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不在場證明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3萬 字
1
「犯人是丸山聖子。」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
和一個月以前的情景完全一樣。
我和他在平常沒什麼人會來的屋頂。休息時間,運動場上踢球的同學們的叫喊聲,離着老遠就能聽到。混凝土地面上,散落着從附近的山上刮來的落葉。眼前的景色提醒着我深秋的到來。
「丸山……聖子。」
雖然對於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可我還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難道是丸山的家人嗎?」
「對。犯人是丸山一平君的母親。」
彷彿在回答太陽昇起的方向一般,「神明」——鈴木,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丸山和我不在一個班,不過都是久遠小偵探團的團員。他和偵探團的團長市部在低年級的時候在同一個班,喜歡的推理作家是仁木悅子。以此爲契機,他也成爲了久遠小偵探團的成員。
他家裏以前是做生意的,他的父親一邊經營着食品批發店,一邊擔任着市議員的職務。聽說在這次總選舉中盯上了衆議院議員的寶座。他的母親則是PTA的幹部,同時也擔任婦女協會的會長。
理所應當的,丸山家在這座小小的吾祗市裏,算得上是中產階級那一類的家庭。雖然有時候會擺出有錢人的架子,不過因爲他不怎麼挖苦譏諷他人,因此我也不是那麼討厭他。
而且,因爲他的父親是當權者,所以我們偵探團所需要的情報也能夠很快地入手。現在我詢問鈴木的殺人事件,第一手消息的提供者就是丸山。
只是沒想到,獵人此次卻成了獵物。
我想起了這句俗語。
「難道說,鈴木你施了什麼奇怪的法術,讓我來詢問你嗎?」
「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神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看他的意思,根本不屑於在背地裏搞一些小動作。而他爽朗的笑容,讓大多數班上的女孩子成爲了他的俘虜,甚至組成了他的親衛隊。
「但是這也太奇怪了。明明在一個月以前剛發生那樣的事情,怎麼又……」
九月末,我曾經詢問過鈴木某件殺人事件的犯人。因爲在那起事件裏,班主任美旗老師是警方嚴重最有嫌疑的人,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來求助他。鈴木告訴我的姓名,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同一個偵探團的成員上林泰二的父親。
「是丸山君吧?」
只不過,就如同「將來的戀人」這種彷彿是中間加了一層磨砂玻璃一般的、拐彎抹角的說法,她本人也有些超出我們正常人的常識之外。也就是所謂的謎之少女,或者說是靈感少女。據她所說,她能看到人類的守護靈和背後靈,那些死期將至的人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據傳聞,她每週五的晚上還會在自己房間裏面舉行降靈儀式。不過,久遠小學的五年級學生裏既有神明,又有靈感少女,也算是有各種各樣的超自然人才了。
因爲在人們面前展現神蹟,而被人們當成神明來崇拜——與之相同的,因爲擁有人類所沒有的能力,所以只不過是自稱爲神明而已。在這種情況下,神明和超能力人士的劃分就會變得很曖昧。以我的頭腦想必無論如何也得不出結論,更何況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不過,沒有他人的認可,神明是不足以成爲神明的。至少我並沒有稱呼鈴木爲神明,所以鈴木也就不是神明——當然,他也不是普通的人類。
然而,對於他指出的犯人的姓名,我又覺得並不像是胡說八道。關於這一點,他的確擁有比肩神明的能力。雖然感覺有些奇妙,但我的確開始慢慢信賴鈴木。
她漆黑尖銳的雙眼直直地瞪着我。看起來,對於把市部也捲入事件,她的態度十分不滿。我有些在意……的確很可能如同她說的那樣。即便是弄清了事實,也很可能是通往不幸的單程票。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比土長着一副和風的臉龐,漆黑的長髮垂到垂到肩胛骨的旁邊。像是菊花人偶一般,劉海剪得很整齊,彷彿自己也在扮演着不可思議少女的角色。因此,無論她再怎麼聲稱自己是市部將來的戀人,也與世俗的女性魅力基本無緣。不過,看着她這副恐怕連USJ(環球影城)或是TDL(東京迪士尼)也進不去的、有些嚇人(bitter)的打扮,也讓我不得不改變自己之前對她的認識了。
接下來,市部向比土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接到市部打來的電話是在週五的晚上。在聽說過鈴木的「神諭」之後,市部又稍微調查了一下事件相關的情報。在調查中,他得知了丸山的母親具有作案的動機。
說到裏子那邊,她第一眼就喜歡上黃豆粉了。我在聽說她很疼愛黃豆粉之後,便安下心來。找到一個好人家,對於黃豆粉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總之,在這座人口僅僅數萬的小小城鎮裏,連續發生殺人事件已經是一間相當罕見的事情,而這兩件殺人事件的犯人都是自己朋友的家人,也太過於巧合了。
只不過,對於鈴木的話,我將信將疑。在現實中發生的一些事情,特別是一個月之前的「神諭」更是證明了這一點——雖然並不清楚到底是他擁有的到底是推理能力或千里眼之類的,但毫無疑問的是,他擁有某種可以看透事實的、特殊的——我們常人所沒有的能力。
裏子爲了排解獨居的寂寞,於三年前飼養了一隻名叫喜六的小豆柴。大概是因爲在實施殺人的時候在一旁叫喊,因此喜六也被打死在裏子的身邊。據說起居室裏的地毯上還濺上了喜六的血跡。絞殺裏子的繩子和打死喜六的棍棒,都被犯人帶走了,現場並沒有發現。
空無一人的兒童會活動室裏,市部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對於我的訴求,媽媽表示了強烈的反對。當時的媽媽還沒有和別的男人私奔,依然在家掌管着一切。她對寵物的毛髮過敏。小夜子的家裏好像也不讓養。
市部的身後,靈感少女小聲地問道。
「鈴木真的點名道姓地指出丸山的母親就是犯人嗎……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你。我只是不相信丸山的母親會殺人。」
*
「……那隻小狗是我撿到的。我救下它的時候給它取名叫黃豆粉。」
他反問道。由於語氣過於冷靜,我一瞬間反而拿不定主意。
因此,在聽說黃豆粉被捲入殺人事件後,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自那以後,裏子就在背地裏到處說着丸山母親的閒話。自從大約一個月以前,她就到處鼓吹丸山的母親和丸山的班主任有染。在丸山父親準備參選衆議院議員的關鍵時刻,無論是否有真憑實據,這種醜聞對於丸山家來說都是極其致命的。
約會並不算是誇張的形容。畢竟比土把市部稱作自己「將來的戀人」。雖然同屬於偵探團的團員,但似乎對於推理小說並無興趣,只是因爲有市部在,所以才加入的。現在她好像是在單戀對方,至於市部,說不定也對她抱有好意吧?
被害人上津裏子和丸山家以前有過交情,被害人去世的丈夫和丸山家的祖父那一代開始,就因爲有過商業往來,過去一直關係不錯。
一陣有些寒冷的秋風呼嘯而過,我一邊提了提衣領,一邊點點頭。既然已經來了、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丈夫死後,兩家原本的聯繫也就不復存在,而裏子也立刻被丸山家疏遠了。這件事一直讓裏子心懷芥蒂。利用完了之後就立刻拋棄,這是隻有冷血動物才能做出的行爲。
三年前,我在和朋友新堂小夜子出去遊玩的歸途中,聽見河灘堤壩的草叢裏傳來了無力的叫聲。當時的聲音說是蚊蟲的鳴叫一般也不爲過。聲音十分微弱,彷彿會被河川的細流聲蓋過。
當然,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它。黃豆粉的照片現在依然被我擺在桌子上。
後來……甚至都沒有什麼像樣的告別,上林就轉學去了母親的老家。
「真的是這樣嗎?」
「我本來就沒打算逃避。」
「活祭品嗎……真是巧妙的比喻。」
當時由父親做出調解,在黃豆粉的體力恢復之前,我可以一直在家裏餵養它——我和媽媽最終達成了協議。因爲外面很冷,所以當天晚上我把它抱進了自己的房間,把它的小窩安在我的牀邊。因爲它的體毛比一般的柴犬要更黃,所以我給它起名叫做黃豆粉。
我在學校裏向朋友請教了餵養、照顧它的方法,甚至打破了存錢罐,買來了昂貴的狗糧。從別人那裏,我第一次聽說了不能用牛奶餵養小狗。我爲它忙前忙後,只有要去醫院的時候纔去拜託父親。
小夜子每天也來查看黃豆粉的情況。爲了尋找能夠收養它的人家,我們也用盡了所有手段。終於,在黃豆粉身體恢復到普通小狗的狀態時,我們找到了願意收養它的人家。那便是上津家。那時距離我撿到黃豆粉已經過去了十天。
而這位上津裏子,恰好在一週之前被人扼殺致死。房間裏被翻得亂糟糟的,貴重品也被偷走了。目前警方以怨恨和盜竊兩種動機爲方向進行事件的搜查。
她便敏銳地察覺出來。自上個月上林退團後,如今的偵探團就僅剩下四個人了。而現在在這裏的有三個人,也就是說,「活祭品」就是唯一沒有在場的丸山。如果這次受到懷疑的是比土的家人,想必市部一定會堅決反對她一起過來吧。
「但是,我們爲什麼還要特意去搜查?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你就這麼在意他說的話嗎?作爲凡夫俗子,即使反抗,也會陷得更深,沒什麼好結果的。」
他之前也是這樣,對於「無聊」的定義作出過類似的解釋。簡單來說,神明就是隨心所欲。
因此,警方在剛開始就把丸山的母親列入了嫌疑人的範圍之內。然而,她的嫌疑立刻就被洗清了。因爲她擁有決定性的不在場證明。
我也認真地回答道。
「應該是對的。我以前聽老媽稱呼她爲『聖子女士』……但是桑町你爲什麼又去找鈴木那種人詢問了?之前明明喫了那麼多苦頭。而且如果遇到事件就去作弊的話,那你加入偵探團的意義又何在?」
「……狗狗被殺害了。」
在那段時間裏,媽媽一次也沒有靠近過我的房間。而由於我衣服上經常粘着黃豆粉的體毛,她也從來不接近我。當然,更不會給我好臉色。
我慌慌張張地抱起它,把它帶回了家。那時候的我還十分天真。
「既然我已經聽說了這件事,就不可能有回頭路了。我去稍微調查一下。原先我就打算,如果這個事件的調查繼續拖延下去的話,就着手進行搜查的。所以,你也不要逃避哦!」
「果然啊……」
我低着頭回答道。
今天並沒有偵探團的機會,於是我在放學的同時就抓住了和市部單獨相處的機會,和他坦白了事實。市部也從下午上課的時候,從我的臉色隱約察覺到了事實。
被殺害的人士住在附近的一名叫做上津裏子的女性。報道上說她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自從四年前丈夫去世以來,一直獨居在目前這棟大房子裏面。她的兒子和兒媳都在大阪工作,只在盂蘭盆節和正月的時候會回老家省親。
裏子飼養多年的愛犬在半個月前因爲患了寄生蟲而死亡了。那是一隻大型犬類。不過裏子考慮到蚊蟲叮咬和自身的體力問題,接下來希望飼養一隻能夠養在屋內的小型犬類。
在把黃豆粉託付給裏子的時候,我曾經見過她一面。如果感情過深,對於黃豆粉來說也是一種不幸,因此媽媽和裏子約定好,我們再也不與黃豆粉見面了。這對於已經對黃豆粉投入很多情感的我來說,是一個艱難的約定。但是,我家中還有父母,黃豆粉也不方便在我家裏生活。何況它也從黃豆粉被改名叫喜六了。我遵照約定,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去見過黃豆粉,甚至沒有躲在暗處偷偷看望過它。
如同我預料的那樣,他寬容地向我伸出手。到底該不該抓住,我一時間有些躊躇。在對他坦誠布公之後又自私地把問題拋給他,一定會把市部也捲入苦惱的掙扎當中。
「抱歉,被她發現了。」
「救救這隻小狗吧!」
我表情有些陰沉地向我道歉。
「那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而我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彙報,它原本半閉半睜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叫聲也逐漸恢復了生氣。剛開始我必須用手把食物送到它的嘴邊,後來也可以獨立進食了。更重要的是,它對我的防備也徹底解除,會來主動地接近我了。一旦解除防備後,黃豆粉一改之前對我冷漠的態度,開始粘着我,看着我的眼神裏也閃爍着溫暖的光。
仔細探聽着細不可聞的聲音,我們翻開草叢裏尋找着來源。最後在一個墊着毛毯的瓦楞紙箱中找到了被人遺棄的黃豆粉。它是隻剛出生不久的小豆柴。好像很久沒有進食了,身體十分衰弱,眼睛也半閉半睜。渾身的毛像是用舊了的抹布一般髒兮兮的。僅存的那點生命之火就像隨時要消失一般。
面對市部冷靜的質問,我趕忙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看來她察覺得很快。
「吶,比土你覺得鈴木和這個事件有關係嗎?比方說,他故意讓我們參與這個事件的搜查,或者故意讓一些和我們相關的事件發生之類的——」
「這次又是誰要成爲活祭品呢?」
真是太失敗了。即使現道歉也爲時已晚。鈴木的話已經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裏。
如果就這麼把它扔在外面的話,它一定會因爲衰弱而死亡。讓我輕易地拋棄自己救起來的小生命,這對於當時我的來說是絕對不忍心的。就算是萬幸能夠存活下來,也會立刻被衛生防疫站給抓走的吧。
市部突然插了進來,替我說道。
「怎麼可能。」鈴木再次笑着否定道。明明是神明,語言表達卻異常貧乏——語言能力不也是神明賦予人類的嗎?「我只是來這個世界裏尋求新鮮刺激的事物。做完壞事再出面解決這種行爲一點也不刺激。」
在剛開始的兩天時間裏,黃豆粉只是在小聲地叫喚。它全身緊緊地蜷縮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更不讓任何人去摸它。別說是固體的食物,就連牛奶也喝不了兩口。也從不往我這裏看一眼。
「對。它本來生活得很幸福……誰能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我在慌亂之下就擅自去問了鈴木。對不起。」
現如今,鈴木再次指出,另一位團員丸山的母親是殺人事件的犯人。不,「指出」這種說法有些奇怪。對於全知全能的神明來說,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因此可以說是「神諭」也不爲過吧。
2
「『全知』僅僅指的是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當然,也可以故意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你來說,騎着自行車的時候閉上雙眼也是能做到的,對吧?不過在一般情況下,會害怕事故發生而不敢這麼做。我的情況也跟這個類似。唯一不同的是,就算我『閉上眼睛』,也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危害。所以我一直以來都是『閉着眼睛』生活的。」
但現實是殘酷的。即便我和其他團員的內心充滿糾結,幾天之後,上林的父親還是因爲殺人未遂而被警察逮捕了。當然,警察是不可能相信「神明」所說的話的。更何況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有一位自稱是神明的小學生的存在。警方只是在經過正常的調查後,把嫌疑集中在上林父親的身上而已。
市部對於推理小說的喜愛已經到了要建立偵探團的地步。若是沒有這種奇怪的癖好的話,那他可以稱得上是文武全才的優等生。不僅具有領導才能,而且在五年級就被任命爲兒童會的書記。因爲這些理由,他頗受教師們和兒童會會長的賞識,才能在兒童會活動室空閒的時候借給我們,當做他趣味使然的小團體——久遠小偵探團的總部使用。
若是長相再好看些,他一定能夠成爲與鈴木不相上下的大明星。不過遺憾的是,上天似乎只爲神明空出了一個位置。
鈴木的話我只告訴了市部。市部始是我從幼兒園時代就認識的發小,同時也擔任久遠小偵探團的團長一職。原本組織建立偵探團的人就是他。
周圍山上的積雪還沒有化,那時還在三月初。
「要是我的話,會去確認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丸山的母親今年三十三歲,和被害人裏子之間歲數相差很大,幾乎是母親和女兒一般的年紀了。在丸山的母親剛結婚的時候,因爲她的母親已經去世的原因,裏子一直擔當母親的角色,給這對新婚夫妻提供了很多幫助,丸山的母親也一直很聽裏子的話。
當天晚上,我便接到了市部打來的電話。他約我明天一起去現場查看情況。
讓人摸不清頭腦的解釋。如果真是全知全能的話,一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本身就沒什麼刺激可言吧,跟「做完壞事再出面解決」這種行爲更是毫無關係。未來的知識,作爲神明的預言,從古至今一直都被人類當做至寶。
只不過,她們之間沒有血緣的母子關係並不能長久。五年前,她們圍繞着丸山的教育方針上起了爭執。雖然裏子一直都在扮演母親的身份,可畢竟不是真正的血親,甚至不是丸山家裏的人。在大吵一架之後,二人進入了冷戰的狀態。不過即使如此,在裏子丈夫活着的時候,二人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出現明顯的裂痕。不過好景不長,裏子的丈夫在第二年患上了癌症,在住院半年左右的事件後便撒手人寰。
見我沉默不語,
在那之前,鈴木展示了其作爲神明的能力,成爲了班級裏公認的「神明」。但是,對於當時的我來書,就算是神明的啓示,上林的父親是殺人兇手這件事,我是絲毫不相信的。
「別拿我逗樂了。市部,要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在整個班級裏面,能夠放下戒備談心的對象,我也只能想到市部了。
「我想要確認那傢伙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市部。
然而市部卻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狗狗?」
週六的下午,當我達到約定的地點時,市部就已經在那裏等着了。跟着他一起過來的還有比土優子。雖然穿着還是哥特蘿莉風,不過看上去比以往更華麗。大概是因爲今天穿上了在學校所禁止的飾品之類的東西,連衣服都比以往的要更高級。比起查案,看上去更像是來約會的。
「不太可能呢。」比土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從他那裏感受到惡意。」
「我也是一樣。鈴木告訴我的姓名是丸山聖子。不過我之前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聽你這種說法,不像是我用了自己的能力,讓桑町君來詢問我事件的犯人,反而聽起來像是我用了自己的能力,讓丸山君的母親殺害了其他人一樣。」
「好像以前確實聽你說過,你撿到一隻小狗的事情。被殺害的就是那隻小狗嗎?」
對於丸山母親的事情,我本打算當做從來沒聽過,只深埋在自己心底,不過對於市部,我並沒有信心能夠一直騙過他。上次也是一上來就被他看穿了。若是如此的話,這次不如一上來就告訴他。
「那這件事要跟丸山說嗎?」
我知道這是在逃避責任。我這種問題,就等於是把責任丟給團長市部。雖然這也是我對他撒嬌的一種方式。
「是我主動提出的。」
雖然我並不清楚靈感少女的眼力是否準確,但鈴木給我的印象也是一樣的。順帶一提,她也和我一樣,認爲鈴木並非神明,而是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人類。
市部撅起厚厚的嘴脣,露出了不快的神情。我能明白他的不滿——對於這起事件表現出興趣、去做些小孩子不該做的事情、作爲偵探團的一員對事件進行搜查——這纔是他組建偵探團的目的。
「根據警方的推測,被害者被殺害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到九點左右,那段時間裏,丸山的母親正在婦女協會內部的聚會上和會員們見面。她們那時候剛好都在我家。」
市部面無表情,淡淡地解釋道。
「從我家到現場,步行需要三十分鐘左右。騎自行車的話需要十五分鐘,開車的話也要十分鐘。因爲狹窄的小路比較多,所以沒辦法開得很快。因此,不管是使用什麼交通工具,往返一次最短也至少需要二十分鐘。丸山的母親八點前就開車到了我家,一直呆到了十點多,當中沒有長時間的離席。雖然在場的所有人都喝了一些酒,不過她一旦消失半小時左右,一定會有人發現的吧。我家中當時不止我老媽在場,同席的還有婦女協會的四名會員。因爲我當時在二樓,所以並沒有直接得知,但是她開車到來和離開的時候我都親眼目睹了。大概是因爲喝了不少酒、也聊了不少天,所以氣氛很熱烈,衆人離開的時候吵吵嚷嚷的。所以她的不在場證明應該是無懈可擊的。」
「那就說明是鈴木君說錯了吧?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必要來這裏嗎?」
比土有些疑惑地歪着頭,提出了我昨晚也提出過的類似問題。
「根據屍體解剖的結果,被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在晚上的七點至九點之間。如果這段時間的話,那麼丸山的母親也有可能是犯人……只不過,有人在八點鐘目擊到被害者買東西回來的樣子了。也因此,犯罪時刻被縮短至八點到九點之間。如果鈴木所說的話可靠,那麼就是這個證詞出現了錯誤。」
市部給出了與昨晚同樣的答案。
「也就是說,你特意要去證明鈴木君所說的是正確的了?即便是丸山的媽媽會成爲犯人?難道你希望上林君那次的事情再次發生嗎?」
她的這個問題的對象並非是市部,而是我。恐怕比土認爲是我把市部拉進火坑的了。畢竟問了鈴木問題、揭開序幕的人是我,因此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因爲這樣不公平……如果對待上林和丸山的態度不同的話,就是我有問題了。」
「也就是說,你也打算向上次對待上林君的時候那樣,徹底追究丸山君家人的責任了?」
「……但是,從結果上來說,鈴木告訴我的答案是正確的。」
「你能保證這次也是正確的嗎?」
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開了。上一次也是同樣的情況,爲了證明鈴木的答案是正確的,我甚至出賣了自己的同伴。這絕非是我所期望的結局。雖然我口口聲聲地說自己不相信鈴木擁有全知全能的能力,但我的行動簡直就像無條件地肯定他的發言和能力。相對於我來說,用自己得意的靈感察覺到鈴木非同尋常之處的比土,可能在立場上和他更接近吧。
「現在爭執也於事無補。我目前只是半信半疑。但是,無論我是否相信鈴木的話,我們都在不知不覺間受他的擺佈。但是,如果我們能夠證明一次他是錯的話,就能從他的所謂的「全知全能」的束縛裏解放了。對我來說,這件事纔是最關鍵的,想必比土你也能理解。所以我纔要去思考。如果思考的結果能夠證明是不可能的話,那麼鈴木所說的話就是錯誤的。」
市部插了進來,阻止了我們的爭吵。看起來,市部並非意識到,站在他對立面的並非是鈴木,而是我——當然,如果他足夠聰明,能夠意識到的話,我也會十分苦惱。
「既然市部君這麼說的話……不過,要是再哭鼻子的話我可不管你了。」
比土有些寂寞地選擇了讓步。
上林默默地轉學後的半個月之內,市部經常會呆呆地看着偵探團活動室內那張空掉的座位。彷彿是上林還坐在那裏一般……那時的他和以往不同,一直弓着背,恐怕是在痛恨自己的無力吧。當然,坐得離他最近的比土一定更能看清楚他當時的樣子。
*
總之,我們決定先去市部的家裏進行交流。在殺人事件發生的時間,丸山的母親曾經呆在這裏,所以這裏算得上是不能忽略的重要地點。
久遠小學的校區中,有兩處地區還有着城邑時代殘存下來的古代建築。那就是侍町和吳服町,這兩處街道上都保留着過去氣派的住宅。現場的上津裏子的家,就位於侍町的一角。正如侍町的名字一樣,上津家是武士出身,過去曾在大名的領地裏擔任要職,家世顯赫。也因此,她的自尊心才很強吧。裏子是從鄰縣嫁到上津家的,聽說她老家也是當地的富貴人家。
「多餘的情感。」
「那我待會端橙汁過去哦。」
我們告別了老人,踏上歸途。
「當然說過了。對於老夫的證詞,那幫警察還表示很感謝來着。」
「呵呵。雖然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們了,但是小孩子就該有小孩子的愛好哦——迷你四驅車之類的。老夫的孫子在上中學之前,每天都在跟我吵着要買新的四驅車呢。」
市部向老人提供着已知的信息。警方在現場的電飯煲裏發現了已經做好的米飯,大約有兩合(注)左右的量。電飯煲中還殘留着爲了保證米飯蒸熟、用飯杓攪拌過的痕跡。現場的所有情況都表明,被害者在死前已經做好了飯菜,正準備盛盤食用——有如著名的瑪麗·西萊斯特號那樣(注)。
「小淳過去也要像以前一樣,經常來玩哦!」
與說話的內容大相徑庭,白髮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副開心的表情。
「這裏竟然開了店啊。」
「也就是說,第一個發現上津女士屍體的人竟然是警察嗎?!」
「你竟然都掌握這麼詳細的情況了嗎?作爲一羣看熱鬧的小鬼來說還真是不簡單。」
「我叫比土優子。我和市部君關係一直都很親密。」她此時的言行舉止都很可疑。看她的態度,恐怕打死也不會說對方是自己「將來的戀人」吧。畢竟她之前曾公開表示過,自己要等市部君整容成爲帥哥——如果這樣說的話,恐怕給市部母親的第一印象就會很差吧。
「好。」我故作鎮定地回答道。心中突然有種嫉妒的感情在滋生。多嘴多舌也不太禮貌,於是我退後一步,把市部身邊的比土讓到了前方。
在去二樓之前,市部趁母親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地帶我們查探了當時舉行聚會的房間的情況。那是一個漂亮的西式房間,有一張大桌子和一張長沙發,可以供五、六人休息聊天。
她立刻簡短地回答我。說完以後,比土又露出了一副對這個答案不滿的表情。
(注:GK切斯特頓,英國著名偵探作家,着有《布朗神父》
「仔細想想的話,她能收養喜六還真是難得。一般這種人家不是特別在乎寵物的血統和品種嗎?」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裏子女士在丈夫生病住院那陣子開始,每次探病回來以後都是自己做的晚飯,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了現在。事件發生後,老夫也去親自問過相關證人,他們二人因爲正在前往文化中心的路上,所以只是和裏子女士打了個招呼。不過,他們認定對方一定是裏子女士本人。當時她的自行車筐裏面,好像還放着一個環保袋,裏面裝着蔬菜。那應該就是她生前最後一次出現吧。」
我偶然看向身邊,比土正在專心致志地觀察着。彷彿在細心地把傢俱和海報一件一件地印刻在腦海中一樣。雖然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作爲一位靈感少女,她的舉動還是讓我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果然,從後門也看不清楚院裏的情況啊。」
「好像的確如此。」對於這個情況,市部也早已掌握。他在之前也曾告訴過我。
根據市部帶來的情報,犯人是翻越後門的側面入侵裏子家中的。侍町大約每三棟房子被劃入一個區域,上津的家位於最右端的區域。從房屋右側的小路繞到後方,是一條更爲狹長的石子路。石子路上幾乎沒有幾盞路燈,即使在白天也顯得很昏暗。一旦進入夜間想必伸手也不見五指吧。
整個房間裏沒有死角,前往走廊的房門也只有一扇,一旦想要離開房間,一定會被人注意到。看起來丸山的母親沒辦法在聚會的時候偷偷離開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發現被害者的時間是第二天早上的七點左右。現場廚房的燃氣罩上還放着滿滿一鍋咖喱,並沒有食用過的跡象。從現場狀況分析,咖喱應該已經做好了,一砧板和菜刀等廚具都整齊地擺放在一旁。
「原來是這樣啊……」市部的表情由震驚轉爲沮喪。
「你這個小孩子還真厲害!」老人彷彿被市部勾起了興趣,也打開了話匣子。「不過,線索可不止如此哦。現在裏子女士被害的時間已經確定了。有人聽見案發當天晚上九點這裏的狗突然叫了起來。因爲當時電視剛開始播放九點的新聞,所以當事人記得很清楚。那隻狗平時被裏子女士飼養在屋子裏,所以平時幾乎聽不見它叫喚。所以案發當晚被害者房間的窗戶應該被打開了吧。不過,狗叫聲在數秒之後就戛然而止了。單純地關掉窗戶恐怕沒法解釋吧當時的情況吧。」
「好像是這一家的祖母去世後,因爲遺產的繼承爲題吵起來了,最後才決定賣掉這片土地。所以半年前這裏就被夷爲平地了。在這家人找到買主之前,我們都可以隨便停車。當然,有使用權的並不止我們家,對面商店的客人也能使用。」
「不是哦,有很多人從老遠的地方過來買哦。好像是用郊外的田地裏自家種植的作物醃製的,聽說還不含任何農藥。因爲生意太好而害怕噪音影響附近居民的休息,每天晚上六點鐘就關門了。之前一直都是開到八點左右的。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醃藠頭了,還有旁邊城市的人特地過來買。因爲我討厭藠頭,所以一直買的是醃蘿蔔,不過這裏的醃蘿蔔也很好喫。明明只是根不起眼的蘿蔔,竟然能做出那麼好喫的小菜。」
然而市部卻一副不大相信的樣子,「不見得」,他否定了我的想法。「我聽別人說,這個人有大小姐脾氣,不僅強勢,還相當自作主張。」
看着市部向老人道謝,我也連忙低下了頭。原本在得到未知情報的時候理應高興,結果卻讓丸山母親的不在場證明越來越堅不可摧了。
這個情況,市部還是頭一回聽說。
「因爲米飯已經蒸好,所以電飯煲在發現時已經進入了保溫狀態。警方從電飯煲的液晶顯示器上的保溫事件推測,當時已經距離米飯蒸好已經過去了十小時三十分鐘。因此,只要犯人沒有對電飯煲動過手腳,那麼被害者在用飯杓攪拌米飯的時間就是前一天晚上的八點三十分之後。現場發現的咖喱是用咖喱塊煮成的,做法簡單,只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也就是說,被害者在八點三十分左右的時候還活着。」
裏子騎車去買菜的地方,似乎是二十分鐘車程外的一間超市。而路人所目擊到的,正是她從超市買完菜回家的情景。那間超市裏的有機蔬菜非常有名,雖然有些距離,不過裏子常常去那裏購買食材。超市的防盜攝像頭也清楚地拍到了裏子在七點半左右採購洋蔥、胡蘿蔔和五月皇后(注)的樣子。沒什麼其他愛好的裏子,似乎只對食材和背地裏說別人閒話這兩件事情有獨鍾。看上去,她把獨居的寂寞苦悶都發泄在這兩件事上面了。
「你能看到什麼東西嗎?」
老人抬起他骨瘦如柴的胳膊,指向旁邊一棟同樣氣派的房屋。
原本後門周圍的柵欄頗爲低矮,應該很容易就能把庭院一覽無餘,不過因爲後院裏的雜草和倉庫等遮擋了視線,因此完全觀察不到主屋的情況。大概是因爲這裏對於獨居老人來說太寬敞的緣故,即便有時間打理正面的庭院,想必也沒精力打理後方的庭院了。
市部的母親從屋內走出來迎接我們。她和過去一樣,爽朗地和我們攀談。雖然市部遺傳了她的長相,她也算不上是美女,不過卻是一位如同向日葵一樣開朗的母親。比起我那位只有長相算得上是長處,性格卻很差勁的母親好太多了。我甚至曾經想過,要是能跟市部交換母親該多好。
「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呢。」
(瑪麗·西萊斯特號:1872年的神祕事件。這艘名叫瑪麗·西萊斯特的船曾在海上失蹤了一個月,在另一條船發現的時候,瑪麗號上沒有一個人。船體和貨物完好無損,甚至在船長室內還發現了一份沒有喫完的早餐。)
「這是切斯特頓,這是克里斯賓。這邊是威廉.鮑威爾,是他在出演萬斯時的海報(注)。」
埃德蒙.克里斯賓,英國偵探作家,着有費恩系列
大概是和裏子埋葬在一塊墓地了吧!現在的我也只好如此相信了。
「……這些情況您都跟警察——」
「老夫聽得一清二楚。聽說裏子女士的狗也被殺害的時候老夫就突然想到了,那是犯人在入侵的時候被狗撞見了,怕狗叫聲引來附近的人所以才把它打死的。」
市部的母親一邊點頭微笑,一邊走回了屋內。雖然兩年沒有來過,但這裏還是一片和睦的光景。
九點,正是婦女協會的酒宴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市部最開始的推測是裏子被殺害的時間是晚上七點至八點之間,這樣的話晚上母親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不過,根據老人的證詞,裏子被殺害的時間不僅不在七點至八點之間,而且是在不在場證明最完美的九點。
「不用麻煩了。反正肯定要嘮叨一些多餘的事情。飲料我自己拿上去好了。」
他有些興奮地向我們介紹着一張又一張黑白海報上面的人物。
後門上裝着一把全新的鎖。從後門到主屋的小路上,還殘留着曾抹去腳印的痕跡。
正面是高聳的灰泥圍牆,到了房屋後面則變成了低矮的柵欄牆。如果趁着夜色翻入院子的話應該不難。大概是由於住在鄉下帶來的安心感吧,裏子即使一個人居住在這裏,也並未在房屋周圍裝什麼安保設施。
「也就是說,被害者是在九點左右被殺害的,對吧?」
(注:合,日本計量單位,一合爲一升的十分之一。)
另一個吳服町則是當時商人所居住的街道,丸山的家就在那裏。
裏子兒子和兒媳會爲黃豆粉,不,喜六,舉行葬禮嗎?我有些放心不下。哪怕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牌位也行,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對與主人共赴黃泉的小狗抱有一些慈悲之情。我從門縫中窺視了一圈庭院,卻沒有見到任何類似的東西。
比土突然插嘴道。看來是因爲自己無法參與我們關於這片地方的敘舊環節,而有些不開心吧。不過,在進入市部家的大門以後,比土卻顯得有些緊張。看來她是第一次到市部家中做客。
市部所敘述的裏子和我自身的印象完全相反。不過,一想到這四年間,她想灑水車一樣不停地對外散佈丸山母親的壞話,恐怕市部口中對於裏子的評價纔是正確的。這種妄想不禁令我感到恐懼。雖然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丸山的母親,但無論脾氣再怎麼好,對於「跟丸山班主任搞外遇」這種惡毒的中傷,想必也無法忍受吧。何況對方是個年僅二十多歲的英俊男老師,更是給這種傳言平添了幾分可信度。那麼,裏子對於黃豆粉表現出的溫柔態度,可能是在丈夫和愛犬相繼去世後僅剩的一絲良心也說不定。
想必是市部也不想在自己房間裏待上太長時間吧。就連我們的商討計劃時也一筆帶過,立刻就動身前往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上津的家了。
「晚上這一帶幾乎沒什麼人吧?」
「那時當然啦。因爲就是老夫親耳聽見的。老夫家就在那邊。」
「對啊,是那邊派出所的員警哦。是個靠譜的年輕人。我有一次買了好多本書回家,快把我這身老骨頭累壞了。他在看到之後,用個大提包幫我把書搬回家了。另一個員警是今年春天剛來的,我不是很熟悉。」
他問道。
「別呆在這裏看熱鬧了。這裏不是小貴鬼該來的地方!」
我們站在上津家的門前。市部抬起頭看着塗成白色、和四周圍牆連在一起的氣派的藥醫門,不由得喃喃自語。檜木大門緊緊地關着。雖然從門縫裏看不太清楚裏面的樣子,但裏面靜悄悄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樣子。從大阪趕來的裏子的兒子和媳婦,在兩天前,操辦完裏子的葬禮以後,就已經回大阪了。
市部震驚地抬起頭來。
「我也不喜歡喫藠頭。」
我只在把黃豆粉交給裏子的時候見過她一面。爲了壓抑心中的悲傷,我按照約定,在那以後也沒有接近過侍町。裏子在見到黃豆粉的時候就表現得很開心,眯起眼輕輕地撫摸着它的頭。當時給我的感覺是這個人一定能夠好好地對待黃豆粉,於是我便安下心來。
一位看上去像是正在散步的老人朝我們問道。他並未拄着柺杖,瘦削的臉上滿是皺紋,看上去就是個老頑固。
不看不知道,對面開了一家新的醃菜館。
「歡迎啊。真的好久沒見到小淳了。旁邊的小姑娘是?」
「這裏,已經被拆掉了。」
「你好好收拾過了嗎,小始?」
如果第一發現人是普通人的話,那麼像這個老人一樣,從對方嘴裏套出更多情報的可能性就很高。但若是警察的話就不可能了。他不僅不會告訴我們,甚至可能立刻就通知我們的家長或者學校了。
「那我們去我二樓的房間吧?」
我們在房間裏確定了大致的計劃後,便向着現場進發。我們在市部房間呆的的時間很短,甚至連他的母親都沒能來得及把果汁端過來。
市部說起謊來還真是絲毫不臉紅。
「謝謝您,老爺爺。」
(五月皇后:may queen,土豆的一個栽培品種,橢圓形且凹凸少。)
「我倒是很喜歡喫藠頭。」
「因爲這裏最近發生的事情很轟動嘛!正因爲這樣,大人們都瞞着不願意告訴我們情況,所以我們小孩只好來自己尋找線索咯。」
「您知道的還真清楚。」
上次去市部的家裏還是兩年以前。據市部所說,他找到了一片可以停車的空地,不過我並沒有反應過來。不過,當我看到的時候,發現市部家的隔壁已經變成了雜草叢生的空地了。
「這種問題,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不管是正門還是後門的路,這一帶的優點就是清淨。不過,像你這麼開門見山地發問真是嚇了我一跳。最近的小孩子都是你這樣嗎?」
「喂!你們這羣小鬼,是從哪裏來的?」
「嗯。去年開的。」
「電飯煲裏也有做好的米飯,對吧?」
「我聽說有人目擊到上津女士在晚上八點左右買東西回來。不過晚上八點左右喫晚餐,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威廉.鮑威爾,美國著名演員,飾演過偵探菲洛.萬斯)
「好不容易做好的飯菜,結果裏子女士去世前還是一口都沒喫——聽說鍋裏剛做好的咖喱也沒有動過。」
老人的眼睛看向遠方,一副懷念的表情。
害怕被市部的母親察覺,我們沒敢多做停留,徑直去了二樓。
「不過在這種住宅街裏開店,估計生意也不會太好吧?」
一直墊着腳尖望向院內的市部失望地說道。整當他放棄向院內張望,雙腳踏回地面的時候——
「收拾好了!」市部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道。
然而市部卻絲毫沒有膽怯,反而是主動上前,「老爺爺!」
老人頗有些興趣地眯起了眼睛。市部看機會難得,趕緊繼續問道。
「還有,你們知道嗎?」老人的話打斷了市部的沉思。「好像還有人在九點二十分左右目擊到了從後門逃離的人影。有個住在山腳下住宅區的上班族,一直走這條近路去車站。那個上班族在案發第二天早上通過小路的時候,注意到了這裏後門半開半掩。於是他就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以防萬一打電話通報了派出所。應該是九點左右潛入裏子女士家的犯人,在殺害她之後還在家裏翻箱倒櫃了將近二十分鐘吧。」
老人佈滿皺紋的眼角下垂,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我已有兩年沒有進過市部的房間,裏面的裝飾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過兩年的時間,整體的風格已經成熟了很多。過去房間裏還擺放着動畫、遊戲這些孩子氣的玩具。
3
我緩緩地推開了兒童會活動室的大門。今天又是久遠小偵探團集會的日子。活動室內,不僅市部和比土,連丸山都已經早早落座了。
在不知不覺間,偵探團員們的人際關係已經悄悄地產生了異變。雖然處於漩渦的中心,但當事人丸山似乎依然毫無察覺。此時的他正和市部談論着今年新人獎的人選。在看見我進來之後,丸山便立刻將話題切換到了事件上面。
當然,市部並沒有告訴丸山我們曾經去過現場的事情。只不過,因爲他之前曾經公開發表過與事件相關情報的原因,所以丸山也從各處蒐集了不少相關消息。因爲他的父母都是當地的名人,經常要出席各種場合,消息自然也極爲靈通。以丸山的性格,對於自己掌握的情報,肯定想要第一時間通知大家,所以在我到來之後,纔會迫不及待地把話題轉到事件上面去吧。此時丸山已然換上一副得意的神情,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想必他已經得知了自己母親擁有殺害裏子的強烈動機,不過,他一定也清楚自己母親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因此,他抱着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開始列出自己從別處得到的情報。面對這樣的丸山,平日裏本就擺着一張撲克臉的比土和自制力很強的市部,二人都還能保持着平靜的神情。相比之下,我這邊可不好過,爲了不讓丸山發現,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關於喜六的叫喚聲和發現被害者的經過——和週六我們從老人那裏聽說的情況大致相同。除此之外,丸山還帶來了我們所沒有掌握的情報。
案發當晚,上津家曾經收到過快遞包裹。不過,快遞員在按下門鈴之後,沒有任何人回應。根據快遞員的回憶,他曾順着大門的縫隙往宅邸裏窺探,當時主屋的一樓亮着燈。雖然窗簾是拉上的,不過能依稀聽到屋內傳來電視機的聲音。而聲音在那之後就立刻消失了。
快遞員當時認爲,房主可能是裝成自己不在家。因爲獨居又上了年紀,大概是怕麻煩,因此裏子偶爾會在下雨天和晚上裝成自己不在家。因此,快遞員把快遞包裹帶了回去。當時是晚上的八點五十分。順帶一提,快遞包裹裏是裏子郵購的榨汁機。
根據快遞員的證詞,如果裏子在八點五十分還活着的話,丸山母親的不在場證明就又多了一道保障。
除了丸山的母親以外,警方所懷疑的目標還有被害者的侄子——她弟弟的二兒子。他在裏子下葬後的第二天便行蹤不明瞭。據說此人生性浪蕩,經常在不跟家人報備的情況下外出遊玩。
問題就出在他的外出豪游上,因爲賭博和混亂的女性關係,他在外面債臺高築,周圍的親人們也幾乎和他斷絕了關係。最近因爲缺錢,經常來裏子處討要。警方認爲,他很可能在要錢被拒絕後惱羞成怒,把裏子殺害後搶奪了她房屋內的金錢和貴重物。
因爲不信任銀行,再加上股市行情不好,因此裏子在家中存有大量的現金。而這些現金如今被偷得乾乾淨淨。
雖然並不情願,但我們的推理是以鈴木的「神諭」爲基礎的。因此,對我們來說,丸山提供的情報毫無用處。不過他還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這次事件,估計在我們推理之前,警方就能把犯人輕鬆逮捕了。」
丸山說完後,頗爲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警方的動向可是最高機密,我們普通人是根本無從掌握的。
由於待會要參加家教補習的原因,丸山在說完之後就提前離開了。雖然在我們看來,他是專程來炫耀自己掌握的情報的,不過對他而言,彷彿是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似的,離開時臉上還掛着頗爲滿足的神情。
「明天見。」
我壓抑着自己的情感,跟門口的丸山打着招呼。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僅不敢與他對視,臉也垂得很低。
*
「有沒有可能——關上電視機的人並非是裏子,而是犯人呢?」
丸山在離開後,一直在沉思的市部突然向我問道。
「犯人有充足的理由僞裝成主人不在的情況。因爲門外有快遞員,所以才把電視機關山。」
原本在聽到八點鐘有人清楚地看見裏子的時候,整個事件就已經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市部想必也知道這個情況,他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嚴肅。
「結合當晚的情況,只有這種可能性了。接下來的推理很重要: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那位侄子就並非是犯人。他並沒有殺害裏子。當然,面對殺害愛犬喜六,到處翻箱倒櫃的侄子,裏子也不可能默不作聲、任其逃跑。也就是說,當侄子潛入宅邸的時候,裏子已經死亡,或是當時她並不在宅邸中。」
「像上次一樣,去屋頂談談吧?」
與謎團解開前的苦思冥想所相對的,是謎團解開時的意猶未盡。
神明平靜地反駁道。
「有沒有可能是趁着晚宴正熱鬧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偷偷離開的呢?」
「真是個繞彎子的問題呀。不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再次盯着鈴木。作爲唯一、絕對的神明,又怎麼會有辛苦這種感情呢?
他一邊看着遠方,一邊輕聲說道。最後一句話,我當做自己從未聽到過。
他爽朗地側過頭,看向我。
雖然市部自己賭上自尊心也要繼續進行搜查,但毫無疑問,詢問鈴木這個選擇更直接便捷,也更準確。畢竟造成混亂局面的根源就是鈴木。
「的確」鈴木說完後,好像又有些疑惑地抱着胳膊。「不過,告訴你犯人的真實身份,就已經算是對世界加以干涉了。如果連那點好處都沒有的話,那就真的太無趣了——當神明也挺辛苦的。」
「雖然有可能……不過丸山的母親是開車過來的。就算是她事先準備好了摩托車之類的交通工具,但是如同我剛纔說的那樣,她離席時間沒有一次超過十分鐘。想在短短的兩三分鐘之內往返,無論怎麼考慮都不可能。」
雖然在之前的事件裏,被鈴木以「調查事件是偵探團的自責」這種話搪塞過去了。不過當時的情形並非是疑犯不可能行兇,而是疑犯行兇的動機不明。
「你本打算來問我,丸山聖子是如何行兇的,對吧?」
市部垂下肩頭。一直自信滿滿的他,如今竟然一副示弱的姿態。
市部搖了搖頭,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鈴木卻彷彿對這場鬧劇樂在其中似的,強行拉過了我的手。如同上次我拽着他那樣,他把拽着我上了樓梯。
「的確如此。只要是我想的話,無論什麼都能改變哦。就連你的過去也——」
如果是全知全能的鈴木,自然是知道丸山母親是怎樣爲自己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的。當然,如果他答不上來的話,也就能知道他是在說謊了。
「說不定,這個不在場證明僅憑我自己是無法破解的。」
這次的事件,丸山的母親從物理上就不可能行兇。
「快遞員應該會清楚地記錄下快遞的配送時間的。那麼,也就是說聽見聽見狗叫的老爺爺記錯了。不過根據他的證詞,是在九點新聞開始的時候聽見的。看上去他並不像有健忘症的樣子,因此他的證詞應該可信。」
「我反過來思考了一下。之前桑町你們也提到過,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這一事實無可動搖的話,那麼她到底是怎麼行兇的呢?」
八點三十分,電飯煲裏的飯做好,接着電飯煲裏留下了用飯杓攪拌過的痕跡。
我一時間無法回答。
「不,我已經遮住了自己的視野,對於將來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哦。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如果什麼都知道的話,人生就沒有樂趣了。」
*
而對於市部來說,作爲偵探團的團長,不管是丸山還是上林,兩人都是同等的、自己必須去保護的團員吧。所以纔會如同現在這樣苦惱。假如我的父親被鈴木指認爲犯人,想必市部也會一樣痛苦吧。
八點五十分,快遞員注意到屋內的電視機被人關上。
我猛地環視四周,果然,平常那些圍在鈴木四周的女生們正惡狠狠地瞪着我。特別是她們的領頭人、龜山千春,她此時嫉妒的眼神彷彿要噴出火來。她在班級裏是僅次於小夜子的美女,只不過性格過於強勢,又有些女王範兒,因此對我來說,就像看見自己的媽媽一樣,很是懼怕她。
市部把雙手放在桌上,表情有些愁眉苦臉。他緩緩解釋起來。
鈴木所說的話應該並非是謊言。我暫且就繼續相信這個自稱是神明的人吧。
我轉過身背對着鈴木。
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是七點到九點之間。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那麼她的行兇時間就只可能在七點到八點之間。而其中需要推翻的證詞實在是太多了。
一切如同四天前那樣,溫暖的陽光灑在屋頂上。
「神明不是絕對不會說謊的嗎?」
「首先,案發當晚的八點。被害者此時的確還活着。如果目擊者是一個人的話,說不定還會有說謊或是看錯成別人的情況,但目擊者有兩個人,以上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接下來,八點三十分。電飯煲的米飯做好後,有人用飯杓攪拌了裏面。雖然並沒有證據證明這是被害者做的,不過對於犯人來說,並沒有用飯杓攪拌的理由。只不過,攪拌米飯的時間從電飯煲進入保溫模式直到警方到來之間,都是有可能的;然後是八點五十分。快遞員發現屋主關了電視、假裝不在家。當然,關上電視的行爲也有可能並非是裏子本人做的。
「因爲丸山的母親不可能離開二十分鐘以上,所以在九點的時候上津的宅邸中不可能出現裏子的屍體。唯一的可能性,是八點鐘被目擊到的那位『裏子』是他人僞裝的,但目擊者有兩人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性也近乎爲零——也就是說,當侄子潛入上津宅邸的時候,裏子並不在宅邸內。」
也就是說,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那麼潛入上津宅邸的就是其他人。」
午休的時候,我一度想拍到鈴木肩膀的手,因爲自己的膽怯又退縮了。
市部突然提高了聲調。他臉上雖然掛着疲憊的神情,不過目光卻依然炯炯有神。我則默默地傾聽着市部的推理。看見他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我不禁鬆了口氣。
「有沒有可能是騎摩托車呢?你之前不是說過,因爲道路狹窄,所以開車也要花費很長時間,對吧?騎自行車的話要十五分鐘,開車的話要十分鐘——那麼在小路上行動便利的機車或者小摩托車的話,往返的速度會更快,不是嗎?」
……一樣痛苦。
「我媽媽告訴我,丸山的母親曾經離開兩次。第一次是去廁所,另一次是去她想起去栃木縣的時候買了特產葫蘆幹,接着去車裏拿了過來。兩次離席的時間都只有幾分鐘。也就是說,她每次離席的時間也最多不過十分鐘。」
——只要去問鈴木的話,就能很輕易地解決了。
鈴木不僅在班級裏受歡迎,長相更是八面玲瓏。因此,他幾乎不會主動會邀請女生。對這些女生來說,今天的事也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而我在主動找鈴木搭話的時候,卻從來沒注意過這些女生的視線。然而在他主動邀約我的時候,我卻陷入瞭如此窘迫的境地。這讓我對軟弱的自己有些氣憤。
「你不是說不會干涉這個世界的發展嗎?」
上津裏子被殺害的時候,丸山的母親正和婦女協會的成員們一起,在市部的家裏舉行晚宴。
然而已經晚了,鈴木在我伸出手的瞬間就回過了頭。我只好把手保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勢,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仔細想來,被鈴木主動邀約還是頭一回。每次在詢問鈴木的時候,都是我先提出的。至於原因,則是他說過「如果對於自己創造的世界隨心所欲地亂加干涉,就失去了創造世界本來的意義」,而十分吝嗇使用自己的能力——除非是我主動發問,否則他是不會告訴我的。四天前也是一樣,爲了黃豆粉,我強行拉着他上了天台。
「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作爲神明,反正連我要回答什麼你都知道了吧?」
那一瞬間,我陷入了困惑。
「果然,你還是想知道這個事件的真相,是嗎?」
「事件的真相,偵探團會調查出來……我想知道的是,我們能否得出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呢?」
「那是當然了。你是神明,連想都不用想,只要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了。」
第二天, 偵探團在兒童會活動室裏召開了臨時會議。當然,丸山並不在其中。市部既沒有事先通知他,今天又有家教的補習。
鈴木頗爲滿足地點了點頭。
至今爲止都在搖擺不定的天平,此時向着市部的方向倒了下去。我等着笑眯眯的鈴木,強硬地拒絕了他。
「不,沒什麼事。」
我的內心也充滿了罪惡感。就是因爲我在衝動之下問了鈴木,而把所有問題都一股腦地扔給了市部,他纔會像現在這樣煩惱。
九點有人聽見喜六突然叫喊起來,而叫喊聲立刻就停止了。
鈴木向我問道。他的語氣就像兩位友人約好了去垃圾投放區清理垃圾一樣輕鬆。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是啊……而且就算是犯人關上的電視,情況也不會出現本質性的改變。」
於此相對地,丸山的母親從八點前到十點之後就一直呆在市部的家裏。
「只有十分鐘的差距,有可能是其中一邊的證詞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也說不定。」
「我已經問過好多遍了。就因爲這個,我父母都開始對我有所懷疑了。」
看起來市部昨天晚上徹夜未眠,一直都在思考着案情。他掛着濃濃的黑眼圈,繼續對我們解釋起來。
我慌忙地補充道。在某個著名的推理作中,就有兇手趁着玩撲克的時候偷偷溜出去殺人的描述。這是我們在玩大富豪的時候,丸山告訴我的。我記得在那之後他還被市部訓斥,讓他不要隨便劇透——
……可是,一旦這麼做,就相當於是對市部的背叛。
我終於放下心來。就算深陷人際關係的泥潭,至少我也不願意陷入思考的僵局。當然,人際關係早就不知不覺地發生變化了。不過至少現在,我能夠毫無顧忌地思考了。
「潛入上津宅邸的,是那個喜歡豪遊的侄子?」
「我沒有說謊哦。所以我說辛苦,就是真的很辛苦。並非是桑町君所謂的那種辛苦,而是我自己定義裏的『辛苦』。」
九點二十分鐘有人看見有可疑的人影從後門離開。
靈感少女意識到了什麼,小聲地說道。市部重重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好吧,我就告訴你吧——絕對可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狗爲什麼不叫呢?」比土率先提出了異議。「根據證詞,狗發出叫喊後被殺的時間是九點,對吧?」
4
「連生和死都沒有的神明,人生本來就沒有樂趣吧!」
「不,不用了。」
重要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九點左右,喜六突然叫喊起來,而叫喊聲立刻就停止了。某人趁着這段時間翻箱倒櫃,並且在九點二十分的時候從後門離開——離開時的身影被人目擊到了……九點的證詞和之前的證詞有所不同,因爲犯人的行動被人目擊到了。至少我們可以得知,犯人從九點至九點二十分之間一定是在上津宅邸之內的。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往返二十分鐘加上呆在宅邸內的二十分鐘、共計四十分鐘——她需要從我家裏消失四十分鐘才能成立。不過,即便酒席上氣氛熱烈,在場人士的記憶出現偏差,離席四十分鐘不被人注意到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只用回答我一個問題。當然,如果你不想的話,也可以不回答。」
「我看你滿嘴都是謊話!」
——而對於受了惡魔誘惑一般的、自身的想法,我則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要是這麼說的話,你豈不是連『從不說謊』的定義也能改變嗎?」
「只不過,我需要事先聲明的是,我並非絕對相信鈴木所給出的結論。因此,這種可能性也並非說明丸山的母親一定是犯人。」
與此相對地,我卻並沒有向之前上林那樣的焦躁感。若是結果如同鈴木所說,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我自然是能夠輕易地接受;如果不是的話,對於我來說也是個值得高興的結果。畢竟我與上林的關係相比丸山更好,所以對於此事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八點有人在裏子家門前看見過她。
「你真的想讓我來回答嗎?」
市部頗有些爲難地吐露。
「這樣就好。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你。」
「你說話還真是毒辣。如果惹惱了神明的話,會有很恐怖的後果哦。」
接着,市部在身後的白板上畫出了事件的時間圖。
市部的眼神掃過了比土和我的臉。他有些模棱兩可的口氣,彷彿不是說給我們,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麼想來,我還真夠冷酷無情的。
「廚房裏有做好的咖喱和剛出鍋的米飯,被害者會在這種情況下一口不喫就出門嗎?就算是突然被丸山君的母親叫出去也不太可能吧?」
比土搖了搖頭,疑惑地問道。她烏黑的長髮輕輕地擺動着。
「如果是被叫出去的話,她的手機或是電話機裏肯定會留下通話記錄的。如果有通話記錄的話,警方一定會懷疑丸山的母親——」
「也就是說,他們是提前約好碰面的嗎?」
市部搖了搖頭。
「如果約好要碰面的話,出門前做飯的舉動就很奇怪了。更何況兩人把碰面地點選在我家的門口也很不自然。就算是丸山的母親計劃好要殺害裏子,約她到我家門口碰面,想必裏子也是不會答應的吧。丸山的母親很可能是趁着去車裏取特產的幾分鐘之間殺害裏子的,但她又是怎麼知道里子會出現在我家門口的呢?如果是打電話通知對方過來的話,一定會留下通話記錄的。」
「照市部君的說法,被害者根本就沒有出現在你家門口的理由呀?」
「對,的確沒有。」市部很爽快地承認了。「然而,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殺害裏子的現場只可能是我家旁邊的空地。可是我們家和裏子沒有任何交往,也不可能專程前來見丸山的母親……那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裏子本來的目的並非是我家,而是對面的醃菜館。那裏的醃藠頭遠近聞名。如果設想當時的情況,可能是裏子在做好咖喱和米飯的時候,發現家裏的醃藠頭喫完,於是騎車去往我家的方向。正當她把自行車停在我家旁邊的空地上時,剛好碰見了來車裏拿特產的丸山母親。兩人發生了爭執,丸山的母親殺害了裏子。兇器應該就是她拿着的特產葫蘆幹吧。當時丸山的母親應該喝了不少酒,在酒精的驅使之下才做出了殺人的行爲。在殺人後,她先是把屍體放進了車子的後備箱,當晚宴結束後,又將裏子的屍體運回了她家。自行車應該也是趁着深夜搬回去的吧。所以我認爲,這是一起因爲巧合而引發的殺人事件——當然,只有在發生這種巧合的情況下,丸山的母親纔可能成爲兇手。」
「可是,騎自行車從那邊到醃菜館需要十五分鐘哦?被害者會爲了專程醃藠頭專程騎車去買嗎?而且那時候應該已經關門了。」
我提出了疑問。大概是已經事先考慮過這個問題,市部立刻就給出瞭解釋。
「因爲對於被害者來說,花上十五分鐘騎車去買醃藠頭是值得的。根據我們的推理,她是個對食材極其講究的人,更何況咖喱冷了之後再熱一下也可以立刻食用。而且根據周圍的人對她的評價,她是個大小姐脾氣十足的人。就算是醃菜館關門,想必她也會把老闆叫起來讓他重新開張吧。」
這應該是市部事先考慮好的回答,的確合乎情理。
「但是。」這次是比土提出了異議。她用透徹的眼神看向市部,質疑道:「快遞員是八點五十送貨到裏子宅邸的,對吧?按照你的推理,那時候的裏子已經騎車前往醃菜館,不在家中。那麼關上電視的人又是誰呢?」
面的比土的質疑,市部一改剛纔的自信態度,有些遲疑地說道。
「是啊,唯一解釋不通的就是電視的謎題了。如果我之前的推理正確,那麼關上電視的人就既不是犯人,也不是被害者的侄子,但整個事件裏面並沒有這樣的神祕人物出現過。如果是被害者的兒子的話,他肯定早就跟警方交代了。而且被害者既然把喜六養在室內,就一定訓練過它不去碰室內的物件——例如遙控器之類的。因此喜六在八點五十分玩耍時碰到遙控器、關上電視的可能性也幾乎爲零。」
就算之前的推理再怎麼生搬硬套,市部也未曾露出過現在這樣消極泄氣的神情。
「會不會是電視自動關上的呢?」
這次我本打算一聲不響地聽完市部的推理,可看着眼前的他,我心裏有些焦急,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話,那段時間內裏子就一定不在宅邸內。因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電視機因爲某種理由自動關閉了。買醃藠頭往返只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也許裏子在離開家的時候電視機還在播放。當然,這麼做也是爲了防盜——經常有人在夜裏出門前會打開電視——畢竟裏子宅邸周圍並沒有什麼像樣的防盜設施。只不過,她在離開家之前所收看的是預約的節目或是播放的錄像帶,當快遞員來到宅邸前的時候,剛好預約的節目播放完畢、或是錄像帶放完了,因此電視機裏的聲音就自動消失了——也存在這種可能性吧?」
「……是啊,有可能吧。」
更何況,本來就有很高的可能性,是黃豆粉不小心碰到遙控器的電源鍵把電視機關上的。畢竟市部也不知道黃豆粉是否接受過裏子的訓練。而市部之所以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性,是因爲如果還留有疑點,就可以在最終否定丸山的母親是犯人的可能性……
面對我伸出的援手,他卻一點也不高興。
然而,我卻把最後一條出路給堵死了。市部恐怕將要再次經歷辛酸的離別了吧……
與此相對地,丸山聖子並未被逮捕,丸山如今也依舊是久遠小偵探團的一員。他的父親已經公開聲明,自己將參選明年的衆議院議員的席位。
「錯不在你。是我誘導你做出這個結論的。」
他在拿從裏子那裏偷到的金銀首飾銷贓的時候,被蹲守在周圍的警察逮了個正着。逮捕許可文件也緊接着下達。裏子的侄子雖然對於自己盜竊和殺害喜六的行爲供認不諱,但他堅決否認殺害裏子的人是自己。
無論是市部還是比土,對於丸山的態度與之前都並無變化。當然,我也是如此。雖然有時候會態度會不大自然,不過相比丸山也注意不到吧。丸山雖然沒有任何罪過,但……
至於原因,對於整天把「無聊」二字掛在嘴邊的神明來說,告訴我殺害裏子的犯人遠比告訴我殺害黃豆粉的犯人要來的「有趣」得多吧。
當然,這裏的犯人,指的是裏子的侄子。
不過,無論是警方、媒體和世間大衆都毫不相信一個盜竊犯的「胡說八道」。他將在近期被起訴,當然,罪名是搶劫殺人。
*
不過,話雖如此,即使問鈴木「殺害黃豆粉的人是誰」,恐怕他給我的也是相同的回答吧——
這句話讓我猛然清醒過來——原來,我一直在強迫着市部往他不願看到的結果推理啊!
不知爲何,面對我的解釋,市部卻露出了一副悲哀的神情。
我不禁羞愧地低下了頭,根本不敢正視市部。
「這樣一來,證明丸山母親並非犯人的唯一證據也被推翻了……」
在我離開之前,市部在我耳邊竊竊私語道。我差點忍不住眼淚——
第三天, 犯人就被逮捕了。
他總是會把話題扯到殺害裏子的犯人身上——
如果那時候,我問鈴木的問題並非是「殺害裏子的人是誰」,而是「殺害黃豆粉的人是誰」的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煩惱不堪了吧。當時的我,認爲只問殺害小狗犯人的話過於幼稚,於是就提到了裏子的名字——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後悔都來不及。
恐怕這就市部在理性與感性碰撞之下所尋找到的,唯一能夠令他妥協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