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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水壩的漫長道路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2萬 字

1

「犯人是美旗進」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

與前兩次的情形相同。彷彿是回答昨天理科課堂測驗上最簡單的問題一般,鈴木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然而此時他的態度,與他之前口口聲聲提到的「神明從不說謊」的、他自己所構築的立場大相徑庭。或許對於神明來說,宣佈這件事情本就不需要如此鄭重其事——也許這也是因爲自己的全知全能而自負的一種表現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立刻喫驚地叫喊起來。

「什麼?美旗老師怎麼可能——」

班主任美旗老師竟然被指認成爲殺人犯,而且指認他的竟然是他的學生,一個外表看上去依然稚嫩的兒童——

「而且,應該稱呼『美旗老師』纔對吧!」

「我只是在宣佈犯人的姓名而已,所以必須把姓氏和名字都帶上。我只是害怕牽連到其他毫無關係的『美旗老師』而已。」

鈴木泰然自若地回答道。他沉着的態度讓人討厭。

據鈴木本人聲稱,他是神明。這件事已經傳遍了全班,不,應該說是五年級的所有班級。對於他「神明」的身份,既有像我這種抱有懷疑、也有完全不當回事的同學。當然,絕大多數的同學則對這件事深信不疑,特別是那些女生們。

在這裏,鈴木幾乎和世界上大多數宗教的神明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鈴木從不會自己去傳道佈教,也並不會強迫周圍的人信仰自己。就連鈴木的「信者」們,以龜山千春爲核心、整天圍在鈴木四周的女孩子們,也因爲想要獨佔這位「神明」,不希望增加自己競爭對手的人數,因此也沒有進行過所謂的宣傳活動。

即便如此,在多數孩子們的眼中,鈴木就是神明。因爲他至今爲止已經好幾次將奇蹟展現在衆人眼前,因此他應該真的具有某種常人所沒有的能力吧。這點我不得不承認。我在心底並不承認鈴木是「神明」,只把他看成是擁有超能力的超能力人士。在我眼裏,他不過是擁有比人類更敏銳的感知能力,就自封爲神明瞭。

當然,有人認爲,只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就可以成爲神明瞭,但對我來說,只要能力有界限,就沒有資格成爲神明。比方說,我既不相信鈴木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也不相信他所謂的什麼變身爲他人的能力。事實上,在我提出變身的要求之後,他只回答我「我爲什麼要按照你的要求做?實踐證明只是處於弱勢一方的諂媚行爲而已」就搪塞過去。在我看來,他的嘴皮子倒稱得上是超能力人士。

話雖如此,他的確擁有某種可以看透事實的能力。也正是因爲這一點,我纔會在他四周的女生不注意之下,把他偷偷地喊道屋頂。

「犯人真的是美旗老師嗎?」

對於鈴木給我的答案,我不相信,也不願相信。即便如此,我其實也預料到鈴木會給出美旗老師這個答案了。因爲美旗老師正是這起事件的其中一名嫌疑人。

被殺害的人士美旗老師的戀人。

殺人事件發生在週日的晚上。而被害者屍體被發現則是在第二天、週一的早上。在週一的午休時分,幾位看着像是刑警的男性拜訪了辦公室。當我們得知事件情況的時候,是在當天放學之後了。

美旗老師雖然平時騎自行車上下班,但在週末的時候通常都會和戀人一起着高級車出門兜風——也算是個頗有品味的愛好了。雖然看起來反差很大,但實際上美旗老師非常喜歡高級轎車,平時省喫儉用,一點一點還着高昂的車貸。在學校上課時也是如此,每當提到汽車的話題,他的眼神都會變得熱切。

在得知事件後的翌日,美旗老師請假沒來學校。那段時間,我始終在擔心他是否是犯人,一直坐立不安。

「上週週一的上午十點,被害者的屍體被人發現。丹原市的山間建有一座用以控制水量的水壩,名叫赤口水壩。住在附近的老人發現了浮出水面的屍體。被害者的腳脖子上綁着繩子,警方判斷她應該是被綁上沉重的石頭丟進水中的。只不過在警方調查時發現,繩子的另一端只繞了一個圓形,並沒有綁着任何東西。可能是綁着石頭的繩結鬆脫,石頭沉入了水庫。」

而且,更讓我晴天霹靂的是……神明也無情地宣佈美旗老師是有罪的。

「好吧,確實是這樣。」

「你覺得美旗老師真的是犯人嗎?」

當然,在我詢問鈴木犯人的真實身份之前,我希望他給出的是另外的答案。美旗老師已經兩次被捲入殺人事件,雖然前一次真正的犯人已經被逮捕,證明了他的清白,但長久下去,一定會有好事之人以因爲這些事情而瞧不起他,甚至在背地裏說閒話。而事實上,有少部分的家長已經打電話去校方抱怨,讓美旗老師在犯人被逮捕之前一直待在家裏。對於失去戀人的美旗老師來說,我們不是應該報以同情嗎?

「那是當然!」

丹原市。從我所在的吾祗市開車大概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過去兩個小鎮之間只有一條迂迴曲折的山路,五年前政府進行了道路開發,在山體內部打通了一條可以並排開四輛車的大隧道,交通一下子方便了很多。來往於兩個小鎮之間的公交車一個小時內有三趟。

「我昨天晚上問過丸山了。」

「總之,我之後跟丸山旁敲側擊地問問看。比如說不在場證明是否真的成立、不在場證明的具體內容等等——我們再根據這些情報進行推理。」

「鈴木說美旗老師是犯人。」

「當晚的八點,有人在上戶的十字路口出目擊到了被害者。根據目擊者的證詞,被害者正駕駛着汽車前往水壩的方向。」

當然,市部本人對於受到周圍歡迎這種出風頭的事情完全不在意。想來也是,要是在意別人看法的話,他又怎麼會組建偵探團這種聽起來就是宅男纔會參加的團體呢?

我惡狠狠地盯着他。鈴木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嗯,是啊。」

「不是!只是有些尖酸刻薄的人一直在懷疑美旗老師而已!」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死者被殺害後,犯人花費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將屍體從現場搬運到了水壩附近。」

「不,關於這一點嘛……」

「被害者名叫榊原英美里,是一名二十六歲的女性。她在隔壁的丹原市某間公司裏上班。」

萬幸,老師並未被逮捕,而是因爲失去戀人的打擊而一直請假休息,直到週五才帶着虛弱的表情出現在我們面前。

「犯人是老師啊……」

「也就是說,這個時刻被害者還活着,對吧。會不會有十分相似的人的可能性呢?」

放學後,面對剛剛到達兒童會活動室的市部始,我開門見山地說道。以客觀的眼光來看的話,現在的我一定一副哭喪着臉的樣子。我並沒有自信去否定這一事實。

「你們兩個人是怎麼了?」

死因是後腦被擊打所引起的腦部挫傷。因爲被害者的頭部只留下一點點傷痕,因此無法斷定傷口究竟是鈍器擊打所致,還是頭部撞到牆壁等堅硬表面所致。不過,從被害者大腦狀態來判斷,她在被擊打後就立刻昏倒死亡了。

「怎麼回事?」

「我呢?」

「我有分寸。」

「如果人在死亡的時候保持着眼睛睜開,隱形眼鏡的鏡片會逐漸乾燥,沒錯吧?但後來被害者被拋進了水庫中,鏡片再次被水沾溼。這個現象就好比是把剛剛乾燥的裙帶菜放回水中。只不過,完全乾燥後的鏡片即使重新沾上水,也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從變形的程度進行判斷,鏡片在開始乾燥後再次沾上水的時間間隔大概是一個小時以上。」

「我在聽說美旗老師有不在場證明後就放心了。但是鈴木說是老師做的,也就意味着說不定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當中有破綻。」

「可警方明明已經並不懷疑老師了呀,你又是向誰證明呢?還是說,你只是想向鈴木證明老師的清白嗎?」

當然,我內心十分清楚,向自己證明這種說法,只是自我滿足的漂亮話罷了。但對我來說,一旦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就如同惡魔的低語一般,一直在我耳邊迴響。如果我不能證明美旗老師的清白,那麼我從此以後就不敢面對他了。

看來丸山已經感覺到活動室內的氣氛與往常有所不同。他用迷惑地眼神來回打量着我們的表情。

我不由自主地低聲感嘆道。美旗老師明明那麼溫柔,爲什麼他的戀人會背叛他呢……

鈴木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一切。語氣裏也帶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感。可惜,無論是智慧還是經驗都尚且淺薄的我無法反駁他。

面對我的挑釁,鈴木絲毫不爲所動。

「桑町你的情緒總是會立刻表現在臉上,還是不要去問了。還要,這件事絕對不要透露給丸山或者比土。比土還算好,丸山對鈴木可是無條件信任的,要是他知道鈴木指名美旗老師爲犯人的話,一定會開始懷疑美旗老師的。知道我們懷疑他的話,就算老師再怎麼溫柔,心裏也一定不好受吧。」

市部突然壓低了語調,向我問道。

「還有——」市部彷彿是附近多嘴多舌的中年婦女一般對我囑咐道。「桑町你絕對不要一個人行動。這是現實中發生的殺人事件,並不是偵探遊戲。」

「我不相信。而且美旗老師有不在場證明。」

市部在兒童會中擔任書記一職,因爲職務之便,兒童會也默許他將活動室當成久遠小偵探團的總部使用,當然,條件是活動室空閒的時候。正因爲如此,兒童會活動室的正門纔沒有掛上《久遠小偵探團》的門牌。

「我?考慮什麼?」

「你是在逗我吧?我在之前的事件裏問你的時候,你還告訴我丸山母親的名字呢!」

市部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表情了吧。

根據市部得到的消息,水壩位於深山,平時鮮有人來。發現屍體的當天,住在山麓的老人剛好帶着愛犬出門散步。當天他們散步的距離比平時更遠,每個月只有兩三次纔會走到水壩附近。而正因爲如此,犯人想要拋屍的企圖徹底失敗,犯人行兇的第二天上午屍體就被發現,警方也立刻着手開始調查。

這種基礎的情況其實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我不想打斷市部的話,因此只能沉默地點點頭。

終於進入了事件的核心。我有些緊張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市部則不急不緩地翻閱着手中的筆記,彷彿是一位老成的偵探。

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市部好像也開始在某種程度上信任鈴木的「神諭」了。當然,所謂的信賴,無非是認爲鈴木「應該不會完全說謊」。他的話裏同時也包含着他想要否定鈴木的執着。他也經常對我說「不要輕易相信鈴木的話」。

「只不過,剛開始的時候,這個情報對於美旗老師十分不利。你應該也清楚,通往水壩的道路一共有兩條。一條是上戶到水壩的路,另一條路則是從丹原市穿過山路通往水壩。這兩條路在水壩前方合併。從丹原市經過上戶、通往水壩的那條路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不過走寬敞的山道的話只需要四十五分鐘。所以住在丹原市的人,無論是去水壩還是去採葡萄,一般都會走山道。相反地,我們吾祗市的人想要去水壩的話,如果走經過丹原那條路的話需要一個小時十五分鐘,與之相對,走經過過上戶的那條路只需要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案發當晚,被害者之所以走的是經過上戶的道路,很可能說明她是從吾祗市出發的。而美旗老師住在吾祗市內,石橋住在丹原市。警方認爲被害者很可能在案發當天的白天去了吾祗市的美旗先生的住所,在案發當晚又因爲某種理由前往水壩。」

正在這時,丸山一平突然闖入了活動室。我們也立刻暫停了話題。

警方已經斷定,美旗老師是清白的。關於這一點,丸山已經跟我們打過好幾次包票了。

「哼,明明是神明,這種事都做不到嗎?」

接下來的週日,美旗老師如同往常一般出現在班級裏的時候,我終於鬆了一口氣。自以爲他已經完全沒有嫌疑的我,爲了確認犯人的真實身份而詢問了鈴木,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有句俗話說「問則一時恥,不問恥一生」。但對現在的我來說,不問的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反而會讓我心裏好受些。

因爲父親在市議會中擔任議員而消息靈通,丸山很快帶來了事件相關的情報。美旗老師的嫌疑已經洗清,因此才能重返講臺。能夠短短几天之內就證明自身的清白,除了另外一個嫌疑更大的人選浮出水面之外,美旗老師自己也有不在場證明。事實上,那羣刑警只在週一來過學校,從那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另外,對於校園醜聞極其敏感的PTA協會在老師復員後也並沒有發來任何投訴。

擁有超能力的人類,即使可以看到未來和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沒有能改變未來的能力。能夠改變未來的大概就只有神明吧。

鈴木表情很平靜。

「就算我按照你的期望改變未來,你會相信未來是我改變的嗎?不,你只會認爲原本的未來就是如此,而我說能夠改變未來只是在誆騙你而已,沒錯吧?」

「那就好。」市部露出了微笑。「看來桑町你還沒有完全被鈴木毒害。」

美旗老師自己明明纔是最痛苦、最憔悴的那個,一開口卻對我們道歉。他的聲音憔悴而虛弱,黑眼圈也很嚴重,大概這幾天都沒能好好睡覺。這位曾經是柔道高手的大漢,那一天卻好像瘦了一兩圈。

既然市部已經挑明,那麼聽從他的指示纔是正確的做法。我有些艱難地點點頭。如果沒有丸山給我們帶來事件相關情報的話,我又談何採取行動呢?這次事件的現場和之前的都不同,是隻有開車才能到達的偏遠地帶。

「她和美旗老師在兩年前因爲共同朋友的介紹而認識。開始交往的時間是大約一年以前。」

「爲什麼會得出這個判斷?」

市部眉頭緊皺,臉色有些不善。

2

「上一次,你們也求證了我給出答案的真假了吧?結果,這次你還是來找我尋求答案。你大可放心,神明是絕不會做出揶揄他人、矇騙他人的舉動的。因爲神明和人類的立場存在天壤之別。而因爲需要把神明和人類的優劣縮小到一定的誤差範圍之內,纔會讓你產生那樣的想法。而且,如果你原本就堅信美旗老師不是犯人是話,爲什麼又要來問我呢?你的內心是否還有所疑慮?」

「那,桑町你是怎麼考慮的?」

「但是,被害者在當天也有可能是和石橋一起來吾祗市遊玩。如果同乘的美旗老師坐在副駕駛席上的話,以老師魁梧的身材,目擊者不可能看不見他的吧?」

「跟表面看上去完全不同,沒想到老師是個這麼天真的人。」

「你這個神明可真愛刁難人!」

我並不清楚這個情況是否和不在場證明相關,不過我還是向市部確認。

「那就奇怪了。就算你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也堵不上那些尖酸刻薄人的嘴巴。要讓他們閉嘴的最好方法就是警方逮捕犯人。你只是需要神明的一個保證,好讓自己心安理得。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相信我的話呢?」

市部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的確,況且美旗老師已經有了不在場證明,因此也只能認爲是被害者和石橋二人一起來吾祗市了。只是關於與被害者同行人的身份,目擊者並沒有留意。在目擊到被害者的時候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時間在晚上,正在運轉的汽車內又不可能開燈。目擊者僅僅是藉助着十字路口路燈的光線看到被害者的樣子的。」

「被害者經常去自己公寓附近的餐館用餐,而目擊到她的人正是在餐館工作的一名中年女性。這位目擊者當天前往上戶地區參加親屬的法事。她乘坐的是自己丈夫的汽車。晚上八點,從上戶地區返回,在十字路口等待信號燈的時候,看見被害者駕駛着小型汽車從自己眼前自左向右、朝着水壩的方向開了過去。雖然只是在短短的一瞬間,但目擊者清楚地記得被害者的側臉,又加上被害者當晚穿的是經常穿着的服裝,因此目擊者表示自己絕對不會看走眼。根據目擊者的證詞,她對於被害者在這種時間前往水壩感到十分好奇,又在之後聽到了車內廣播播送的八點新聞,所以記得很清楚;而目擊者的丈夫表示,自己當時因爲吸菸而面向下方,所以並沒與看到被害者開車經過,不過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妻子說出的『剛纔榊原女士開車過去了』和隨後廣播裏播送的八點新聞,所以同樣印象深刻。」

這位文武雙全的神明做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從我身邊走過,消失在了樓梯口。

我回答不上來。雖然這類的狡辯我已經聽他說過很多次,但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反駁。

他的口氣非常認真。我則立刻搖了搖頭。

「……與其說是向鈴木,不如說向我自己證明。如果能夠證明美旗老師並非犯人的話,那我自己就能夠放心了;能夠證明美旗老師並非犯人的話,我就能堂堂正正地把鈴木的謊言當做笑話了。經過了之前的兩個事件,我一想到鈴木那副表情,就如鯁在喉,太不爽了。」

「我只是不想,不是不能。我自己創造的世界,爲什麼又要故意去幹涉它未來的發展呢?難道你想說我創造的世界裏有什麼設定上的缺陷嗎?那時不可能的。神明是完美的,所以不可能存在缺陷。而且我對於自己創造的世界也沒有任何不滿。」

市部一進入活動室就向我彙報。他拿出了筆記本翻找着。

「雖然我不覺得她的行爲就該被殺死,不過在某種意義上,被害者也算是自作自受吧。美旗老師之所以請假在家,一方面是因爲戀人被殺而深受打擊,被戀人背叛給他帶來的傷害也不小吧。」

「美旗老師真是太可憐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美旗老師雖然年紀僅有25歲左右,卻是個認真溫柔的老師。他在學生時代是柔道的重量級選手。給我們上課時總是左右搖晃着那副高達兩米左右的龐大身軀。雖然身材像是巨熊一般威猛,表情卻始終很溫和,一直很關心與班級格格不入的我。而對我來說,與班級格格不入是我自作自受,看着他一直因爲我而勞神費力,讓我有些於心不忍——但我始終忘不了他拍在我後背上的、寬厚溫暖的巨大手掌,總是在不知不覺中依賴他。

「怎麼可能!所以我纔想證明老師的清白。」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被害者的死亡時間被鎖定在屍體發現前一晚的七點到十點之間。此外,在被殺害的時候,被害者眼睛上還戴着一次性的軟性隱形眼鏡。從鏡片的乾燥程度來推測,死者被拋進水庫的時間是在她死亡一到兩個小時之後。」

令我意外的是,市部也啞口無言。看來這件事對市部的打擊比我想象中的更大。

「結合過去發生的兩起事件考慮,鈴木應該不會完全對你說謊。不過他說的話也並不一定就是真實。丸山的母親那次也一樣,只是有作案的可行性,並非犯人一定是她。」

「警方的搜查中,首先被列爲嫌疑人的就是美旗老師。當然,警方也找老師進行了詢問。接下來出現在警方視線裏的,是與被害者同住在丹原市的石橋大三。他在被害者公司的附近上班,年紀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半年前開始與被害者交往。也就是說,被害者當時是腳踏兩條船的狀態,她和美旗老師與石橋大三同時交往。在事件發生後,老師聽到這一消息也表示大爲震驚。」

上戶的十字路口。無論是從這裏開車過去,還是從丹原市的市中心開車過去,都需要花費三十分鐘時間。周圍只有零散的農家,道路兩旁也幾乎都是農田和樹林,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那條道路也十分狹窄,我曾經爲了採葡萄,乘坐父母的汽車通過那條道路。從上戶的十字路口到達水壩只有一條道路,開車大約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而我採葡萄的地方就位於十字路口到水壩的必經之路上。

「而且,因爲被害者並非本縣出身,所以她獨自一人在丹原市租住在公寓裏。除去兩個戀人之外,並沒有其他能夠導致她被人殺害的強烈動機浮出水面。最後,警方將嫌疑人鎖定在美旗老師和石橋大三兩個人之間。而案發當時,美旗老師有十分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與之相對的,石橋並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

「從概率學上來說,的確是可能發生的。不過,當時並非是葡萄成熟的季節,而且目擊者看到的人身上穿着被害者經常穿着的衣服,因此這種幾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畢竟當天晚上,基本上不可能有一個完全無關的女子會前往水壩。」

市部是我所在的久遠小偵探團的組織者兼團長,同時也是我的發小。不僅成績優秀、擅長運動,而且還有作爲領導的才能——雖然三位一體,但唯一遺憾的是有些其貌不揚。因爲這一個致命的缺點而被英俊的轉學生鈴木搶走了大部分的風頭。

第二天的午休,我和市部二人來到了昏暗的兒童會活動室。今天要舉行兒童會議,因此偵探團活動取消。只不過會議是放學後舉行的,午休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會來活動室。所以這次的偵探團常規活動,我們是在對丸山和比土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

在事件剛發生的時候,我就立刻想到了自稱神明的鈴木,想問出犯人的真實身份。但又因爲害怕鈴木給出的答案是美旗老師,所以一直在心中糾結而遲遲不敢去問。

因爲隧道的完工,幾年前開始出現兩座小鎮將要合併的傳聞。但據說因爲市政府選址的問題,兩邊政府一直互不相讓,因此合併的進度一直處於膠着的狀態。雖然兩個小鎮之間的道路變得寬敞,普通人的往來也變得頻繁,但這些老古董的敵視態度卻一點沒變。

「刁難人的並不是我,而是現實。你只是想要尋求一個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而已。你並非是尋求真相,而是尋求一個自己期望的未來。當然,我不會答應你如此任性的要求。」

「只是預言能力的話,普通人類也是能夠做到的吧!」

「可以回去了嗎?我受人所託,要去足球比賽幫忙呢。」

市部並沒有查看筆跡,很流利地應答道。看來他事先做好了相關的調查。不愧是市部,考慮真是周到。

「而且,多虧了當晚的目擊證詞,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才能夠成立。桑町你也該好好感謝那位目擊者。」

「對了,快點告訴我不在場證明的內容吧。」

我催促道。雖然想要相信美旗老師的清白,但內心依然留有疑慮。我迫切地期望着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結果。

「正如我剛纔所說,被害者在死亡一小時後被拋屍於水壩的水庫中。因爲她到達水壩的時間最快也需要三十分鐘,如果被害者是八點三十在水壩被殺害的話,那麼被拋入水庫的時間就是九點三十分以後。從水壩前往被害者公寓最近的停車場需要四十五分鐘。被害者汽車的鑰匙並非是在她本人的包裏,而是在被害者的公寓裏被發現的——也就是說,犯人在拋屍後又駕駛被害者的汽車回到了她的公寓。根據推理,犯人沉屍水庫的目的是爲了僞裝成被害者失蹤的假象,那麼犯人就需要特地把被害者的汽車鑰匙放回她的公寓。總之,到達公寓的時間最早也是十點十五分。把汽車放回去之後,如果前往最近的巴士車站乘坐巴士回吾祗市的話,需要花費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也就是說,到達吾祗市是在十一點;即便是打車回去,路途至少也需要三十分鐘,所以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的時間,是當晚的十點四十五分。」

市部一邊在白板上畫出大致的時間表,一邊向我解釋。

「犯人把被害者的汽車開回她的公寓了,對吧?」

「沒錯。水壩到湖邊都鋪着柏油馬路,所以現場並未發現車胎的痕跡。除了汽車鑰匙之外,被害者的隨身物品都裝在她的包中。接下來就是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他在九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在自己的公寓裏。當時他大學時代的前輩剛好來造訪。」

「九點四十五分!」

因爲有鈴木的話在前,所以我一直以爲所謂的不在場證據,無非就是十分鐘、二十分鐘程度的細微時間差。但是根據市部提供的情報,美旗老師竟然有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無法作案。這段時間甚至可以從這裏往返丹原市了。

「那位前輩的證詞可靠嗎?」

「比普通人還可靠。對方可是現役的警察。」

「原來是警察——」

我有些震驚。不過又轉念一想,如果是柔道部前輩的話,畢業之後成爲警察也並非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仔細回憶起來,老師在上課閒聊的時候,也偶爾會提到自己一位當了警察的前輩。像是雖然比自己身材矮小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經常一隻手拿着一瓶一升的酒突突然造訪,還有就是剛進入房間就打發自己「去買點下酒菜」——他經常笑着說起這些有趣的往事。

市部彷彿是注意到了我的反應,接着補充道。

「是啊,案發當晚,那位前輩也帶着一瓶一升的酒,在事先沒有通知的情況下突然造訪——如果事先告知的話,美旗老師很可能會找些什麼藉口推脫。他們在老師的公寓裏喝酒聊天。在兩個小時後、深夜十二點之前才散席。雖然這位前輩喜歡喝酒,不過據周圍的同事說,他平常工作態度認真。因此,對於他的證詞,警方沒有任何懷疑。」

「不過老師曾經提過,那位前輩經常打發他去買下酒菜……」

美旗老師會不會趁着這段時間裏去做一些僞裝呢?

「他買東西的地方是最近的超市,從公寓步行過去最多不過十分鐘。超市是在晚上十點關門,而美旗老師回來的時候買了一大堆熟食——都是當晚超市剩下的,上面還貼着半價標籤。好像他雖然對酒很講究,不過對下酒菜卻不怎麼講究。」

看來,關於當晚的細節,市部也向丸山打聽清楚了。總之,如果美旗老師出門購物的時間只有十分鐘的話,幾乎是不可能趁這段時間進行不在場證明僞裝的吧。

「如果說,鈴木擁有的並非是媲美名偵探的推理能力,而是某種超自然的能力……比方說,他能夠讀取被害者的思念,或是能夠對死者使用讀心術等等……」

市部商量道。

「不,我們在討論他並非神明,而是超能力人士或者靈媒者之類的。」

「原來你看出來了……」市部嘆了口氣,盯着比土的臉龐。

我有些尖刻地說。

「我也認爲那傢伙並不是普通的人類。他擁有比普通人類更優越的能力,這點應該是毫無疑問的。」

「我覺得是不存在——當然,是在你提到鈴木的名字之前。」

「真是給我找了件苦差事吶。不過……這些是必要的工作。」

「那傢伙雖然口口聲聲宣稱,自己瞭解所有真相。不過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擁有能夠推測出真相的能力而已。就像我們久遠小偵探團所做的事情。極端點說,擁有能夠了解到與事件相關情報的丸山,我們偵探團也能夠做到這些。因爲父親是議員、母親是婦女協會的會長,所以丸山能夠掌握事件相關的情報;如果鈴木的家人中有警方相關人士的話,無疑能夠掌握更加重要的情報。」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好像是一位相信言靈存在的人,需要謹慎地選擇自己想說出的話一般。

「比土你不是很討厭鈴木嗎?」

我向市部確認道。

「可能性很高,只不過……」

雖然自稱是對方將來的戀人,不過現在的她好像也不願把市部讓給其他人。她十分強硬地插入了我們的討論。

「我還想要問你呢。這件事本來就是你提出來的吧。我原先可是完全沒有懷疑美旗老師。」

市部表情有些陰沉,大概是深切感受到了作爲偵探團團長責任的重大了吧。

「對,類似於靈媒、通靈之類的東西。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只能說出犯人的名字而無法說出其他具體情報的舉動也能夠說得通。只要被害者不是被暗殺,那麼就一定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死的吧?」

市部立刻爲自己的同伴辯護。

「是啊……抱歉。」

「怎麼可能。」比土露出了一副厭惡的表情。「只要看了你的表情和態度,就能猜到個大概了。如果按照偵探術語來講的話,就是所謂的推理。桑町同學你不僅不會看別人的臉色,就連自己內心的情感也控制不住,會表現在臉上。也就是說,你對他人太沒有防備了。」

「我敢肯定,那傢伙有某種出色的能力。只不過,那種能力可能並非超越人類極限。在普通人的認知裏,相比預知未來,窺視過去要簡單得多。比方說,在教學樓的屋頂上用望遠鏡窺探遠離小鎮的一戶人家。之所以能夠通過望遠鏡看到那戶家中的景象,是因爲光線將室內物品的顏色反射後,又通過望遠鏡收集到了這些光線的緣故;同理,一天之後,只要能夠收集到這些光線,那麼理論上是可以看得到這戶家中一天之前的景象的。就如同是距離地球一萬光年的恆星所發出的光線,我在一萬年後才能看得到一樣。」

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後悔不已。頭腦也相當靈敏的比土頓時覺察到了這一點。

當然,我所說的這一切不過是理論上的邏輯遊戲。在我實際思考的時候,我每一刻都在勸告着自己。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美旗老師的面孔總是會是不是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而一旦想到老師平時的點點滴滴,一股悲傷之情就會湧上心頭,讓我根本無法理性地思考。隨着我的思考,心中重要的部分也彷彿是在一點點石化,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市部編了個理由,暫時拿到了家事課教室的使用權。放學後,我們三人便在那裏進行進一步的討論。家事課教室比活動室更寬敞,因爲位於一樓,窗簾都緊緊關着的緣故,我們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迴響起來。

「我不覺得他說的話百分百正確。只不過,從前幾次的回答看來,他說的話也並非完全是謊言。高超的騙術師總是會在九十九句真話中夾雜着一句謊言。所以我並不相信鈴木。桑町,你最好也別過於相信他的話……」

「什麼?你們在聊神祕現象嗎?」

「差不多吧。這些東西雖然說出來很簡單,但實際上目前爲止人類是無法做到的。說到底,增加次元這種方便的設定只是人類在大腦中創造的。如果人類能夠多一條胳膊,那麼就能夠一邊彈吉他一邊喫飯——兩者道理相同。只不過,對於現在的科學來說,似乎四次元已經無法滿足需求了。用人類來舉例的話,那就是非得變成千手觀音才能滿足需求。總之,我想說的是,即便同爲超能力人士,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和擁有窺探過去的能力,兩者之間擁有天壤之別,懂了嗎?」

美旗老師雖然就站在我眼前的講臺前,他的聲音也能夠清楚地到達我的耳朵裏,但我努力不去聽、不去看,讓老師徹底消失在我的腦海裏。今天的我在老師眼裏,一定是一副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吧。因爲我平常的言行所致,老師幾乎不會管我上課時的狀態。更何況他自己也因爲事件的影響,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魄力,想必更不會過問我的情況了。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雖然拋屍處是在赤口水壩,但行兇現場卻並不一定是在水壩,沒錯吧?」

「是啊。本來我沒打算來這裏,不過因爲有種預感,所以纔來活動室裏看看。果然,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雖然現在還沒什麼頭緒,但這個看似完美的不在場證,也許在某處藏有關鍵性的矛盾。」

「但如果跟他打聽太多次的話,一定會被他察覺到的吧。所以詢問他的重任就交給市部君你來了。儘量要在不被他懷疑的情況下問出必須的情報哦。」

「你也去問過鈴木了嗎!?」

「鈴木君是不是告訴你,犯人是美旗老師?」

「是嗎?」從比土的表情上無法判斷她是否相信市部的話。「那麼,需要我來代替你們去詢問鈴木君嗎?」

我有些不滿地說道。對我個人來說,這個世界可以有超能力,但是不能有神魔鬼怪之類的東西——有這些東西的話,我夜裏就不敢一個人去廁所了。

「你的意思是說,並非是超能力的透視之類,而是像靈媒師那種?」

「還真是怪力亂神吶。」

比土坐在放有電磁爐的洗手檯前,她率先開口說道。

「不。」

雖然完全不明白這段話的重點所在,但我還是點點頭,裝作一副聽懂的樣子。

市部一改剛纔的勁頭,說話突然有些含糊。

可是,能夠讓奇蹟發生的只有神明。而神明卻告訴我,美旗老師是犯人。

突然,兒童會活動室的大門被人推開,比土優子走了進來。彷彿一直等待着自己出場那一瞬間的舞臺劇演員一般。如同往常一樣,宛如菊花人偶一般的相貌和哥特蘿莉風的服裝。喜歡神祕現象,自稱擁有靈能力的神祕少女,自稱是市部將來戀人的比土優子。

「我們假設鈴木有窺探過去的能力,那麼,他究竟能夠窺探多久之前的過去呢?如果他的能力是最高等級的話,那麼即使身在原地,也能夠在腦海中出現任意時間、任意地點所發生過的事情。就好比是原本已經消散在四面八方的光線,因爲磁場這些因素的作用下,重新聚集在自己的腦海裏。就算是這樣,也是十分了不起的能力了。只不過,如果並不是從頭到尾地看到過去所發生的一切,而只是能夠對過去發生的事情做出推測的話,那麼他就並不需要如此出衆的能力了。」

「丸山該怎麼辦呢?他今天好像有家教補習,所以放學之後要立刻回家……」

「是誤會啦!」

市部面無表情地應付着比土。和我不同,在這種情形下他總是能像成年人一樣沉穩。

「你說的是四次元理論這類的東西嗎?」

我不假思索地問道。

「那傢伙並非是口無遮攔的人。」

市部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他極力想否定鈴木的同時,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優秀的地方。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紊亂了起來。雖然我不願相信鈴木,但卻總是把他的話當真。市部看起來也是這樣,雖然他總是一副不把對方話當真的態度,但在心裏,他也許也信任着鈴木吧。

「也就是說,桑町同學,你又找鈴木君詢問了犯人的名字,對吧?」

「那麼,你現在開始覺得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裏面有僞裝了嗎?」

「我說,市部。你覺得鈴木說的話是真的嗎?」

「所以說,你認爲不存在什麼不在場證明的僞裝,是嗎?」

「哼。你們怎麼會談論這些的?」

我看向市部。市部把視線投向比土,說道。

最後的時候,市部的語氣也變得鑑定起來。這也許就是偵探宅悲哀的本性——眼前越是有無法逾越的高牆,鬥志卻越是昂揚。

「……我覺得他有某種超能力。」

「而且,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裏原本就包含兩個極其關鍵的偶然。第一點,是帶着愛犬散步的老人在第二天上午就發現了屍體。因此,警方纔能將被害者的死亡時間縮小到案發當天的晚上七點到十點之間。因爲拋屍現場位於人跡罕至的水壩,如果屍體在幾天後才發現的話,死亡時間的範圍就會被大幅度延長——即使在前輩回去之後,美旗老師也有可能作案。現場的情況表明,犯人爲了讓屍體不被發現,很可能在被害者腳上綁了重物。因此屍體在案發第二天被發現應該是在犯人預料之外的。這與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立場正相反;第二,被害者經常光顧的那間餐館工作的女性,當晚八點鐘目擊到被害者開車經過上戶的事實。從吾祗市經過上戶前往水壩的這條路平時很少有車輛,就連美旗老師和被害者平時也與這條道路無緣,因此,被害者在當晚被目擊純粹是一件概率極低的事情。而目擊者不僅清楚地看到了被害者的側臉和服裝,更是清楚地記着當時的準確時間。因此,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才能夠成立。可以說,因爲這兩個偶然,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才得以成立,真可謂是奇蹟。」

市部抬起頭,頗有感觸地嘆了口氣。不過,他究竟是在對誰感嘆,我也不清楚。

「如果靈魂真的是死者殘留在世間的思念,那麼神鬼這類神祕現象和超能力其實是有共通點的。當然,我是不相信幽靈之類的存在的。可能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死者所殘留的抽象化的情報。那些感覺敏銳的人類,說不定在無意識之中可以獲取這些情報。」

彷彿在制止我們坦白,比土先一步說出了結論。

比土冷淡地把丸山排除在外。

「也就是說,鈴木因爲自己握有『特權』,而可以得到我們所無法掌握的情報,他所謂的『真相』,只是自己根據掌握的情報所推理出來的結果?」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呀!」

「是嗎……」得知市部也不相信幽靈之後,我不禁鬆了口氣。「超能力和這些神祕現象,不可能是同一回事吧。」

「但是有人目擊到被害者駕駛汽車前往水壩了呀。」

擺在我們面前的任務是推翻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當然,對於老師的不在場證明,警方都沒有發現疑點,僅憑着幾個小學生在短時間之內恐怕也是辦不到的。不過,因爲另一名嫌疑人石橋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警方也可能並沒有徹底地驗證老師不在場證明的真實性,而是直接把懷疑對象鎖定在石橋身上。

我無力地垂下頭。市部看着我,很大方地安慰我。

「即便如此,這件事不同往常,這次就先不告訴他了吧。」

市部看上去有些意外,他反駁道。

比土從市部那裏瞭解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那張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語氣也沒有任何的起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能按你想的那樣,去驗證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是否成立了吧?」她對市部的想法表示贊同。

「也就是說,那傢伙可以用超能力獲得過去或者未來的情報。比方說殺人事件,因爲事件發生在過去,所以可以理解爲,他能夠知曉過去發生的事情。」

「當然做不到。但我只是想說明,窺探過去比起預知未來要簡單得多。想要預知未來的話,需要收集的並非是『過去反射的光線』,而是來自未來的『光線』。」

「原來如此——」市部停頓了一下,轉變爲了否定的語氣。「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我坐在對面的圓凳子上反駁她。

「不,是神明他……」

她的視線在我和市部之間來回遊離。唯有在看向我的時候,她的眼神裏浮現出一絲嫉妒。

我猶豫再三後,終於鼓起勇氣問道。

「是啊,我很討厭他。在我眼裏面,他是純白色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也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麼。跟他呆在一起的話,我內心黑暗的部分會被他的白色逐漸侵蝕乾淨的。不過,就算如此,也比你們兩個人揹着我偷偷地討論、而且還對我說謊要好得多。」

比土雙眼瞪着我諷刺道。不光是今天,她對我的態度一直充滿敵意。在我看來,她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午休快結束了,總之事情先放着,我們放學後換個地方討論吧。」

市部離開白板,站在我的面前。

「但是,那位前輩的證詞真的百分百可信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你們兩個人神神祕祕地……還在和鈴木君有交往嗎?」

「丸山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絕對不能讓他參與。」

對於鈴木,市部總是裝作毫不關心的樣子。不過現在看來,他一定也曾經多次思考過鈴木能力的真相吧。聽了剛纔那段話,我感覺市部對於鈴木能力推測已經到了一個相當深刻的地步。

「推測?」

說起看別人臉色,以不可思議少女而聞名全校的比土應該是最不會看別人臉色的那類人,被這樣的人說教讓我有些不甘心。不過,在我的印象中,她始終都在極力壓抑住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也就是所謂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那類人。

總之,不在場證明的破解是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有突破性地進展。因此,我在上課的時候也在努力地思考着,這個不在場證明的各個細節有沒有值得推敲的地方。即使是一點點小小的灰塵,假以時日也能成爲一座大山——即使是短短五分鐘、十分鐘的空白時間,如果堆積在一起,說不定也能夠組合成一個小時的空白時間。

3

把她對我的態度放在一邊,光說她因爲預感而來到活動室的舉動。她敏銳的感覺讓我心中不得不開始起疑,她並非是單純喜歡神祕現象的不可思議少女,而是真的擁有什麼(靈媒之類的)能力。就像鈴木那樣的能力。如果繼續這樣考慮的話,我一定會緊張不安的。就彷彿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有超能力似的——

考慮到當晚事情的經過和兩人之間的關係,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弄錯一個小時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但對於自己近似於顛倒黑白的言行,我有些心塞。

「可是,光線會產生擴散,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天以後,普通人又怎麼會有能力收集到前一天的光線呢?」

「不,因爲這起事件和美旗老師有關,所以桑町還在糾結着到底要不要去問。所以我們纔在這裏討論。」

「我剛纔跟你提到過,超市是晚上十點關門,所以即使是那位前輩是晚上十點之後造訪,美旗老師出門也買不到下酒菜。而且買回來的熟食的半價貼上都印有超市名和當天的日期。也就是說,他們是不可能事先串供僞造不在場證明的。」

「要說實話嗎……」

「既然聽你說了這件事,我就肯定不會置之不顧。畢竟覆水難收。現在要做的就是確認那傢伙所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市部立刻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向市部坦白自己的想法。對我來說,相比神明,相信超能力存在這件事要更加羞恥,因此一直都不好意思開口。對鈴木周圍的那羣女生,則是因爲她們堅信鈴木是真正的神明,所以我也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

「事實上,目擊的地點只是前往水壩途中的十字路口,而並不是在水壩,沒錯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和被害人在那之後立刻就發生了爭吵,接着兇案就發生——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比土淡淡地解釋道。如同往常一樣,她看起來興致不高。

「更何況,如果行兇現場是在水壩的話,在行兇後花費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纔將被害者拋屍水庫,這點很可疑。因此,比起這個假設,在行兇後花費半小時時間到達水壩,花費半小時進行綁上繩子和重物等工作,接着再將被害者拋入水庫——這種假設要更自然。而且這樣一來就有三十分鐘的空白時間了。這麼簡單的假設,你們怎麼會想不到的?」

比土露出了冷笑。在我看來,她不僅是在嘲笑我們,好像也在嘲笑警方的無能。

不過,對於比土剛纔提出的假設——在目擊到被害者之後犯人就行兇了——雖然是偶然事件,但同樣值得考慮。如果按照這一流程的話,那麼犯人在十點十五分就能回到自己的公寓。

比土看着市部,表情彷彿在期待着對方的回應。

市部抱着胳膊,好像在思考着什麼。

「雖然你說的情況的確可能發生,但即便如此,距離前輩造訪的九點四十五分,還是有三十分鐘的差距。而且,就算配重用的石頭可以在水壩上找到,綁在被害者腳上的繩子又是從哪裏弄到的呢?一般人應該不會在汽車後備箱裏放繩子的吧?」

「包括尋找繩子的時間,三十分鐘應該足夠去完成這些工作了吧?而且就算行兇現場是在水壩的話,繩子也同樣不好找吧?」

「不,如果是計劃行兇的話,那麼事先就準備好繩子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是計劃行兇的話,比起在前往水壩的路上行兇,在沒有人煙的水壩行兇無疑要更加保險。如果按你所說,是在前往水壩途中,因爲起了爭執而行兇的話,那就更像是沒有事先計劃的衝動殺人了。比土你覺得衝動殺人的可能性更大嗎?」

「好吧,我的假設裏的確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比土不甘心地承認。其他地方姑且不論,在推理能力上無疑是市部更勝一籌。

「也就是說,犯人剛開始只是想把被害者丟入水庫,但在拋屍的時候剛好看見了繩子和石頭,才臨時起意在被害者腳上綁上重物的?」

「我只是說這種假設是具有可行性的。」

市部並未否定比土的假設。不過,即使她的假設符合邏輯,但與不在場證明差了三十分鐘依然是一個無可動搖的事實。家事課教室裏的氣氛逐漸焦灼起來,我們三人都在苦思冥想着。

「桑町同學,你就沒什麼想法嗎?」

在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後,比土突然向我催促道。當然,她的眼神和語氣都一如既往的冷靜。

「不,我也有自己的假設。」

「真的嗎?」

市部略帶驚訝地問我。難不成在他印象裏,我是那種什麼都推理不出來的人嗎?

「當然,把屍體放進注滿熱水的浴缸裏的可行性很低。但屍體一定因爲某種原因,在一個小時以後眼睛和麪部沾上了水。案發當日天氣晴朗,不可能是下雨的緣故,所以一定有其他理由。雖然目前還有很多事實尚未弄清楚,但總之,這也證明了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並非牢不可破……」

她自己明明也沒有更好的假設,卻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對我的假設指手畫腳。與之相對地,市部則一直沉浸在思考中,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老師和被害者是不是也去那裏約會過呢——我在老師的帶領下前往停車場的路上,心中一直在考慮着這件事。這片停車場並非是露天的,而是帶有車庫的那種高級停車場。問了老師才知道,這裏停車的價格是通常的兩倍左右。據他說,爲了「不讓自己寶貴的愛車被劃傷」,所以才專門租了車庫來停車。

市部強調着新證據給案情帶來的新變化,他轉向比土,問道。

「有道理。不過也只不過是吧十點四十五分的時間提前到十點半而已吧。」

市部將手放在嘴邊,明確地否定道。

「但是,爲什麼被害者要駕駛其他人的汽車呢?如果是老師的汽車的話,那麼理應由老師來駕駛纔對。而且就算能說明停車場上的證詞,但最早回到自己公寓的時間還是十點,這點和不在場證明相矛盾。」

「我的假設是,被害者在案發當晚駕駛的並非是自己的汽車。被害者的座駕是一輛白色的轎跑車,目擊者的中年女性自己不開車,對於汽車也不夠了解。說不定在她眼裏,所有白色的轎跑車都是一樣的。而且當天晚上被害者的汽車橫穿而過,目擊者只看到了短短一瞬間。如果被害者根本沒有開車出來的話,那麼她的車鑰匙留在公寓、汽車停在停車場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中在旁邊停車的一家人還留有印象。他們是現階段爲止唯一提供了與被害者的汽車有關證詞的人。案發當天早上七點時,證人一家——夫婦和兩個孩子出門遊玩,當時被害者的汽車還停在原地;當他們十一點半左右回到停車場的時候,同樣看到了停在原地的被害者的汽車。因爲長途旅行而疲憊不堪的長子,在腳步不穩的情況下不小心摸到了被害者汽車的發動機蓋,因此他記得很清楚。」

這就是我「積少成多」的作戰所帶來的成果。我對市部和比土說明了自己昨晚在泡澡時所想到的假設。

「我去。」

跟我預料的一樣,比土冷靜地指出了我假設中的不足之處。

「當然,我也會繼續考慮的。一定有辦法把多出的三十分鐘給縮短的。」

「所以說,美旗老師在行兇之後開車先回自己的公寓——這個可能性已經被完全排除。不管怎麼樣,老師都無法趁着去買下酒菜的短時間內,把汽車開回月極停車場的吧?」

雖然有些氣憤,但被鈴木的話語所誘導,把老師當成犯人,還要拼命地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我其實也是一丘之貉。

聽到這句話,我才意識到,老師也是個曾被自己戀人背叛的可憐人。當然,這個事實跟他是否是犯人沒有任何關係。

「這算是搭訕嗎?」

比土靜靜地點點頭。

「根據我們之前的推測,如果美旗老師在行兇後駕駛着被害者的汽車去了她位於丹原市的公寓,把汽車停靠在停車場之後又回到吾祗市,那麼需要花費一個小時十五分鐘的時間。但如果他在行兇後直接駕駛被害者的汽車回吾祗市的話,只需要一個小時。他可以等到前輩離開以後再把車子送去丹原市。我記得月極停車場和被害者的公寓之間有一段距離,即使是在那裏停車,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吧,更何況當時還是深夜。」

雖然我心中沒什麼把握,但還是硬着頭皮說着大話。雖然我相信美旗老師的清白,但如今內心卻十分矛盾。說不定我就是自己十分討厭的那類壞人。

順便一提,那裏的河水和赤口水壩屬於不同的水系。

「被害者是在汽車駛過上戶的十字路口處被殺害的。美旗老師把汽車開到水壩處,並在水庫拋屍。到這裏爲止,我的假設都和比土說的一樣。關鍵是之後的行動:老師駕駛被害者的汽車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從水壩到公寓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因此他在十點之前就能回到公寓了。」

面對市部的否定,比土沒有露出任何不開心的表情,很乾脆地就承認了。

好久沒有看見如此狼狽的市部了。

我慌忙回答道。

「稍微等等!十一點半的時候,美旗老師不是還在公寓跟前輩喝酒嗎?」

如果前輩在十一點離開的話,那麼老師就剛好能夠在十一點半把車開回停車場。

「唉,或許你這樣也不錯。我現在有時候也想要一個人待著。無論是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吧……」

「丸山告訴我,關於月極停車場上被害者的汽車,周圍的居民幾乎都沒有任印象。而且那個停車場幾乎一半的車位都無人購入,被害者汽車兩邊也都沒有汽車停靠。而且多數在這裏停車的人都是上班族,週日使用停車場的人更少。不過,其中……」

「如果是這樣的話,被害者的隱形眼鏡應該早就乾透了吧?不過根據屍檢結果,殺害和拋屍之間只有一到兩個小時的空白哦。」

「是嗎?那可以解釋成前輩到來後,老師在慌亂中把屍體藏到了浴室裏面吧。不過,無論怎麼說,老師都同樣沒機會把被害者的汽車開回停車場。」

「市部你考慮的如何了?」

這天是週日,我來到了老師公寓附近。我們無法破解老師的不在場證明,也就間接地證明了他的清白。本應該感到高興,但心情卻像蒙了一層薄霧一般不舒服。我無法因爲老師的清白而感到高興——這大概就是神明的詛咒吧。

我依然抱着胳膊、一言不發的市部,問道。

「抱歉!我今天也沒辦法參加偵探團的集會。不早點回家的話,我媽媽又會嘮叨的。」

市部用力點點頭。

聽到如此完整的證明,我只好作罷。不過內心還是鬆了口氣。我的假設被證明無法實現,也就意味着,新的證據再一次證明了美旗老師的清白。

「前輩說自己在老師公寓待了兩個小時,到底是真是假?會不會是因爲喝醉酒而產生錯覺,實際上只在那裏待了一個小時呢?」

「我從兩個小時之前纔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晚上我會認真思考,一定能破解不在場證明的!」

「嗯,我知道。但至少也是我們推理一次巨大進步了,不是嗎?老師的不在場證明已經順利地破解了一部分。還差一點點就能完全破解了!」

「對,沒錯。這也就意味着,在前輩突然造訪的十點之前,美旗老師就必須把所有僞裝工作都處理完畢纔行。」

「當然,我也會認真思考的。我會想出一個完美的推理——畢竟我可是市部君將來的戀人。」

「在此之前——」市部大聲打斷了我們的針鋒相對。他看向了我的臉。

市部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有些吞吞吐吐。說他語氣中滿含陰沉似乎也不爲過。他的表情彷彿也暗示着,他對於自己的推理沒有絲毫自信。他的假設就如同東拼西湊的簡易房屋一般簡陋。

看到市部沿用了自己的推理,比土看上去有些開心,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容。不過,那副笑容卻反而令我有些不寒而慄。

「一個人來這麼遠的地方散步嗎?你還真是喜歡獨自行動。」

市部說到這裏,抿了抿嘴脣。我不禁也緊張起來。

在老師的陪同下,我坐上了副駕駛席,繫好了安全帶。接下來就是愉快的自駕遊……本應該如此。本應該相安無事的……

「確實如此。」

比土也寸步不讓,

第二天的放學後,我們再次揹着丸山在兒童會活動室裏進行了偵探團的討論會。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丸山因爲算數的成績很差,這幾天一直要接受家庭教師的補習,因此根本沒時間參與我們的討論。

「可能當時被害者汽車的後備箱裏放有自己的東西吧?也許那些東西太大,不好拿着回家。如果考慮當時的情況,星期天,被害者駕駛汽車去了老師的公寓,隨後二人一起前往水壩——如果行兇是臨時起意,而非事先計劃的話,那麼很可能在前往水壩之前、或者在去的路上,他們會購買一些出行會用上的必需品。」

意料之中,比土提出了疑問。

因爲罪惡感,我的內心很沉重。

她緊緊地盯着我,反駁道。她的瞳孔彷彿漆黑的深淵一般。

我們三人準時在兒童會活動室中集合。爲了方便我們進行話題的討論,市部在開始之前就把窗簾拉上了。

「雖然藏屍在浴室是個很有趣的假設,但老師的浴室和廁所、洗手檯是一體的結構——我曾經在上課的時候問過他。一旦喝了就,人都會不自覺地想要去上廁所;如果要在浴缸裏注入熱水,屍體就會自然飄上來,即使蓋上蓋子也會立刻被察覺到。而且要隱藏屍體的話,一般情況下,無論再怎麼慌亂都不可能把屍體藏在注滿熱水的浴缸裏吧?」

「爲什麼不先把汽車停回去,而是要先開回自己家呢?」

「我姑且也考慮了你說的這種可行性。前輩在離開前,美旗老師公寓中的電視還開着,裏面正播放着新聞節目。雖然老師可以播放事先錄好的節目,好讓前輩誤以爲自己在更晚的時間離開。但反過來想,這是做不到的。因爲尚未播放的節目是不可能提前錄像的。更何況當時播出的是新聞節目,不存在重播的可能性。事實上,前輩印象中的新聞內容和當時的播出內容也完全一致。」

市部解釋道。他說話有些含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把握。

他嘆了口氣。

他又將視線轉向比土。

看着比土對我敵視的態度,我終於理解了。也許對於她來說,比起破解美旗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更重要的是在市部的面前把我比下去。

「我懂了。也就是說前輩的確在美旗老師的公寓裏待到了半夜十二點之前。」

車載音響裏傳來動聽的偶像歌曲,汽車的真皮座椅很舒服,眺望被楓葉染紅的溪谷也令人身心愉悅……可是我的心情卻始終低沉着。不,應該說是越來越低沉了。心中本屬於美旗老師的那塊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着。

「我在散步。」

「我有個猜想,今天晚上會找丸山確認的。」我表情有些陰沉,聲音卻很平靜。

「吶,桑町,要跟我一起出去兜風嗎?」

「喂,市部。你怎麼看?」

「嗯?如果不願意去的話就算了。」

至於原因,則是因爲老師的愛車是一輛白色的轎跑車。駕駛室在左邊的轎跑車……

角倉峽是位於流過吾祗市中心河流上游的一片岩地,是遠近聞名的觀景勝地。河流在河岸石壁之間的山谷中穿流而過。雖然看似險峻,水流卻十分平緩,因此在河岸上還建造了供人野營用的場地,頭頂則是一座供遊客步行的紅色吊橋。駕車過去大約需要半小時左右的時間。作爲短程自駕遊的場所再合適不過了。

「我把昨天我和比土的假設組合起來,能夠再次縮短作案需要的時間——」

4

「我昨天考慮了一晚上……」

「抱歉打斷你了,你的假設是?」

我回憶着之前的情報,提出了異議。

丸山撓着頭跟我們道歉。看着一無所知的他,我只能報以微笑。

「的確,如果看到被害者駕駛的話,很可能會先入爲主地認爲那就是被害者的汽車。」

話雖如此,對於老師公寓的地址,我又一無所知。只能根據老師公寓所在的地名漫無目的地找尋着。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卻不願停下腳步。

老師看到我之後,有些驚訝地說。

不過,我的假設也只能把時間縮短十五分鐘。雖然比起比土的假設只有小小的進步,但是把我這個設想當做推理的第一步,也算是個不錯的開始。

「我的假設是,被害者的車子並不是在行兇拋屍後立刻開回被害者公寓的。」

「我的假設也沒戲了。」比土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不過她宛如蠟像的表情卻完全不見變化。「我的假設是,美旗老師在八點鐘行兇之後就立刻返回了自己的公寓。原因是爲了考慮善後的措施。至於殺人的動機,則是在得知被害者腳踏兩條船之後,二人發生了爭論,在衝動之下老師將對方殺害——」

老師的語氣和以往不同,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這附近因爲泡沫經濟時代住宅化的影響,附近公園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隨處可見行人帶着寵物出來散步。

「那比土你呢?你有什麼能縮短三十分鐘以上時間的假設嗎?」

「昨天會議的最後,我也察覺到了你說的那種情況的可行性。所以昨晚我又去找丸山確認了一番。有關於停車場上被害者的汽車,又獲得了新的情報。」

「怎麼了,桑町?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就猜你會來。要去角倉峽嗎?這個時節那邊的紅葉很好看哦。」

我拼命地隱藏着自己內心的動搖,裝作一副平靜的樣子回答道。老師能否相信呢?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那就拜託老師了。」

「就算這樣,還是差十五分鐘。」

我把胳膊架在桌子上,有些期待地詢問市部。

我盯着市部的眼睛,有些煩躁地解釋起來。

「不過,就如同剛纔比土假設的那樣,如果老師先把屍體帶回自己公寓的話,那麼我的假設就解釋得通了。」

比土有些不服氣。今天的活動也暫時告一段落。

「別在意,加油補習吧!」

第一個發表意見的是我。

汽車前進中。我坐在老師的右邊,一直在思考着。如果是馬路右側(日本車輛靠左行)的對面、等待信號燈的車裏看向這輛車的話,那麼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內,說不定會以爲是我正駕駛着這輛車。當然,因爲我是個小孩子,所以對方就會立刻反應過來,這輛車的駕駛室在左側。但如果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是成年人的話,說不定就會誤以爲,駕駛這輛車的人是坐在副駕駛席上的人吧?

更何況,案發當晚目擊者是一位平常並不開車的中年女性。夜晚的道路上,只在短短一瞬間裏看到的話,會產生一種被害者在駕駛白色汽車的錯覺也並不奇怪。

而且,最關鍵的是,當時的被害者只是坐在副駕駛席上,是生是死並不清楚。

被害者的隱形眼鏡已經幹了。也就是說,她在被殺的時候是睜着眼睛的。如果她睜開雙眼、面向正前方坐在副駕駛席的話,即使當時她已經死亡,在目擊者的眼裏,依然像是在駕駛着汽車。

如果被害者在通過上戶的十字路口前就已經死亡的話……

根據警方的推測,被害者死亡時間是七點到十點之間。假設老師在七點半時就將其殺害,放置在副駕駛席上駕車前往水壩。犯罪現場很有可能是在老師的公寓裏。因爲被害者腳踏兩條船而產生爭吵,老師在下意識之下將對方推開,碰巧撞到了要害部位……如果是這樣的話,綁在腳上的繩子應該是從自己家裏帶出來的。

在車輛前進途中,八點鐘時,在上戶的十字路口處被人目擊到。當然,老師並沒有意識到會被被害者的熟人目擊到。畢竟,不僅是上戶,甚至附近都沒有老師或被害者認識的人。

接着,老師在八點半到達水壩,他隨手找了一塊石頭當成重物綁在被害者的腳上,把被害者拋入水庫。赤口水壩距離老師的公寓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假設拋屍工作需要十分鐘左右,那麼他在完成一切後回到公寓的時間應該在九點四十五分左右。如果他在回到公寓後,前輩就立刻來造訪,那麼整個事情的邏輯是通順的。雖然只是符合邏輯的假設,但至此,老師的不在場證明也被完全消失了——如同乾冰那樣消失無蹤。

……這件事究竟該不該告訴市部他們呢?

下車之後,這件事依然困擾着我。關於老師的不在場證明,雖然市部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但至少已經掌握了破解它的關鍵點。但是,正因爲沒弄清楚,所以他看上去一直相信老師的清白。在他眼中,只有他異想天開的假設才能夠破解老師的不在場證明。

昨天市部在我們面前所說的假設是東拼西湊、十分簡陋的。雖然他揚言要找出真相,但現在看來,這幾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如果就這麼放置不管的話,雖然不是市部的本意,但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可以接受的結局……

不過——我看向市部的家所在的方向。在前往角倉峽的途中,汽車曾經過市部家門前。說不定,他剛好注意到老師開車送我回去的瞬間了吧。如果看到的話,他應該能立刻知道,老師愛車的駕駛室是在左邊的。對於比我聰明許多的市部來說,他應該能立刻想到我之前得出的結論吧。

當然,即便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消失,也並不意味着他就一定是犯人。另一個嫌疑人,石橋,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這也就意味着,我無法否定鈴木預言的準確性。他究竟是知道一切事情的真相,還是隻是事先知道老師愛車的駕駛室在左邊這個事實呢?或許如同市部所說的那樣,他可以聽到被害者的聲音——

我完全沒有頭緒。

「老師你可別開這輛車去學校哦。這麼貴的進口車,一定會被學生們惡作劇的。要開的話,還是找一輛二手車比較保險。」

分別之際,我在向老師道謝之後,又忍不住提醒道。

看着老師臉上浮現的笑容,我內心最爲柔軟的部分彷彿變成了堅硬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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