以神明的答案爲前提,我沒有任何根據完全否定詛咒的存在。

「小夜子竟然對你說過這種話嗎!」

「因爲她對我說了一些多餘的話。」

「小夜子是怎麼回答你的?」

我向她們展現着自己的誠意。

與之相對,加太身材小巧玲瓏,經常穿着華麗的衣服,一副可愛女生的扮相。我經常在休息的時間裏看到她和龜山千春一起圍在鈴木的四周。想必她應該是鈴木虔誠的追隨者吧。

在她們眼裏,我應該問了個傻問題吧。她們在一瞬間,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總之,目前我所能做的只有調查。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走着,在心底暗暗地發誓。

「我不會告訴你是什麼祕密的。但對我來說,這件事是絕對的祕密。直到死亡降臨,我都不會說出口的。」

「被班級裏的人追捧,讓她有些得意忘形了吧。她有什麼權利能夠控制別人的感情呢?所以我問了她,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放棄的話,你要怎麼做。」

一直冷靜的比土,此時語氣卻有些興奮。

「但是,你爲什麼要詛咒小夜子呢!」

她們和小夜子一樣,屬於第五小組。案發時在多媒體教室裏打掃衛生。同時,她們也是發現小夜子屍體的四個人中的其中兩人。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考慮到沒有人目擊到犯人通過走廊,可能性較高的情況就是,犯人是從操作室旁邊通往外面的門進入B棟的。也就是說,犯人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操作室裏的小夜子——然而對方的回答卻讓我大感意外。

那些並非是人類的,無論是神明或是惡魔,難道不會因爲身邊存在一個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人而感到威脅嗎?

那張塔羅牌的正面朝上。是《死神》。

「不是哦。那天新堂同學是因爲偶然去操作室打掃的。」

「……」

比土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們相互之間都陷入了沉默。終於,她開口說道。

比土用低沉的聲音嘟囔着。她的聲音彷彿是地底湧出的細小水流一般不可思議。

我再次向她確認。然而,跟先前不同,她的表達方式有些模糊不清。

「是關於新堂同學的事情嗎?昨天鈴木君也來問過我們了。」

「詛咒?」

「對,我詛咒了她。就在新堂同學被殺害的前一天晚上。」

留着娃娃頭的柘植,比大多數男生都要高。就連我都要抬起頭來看着她。她經常混跡在男孩子堆裏面,和他們踢足球,和他們吵鬧。

「以一般人的認知,她並不是我殺的。」

她們跟着我來到了空無一人的樓梯平臺。在冬天寒冷的空氣中,柘植率先開口問道。

「是啊。話說,那次好像是新堂同學第一次輸掉猜拳。週一和週三是我、週二是彌生負責。對了,上次負責多媒體教室掃除的時候,我從週一到週四一直在輸。那次彌生只負責週五一天。新堂同學猜拳可厲害了。」

「那時上上週發生的事情了。本來應該在運動場上體育課,但因爲今年的第一場雪,體育課改到了體育館裏進行。當時我和她的班級一同參加課程。在空閒的時候,我被她叫道了體育館的倉庫裏。他告訴我說,讓我主動放棄市部君。」

在加太的眼裏,我的回答像是在炫耀一般,她聳聳肩,嘆了口氣。

「你不相信我,是嗎?不過,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想必你會調查到滿意爲止吧?還是說,你會像前幾次那樣,找市部君哭訴嗎?」

「並不是所操作室裏面有什麼東西。只不過呆在那裏不大舒服,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桑町同學這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不要再去考慮這種荒唐無稽的事情了。根據我使用的詛咒法,會有某個人接受我的思念之後,代替我完成殺人的過程。」

「是呀。鈴木他不願意告訴我。」我對他說着謊話「所以纔會找加太同學你們來問的。有關案發當天的情況。」

「是這樣嗎?」

「她要挾我,要告發我的祕密。」

「是啊。」加太也用力點點頭。「操作室擦窗戶的人選,都是掃除開始之後,我們猜拳臨時決定的。桑町同學的小組不是這樣的嗎?」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們。」

「對。她說市部君一直喜歡着桑町同學,也就是你,讓我別再纏着他了。」

比土的臉上帶着陰沉沉的表情,靜靜地回答道。

抱怨之後,她又轉向旁白的柘植,詢問她的意見。柘植也露出了苦笑,點了點頭。

「正如著名的《謊言之島問題》(注)那樣。本人是惡魔。爲了證明惡魔的身份,就必須先化身爲神明——正如文字描述的那樣,這是惡魔的證明呀。」

「我也回答不上來哦。只不過,與他本人所聲稱的『神明』不同,說不定他是立場完全相反的惡魔。」

(注:謊言之島問題,2002年11月金澤大會上提出的著名邏輯學問題)

對於那種未知的力量,我深感恐懼。因此,我既認爲鈴木具有惡魔的一面,也相信他是神明。當然,如果他是惡魔的話,和他交往過深的我,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境地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代替你殺害了小夜子嗎……胡說八道!」

「也就是說,因爲你的詛咒,小夜子纔會——」

「你們討厭一個人打掃嗎?」

「拜託了!就當是爲了小夜子,請告訴我吧!」

「我回答不上來。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會找你來確認了。相比我,你不是要更加了解他嗎?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的思考又回到起點。

兩隻耳朵上面的頭髮紮成雙馬尾的加太有些厭煩地說道。果然,她也意識到了什麼。雖然我在找鈴木的時候也注意過自己的言行,但只是這種程度的話,看起來還是無法逃脫鈴木的追隨者們的監視。

她略帶挑釁地盯着我。雖然我一直裝作沒有察覺,但不管我是否情願,現在的我已經站在三角關係的其中一個角上了。我必須正面接受比土的嫉妒之情,同樣也必須正面接受她的挑戰。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市部?」

比土的嘴角稍稍上揚,一副挖苦的樣。她用低沉的語調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鈴木是惡魔嗎?」

「惡魔嗎……那傢伙跟我說,這個世界上只存在着一位神明,並不存在什麼惡魔之類的事物。」

「這是什麼意思?」

「不討厭呀。那裏又不像理科教室那樣,會有什麼骨頭妖怪突然出現的傳聞。」

3

「那麼,你真的是殺害小夜子的犯人嗎?」

可如果她是犯人的話,爲什麼會把動機主動告訴我呢?

「我詛咒了她。對於當今的法律來說,應該算不上是我殺害她的吧。」

「是呀。」比土罕見地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點了點頭。「說實話,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權利對我下達那種命令。我只是愛着我自己喜歡的對象而已。現在的市部君雖然其貌不揚,但總有一天會整容成美男子。那時候我就會和他在一起。這是星象所告訴我的結果,是已經決定的未來。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的。」

「那爲什麼——」

「你是打算從我口中打聽到他的身份嗎?」

憤怒的情感遊走在身體的每一處。然而,依靠憤怒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我身體的本能這麼告訴我。但是我無法冷靜下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因爲一直請假在家,所以我不是很清楚當時的情況。上個禮拜,小夜子一直一個人在操作室裏擦窗戶嗎?」

聽到這兩個字後,我下意識地把身體向前探去。我的手腕碰到了比土的手,她原先拿着的塔羅牌飄落在桌面上。

「祕密?」

「所以你才殺了她嗎!因爲害怕自己的祕密暴露!」

比土的話是真的嗎?我向他投去了懷疑的眼神。

「你想問些什麼?」

「也就是說,在掃除開始之前,誰負責哪一塊,事先並沒有定好,對嗎?」

我詢問道。

我的聲音有些粗暴。激動之下,我把臉猛地湊了過去。

「什麼叫『多餘的話』?」

「太近了,你離我遠點——」比土冷漠地揮了揮手。「……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並沒有殺她。你沒聽到嗎?我只是詛咒了她。而且我也並不害怕她的威脅。如果新堂同學想要操控我的感情的話,那麼會反過來操控她的生死,只是這樣而已。真正行兇的是其他人。」

「好吧。只是簡短的幾個問題的話——」柘植先點點頭,「爲了新堂同學。」

看着自己的同伴答應了,加太也只好勉強同意。

正在談論某個偶像團體新出的歌曲的她們,回頭看到我之後,便停止了談話。因爲我平時沒有找她們主動談過話,所以她們起初有些驚訝地看着我。很快,她們便意識到了這件事和小夜子有關。我和小夜子是發小這件事,她們也知道。

然而……她僅僅是爲了讓我被憤怒衝昏頭腦,才故意告訴我這一切的嗎?

第二天的課間。我去找了柘植彌生和加太茅野。

因爲過去的事件,我曾數次把鈴木喊去別處說話,而鈴木每次都會很乾脆地接受。在她們眼裏,鈴木因爲我而數次脫離她們的「包圍」。只有我一個人受到鈴木的特殊對待。總結來說,就是嫉妒。只不顧,除了敵意之外,我並沒有遭受過她們具體的欺凌,所以對於她們,我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

「那是肯定的呀。誰都不願意去操作室裏打掃。從週一到週四一直都是我一個人打掃的時候,真的是累死個人!」

也因爲如此,加太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敵意。

不對……看起來,比土好像事先就知道我在懷疑她。如果不是犯人的話,她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

「她在那天碰巧輸掉了猜拳,對吧。並不是贏了猜拳之後主動提出打掃操作室——」

她回答道。

比土彷彿在敘述着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我有些不可思議。

這個理由讓我有些摸不着頭腦。

「桑町同學想必是不會明白的。如果我不在場的話,她們兩個人說不定會聊到我的話題——就是這個原因。」

「調查到滿意爲止」……比土是這麼向我挑釁的。看樣子,對於自己的罪行,她擁有相當程度的自信。難道說她有自信,這次事件可以成爲完全犯罪嗎?還是說,她真的使用了所謂的詛咒法呢?

「不,每次輪到我們小組的時候,我都是負責在操作室裏擦窗戶的。」

「我就暫且不去談論你武士的驕傲了。我的意思是說,那天我們之中誰負責操作室的掃除,是通過猜拳決定的。」

理所當然,她們並不會給我好臉色。想必老師和刑警也詢問過她們無數遍了吧。而且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肯定不願意回想起殺人事件的細節的。我心裏清楚。但我也有自己的堅持,不可能輕易放棄。

我向柘植確認道。她像剛纔那樣點了點頭,

她冰冷的聲音在屋內迴響着,像是復仇的女神一般的聲音。同時,外面吹來一陣風,兒童會活動室的窗戶一齊發出了悲鳴。

聽着她們的口氣,好像是在嘲笑我一般。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沒必要在意這些了。

「也就是說,掃除開始以後,小夜子就一個人去了操作室。接着在預備鈴結束後,你們就發現了她的遺體。這段時間裏面,你們聽到過什麼奇怪的動靜嗎?」

「我們已經告訴過老師和警察們很多遍了,什麼聲音都沒聽見。那間教室的隔音效果特別好。而且,你應該也知道,在大掃除的時候,會播放音樂的。」

聽到柘植的話,我也點點頭。久遠小學每次在大掃除的時候,都會通過擴音器、在每個教室中播放舒緩的古典音樂。雖然音量並不算大,不會顯得嘈雜,但周圍如果有什麼輕微的聲音,是會被音樂的旋律蓋過的。

「掃除的時間裏,你們所有人都在多媒體教室嗎?」

「包括男孩子,我們都在。怎麼,你懷疑我們嗎?」

加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你們肯定都有不在場證據。」

「你這種說法會讓人誤會的,最好還是別這麼說。」

柘植勸告我。他說教的口氣和小夜子如出一轍。

「抱歉,是我說錯話了。」我老老實實道歉。不過,加太看上去並不打算收手。雙馬尾也隨着身體激烈地搖晃着。

「我知道你和新堂同學是朋友。你要是這麼想要知道犯人的身份,不如再次施展你最拿手的出賣色相,讓鈴木再次告訴你答案。如果是你的話,他說不定會說出犯人的名字哦。還是說要去拜託你的愛人市部君嗎?」

她針鋒相對的語氣,讓我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女孩畢竟是鈴木的追隨者之一。

出賣色相……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最遙不可及的詞語,但好像在他人眼中的確如此。這讓我很是震驚。

「我沒有打算……」

我沒法告訴她們,鈴木已經把犯人的名字說了出來。不僅會被他們反過來追問犯人的名字,而且在聽到鈴木的回答後還要進行調查,也就等於坦白了我不相信鈴木所說的事實——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觸怒這羣追隨者的神經。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芽野,你說得太過了。」

柘植對他身邊的女孩責備道。加太也做出了反省的態度,小聲地說道:「抱歉,我太激動了。」不過和她的話語截然相反,她的眼睛依然惡狠狠地盯着我。

在那之後,我又向第五小組的男生打聽了當時的情況。也證明了她們的證詞是真的。

從結果上來看,從教室前往操作室,接着再前往垃圾場,最後返回教室的這段三角形的移動路線,總共耗時十三分鐘。

聽到她的話之後,因爲 一直以來養成的習慣,我想要糾正她,並非是「少年偵探團」,而是「久遠小偵探團」——不過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我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當天晚上在泡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一點。

問題是被害者這邊。

「真是奇怪的規矩。不過,比土同學和新堂同學,她們兩個人的確沒有什麼接觸呢。」

現在不是找她們說話的好時機。而且市部又在我的眼前,總不能當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詢問。

我在熱氣騰騰的浴室裏激動地站起身來,忍不住振臂高呼起來。然而,在我意識到另一件事情的時候,又失望地鑽回了浴缸裏。

美崎的聲音給人友善的印象。

「不,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了解一下。」

「誒?比土同學?」

當天比土回到教室的時候,預備鈴聲正好結束,而且她離開教室的時間也是確定的。因此,比土在事件發生的時候,只有十分鐘的空白時間。僅僅從路線花費的時間上來說,查了差了三分鐘。

如果發生這種事,鈴木到底會不會爽快地承認呢?根據情況,他很有可能把我打造成爲十惡不赦的壞人。或許,比土所期待的就是這種情況的發生。

「那就不清楚了。」

如果他們知道我在懷疑比土的話,那麼我就需要解釋對她產生懷疑的原因。如此一般,我就不得不把神明的事情交代出來了。

「我們負責的是教師的打掃工作,比土同學在結束十分鐘之前就去倒垃圾了。預備鈴結束的同時她就回來了。」

輸掉猜拳的小夜子撓了撓頭,說着:「總算是輪到我了」。臉上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懊惱。緊接着她就去了隔壁的操作室。

「不是哦。並沒有專門的人負責。畢竟不是每天都要倒垃圾。沒有工作要做、發現有垃圾的人一般都會主動去倒。」

「我只是打個比方哦,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利用,那人也會因爲是共犯被問罪嗎?」

我回想起來。第五小組之中,好像有個傢伙一直在請假。說不定那位共犯,只是被比土所矇騙,根本沒有相當,自己在爲殺人犯打掩護。

美崎歪着頭,回憶着。剛開始搭話的那位女生也同樣歪着頭。片刻之後,美崎壓低了聲音,詢問道。

「因爲我當時看了牆上的時鐘,所以一定不會記錯的。我當時還在想她出發的時間是不是太早了。不過比土同學並非是那種跑着去倒垃圾的類型,她打掃衛生的時候一直都很仔細,也不會像男生那樣偷懶。所以我就讓她去了。」

在猜拳之後,決定由小夜子負責操作室的衛生。緊接着,那名共犯便看準時機,通過手機通知了比土。就算沒時間打電話,即使是一條簡單的短信也能夠說明情況。

那天,小夜子負責操作室掃除的工作,是在掃除開始後猜拳決定的。一點十分的時候,沒有人知道誰會負責操作室的衛生工作。

如果不確認無罪的事實,我在說服對方的時候也會沒有把握。而且也變成了我誘騙對方作證——這是我不願看到的結果。

……所以她才能如此從容嗎——

不過好在,她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詢問了她案發當天比土的不在場證明。

「十分鐘之前,也就是說,她是在一點二十分離開的。確定嗎?」

「比土同學也是偵探團的成員吧。你是找她有事嗎?」

「比土她在第幾小組呀?」

「算了,我就告訴你吧。既然你們同爲少年偵探團的成員,肯定是有重要的理由吧。」

也就是說,比土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成立!

或許她根本就用不着去倒垃圾。

——但是,她真的能快到和我拉開三分鐘的時間差嗎?

「那她午休時也一直在教室裏面嗎?」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去幫你叫吧。」她點點頭,向着坐在窗邊的一位胖乎乎的女生喊道——「美崎,有人叫你!」

我從五年一班的教室俯瞰着B棟的走廊。根本看不見多媒體教室或者操作室中的情況。案發當時,小夜子應該是從多媒體教室直接進入操作室的。從一班的教室裏根本無從得知,當時負責操作室衛生的人是誰。

從他略帶膽怯的態度,大概就能判斷出她和比土在班級裏地位的高低了。當然,我並沒有資格去評判他人。

「從剛纔起,你就一直在問我發生事件的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事情——難不成你在懷疑比土同學嗎?」

幸好,教室裏並沒有看到比土的身影。我舒了口氣,向着入口附近的女生詢問了一番。起初,她們有些驚訝地看向我。

男生的任務是用拖把拖地。掃除開始的時候,三個女孩子猜拳,小夜子分配到操作室的掃除工作——這些他們都看到了。

「你好像…是叫桑町同學,對吧?偵探團的那個。你在調查新堂同學的事件嗎?」

「嗯,是這樣。」

當然,我不可能告訴對方,比土是犯人或是嫌疑人的事實。對於比土來說,她一定知道我會到處調查線索,所以我的行動被她知道也沒關係。但不能讓她的同班同學或老師得知我在懷疑她。

美崎側過頭,有些疑惑地向我反問道。

請假的那個人是誰來着?雖然好像曾聽過,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對於班裏同學的名字,我原本就記得不大清楚。還是等到課間休息的時候問問柘植吧。至於那位「共犯」本人,我得親自去說服他,告訴他被犯人矇騙的話是不用承擔罪行的。

「應該是第三小組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比土是怎麼知道呢?

我本打算把這件事儘量表達得模糊一些,好讓市部不產生聯想,不過市部好像已經看穿了一切。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了過去。

因此,從操作室到達垃圾場的時間大概需要六分鐘。接着從垃圾場返回一班教室需要四分鐘。

「是呀。因爲大家都在教室裏面。大掃除開始的鈴聲響起時,她就在那裏了。我負責擦拭窗戶,而比土同學負責擦拭課桌。」

女生要更強。大概。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午休的時候,我去了一班。一班是比土所在的班級。雖說如此,我並非是去見她的。相反,我現在壓根就不想見到她。

當然,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那就是小夜子的最後一句話。

他僅憑藉着一個問題,就已經弄清楚了我假設的絕大部分內容。剩下的就是絕對不能告訴他的情報……

如果是這樣的話,往返大約只需要六分鐘。就算扔垃圾加上藏起垃圾箱的時間需要一分鐘,那麼他在操作室裏也可以待上三分鐘的時間。

我立刻搖了搖頭,接着問道。

「喂,你這段時間上課一直在開小差,完全沒有在聽課吧?是一直在考慮新堂的事件嗎?」

4

那位叫做美崎的女生聽到呼喊後,便起身向我走了過來。腦袋後面的三股辮也在不停晃動着。

「扔垃圾的工作一直是比土負責的嗎?」

……如果只是速度就能解決的問題,比土想必不會有那種自信。

當時在場的有三名男生,其中一位現在請假在家。最先發現小夜子的兩個女生卻活蹦亂跳。真是強烈的對比。

也就是說,比土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

「掃除的時候?爲什麼要問這個呀?」

如果第五小組裏有比土的共犯的話……就能很簡單地掌握小夜子一個人在操作室的情報了。

「美崎,桑町同學想問問你有關比土同學的事情。」

「怎麼可能。作爲偵探團的成員,必須要先證明自己的清白,才能參與搜查。所以我是來找你們確認情況的。更何況,比土根本就沒有殺害小夜子的動機。」

「難道是有人通過手機通知了她嗎?」

接下來,我從側門離開B棟後,前往位於A棟旁邊的垃圾場。垃圾場位於操場的附近,從學校的位置來看,和多媒體教室處於正相對的方位。因爲整座學校是一個四邊形,垃圾場和多媒體教室正好在對角線的兩邊。

教學樓的後門處擺放着一個大型公共垃圾箱。在我計時的時候由於慌亂,走出後門的時候差點被那個垃圾箱絆倒,因此我印象很深刻。如果只有少量垃圾的話,完全可以扔在那裏,然後把手上拿着的垃圾箱藏在某個角落。這樣便可以空着雙手前往B棟的操作室了。接着,行兇後也不用去垃圾場,而是拿上垃圾箱後直接回到班級就可以了。

我無可奈何地收回視線,看向了市部。「我說——」

「那麼,她從掃除開始後到去倒垃圾之前,一直都和你們在一起打掃衛生嗎?」

雖然她看上去不是完全理解,但是姑且也算接受了我的說法。她們做夢也不會想到,站在眼前的人就是事件發生的動機吧。

「看來,鈴木還是一樣,只告訴了你犯人的名字,對吧?我也考慮了一下。如果目標是新堂的話,沒有別人通風報信是絕對不可能的。」

放學後,我拿着垃圾箱,從一班的教室門口快跑到了多媒體教室的門前。五年級一班位於教學樓三樓的最裏面,從樓梯到達一樓後,我便直接離開了教學樓。通過走廊前往B棟的話實在是過於顯眼,所以我選擇從空無一人的後門小路前往B棟。我從操作室旁邊的門進入B棟後,走到操作室的門口停下。雖然操作室的門已被封上,無法進入,但大概算下來的話,單程需要三分鐘左右的時間。

這件事並非是不可能的。比土離開教室的時間是掃除開始十分鐘之後。只要掃除開始後的十分鐘裏面通知她就可以了。

第二週的週一,第二節理科的課堂上,我突然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在垃圾箱裏有垃圾時纔會去扔垃圾。如果比土在去扔垃圾之前,垃圾箱裏幾乎沒有什麼垃圾的話,情況又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騎着自行車,同時在一直思考。

在黃昏的大路上,我因爲沉浸在思考,差點被對面疾馳而來的卡車撞到。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後,便聽見後方傳來司機難聽的痛罵聲。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直在思考着……

到這裏爲止,一切都沒有問題。

果然是市部,眼光真是毒辣。不過我並沒有回應他。而是把視線投到了柘植身上。她坐在距離講臺很近的座位上,和幾位朋友聊着天。接着,我又看向了加太。如同往常一樣,她和龜山等人包圍鈴木。

假設比土事先就從海格力斯雕像那裏偷來了兇器,一點二十分的時候拿着垃圾箱假裝去倒垃圾。途中,她拿出藏在某處的兇器,揣進衣服裏面前往多媒體教室旁邊的操作室——最近她開始穿上了披風,只要把兇器藏在披風裏面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接着,她進入操作室後,用球棒殺害了小夜子。

如果和她纖弱的身材相反,比土跑步速度足夠快的話,或許能夠在十分鐘跑完整條路線。

無聊的理科結束後,當我正要站起身來的時候,市部便找了過來。

「我想找她小組裏的女生說幾句話。」

她用伶俐的聲音問我。

「嗯,如果是被騙的話,想必是不會被問罪的吧。只不過,要證明並不知道這件事本來就很難吧?恐怕會演變成犯人和共犯之間沒有休止的辯論……也就是說,桑町你認爲是第五小組的某個人被犯人所矇騙,在案發當天把新堂一個人在操作室的事實告訴了犯人?」

這個班級裏有一個願意配合比土殺人計劃的邪惡共犯。而且就是在小夜子所在的第五小組之內。

難道說,真的是她的詛咒嗎。還是說,在她的不在場證明裏,有什麼她事先設計好的僞裝呢?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柘植和加太的臉。柘植還算是比較友善,但加太對於我一直都是充滿敵意的態度,從心證上來說就很有嫌疑。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並不認爲她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當然,美旗老師那次事件已經證明了,我的確沒有看人的眼光……話說回來,從那時開始,我就沒有和老師說過幾句話。

他在之後得知自己成了殺人事件的共犯,因爲恐懼和後悔而一直窩在家裏不願出門。

週末兩天時間,我一直在苦思冥想了,但還是得不出任何答案。

「沒錯。」我苦着臉承認。我已經推理到這種地步,想必連比土也猜不到吧?

我再次確認。美崎晃了晃她圓圓的腦袋。

市部注意着周圍同學的動靜,壓低了聲音說道。

「所以說,你認爲被犯人矇騙的那個人就是阿關,而他因爲良心的苛責一直躲在家中。」

原來他的名字叫「關」啊。我準備之後調查一下他的地址。

「但是啊,」令我意外的是,市部卻搖了搖頭。「因爲某種微妙的原因,你的假設是不成立的。」

「微妙?」

面對他委婉的表達方式,我下意識地問道。

「是啊。從A棟屋頂出口的海格力斯像到多媒體教室隔壁的操作室,最快也需要五分鐘的時間。接着,從操作室回到各個教室的時間基本上都需要兩到三分鐘。加起來需要七八分鐘左右。當然,這是起點在海格力斯像的情況。實際上,A棟並沒有需要學生打掃的地方,因此則需要從掃除開始後從各個教室前往A棟的屋頂,那樣又要花去兩三分鐘的時間。加起來需要十分多鐘。而且這還是以最快速度奔跑的時間。實際上,根據教學樓不同,在老師較多的A棟裏,快速奔跑也會伴隨着名字和長相被記住的危險,而且在走廊上更是得慢慢前進。不僅如此,連接海格力斯像和金屬球棒的紙膠帶老化程度很嚴重,想要剝取更是需要不短的時間——畢竟是能長年固定住金屬球棒這種重物,想必一定纏了不少膠帶吧。實際上,犯人好像並沒有攜帶小刀之類的利器,而是花費時間,一點一點地剝取下來的——現場留下的證據也可以證明。以最快的速度來說,也至少需要五分鐘的時間。加在一起的話,也就意味着犯人需要再掃除的過程中擁有十五分鐘以上的空白時間。行兇也至少需要兩分鐘左右吧,也就是說,犯人幾乎要把掃除中的所有時間都用上……但是,如果掃除中出現了一直在偷懶的傢伙,一定會被同學注意到吧?事實上,警方也毫無疏漏的調查過相關的情況。結果好像確實沒有發現這樣的人。」

「等一下!至少也需要十五分鐘事件——那是真的嗎?」

我屏住呼吸問道。

市部當然不會知道。比土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遠沒有十五分鐘……

「喂,桑町。你聽到的名字到底是誰?那個人擁有的不在場證明時間更短嗎?」

「只有十分鐘。」

我誠實地回答道。當然,起點是一般教師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只有十分鐘的話,是絕對辦不到的。」

用着彷彿是斷定太陽不會從西邊升起一般的口吻,市部否定道。

「但是……事先把兇器取下來的話,從犯人所在的教師過去只需要三分鐘呀。」

犯人並不需要在馬上就要行兇之際再把兇器取下。也不需要專程去A棟的屋頂。只要事先把球棒偷偷取下藏起來便可以了。對於我的假設,市部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原因是學校的勤雜工每天放學以後都會去屋頂檢查門鎖的情況。當然,他也能看到放在旁邊的海格力斯像。根據他的證詞,直到案發前一天的星期三晚上,海格力斯的棍棒都沒有任何異常狀況。」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情報。這對於我的推理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也就是說」市部繼續解釋着。「雖然犯人可以在週四的掃除開始前就把球棒取下,但是反過來考慮,掃除開始之前,沒有人知道當天負責打掃操作室的人會是新堂。所以,共犯聯繫犯人的時間,一定是在開始掃除之後。」

「把殺人的機會交給命運嗎……可惜,這個假設也是不成立的。你忘了嗎?就在不久前,因爲赤目被殺的事情,你一直請假在家。」

「不過我並不相信比土的話。當然,我也並不是無條件相信鈴木的話。只是假設鈴木的話是真的,比土是犯人的話,那麼她到底有沒有可能行兇——我只是在調查這個。」

「真要命吶——」

我擺出一副活力滿滿的樣子。

「也就是說,只是通常的方法下,比土是不可能殺害小夜子的。」

前段時間我臥牀在家的時候,因爲一直拉着窗簾,所以並不記得什麼時候下過大雪。不過,我隱約記得,其中的確有那麼一兩天,天氣比其他時候都要寒冷。

5

「別太勉強自己哦。如果小淳身體累垮的話,小夜子也會傷心的。」

「混蛋!」市部罕見地流露出情感的波動。「你也是,比土也是,不知道都在考慮些什麼東西!她根本就不可能行兇。爲什麼還要白費力氣地挑釁你——」

市部有些震驚。

「所以你纔會去打聽比土的不在場證明。」

市部盯着我,瞳孔瞪得像圍棋的棋子一般。

「也就是說,比土並不承認是自己親手殺害新堂的,是嗎?」

「準備真充分吶。」

「沒錯。根據比土的說法,她用的是維基格斯什麼的亂七八糟的法典,使用詛咒殺害了小夜子。接着小夜子就被殺害了。」

「真是危險的偵探遊戲……在我看來,你已經被鈴木的話騙得團團轉了。」

我再次雙手抱住了頭。

面對市部的斷言,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那幾天小夜子也因爲感冒請假在家。所以我讓她不要從被子裏面爬起來。要是拖着病弱的身體出門的話,說不定感冒會惡化……明明是今年第一場大雪,她卻沒辦法出門,所以很寂寞。結果,大雪就下了那一天。要是知道會發生那種事,也許我應該讓她出門去堆雪人的……」

我偶然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外面飄起了細雪。

「因爲是團長啊。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成員之間產生什麼糾紛。」

「小夜子被殺之後,我也許就開始變得不太正常了。不過,我弄清楚比土是否清白,或是抓住了其他犯人之後,我說不定就能恢復正常了。所以我纔要去調查。」

「不,實際上在事件發生前不久,她好像和小夜子吵了一架。之後又發生了那種事,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話說回來,小夜子跟阿姨談過比土同學的事情嗎?」

雖然我一直在壓抑着悲痛,但聽了這番話後,眼淚終於決堤了。小夜子的母親也淚眼婆娑。

一口氣說完後,市部繼續補充道。

「動機呢?爲什麼比土會殺害新堂?」

「也許吧。」

我的思考到達了瓶頸。深深的無力感讓我恨不得從逃避現實。

「難道說,你是在懷疑比土嗎?」

市部好像鬆了一口氣。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不知爲何,我突然有些急躁不安。

我在佛龕前雙手合十。身邊小夜子的母親露出有些孱弱的微笑。她和小夜子一樣,是位身材纖細的美女。看着她哭得紅腫的眼睛,我心如刀割。

讓我意外的是,比土正站在走廊上。看起來,她一直站在走廊上聽着我和市部的對話。

「鈴木、鈴木、鈴木!那傢伙和我,你到底相信誰!你選一個吧!」

「沒錯,知道你在懷疑比土之後,我也做了一番調查。」

「這樣嗎?我沒聽她說過。你去對那位比土同學說一聲,千萬不要介意哦。不管怎麼說,小夜子如果聽說這件事以後,肯定會傷心的。」

「是鈴木告訴你的吧?比土是犯人這件事。」

她歪着頭思考着。

「沒事,就是這麼回事。」

標準的優等生髮言。

兩天之後。

「至少十分鐘的空白時間是做不到的。」

莫非,鈴木是共犯……這個念頭出現在我腦海中。說不定,比土和事件沒有任何關係,全部都是鈴木和比土事先探好口風,在我面前表演的一出鬧劇。這一切都只是爲了嘲笑我。

如果那傢伙是神明的話,如果他自稱是神明的話,就算是比土提議,他也不會參與到這種無聊的陰謀當中。到現在爲止,鈴木已經用這把名爲「真相」的太刀,在我身上留下了太多傷痕。

「你說比土對新堂有殺意?」

「不是鈴木,而是比土自己嗎!」

小夜子的母親輕聲說道。我有些驚訝,向她問起理由。

我從未掩蓋過自己的行蹤。所以,只要市部順着我調查的順序順藤摸瓜,總有一天能發現我所懷疑的對象——我心中早已做好了覺悟。只是那一天的到來比我想象中早了太多。

在破解不在場證明失敗後,我決定把比土的作案手法暫時放在一邊,先從殺人動機的「比土的祕密」這方面入手。小夜子說不定會和她母親透露過什麼內容?

是時候了。我彎着腰,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小夜子家的大門。

「原因你應該也很清楚吧。」市部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比土一點二十分的時候還在教室。出去倒垃圾之後,三十分就回到了教室。如果她從教室出發,去A棟的海格力斯像處取下兇器,接着前往多媒體教室行兇,之後再回到教室的話,十分鐘事件實在是太短了。理論上的最短時間也需要十五分鐘——這些情況之前應該告訴過你。當然,她可以事先把兇器偷偷拿下來,但這件事的前提是掃除開始後,她在得知新堂負責操作室的衛生之後才能夠行動。所以,如果她不是神明的話,不可能提前得知這一消息。假設比土擁有預知能力,能夠事先得知當天負責衛生的情況——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有可能。不過在搬出預知能力的時候,這種假設就如同詛咒殺人一般,沒有任何可信度了。」

如果這種方法行不通的話,可以通過別的手段——如果殺人的沒有成功實施,之後就還有無數次機會。在這場「賭博」中,比土第一次就獲得了勝利。雖然不是很嚴謹,但這就是我所推測出的假設。

「當然知道。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根本就不會告訴我自己的動機。」

我看向市部。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直請假在家的那個姓關的男生的家門口,想要和他談一談。不過因爲對方拒絕會面,我喫了個閉門羹。

如果是這樣的話,比土到底是怎麼殺害小夜子的呢?

背後傳來了小夜子母親溫柔的勸慰。本來應該是我去安慰她的,結果立場卻調轉過來。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今天也過來看她了呢。那孩子也會高興的。」

終於,令我最爲恐懼的瞬間來臨了。

「……嗯,我確實喜歡。」

「沒錯。」

「不可能行兇?」

他向前用力踏出一步,大聲吼道。如此情緒化的市部,真是許久沒見到了。

「也就是說——」

6

「受到打擊的人不止你一個。全年級的學生和老師們也都提心吊膽的。如果這時候,有人在惡作劇的驅使下把金屬球棒偷走的話,你覺得學校裏的人會有什麼反應?那畢竟不是棒球手套或是棒球,而是能夠簡單殺死別人的金屬球棒。在得知這一情況後,赤目事件的噩夢會甦醒,大家一定會比以往更加戒備吧。因此,即使週四那天什麼都沒有發生,在金屬球棒消失的前提下,週五的時候學校的氛圍就會緊張起來吧。而且老師們想必也會開始在學校裏巡邏,尋找球棒。也就是說,對犯人來說,必須在取下球棒的當天實施殺人。因此,在無法掌握新堂確切的動向之前,犯人都無法取下球棒。」

「小夜子得知了比土的某個祕密。她用這個祕密要挾比土去做某件事。至於那個祕密到底是什麼,我並不清楚。只不過,因爲這件事,讓比土對小夜子產生了殺意。這件事比土自己也承認了。」

「不好意思。那位比土同學怎麼了嗎?」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你調查的結果呢?爲什麼不可能?」

「全名叫比土優子,是五年級一班的女孩子。」

「可是……就算她週四撲了個空,沒能等到殺害小夜子的最佳時機,週五不一樣有機會嗎?小夜子負責操作室的可能性畢竟有三分之一。對她來說,一共有兩次機會。」

一直以來都像是戴着能面具、面無表情的比土,此時嘴角卻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可是,我印象中卻並沒有小夜子和她堆出的雪人。我正有些奇怪的時候,

「對於你在調查她這件事,比土知道嗎?」

「對。」

二年級的男孩得意洋洋地說着什麼。不過一年級的男孩一副不同意的樣子。

市部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把事先考慮好的理由告訴了小夜子的母親。她好像相信了我的解釋,纖細的眉頭低垂。

看着對方的態度,好像即使是聽了比土全名也並沒有什麼印象。

和比土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

「更何況,如果犯人想要拿概率去賭博,也不該是在週四,而是應該在週一就取下球棒。如果週四行動的話,給自己的機會就只有兩天時間。1- 2/3 x 2/3=5/9,理論上是九分之五的幾率。也就是說,在週四週五兩天內,新堂負責操作室衛生的幾率只有一半多一點。這對於犯人來說,幾率有些過低了。因爲掃除負責的區域每週都會輪換,因此下一週負責多媒體教室的就是其他小組了,犯人自然也就失去了最好的機會。如果犯人從週一開始就取下球棒的話,一共有五天時間可以賭,也就是1- 2/3 x 2/3 x 2/3 x 2/3 x 2/3=697/729,幾率高達九成左右。但是,事實上,犯人是在一週過半的週四取下的兇器。所以說,犯人只可能是在得知新堂負責操作室的情況下才取下的球棒。所以說比土是不可能殺害小夜子的。」

交涉決裂。我的肩膀因爲憤怒而抽動着。我轉過身離開了房間。留給市部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不會的,我很健康哦。」

我回想起,一二年級的時候,我和她大汗淋漓地堆了一個一人高的雪人的情景。

看着我略帶疲憊的臉色,她有些擔心地勸道。不過,她應該沒想到我正在追查殺害小夜子的犯人。只是覺得我因爲小夜子的去世而消瘦了吧。

「但是……鈴木他斷言犯人就是比土——」

「是小夜子告訴我的。大概是在三週以前吧,那天學下得很大,地上還有積雪。她告訴我說,想要給小淳堆一個雪人。她說,如果看到大大的雪人,小淳一定會恢復健康的。那時候小淳一直請假在家……」

他發揮男生力量的優勢,把我拽到了偵探團的本部。

這個可能性就立刻被我否決了。恐怕事實並非如此。雖然這只是我的第六感,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我相信一定是真的。

「小淳。別太難過了,要堅強起來。」

「好的……」

「別誤會了!」我也不服輸地發出了怒吼。「纔不是二選一這種無聊的問題!我只是想要替小夜子報仇而已。所以,就算是惡魔的低語,我也願意去聽!」

雖說是爲了搜查,但欺騙小夜子的母親讓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是,目前我能夠確定,小夜子並沒有對家人透露過比土的名字。看起來,比土的祕密真的很重要?

「小淳以前特別喜歡堆雪人吧?」

「比土同學?」

當我關上院子外面的鐵柵欄門時,飄散着細雪的家門前,有兩個男孩子正在爭吵。從長相上看,好像依稀有些印象,應該是住在附近的兩個小學生。一個是一年級,另一個是二年級。

我並沒有否定。這種危險的偵探遊戲,我們也曾經遭遇過數次了。

「纔不是呢!太陽公公是繞着地球轉的。老師是這麼跟我們說的。老師纔不會說謊。」

「什麼!你的意思是我說的是錯的咯!」

二年級的男孩子惱羞成怒,想要憑藉着力量上的優勢讓對方服從。看此情景,我趕緊上去把兩人拉開。如果在其他地方的話我可能不會管,但如果在我家門口打起來的話,實在是有些棘手。

「大姐姐,你說呢?我們誰說的是對的!」

臉頰通紅的男孩子們一齊看向了我。

「地球是圍着太陽轉的。」

我當即說道。

「但是老師說……」一年級的男孩子有些不服氣。「你看,我說的是對的吧!」二年級的男孩子很是得意。兩人一喜一憂。

「一年級的時候是這麼教的。因爲記憶起來太麻煩,對小孩子來說一次記不完。但是二年級開始就你就能學到正確的知識了。地球實際上是圍繞着太陽轉動的。」

一年級的時候,教課書上所教的內容是——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地球在中心,而太陽圍繞着地球根據季節變換着軌道,同時繞着地球轉動。我記得書上還有示意圖。升入二年級之後,在老師告訴我,實際上並不是太陽繞着地球轉,而是地球繞着太陽轉動的時候,對於當時尚且年幼的我來說,簡直如同天翻地覆一般。每天親眼見到的自然現象的因果關係,竟然會發生完全的逆轉。一直以來,讓我感到安心和踏實的地面,突然變成了不安定的表面。

這種恐怖且奇妙的感覺,大概和世界上一直信奉地心說的那羣人,在得知日心說纔是真理的時候所產生的感覺相同吧。那時候的人大概也會幻想海平面另一端的國度的模樣——

「剛升上二年級的時候,我在得知正確的說法後也很震驚。因爲我之前一直相信的事物是完全相反的。所以你到了二年級就會知道真相了。在那之前就忍一忍吧。」

聽了我的解釋,他們都露出了認同的表情。不過,緊接着,又開始對我的說話方式產生了興趣。

「大姐姐,你明明是女孩,爲什麼要用男孩子的口氣說話呢?我懂了,是人妖,是人妖!」

我好心勸說的結果,竟然是被他們合起夥來嘲笑。真是恩將仇報。

「雖然你叫人妖我也不在意,但這種情況下,要叫我女漢子(注)纔對哦?」

(注:オカマ在日本主要指女裝男性或變性人,有侮辱的意味。

オナベ主要指身穿男裝,行爲男性化的女性;同時也指女同性戀中在男性立場上的角色。hefemale)

教訓他們一通之後,我便回到家中,用力關上了門。

身體在不停顫抖。身體有些站立不穩。我下意識地靠着大門蹲了下去。

她穿上黑色的披風,留下了這句謎一般的話語後就消失在門口。

「你比我想象得還聰明,桑町同學。」

「如果只是殺了你的話,你就會一直留在市部君的心裏。他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你。桑町同學,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所以你才能能輕而易舉地接近那位絕對的神明。」

「是嗎……真可惜。我好像說了太多多餘的話。」

我壓抑着內心的憤怒。

7

「沒錯!對你來說,那天負責操作室衛生的,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不管是小夜子、柘植或是加太都可以。首先,負責在操作室擦窗戶的人一直只有一個。偷偷潛入操作室,然後從背後殺害對方是最爲理想的情況。而且案發當天,負責操作室衛生的人選是由猜拳決定的。雖然具體人選並不確定,但操作室裏一定會有一個人在。而且一定是我的同班同學。當然,由三分之一的幾率決定出的人選不幸地落到小夜子的頭上,對你來說更是合適不過。」

警方逮捕了出現在上學路上的變態。今天早上的教室裏,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話題。因爲對方很快便供認了殺害小夜子的事情,所以學校裏洋溢在一片安心的氛圍裏。除了一個人,除了我之外。

「我最後問你一次。小夜子是被你殺害的嗎?」

並非是剛纔兩個孩子的嘲笑讓我如此失態。

「喂,比土!」

而是我終於明白了。

活動室裏沒有開燈。夕陽灑在昏暗的房間裏,比土把塔羅牌擺成了一排。

「原因就是你之前的態度。之前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你露出了竊笑吧。在赤目的那起事件裏,我和市部走得很近。爲了讓我們之間關係不和……是吧?」

好想吐。

「……」

「不,你錯了。」我湊近比土的臉,脣角揚起。我開始變得不再是我。

她的態度依然從容。我把手攥得很用力。

「爲什麼我要去殺人?」

「因爲你想要利用神明。這應該叫將計就計吧。如果我同伴同學被殺害,我很可能如同前幾次那樣去詢問鈴木犯人的名字。理所當然地,鈴木會把犯人,也就是你的名字告訴我。在得知你是犯人後,我一定會去找你。而你,就可以趁此機會,讓我服下這個名叫『動機』的劇毒。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認爲這起事件無差別殺人。而且你在行兇的時候,多次敲打了小夜子的頭部,讓別人以爲犯人對被害者恨之入骨。因此,我也很輕易地相信了。只要我無法跳脫『犯人的目標就是小夜子』這個枷鎖,你就擁有絕對無法破解的不在場證明。」

「小夜子根本就沒有要挾過你吧?那全部都是你捏造的。」

「爲什麼這麼說?」

「你明明被我懷疑,卻還要特地告訴我自己對小夜子產生殺意的動機,這件事一直讓我想不通。鈴木的話我原本就不是完全相信的。更何況你和小夜子之間平時就幾乎沒有什麼接觸。所以,只要你裝傻的話,我反而會開始懷疑是鈴木說謊。但你卻反而告訴了我。那是因爲,如果有殺人動機的話,對你來說更加有利。但是,事實上,正如你不清楚小夜子感冒在家,你對於小夜子本來就沒有任何興趣。」

地球的公轉。

我再次開口,語氣比剛纔更強。終於,比土停下了擺弄塔羅牌的雙手。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任何見過比土。

「你所謂的祕密,其實並不存在吧?」

「你之前告訴我,三週以前,第一場雪的那天,你被小夜子威脅了。但是,那天小夜子因爲感冒請假在家。也就是說,威脅這件事全部都是你編造的。小夜子那天根本不可能威脅你。」

「喂,比土!告訴我!爲了讓市部只屬於你,就必須連無辜的人也要殺害嗎?如果只是嫌我礙眼的話,爲什麼不殺了我?」

「不是。不過你的假設很有趣。」她十分頑固,看來並不打算承認。好像只要自己不承認,這件事就不是事實——「不過,你剛纔那段腦洞大開的猜想,沒人會相信哦。大家都會覺得這是你陷害我的誹謗。」

我幾乎是怒吼着說出這句話的。這是我的最後通牒。

「你的意思就是說,我明明沒有動機,卻還是殺死了新堂同學嗎?那我還真是殺人狂。」

我清楚地看到,那副沒有任何表情的能面具上出現了裂紋。

窗戶好像被吹開了一條縫隙。冰冷的風從縫隙中吹了進來。比土留在桌上的塔羅牌被風捲起,緩緩落在了我的腳邊。

「喂,比土。」

比土盯着我。她的眼睛像是水晶一般冰冷而透徹。這是殺人犯的眼睛。就是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比土冷酷地殺害了小夜子。

比土把塔羅牌背面朝上地放在桌上,輕輕地擺弄着黑色的長髮。

比土霍地站起身來。我立刻下意識地做出了防備的姿態。站在我眼前的是個殺人狂。爲了封口,說不定也會把我殺害。

第二天。兒童會活動室裏,我對比土詢問道。

比土的祕密。

令我意外的是,她只是緩緩從我身邊穿過,向着正門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搬出市部並非是我的本意。然而,爲了替小夜子報仇,爲了和眼前的殺人之鬼對峙,我也必須化身成爲惡鬼。

「所以說,爲什麼我要去殺人?」

「你已經沒戲了。我既然都能弄清楚你不在場證明的僞裝,相信市部也能明白。市部的頭腦相信你是最清楚不過的。那傢伙是邏輯的忠實信徒。察覺到你本來的面目以後,市部就再也不會對你動心了。」

「是嗎。那你去告訴他吧。」

「市部會相信我的。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付之一笑,但只要我告訴市部,他一定會相信我。」

《死神》。

比土看向了我。彷彿能面具一般慘白的面孔。她的聲音依然不帶一絲感情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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