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偵探團與神明
《再見神明》 · 麻耶雄嵩 · 2.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Z-Library
1
「犯人是上林護!」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佈。
樓梯口前的走廊空無一人,周圍靜悄悄的。爲了下個月的運動會,所有人早早去運動場集合,開始了練習。作爲體育委員的我和鈴木太郎——也就是「神明」,因爲要進行事務的準備而晚些離開教學樓。我沒有放過這次機會,向他提出了我的疑惑。神明馬上就給了我回答。
「上林護……是什麼人?」
聽見美旗老師並非犯人,我終於放下心來。相對地,對於這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我充滿了興趣。聽見我的疑問後,鈴木有些意外地歪過頭去。
「你應該見過很多次纔對。他是跟我們一個班的上林君的父親。」
「真的嗎!叔叔竟然是犯人……」
上林泰二的父親,我的確很熟悉。雖然並不清楚他的名字叫什麼,但我去上林家裏玩的時候,經常和他父親交談。舉辦少年棒球賽和兒童會的時候他也時常會來幫忙。雖然語氣有時候不太親切,不過身材偉岸,很會照顧人。相比起來,我父親因爲過去妻子出軌離家出走,而自己又一直無法忘懷,動不動就暗地裏落淚。因此我非常羨慕上林。
「不是騙你哦。他在一個禮拜以前殺害了青山老師。而且,要是覺得我會說謊的話,你又何必來問我呢?」
他一邊蹲在鞋櫃前的走廊上換運動鞋,一邊囑咐我。他語氣認真誠懇,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
「胡說八道。上林的父親爲什麼要殺害青山老師?」
「你自己思考吧。你也是少年偵探團的一員,不是嗎?」
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向我投來爽朗的笑容。接下來,他便轉過身去,離開了樓梯口。
「喂!」
我下意識地想把他叫住,可他裝作沒聽見,徑直走向了運動場,和同學們會合去了。
擺什麼臭架子嘛……我不快地咋舌。
鈴木是所謂的「神明」,至少他本人是這樣宣稱的。作爲和他同一所小學的同學,我本人並不相信。不過令我震驚的是,同樣作爲五年級生,將鈴木奉爲神明的人在大多數。
只不過,鈴木的確擁有某種超能力。那種能力和千里眼類似。正因爲如此,面對他給我做出的、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回答,我有些困惑。
鈴木是在第二學期開始的同時從神降市搬來的。身材高挑、長相英俊、頭腦聰慧、運動萬能。理所當然的,相當受女生歡迎。休息時間經常能看到他身邊圍着幾個女生。更重要的是,他性格也很好,待人溫和謙厚。甚至連考試的訣竅都會毫不吝嗇地傳授,這一點上讓周圍的男生也無法對他表現出嫉妒和敵意來。放在當今,是那種漫畫裏也不會出現的,堪稱十全十美的人。
何況不管他是神明還是超能力人士,只要是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過度接近也只會感到自慚形穢。因此自此之後,我開始和「神明」特意保持距離。
然而小夜子卻完全不顧的我感受,從自行車上翻身下來,靠近我身邊。大大的眼睛滿是笑意。
這件事要是告訴整天圍在他身邊的追隨者們的話,說不定還會遭到她們的反感——我甚至想過這樣做。不夠結果只可能是誰也不會相信我,反而是覺得我在說謊。於是我立刻就放棄了。
看着狸貓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雜木林深處,我自言自語道。
此時已經接近六點,太陽已經落山。道路兩側雜木叢生,周圍不見人影,每隔二十米豎立着一根破舊的路燈。路燈正散發着昏昏沉沉的光亮。
把學校提供的牛奶放在桌子上,他淡淡地回答道。
聽他的說法,不僅是小學生,他甚至還當過成年人、老人、此外還有女高中生和職業女性。無法想象鈴木穿女裝姿態的我不由得有些反胃,不過據他所說,是這所學校裏的「麥當娜」們所遠不能及的美女。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了?」
而對於鈴木找了各種理由不捨得施展自己能力的行爲,我猜想是他害怕越傳越廣,讓自己的能力被政府、祕密機關或是恐怖組織所利用。他害怕自己的能力被濫用,或是被當做人體實驗的小白鼠吧。
在這些路燈裏,只有我所在之處的前後的兩根路燈投射出明亮的光芒。是因爲單純的偶然,在殺人事件發生之後才新換了燈泡嗎?在我看來,這兩盞燈就像是被奪取的生命的替代物一般。
更不走運的是,在事件發生的一個月以前,有路過的人在行兇現場附近目擊到了兩人吵架。
犯人的身份出乎我們意料,是一位春天就轉學去鄰鎮學校的同學。雖然鈴木有可能目擊了他偷竊的現場,但即使在同一個班,他在當時也不可能認識犯人,更別說知道對方的姓名了。跟那位同學關係要好的人不相信,去質問了他。沒想到他很乾脆地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天已經黑了,還在這種地方。因爲你是少年偵探團,所以才模仿偵探來查案?」
一陣寒冷的風吹過我的脖頸,在這時,前方一個小小的光源正在靠近。看起來像是一輛自行車。一個小孩夜裏在行兇現場附近閒逛——這件事被傳揚出去終歸是不好。於是我低下頭準備等對方先過去。不過,
「是啊。不僅僅是人類,整個世界都是。雖然宗教上說的是六天之內完成的,但實際上只用了短短一瞬間,根本就不用那麼長時間。更何況時間這個概念跟我就沒什麼關係。」
經過了這件事,包括我在內所有對鈴木半信半疑的同學,都開始認爲——就算鈴木不是神明,至少也有什麼特別的能力。事故發生後,學校爲了照顧失去意識的兒童和應對趕來調查的警察而變得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狼狽不堪,而我們還是被鈴木神明一般的舉動吸引了。
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就是作爲神明的鈴木。如果對於自己創造的世界隨心所欲地亂加干涉,就失去了創造世界本來的意義。毫無疑問,這不過是鈴木的藉口。而對於豎笛和卡車這兩件事,鈴木則找來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在班裏會待得不舒服」這類說辭。
「與神明打交道,不是那麼有趣吧?」
不過對我來說,也並不想和神明自我防衛的胡說八道繼續消磨下去了。就好像我在等他的話裏露出破綻一般,終歸還是不符我的性格。
犯人真的是上林的父親嗎……
「我沒在做什麼,你快走吧。還有,是久遠小偵探團。」
順帶一提,兇器菜刀是賣場上隨處可見的類型,不過卻並非是全新的,而是之前被人使用過的舊物。菜刀上的指紋也被人擦拭過,因此無法提取出相關的線索。
「不,不認識。」
進入幽靈小路後,周圍的家家戶戶立刻消失,只剩下路燈在孤獨矗立着。兩側被雜草遮蔽,也看不清遠方鎮上的燈光。而這條路上也鮮有人通行,在心中突然感到不安的時候,很可能下意識地把一些風吹草動添油加醋地看作幽靈。就像剛纔通過的狸貓,說不定也爲不少幽靈目擊事件做出過貢獻。
「那,全知全能的神明爲什麼要來這裏?而且全知全能的神明又怎麼會有『無聊』這種感情呢?」
然而,在那一週之後,我們郊遊的途中,發生了一輛大型卡車突然衝入學生隊伍裏的事件。事故的原因是司機疲勞駕駛。第二天,當地的報紙以《差點發生的大型慘劇》爲題,詳細地描述了當時的情況。
「如果一成不變的話,就會很無聊了。雖然你好像很喜歡壽司,但每日三餐都喫的話,也會很快喫膩的吧?人類只是無法簡單地改變自己,而我會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按照自己的需要進行改變。所以我才經常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畢竟一直以來我都想擺脫無聊的枷鎖。神明本就是這樣,無事可做,一切都很無聊。」
「創造我們人類的就是神明吧?」
此外,人類,不,應該說是宇宙中所有被神創造的生物向神明表達訴求的聲音,和現實世界中物理上的距離無關,無論是何時、在何地,都會平等地傳到鈴木的耳朵之中。
關於幽靈的真實身份,則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比方說是二十年前遭遇交通事故而死亡的少女,或是在建造這條道路時一直反對搬走、最後被建築公司殺害的老婆婆,等等。其中甚至還有人說,這條道路上有一個女性的幽靈,她拿着吾祗市特產「堅硬燒餅」數數,最後嘆息道「少了一張」——這種荒唐的傳聞。無論如何,在這個網絡發達的時代中,之所以會圍繞着幽靈的真實身份產生糾紛,究其原因是因爲沒有能夠解釋其原因的事件。
「你們馬上就知道了。」
有人停下腳步,詢問他。
美旗老師學生時代曾在東京的體育大學裏學過柔道。因爲體型接近兩米,因此被劃爲重量級裏面。美旗老師每天騎着女士專用的自行車前往學校的身影,因爲自行車在其胯下發出快要壞掉的悲鳴,因此即使距離大老遠也能夠一眼就認出。不過,即便屬於重量級,體型也並非像相撲選手那樣肥胖,而是更像雪怪那樣的巨漢,因此,美旗老師被人揹地裏叫做「耶提」。雖然我們沒這麼稱呼過她就是了。
而鈴木又是如何成爲「神明」的呢?
伴隨着自行車剎車的金屬聲音,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問候。我抬起頭來的時候,新堂小夜子正一隻腳着地,自行車也剛好停在我面前。
小夜子的前發用髮卡夾住,寬寬的額頭露在外面。柔順的黑髮紮成辮子綁在腦後。不過每當她興致勃勃地問我問題的時候,她的後發總是會垂下來擋住視野。
「你無法理解嗎?我舉個例子把,你看見原野的蟻巢裏鑽出的螞蟻,突然在惡作劇之心的驅使下把螞蟻捏了起來。對你來說沒準只是一時興起吧。然而在螞蟻眼中看來,爲什麼自己離開巢穴的瞬間,就被身高是自己幾百倍的巨人抓了起來——它肯定也是無法理解的吧。」
「因爲我就是神明。」
「怎麼了,怎麼了?」
「被殺害的青山老師,和小淳你好像完全沒有關係吧。還是說你們原來認識嗎?」
腳邊的路上還隱約可見當時的血跡。大概是因爲陳舊的瀝青路被血浸染後無法清洗乾淨吧。屍體周圍的白線和禁止進入的膠帶這些當初搜查的痕跡如今早已被撤去。雖然這條路上行人很少,但畢竟也是一般道路,總不可能封鎖一個禮拜不讓人通過。
就在這時,樹林中突然傳來響動,我下意識地跳了起來,後退了幾步。在我視野的角落,一隻狸貓橫穿道路消失在樹林的另一邊。
在那之後,終於反應過來的老師們慌忙地趕了過來,一時間場面極其混亂。
據丸山所說,因爲青山平時離開學校的時間都是固定的,所以此次殺人並非是計劃性的犯罪,而是在衝動下,對路人所犯下的無差別殺人。
至於爲什麼是「差點發生」。是因爲鈴木他避免了這次「大型慘劇」的發生。
有個同學哥哥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他面色蒼白地請求鈴木,讓自己的哥哥復活。不過,被鈴木冷淡無情地拒絕了。他給出的理由是,如果讓所有死掉的人復活的話,那麼地球就會被撐破了,這樣會擾亂生與死的平衡。
我也曾問過他,在之前的學校裏遭到了怎樣的對待。是否之前也有像我這樣不接受他,對他十分懷疑的人。而他回答我,在之前的學校裏,自己是神明的事情只向一個人坦白過。
我暗自痛恨老老實實回答問題的自己。看來她垂下的後發對我來說具有和催眠術相同的效果——我心中暗想。
只不過,自此之後的鈴木,與周圍的期待相反,對於使用自己的能力變得吝嗇了起來。
他語句裏的內容,就像是這段時間附近的開了分部的新興宗教所派出的推銷人員一樣可疑。然而在見識過他類似千里眼的能力之後,他所說的一切又像是有那麼點道理。就算沒有讓死人復活的能力,至少他也擁有能夠看穿真相的眼睛。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如果鈴木沒有讓後面的人停下腳步的話,一定有好幾個人會當場被撞死……
這條平坦的、連路中白線都沒有的單行道,在我們之間都稱呼它爲「幽靈小路」。理由也十分單純,如同它的外號那樣,有人在這條路上曾看見過幽靈。久遠小學裏也有好幾位有妄想症的女孩說自己看見過。當然,對現實主義的我來說,是完全不相信有幽靈存在的。
正在這時,事故發生了。一輛大型卡車突然超過了中心線,向着隊伍中間空出來的那段空間衝了過去。接着,卡車就這樣衝過了路肩,連帶着空轉的輪胎一起,掉下了河堤下方的田地裏。卡車撞擊地面產生的衝擊力,通過地面甚至傳到了我們的腳下。
當時鈴木的態度與平日裏的溫和謙厚大相徑庭,非常冷酷——如果亞洲和非洲的窮人們都變得富裕而長命的話,持有的資源變少的日本人就會比現貧窮得多。這樣你們能夠接受嗎?人類的生和死都同樣重要。
還沒等我安心片刻,小夜子就如同貓一般,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全知全能』這種說法嗎?」
「對。」英俊到令人嫉妒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鈴木點點頭。「『無聊』這個詞只不過是讓人們能夠理解而使用的表達方式。人類既不能長出翅膀、飛上天空,又不能自由地改變姿態。也就是說,人類是活在各種各樣的限制中的。而人類卻認爲自己擁有所有的情感——這是大錯特錯。有人類太多無法理解的情感。」
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趁四下無人之際向神明請教犯人的名字——這其中也有無可奈何的理由。因爲班主任美旗老師有殺害他人的嫌疑。
鈴木阻止着我們前進,一邊露出曖昧的笑容,彷彿在掩飾着什麼。
而對於這個稱呼,鈴木並未表現出厭惡的態度。畢竟,他一開始就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更何況並非直呼其名、也不是像暱稱那樣,而是鄭重其事地加上「大人」兩字,想必更不會有什麼不滿。
我又問他,爲什麼在這裏要向所有人坦白。於是他
*
「也就是對人類來說,神明的行動和心中的想法都是無法推測、難以理解的嗎?」
「你在這裏生活感到不方便的原因,是你無法穿越空間的束縛。而我則不被這片時間和空間所束縛。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最不方便的就是自己全知全能的能力。而正因爲不自由,人類才能往前走,才能夠進步。不像全知全能的我那麼無聊。」
對於鈴木的話,我到底該不該相信呢?
剛開始,我十分嫉妒鈴木。而對於產生嫉妒的醜惡用心,我又深惡痛絕地詛咒。
不過,小夜子應該還不知道美旗老師被懷疑了吧。
如同往常一樣,從學校踏上歸途的美旗老師,在這附近看到了倒在地上青山。青山的自行車也倒在地上,雨傘則落在了一邊。青山的背上滿是鮮血,美旗老師趕過去抱起的時候,發現對方已經斷氣了。只不過即使在寒冷的雨中,對方的身體還尚有一絲溫度,看起來像是剛被殺害不久。如同之前發生爭吵的情況那樣,當天青山也因爲有工作剩下而推遲一個小時左右離校。
根據丸山的說法,事件的被害者是旁邊霞之丘小學裏今年剛剛上任的體育老師青山。青山和美旗老師來自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甚至同爲柔道部的成員。不僅體型相似,年齡也相仿,實力更是在伯仲之間,隊伍代表的人選也經常在美旗老師或是青山之間輪換。而因爲兩人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實力差距,因此不知何時兩人之間出現了不同的派系,自然而然地,派系之間的關係也如同水火互不相容。
而美旗老師被警方懷疑是一週前發生的殺人事件的嫌疑人……爲我們提供這一情報的,是以消息靈通而聞名的丸山一平。因爲其母親在PTA(注)裏擔任幹部,因此總是能得到關於學校方面的第一手小道消息,同時也是這些消息的擴散中心。
美旗老師因爲受傷,在大學畢業之後立刻就去了就任教師一職,而畢業後繼續柔道生涯的青山,也在不久之前步了美旗老師的後塵,放棄柔道成爲了一名教師。因爲二人出身同縣,所以在這座小小的吾祗市裏不走運地再次碰上了面。
今後這條路上女性幽靈的傳聞,一定會被大個男性幽靈的傳聞所代替吧。
我注意着讓自己不踩在血痕上,反覆思考起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
然而,就算是再完美的人,人類終歸是人類。無法成爲神明。
雖然他總是在強調自己「無聊」,但他看起來可不那麼無聊。每天被女孩們衆星捧月,看起來快活極了。
小夜子用歌劇演員一般的甜美女高音向我問道。
在揮動右手趕她走的同時,我下意識地更正道。對於少年偵探團這種像是被當成小屁孩一樣的稱呼,我有些反感。
在鈴木剛轉學過來的時候,班級裏的女神,被人稱爲「麥當娜」的新堂小夜子,她的豎笛剛好被人偷走。而鈴木則剛好猜對了犯人的姓名。
根據警方的調查,青山在離開學校的歸途中,是騎着自行車的時候突然被人從背後襲擊的。背後被人用菜刀胡亂地刺入,現場幾乎看不見抵抗的痕跡。雖然其已經引退,可之前畢竟也是一位柔道選手。這樣強悍且高大的人竟然被輕易地殺害,警方推測應該是犯人接近的腳步聲被雨聲掩蓋,再加上雨中騎車不方便,所以速度太慢而導致的。
(注:PTA 全稱是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家長教師聯合會。以保護青少年爲目的的非政府組織。)
不過,美旗老師對我有恩在身。因此在聽完丸山的詳細敘述後,我在不知所措之下詢問了「神明」……不過對於上林父親這個答案,我心裏也不好受。雖然我和上林的關係並不算十分要好,但畢竟也是很早之前就認識的朋友。
有句俗話說——人無完人,但他好像的確是一個例外——剛開始,我覺得鈴木是個有些異想天開的傢伙。天才經常都是如此。而豎笛被盜的事件只是他歪打正着猜對的。
就算鈴木再怎麼成績優異,、被老師稱讚,就算他在男女生中再怎麼受歡迎,我都毫不在意。我就是我。只不過我畢竟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而他卻擁有人類所沒有的能力。
「你今天白天的時候和鈴木君說話了吧。難道說你問了神明有關犯人的情況嗎?」
「像你這樣什麼都能辦到的傢伙,爲什麼要呆在這片鄉下,裝成一副人類的樣子生活呢?」
我有些不擅長和小夜子打交道。她住在我隔壁,跟我自小就認識。正因爲如此,跟我有些過分親暱。雖說我和她同樣歲數,不過因爲她身高比我高上幾公分,有時候故作年長的樣子讓我有些不服氣。雖然她本人可能把自己當成了姐姐,在我看來倒像個囉嗦的大媽。
面對周圍讚賞的眼神,被問到「是怎麼知道」的鈴木,他,
這是……我們嚇到腰軟,跌坐在地上的時候,鈴木若無其事對我問到的問題。
傍晚,我佇立在行兇現場思考着。
在聽說美旗老師被懷疑之前,我對於時間完全沒有任何興趣。對於隔壁小學的老師,我一點也不熟悉。只是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校長在晨會講臺上要求我們成羣結隊地一起放學,反倒是他絮叨冗長的演講反倒是讓我有些憂鬱。
行兇現場位於人跡罕至的一條小路上,這條小路橫貫兩所小學校區邊界上樹林的東西兩側,從學校回家的時候,美旗老師會由西向東,青山會由東向西地經過這條小路。雖然兩人通常會在不同時間經過這條小路(青山會提前一個小時),但那天青山偶然因爲有剩下的工作需要做,離開學校的時間比往常晚一些,纔會意外碰面。雖然丸山並不清楚二人產生爭執的原因,不過情況很嚴重,甚至演變成了互相抓住了對方的前襟、目擊者不得不出面制止的激烈爭吵。
當時我們排成兩列、在車道旁邊步行。此時鈴木卻突然回過頭,張開雙手雙腳,阻止了我們前進。
青山是一週以前被殺害的,時間與現在相近,都是在六點左右。那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下雨,即使到了夜裏雨勢也越來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別嚇唬人啊!」
因爲鈴木擋在前面的原因,隊伍的無法繼續前行,後面的同學們也開始發出疑問的聲音來。而走在鈴木前面的人,則完全沒有發現後方的騷動,而是繼續前行着。
美旗老師是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老師,今年開始成爲我們的班主任。態度認真又待人溫柔。
在一個月之後,第一個發現倒在路上的青山屍體的,同樣是放學回家途中的美旗老師。
神明因爲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情感,而出現在我們面前——所以無論就算怎麼問,也沒有任何意義……鈴木大概想表達這些內容,不過在我看來,更像是「別再問這些鑽牛角尖的問題了!」的信號。
從此之後,不僅我們班級,整個五年級的學生都開始稱呼鈴木爲「神明」。
所以說我討厭直覺敏銳的女人。
「我猜對了?小淳你不是還說神明滿嘴謊言嗎?原來你其實還是相信的呀!」
她像是嘲笑我一般,用鼻子哼哼道。因爲長得好看、待人又不錯,所以被班級裏奉爲女神的人,撥開虛僞的外皮以後,內在就是這樣的不堪。真想讓別的傢伙們也看看她剝開外皮以後的樣子。麥當娜終於露出本來的面目啦!——到時候肯定會成爲大家熱議的話題。
「什麼嘛。他不是幫你找到偷豎笛的小偷了嗎?你竟然會不相信他?」
「那是當然。比起這個,我覺得還是芬蘭的聖誕老人真是存在更加有說服力一點。」
話說回來,我突然意識到,小夜子並不是成天圍繞在神明周圍的那羣人的一員。學校組織郊遊的那天,她剛好因爲感冒而請假在家,因此沒有直接目睹過事故發生的全貌。所以纔會不相信的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從下方接近我的臉。一股香甜的味道直撲我的鼻腔。是噴了香水嗎?
我立刻把視線轉向別處。
「好吧。我承認,我是對這個事件有點興趣。」
「只是有點興趣嗎……然後呢,神明告訴你犯人是誰了嗎?」
「……不,他沒告訴我。」
謊言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妥當的反應。畢竟神明說犯人是上林的父親這種話,我也是說不出口的。
「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捨得使用自己的能力呢,那位神明。」
「沒辦法。要是一味依賴神明的話,也沒法成爲一個合格的人類吧。」
「明明白天還去求助了神明,現在倒說起這種漂亮話。」
小夜子笑了起來。露出了兩顆潔白的虎牙。
「不過,這就奇怪了。如果小淳說的是真的,那就沒有理由來這種地方了吧……其實他告訴你犯人的名字了吧?」
「不是說過沒告訴我嘛!話說回來,爲什麼小夜子你會來這種地方啊?小心有壞人來抓你哦?」
「我看你纔會被抓走——我補課剛結束,正準備回家。」
我把視線投向她的自行車,前方的車筐裏裝着私人用的書包。書包的顏色以符和女孩子身份的粉色爲基調。
小個子的丸山是個多嘴多舌的人。因爲跟他不在同一個班,所以直到偵探團組建起來爲止,幾乎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不過市部在一、二年級的時候好像和他在一個班級。他的父親是市裏的議員、母親是PTA的幹部,雖然時不時的像箇中產階級一樣驕傲自大,喜歡打聽小道消息,不過他從不會撒惡意的謊言,因此我也並不是那麼厭惡他。此外,丸山並不像市部那樣喜歡推理小說,只喜歡一位叫做仁木悅子的作家。
據說他工作的工廠由於二月份停產放假,因此這一個月一直都呆在家裏。經常遊手好閒,從大白天開始就一直在喝酒。我回想起上林經常抱怨說,自己回家的時候每次都能聞到一股酒臭味。
市部始是我從幼兒園時期就認識的發小,同時也是久遠小偵探團的團長。學習成績優秀、頭腦也靈活,運動也不錯,不過頗具領導才能。因此他現在還擔任兒童會的書記一職。 這所小學裏已經三年沒有出現過在兒童會任職的五年級學生了。
「你也會向神明求助呢。」
「嗯,我說謊了。其實他告訴我了。」
他挑起粗眉毛,瞪着我們。在教師當中,雖然會有那些胡亂遷怒於人的類型存在,不過美旗老師的眼神和口氣一直都是很認真的。他對學生們的關心能夠直接傳達給我們。我也被他的眼神幫助過……
剛好,我和此時正穿過校門的市部的眼神交會在一起。
「老師……發生那種事情以後,老師回家的時候也不改變路線嗎?」
「隨你便。」
「好吧……謝謝。不過你剛纔那話有點噁心。」
我沒辦法對好朋友說謊。所以還是跟他開誠佈公地說了。
「你向神明提問了有關事件的問題吧?」
「你們兩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在超能力人士看來,我和丸山都是一樣的凡夫俗子。
「總是吊着別人的胃口,不是和神明一樣了嘛……對了,我問神明去!」
在那之後,市部更是積極地尋找團員,沒過多久便找到了三名志同道合的同學,一週之後,五位五年級學生的久遠小偵探團就正式誕生了。
「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了。昨天的事情,你沒跟別人說過吧?」
我輕撫胸口,放下心來。同時,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
「沒說過哦。畢竟也沒有人問過我。」
2
我因爲上林不在而內心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另外兩個人也不在的話就更好了——我在心裏咋舌。
「……沒。」
上林的家位於騎自行車十分鐘就可以抵達的高臺上面。是個被矮樹籬笆包圍的獨棟建築。這一片是新興的住宅區域,因此設計成類似結構的房屋有很多。
我垂下雙眼,搖了搖頭。
「什麼呀。你和媽媽兩個人不行嗎?」
美旗老師被警方懷疑的事情,這裏的全員都知道。不,應該說,偵探團纔是這個消息的來源。
只不過,久遠小偵探團無論是顧問教師,還是如同明智小五郎一般優秀的指導者人選都處於空缺當中,至今爲止最大規模的活動也只不過是抓捕偷可樂的賊……
小夜子的臉上浮現出乖巧的笑容。而他旁邊的我則只是低下了頭。
莫名其妙的答案。我有些摸不着頭腦,移開了視線。
我本想着既然都五年級了,就不用少年偵探團這種過家家的遊戲了。結果還是被市部的熱情所壓倒,再加上那是我自己開始在班級中被孤立的時期,所以我以去掉名稱中的「少年」兩個字爲條件,加入了市部組織的偵探團。當然,對於他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就是我,我內心還是有些開心的。
「你這話的意思,好像在說如果有其他人來問的話,就會告訴他們一樣——別這麼做!誰都別說。」
「然後呢,犯人到底是誰?難道是美旗老師嗎……」
「嗯?我嗎?」在昏暗的路燈下,美旗老師看向我們。「這條是最平坦的近路了。雖然對於青山老師的事情我很遺憾,但如果真的碰見犯人的話,我會爲那傢伙報仇的。」
我們並排騎行着,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在快要抵達幽靈小路的出口時,我心一橫,向老師問道。
讓我無法理解的還有另外一點,那就是比土是所謂的「靈感少女」。同時也是聲稱自己在幽靈小路上看到老婆婆幽靈的其中一員。長了一張白淨的濃顏系(注)的臉龐,劉海在眉毛上端整齊利落地剪斷,外表看來也像是菊花人偶一般。相反的,服裝方面卻穿着以黑色基調的帶有皺褶的罩衫和裙子,頗有哥特蘿莉的風格,彷彿自己在扮演不可思議少女的角色。
「我還有事要辦。」
我厭惡地說道。反正神明是一定不會告訴丸山的。不知爲何,我就是有這種信心——說不定,只是不想跟丸山這種人劃上等號的自我主義,讓我產生了這種錯覺。
「父親。要寄的快遞好重。來幫我搬一下呀。」
「唉……」
「說不定會有壞人在附近閒逛呢,很危險哦!」
「但是,這裏不是因爲有幽靈出現而聞名嗎?老師你也每天經過,難道就沒看見過嗎?」
我窺視片刻之後,上林從屋內走了出來。
「現在沒法說出口。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是,我下次一定會告訴你的。」
市部露出了「果然是這樣」的表情,與之相對地,丸山則猛地探過身子,一副喫驚的樣子。接着,他在奇怪的地方感嘆道:「是嗎……原來還有向神明求助這一手啊……」
鈴木沒有反抗,乖乖地跟着過來了。究竟他知不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呢?因爲疏散樓梯位於教學樓的外側,因此聽不見走廊的喧鬧聲。反而安靜的有些嚇人。
「抱歉,我現在沒法說。」
「真是的!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們到家附近吧。」
「這算是命令我嗎?」
「……你知道我們能夠找到答案嗎?」
「雖然不是不行,但父親你最近一直都是這樣,遊手好閒的不是嗎?只是稍微幫幫忙而已。」
如果犯人是上林父親的消息被擴散開來,那就糟糕了。就算老師們不相信,對神明深信不疑的班上同學一定會當真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上林在這個班就待不下去了。
「放心吧。其他人我都不會說的。正因爲是你,我纔對你說的。」
與溫柔的語氣相對的,是他認真的眼神。我稍微感到一絲安心。
說着小夜子說過類似的話。
「幽靈?沒看見過。我有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像幽靈、妖怪這種東西,只有心裏有鬼的時候纔會看見的……對了,你們可別到處傳言,說青山老師的幽靈出現了這種話哦!要是他家人聽見這種話,一定會很難過的。成爲幽靈,也就意味着沒能夠成佛,去往極樂世界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他臉上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點沒有發怒的跡象。
上林的父親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走進了屋內。彷彿是家庭片裏會出現的,平靜和諧的光景。很難想象他竟然會殺害別人。
第二天依照,我抓着剛剛來到學校的鈴木,把他拖到疏散樓梯的平臺上。
兒童會活動室,當兒童會沒有會議的時候,會當做久遠小偵探團的總部。在兒童會中官銜最小的市部,本來就算活動室空出來,也不可能有這種權限,不過因爲抓捕的可樂賊偷東西的地方是PTA會長熟人的店鋪,而我校的校風又提倡學生進行社會的體驗學習,所以才破例獲得了活動室的使用許可。當然,作爲前提,當然是教師們喝兒童會對於市部足夠信任纔行。
坐在市部和丸山中間、和丸山坐在對面的比土優子,是和他住在同一個小區裏,自稱「市部將來的戀人」的奇怪女生。至於爲什麼是「將來」,則是因爲她以市部整容成爲帥哥爲條件。雖說如此,兩人之間也並非是市部對她有意思,而是比土單方面的糾纏市部而已。
該說他大大咧咧呢,還是說他過於熱血呢,我也弄不清楚。
「沒錯。犯人的姓名,你沒對別人說過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畢竟我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放學後,我站在兒童會活動室的房門前,嘆了口氣,忍不住有些躊躇。被麻煩的傢伙看見了。當然,想必他也問過了今天早上的事情了。
市部在春天的時候,突然說要組織一個偵探團。不過,他原先就是個只讀推理小說的推理宅。整天就對我炫耀一些無聊的事情——「知道嗎,夏洛克.福爾摩斯有個比他還聰明的哥哥,叫邁克羅夫特」、「知道嗎,德安德烈和帕帕佐格魯其實是一對夫妻哦(注)」因爲我照顧發小的面子,每次都親切地附和他,結果他誤認爲我也是一樣的推理宅了。「是時候告別祕密基地的初級階段了。從今天起偵探團才符合我們的身份!」對於他邀請我入團的口號,我一頭霧水。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去過什麼祕密基地的印象。
不過,丸山卻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哈哈哈,我沒別的意思。」鈴木有些快活地回答道。「就算把答案告訴那些只會深信我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反饋。就像在沒有擊球手的球場上投球一樣無趣。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自己找到真相吧。畢竟你也是偵探團的其中一員。」
「我纔不是遊手好閒呢。這是爲了下個月上班養精蓄銳……哎呀,我知道啦。別這麼看着我。我馬上過去幫你。」
「那,到底是誰?難道是霞之丘小學的學生嗎?」
「真慢啊!」
(注:濃顏系(醬油顏)對應日本之前頗爲流行的淡顏系(鹽顏),指的是那種像是混血、有異國風情的臉。)
和往常一樣,市部板着臉迎接我的到來。接着,他便立刻問我早上的事情。他不僅是個推理宅,推理能力也很強。
「不是美旗老師。」
我從不違背約定。想必市部也知道,雖然有些不滿,但還是說着「我知道了」,安靜地退了下去。
「前天是讓我媽媽開車送我過去的,不過她腰扭傷了。所以我今天才一個人過去的。要是擔心我的安危的話,你來送送我唄?小淳你也騎自行車吧?」
(注:威廉.路易斯.德安德烈 1952-1996,美國偵探小說作家。着有《死在收視率中》。奧蘭娜.帕帕佐格魯是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偵探小說作家,以筆名簡.哈當(Jane Haddam)發表作品。)
下一次的偵探團集會是在下週的週一。相比往常推遲了三天,不過僅憑着短短的三天,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我自己心裏也清楚。
我從籬笆的縫隙裏向裏面窺探。上林的父親正蹲在走廊裏。他穿着輕薄的襯衫和運動衫,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臉上帶着一點紅暈,大概是喝醉了。旁邊還放着一瓶蓋子已經打開了的啤酒。
我正準備拒絕的時候,伴隨着鏈條咔嚓咔嚓的擠壓聲,一輛自行車靠了過來。
小學生是殺人案的犯人,不愧是市部才能想出來的天馬行空的推理。不過,神明比他更要高明。
我曾經問過「靈感少女」,那位神明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給我的回答是——「我看不見鈴木君的守護靈,所以他很可能是真的神明」。大概是因爲她的領域被人嚴重的威脅(靈感這種東西,和全知全能的神明自然無法想比),所以開始故意地遠離鈴木。
市部坐不住了。我則努力保持着一張撲克臉。
「我們正準備回去呢。」
雖然他高高在上的語氣有些令人不快,不過看起來,這位神明,對於我和久遠小偵探團很中意的樣子。
我放下扶在籬笆上面的雙手,轉身離開。雖然算不得羨慕吧,但至少上林是個幸福的孩子。
只不過他的長相,就算是客氣點,也實在算不上是好看。因此,在「完美先生」轉學過來之後,就被搶光了所有風頭。不過他在男生中間依然深受信賴。
週日的午後,卷積雲佈滿天空。我來到了上林家的門口。當然,我並沒有實現和他說過。
是熟悉的粗獷的嗓門。來者是美旗老師。
*
「有什麼事嗎?」
不走運地,我猶豫的態度立刻就被看穿了。「你說謊了吧。」市部立刻斷定道。
「爲什麼……難道說,是我們都認識的人嗎?」
「嗯。」
美旗老師調轉車頭後,催促我們上了自行車。他用圓木一般粗壯的手掌推着我的後背。在寬厚的手掌帶給我安心感的同時,也因爲本應該由我護送小夜子回去、結果卻一起被老師送回家而感到有些屈辱。
衆人都好像鬆了口氣。
跟他們兩個人截然不同,比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放在膝蓋上的細長的手指交叉,
小夜子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無法理解的感情。
「然後呢,他告訴你了嗎?」
打開房門後,已經有三位成員在房間裏了。除了市部以外,還有丸山一平、比土優子。就算是鄉下小城吾祗市,放學後參加補習的同學也很多,因此放學後能夠湊滿團員的情況非常少見,最誇張的時候甚至只有我和市部兩個人。我父親不怎麼過分我的學習,而市部即使不去補習成績也在班上位列前茅。
「昨天的事情?哦,你說的是殺害青山老師的犯人的事情嗎?」
如果鈴木所說屬實的話,這副光景很快將迎來終焉。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只不過合適的時間很重要。
從高臺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途中經過的小公園的鞦韆上。這時,小夜子突然向我搭話。
「你在做什麼?」
他在入口停下了自行車,向我這邊靠近。
「今天也去補習嗎?」
「不是,去買東西哦。」
她把裝着蘿蔔和白蔥的環保袋拿給我看。果然如她所說。
「媽媽扭傷的腰還沒治好,沒法出門。哥哥他又一心想着部門活動,根本不幫忙做家務。」
小夜子的哥哥是初中生,他加入了籃球部。令我羨慕的是,他雖然只比我大三歲,可是個子非常高,足足有一米七五。
「這個公園和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沒。我沒有在搜查。只是有點傷感,想靜一靜。」
「又在說謊。」
小夜子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坐在了我旁邊的鞦韆上。鞦韆的鎖鏈傳來了金屬摩擦的響聲。看樣子是打算在這裏待著不走了。
要是這樣的話,我走。當我正準備站起身來的時候。
「我猜猜看——神明雖然告訴了小淳你犯人的姓名,但是你不方便和其他人說,只能獨自一人苦惱。我猜對了嗎?」
想必我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她哧哧地笑出了聲。
「我纔沒有在苦惱。」
我逞強地反駁道。不過對於小夜子來說,這並不管用。
「真是不坦誠……但是真的不可思議。爲什麼你那麼相信神明呢?這次的事件和那時候豎笛被偷不能同日而語吧。」
「我纔沒覺得鈴木是神明。但是,我認爲那傢伙擁有某種超能力。」
「我要去問問神明,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別去!你這麼做反而會讓閒話傳開的。」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過。沒想到她這麼喜歡自己的爺爺。小夜子的祖父由於腦溢血,在兩年前去世了。
「小淳你對自己沒有的東西太過強求了。不管什麼事都是這樣。之前在夏天,現在的秋天,你都一直穿着冬天的衣服。我們都很擔心你,希望你能成熟點——」
小夜子伸出食指,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額頭。接着,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對我露出了包容的笑容。她說道。
幽靈小路和往常一樣,依然看不到人和車輛的身影,看起來冷冷清清的。給人一種只花了幾分鐘就從城鎮走到了深山的錯覺。只不過和上次來這裏時不同,現在還是大白天,太陽也掛得高高的,沒有之前那種寂寞感。
「現場在幽靈小路吧?你是不是害怕幽靈出現直接回去了?」
上林是個好人,不像是丸山那樣喜歡說別人壞話。只不過稍微有些內向,意志也有些薄弱。加入偵探團的時候也一樣,他並非是喜歡推理小說,而是被市部強行拖進來的。
一陣秋風吹過樹林,樹葉搖晃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響。小夜子按着頭髮,
「我父親!?」
「那,到底是誰啊?神明所說的犯人。」
在市部發出疑問的同時。
美旗老師把手猛地伸了過來,看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好像是要握住我脖子一般。我下意識地把脖子縮了回去,而小夜子則敏捷地躲開了。
小夜子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了自行車旁邊。我以前就一直在想,小夜子瘦弱的身體中爲什麼潛藏着如此強悍的力量。而且,爲什麼我總是不能夠拒絕她呢。
小夜子眯起眼睛笑着,好像在嘲笑我的膽怯。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怕,甚至還想要向前靠近幾步。
我慌忙地制止了他。
上林站起身來,看起來是實在難以忍受了。原先像是蘋果一般充滿紅彤彤的臉上,不知何時卻一片蒼白。
丸山向我眨眨眼,問道。看來他覺得我已經瞭解到事情經過了。而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市部此時抱着胳膊、低頭思考着。坐在我右邊的比土也有些震驚。原本一直酷酷的臉上此時也有些動搖的神情。
「可能是在尋找埋伏的最佳位置吧?」
「兩個小孩不能再這裏閒逛嗎?那三個人總行了吧?」
跟上次不同,美旗老師好像真的生氣了。他猛地跳下了車,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他聳動着寬闊的肩膀走了過來。
「這是我聽哥哥說的,好像道路的兩邊各掉落了一根菸頭。所以這不是路過的壞人實施的無差別殺人,而是犯人爲了殺害青山老師,特地在道路旁埋伏過的證據。當然,這跟菸頭也有可能和事件沒有關係。」
「上林的父親……但是理由呢?」
「你在說什麼呢!那些壞人又不一定會在晚上出現。何況是這種平時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更是和白天黑夜沒什麼關係了。這裏不是兩個小孩子隨處閒逛的地方。」
「在雨中抽菸嗎?立刻就會被大雨澆滅吧。」
「總之,那傢伙擁有普通的人類沒有的能力。我和你都沒有的那種——」
美旗老師可能是覺得自己剛纔罵得太狠了吧。看着 一直沉默不語地離開幽靈小路的我們,他的語調突然變得溫柔了許多。
我激動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繼續跟她說下去的話,我過去的傷口只會被越挖越深。
「嗯。」
「又跟我強詞奪理……」老師瞬間皺起了眉頭,「那我重新再說一次。這裏不是小孩子們隨處閒逛的地方。就算是十個人一樣。夠了嗎?」
我橫下心來問道。
我猛地抓住了他的前襟。丸山有些害怕地瞪大眼睛,「對不起。」他哭喪着臉說道。「……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就在這時,彷彿是既視感一般,自行車的悲鳴聲再度傳來。如同我猜想的那樣,是美旗老師。
「鈴木既然說過讓我們自己思考,那上林的父親是不是真正的犯人,我們自己思考不就行了嗎?」市部的聲音充滿了領導者一般的威嚴感,他讓衆人鎮定。「你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所以纔會去現場吧?」
看着小夜子若無其事地指着地面,我呆若木雞。正常人看見真實的血跡,怎麼都改感到膽怯吧!
「看,這裏就是現場吧。血痕還留在地面上呢。」
「香菸是什麼牌子的?」
「我也並不是完全相信他。所以纔會更苦惱。」
我環視了衆人一週後,深深地嘆了口氣。既然已經做好了覺悟,那就乾脆點說出來吧。
小夜子指的大概就是我吧。的確,對於馬上就要犯下殺人罪的人來說,可能會特別注意這些細微的地方。不過……上林的父親,看不來不像這麼神經質的類型。
最後,還是跟上一次一樣,老師送我們離開了。屈辱的感情再次填滿胸口。
小夜子漆黑的瞳孔注視着我,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我只是四處看了看。」
我板着臉點點頭。
「神明告訴我了一個名字——上林護。」
「你在現場有什麼發現嗎?」
「人是人,東西是東西。」
對於丸山來說,說不定只是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不過這句話對於我來說,聽起來卻像是無情的嘲弄。
然而,小夜子很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離開。
「那是誰啊?」
「爲了藏起來是吧。但這裏是條狹窄的單行道,藏在哪邊不都一樣嗎?」
面對我近乎異想天開的問題,美旗老師剛開始有些迷惑不解,接着,他彷彿是想到什麼似的,
「這是女人的直覺。女人也是有優點的!」
我猛然回想起剛纔在上林家看到的情形。走廊的啤酒瓶旁邊放着一個菸灰缸。
「我去世的爺爺經常跟我說。恐怖的是人類,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可怕。」
市部問我。他的眼神很認真。
「我纔不害怕呢!」
「人們抽菸的目的,更多是爲了讓心情平靜吧。所以在犯下罪行之前,才特別想要抽上一口吧。哪怕就是一口。」
「美旗老師。」
「父親怎麼會是犯人呢!」
上林緊緊地咬着脣邊,用力敲打在桌面上。看起來,即使在混亂的狀態下,他也能夠理解自己目前的狀況。
「老師你相信神明嗎?」
「你不害怕嗎?」
3
「我看你才更適合當偵探吶。」
「大概是呆在某一側會有違和感吧。你看,不是有那種會特別在意坐墊裏面棉塊的人嗎?」
「你再說一遍試試?」
「現在是白天,太陽還這麼高,沒關係吧。老師。」
「的確如此。不管是不是神明,鈴木首先並不是個輕率的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哥哥也是從籃球部的前輩那裏聽說的。」
「今天能告訴我們了吧?」
上林看着我,彷彿在懇求什麼一般。在整個偵探團裏面,他是最相信「神明 」的人。
「老師,你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嗎?」
「神明……好像班裏的同學們都這麼稱呼鈴木吧?雖然看上去不像是說壞話、欺負同學,所以我也沒怎麼過問。不過,就算不是貶低別人,把別人捧得太高的話,最後也是會讓對方無法融入集體的哦。所以要注意適可而止。而且,人類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只是人類。想要超越人類成爲其他的事物,那是下意識的膽怯的證據。雖然我有常人所沒有的體格,但我同樣是比常人付出多一倍的努力,才能在柔道賽場上成爲強者的。如果做着美夢而放棄努力的話,只會變得越來越不中用。」
另一邊的小夜子代替我發出疑問。
上林叫了出來。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上林。
「我不清楚。」我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雖然並不相信那傢伙真的是所謂的『神明』,但我也不認爲他是會撒那種無聊謊言的人。他之所以會那麼說,一定是有什麼根據或是自信吧。」
「你簡直就像鈴木君的新聞發言人一樣。但我也不認爲他的能力絕對是準確無誤的。」
小夜子撅起嘴來搪塞道。每當這種時候,她的應對總是讓人覺得很得體。要是讓我反駁的話,說不定會被罵得更厲害。
「神明」的身邊一直圍着幾個女孩。要是看到陷入恐慌狀態的上林沖過來,一定會對他拳打腳踢的。姑且不問力氣大小,至少她們嘴上功夫比上林厲害多了。而且我好不容易說服鈴木不要告訴任何人,被上林這麼一攪和,肯定是化爲泡影了。閒話肯定更是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到時候上林肯定會被所有人孤立起來。
如果老師能夠親眼看到鈴木的超能力的話,有會是什麼反應呢?這讓我有些期待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絲恐懼。
我希望鈴木是在說謊。正是因爲希望存在,纔會更加迷茫。去現場探查、去上林家窺視也是因爲如此。
「啊,我沒騙你。畢竟我本來也不知道那是你父親的名字。」
美旗老師鬆開了一隻握住車把的手,溫柔地摸着我的頭。可是,我現在想聽的根本不是這些——
「然後呢,你怎麼想?那到底是不是真話。爲了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這幾天你不是一直在考慮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是,爲什麼道路的兩側各掉落了一根菸頭?」
「雖然小淳你不願意承認,但你肯定問過神明以後自己也做了很多調查吧。畢竟你的性格就是這樣,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做的話,就會心有不甘。你平時既不會去那座公園,你在那附近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
「又是你們啊!」
我有些艱難地點點頭。偷偷看了一眼上林,他正天真無邪地向我投來好奇的眼神。相信事情的經過已經聽市部或者丸山說過了。
「我說你啊。」
「的確,可能最恐怖的就是人類了。但是這個血跡,不正是凝縮了人類惡意的東西嗎?」
市部向我發出了最後通牒。
「關於理由,那傢伙不肯告訴我。還說什麼既然是偵探團,就自己尋找答案——」
「不,我相信哦。如果是『盡人事,聽天命』這層意義上的話。」
「再去一遍現場不就行了?如果用自己的頭腦重新思考的話,說不定就能不那麼苦惱了。」
「真的嗎,桑町同學?神明真的是那麼說的嗎?」
彷彿是聞到獵物味道的獵犬一般,丸山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問道。這三天以來,恐怕他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吧。
「小淳你害怕嗎?」。
「嗯?怎麼了?」
第二天的集會上,不巧上林也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上次乾脆點告訴大家。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你們是怎麼了,今天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了?看起來確實稍微在反省了。要是你們出了什麼事,老師和你們家人都會難過的。」
就算祖父再怎麼潰口婆心地教過她,小夜子能夠把人與事物像現在這樣分得這麼清楚,讓我都有些佩服了。
「喂,你做得有些過火了。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
聽了市部的話,我頓時冷靜了下來。
「啊,抱歉。」
我鬆開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兒童會活動室裏的氣氛有些尷尬。
「總之,只能先確認神明的主張到底是真是假,不是嗎?」
比土說了句公道話。她的聲音如同往常一樣,沒有情緒的起伏。
「也是。我原本就是爲了這種情況才組織的久遠小偵探團。」
市部也點點頭。雖說如此,對於久遠小偵探團來說,至今爲止最正式的調查也無非是入室盜竊,對於殺人事件,我們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任何經驗。更何況,我們的偵探活動一旦被家長或學校發現後,很可能立刻就面臨着解散。可如果不去調查,而是直接去找上林的父親問他是不是犯人,相信也只會遭到對方的一頓痛罵。
「只要用頭腦思考就行了。只是頭腦的話,小孩並不輸給大人。」
「頭腦不受年齡的限制」是市部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按照他的說法,經驗的不足就由推理小說來補足。因此他成天到晚都在讀書。
只不過,即使去了現場也找不到任何證據、感覺不到事件的脈絡、思考不出破案的關鍵——對於「三無主義」的我來說,推理是最不擅長的領域。相信,無論是誰看到我現在陰沉的表情一定會立刻明白吧。
「你是那種思考之前先行動的類型吶。」
市部苦笑着說道。他走向牆邊的白板處,拿起了一杆記號筆。
「我們整理一下時間的情況吧。時間發生在十一天前的下午六點左右。霞之丘小學的體育老師、青山孝明,在大雨中踏上歸途。他在幽靈小路被人刺中了後背殺害了……」
他一邊說明,一邊用工整的字跡記錄在白板上。
「根據我在霞之丘小學的熟人提供的消息,青山老師雖然是個有些易怒的人,不過在學生當中還算受歡迎。」
接下來,他在白板上畫出了大致的現場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看起來市部也偷偷摸摸地去現場探查過。這張圖完全還原了現場的狀況。
「然後」市部環視我們,說道。「我們不是警察,所以沒有掌握什麼關鍵情報。所以我們能做的,最多隻是討論鈴木的主張的真實性了……到目前爲止我們能知道的就是,這起殺人事件並非是在衝動下犯下的罪行。犯人事先準備好了菜刀……上林,你家裏最近丟過菜刀嗎?」
上林有些拿不定主意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媽媽從不讓我碰這些東西。父親也經常跟我說什麼『男人從不下廚房』。」
「只能由我們去保護老師了。」
「不可能。」
「而且,姑且不論上林君的父親是不是真正的犯人,美旗老師應該不會是犯人。」
「我說,上林。你父親好像因爲工廠停產,白天一直在喝酒,對吧?」
「那麼,我就要開始辯護了。」市部清了清嗓子,開始陳述。「我聽說警方現在比較傾向於是路過的壞人犯下的無差別殺人。理由很簡單,青山老師當天比往常晚一個小時左右回家。你們應該也聽說這個情況了吧?」
我所希望的到底是哪個結果呢?當然,最好的結果是兩者都不對。但是,如果只能在兩者之中做選擇的話,我到底會選擇哪一邊呢?
我一直以來所畏懼、儘可能迴避的東西,眼見着就快要暴露了。我不能再讓市部流露出那種視線了……
因爲自己之前用靈感證實了美旗老師的無辜,而此時趕鴨子上架,下不來臺了?有這個可能性。不過,看着她的態度,一副成竹於胸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她因爲自己的能力而產生任何不安。難道是爲了鍛鍊自己「將來的戀人」的推理能力,而故意唱反調嗎?這是可能性最高的理由了。她之所以會站在與市部對立的檢查方的理由,也可能是因爲這個。
「我們是偵探團,不是什麼靈異事件資訊處!要是憑着這些就能得出結論的話,不就等於在鈴木和比土之間選擇一個你更相信的人嗎?」
比起一直亮着活一直滅着的路燈,忽明忽暗的路燈無疑要更加引人注目。犯人絲毫沒能想到僅在短短數秒之間,忽明忽暗的路燈就換成了另外一盞。犯人把另一盞燈當成標誌,躲進了另一邊的雜草叢中——
標誌……比土的話如同尖刺一般扎進我的胸口。跟剛纔的情形完全相同,破土而出的萌芽被厚厚的外殼包裹着,看不清內在的事物。我閉上眼睛,拼命地想看清萌芽的真身——
用舊的熒光燈會忽明忽暗。剛開始,兩盞燈中某隻有某一盞燈忽明忽暗,上林的父親被狸貓嚇到,跳到路邊的時候,那盞燈剛好滅了;此時恰巧另一盞燈開始忽明忽暗的話——
對於隔壁的小學的老師毫不知情,這也算是正常的現象。上林看到檢查方、也就是我們陷入不利的局面,總算是稍微冷靜了一些。他的應對比起剛纔也清楚流利許多。
原本我爲了知道美旗老師到底是不是犯人,纔去向鈴木打聽犯人的姓名。如果鈴木說錯的話……我充滿了不安。但同時,如果鈴木沒說錯的話,我也很痛苦。
我雖然不想承認自己的責任,但也由於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視角上,肩上的擔子也變得輕鬆了一些。
市部立刻駁回了我的提議。
我站起身來提議道。
「的確如此啊。」
「嗯……那麼,有沒有可能是事先約定好的呢?」
「那麼青山老師也沒去過你家裏,或者你父親也沒說過有關他的事情嗎?」
「他不是有手機嗎?既然會殺害對方,我有理由懷疑兩人之前就互相認識,因此有對方電話也是正常情況。」
「嗯。」
市部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過分,「抱歉」他小聲地嘟囔道。「也就是……從反方向來推測,必須有剛纔所說的偶然的發生,上林的父親纔可能是犯人。」
「我不知道。」上林立刻搖了搖頭。「我也是在事件發生之後才第一次聽說青山老師這個人的。」
「也就是說,如果是犯人事先計劃好的話,此人一定在幽靈小路埋伏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當天還下着大雨。就算躲在雜木叢裏,我也不認爲犯人能夠長時間地堅持下去。以此爲基礎——剛纔你的想法是上林的父親喝醉酒了,對吧?」
市部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久遠小偵探團在剛剛離港的同時,就遇到了觸礁的危機。
就像是代替我做出解釋一般,比土立刻敏銳地提出了假設。
「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喝醉而突然起了殺心呢?」
市部看向我的眼神異常認真。
「從來沒說過。雖然公司的下屬曾經來過家裏,不過學校的老師就……美旗老師倒是偶爾過來下下將棋,不過也僅限於此了。」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市部佩服地看着自己將來的戀人。「不過很可惜,他們兩個人回家的方向正相反。就算是體格相似,如果是計劃殺人,事先埋伏好的話,不太可能在這種基本的差別上犯錯的。就算對於接下來要犯下殺人罪的人來說,也是如此。」
這次的襲擊再次以失敗告終了。說不定,警方已經發現了真相,一直在暗地裏監視着美旗老師和上林護的一舉一動。行兇的動機,是因爲被對方好心地警告自己出軌而產生的歹意。據說美旗老師在偶然間看到上林護出軌的現場,爲了上林而多次勸說對方與出軌對象分手。
「那麼,會不會是上林君的父親,事先知道青山老師當天會晚一個小時回家呢?」
「我不同意。」
看着我苦惱的神情,市部說道。
胸口好像要裂開一般痛苦。
「對了!」上林突然提高了聲調。「那天,父親直到五點多都呆在家裏。絕對不會錯的……雖然那之後我去補習班,後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比土小聲地提出疑問。
市部有些驚訝地聲音傳到我的耳邊。即便如此,我依然緊閉雙眼,繼續思考着。接着,我便聽到了丸山玩笑般的話。
真不愧是十分擅長推理的市部。看到我啞口無言,比土接着向市部提出反對意見。
突然,我感覺自己開始注意到某件事來。就像是萌芽剛剛破土而出似的。不過那種感覺此時還包裹在堅硬的外殼中,具體是什麼事情我還尚不清楚。但是,我有種感覺,自己馬上就能突破那層堅硬的外殼了。這種期待和焦急令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彷彿是爲了緩和氣氛,丸山用甚至算不上開玩笑的語氣突然說道。衆人也因爲他多嘴多舌而習慣性地無視了。不過,我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了昨天目擊到的光景。
我不禁僵在原地。
「作爲你的好朋友,就算是像你家長告密,我也絕對會阻止你。」
「說不定只是被夕陽的光線閃了眼吧?」
你是打算威脅我嗎——我本打算這麼頂撞他,不過,市部盯着我的瞳孔裏,有着某種超越友情的事物。那是男人的眼神。
「在殺害他人以後,被殺之人的怨念會成爲陰影附着在犯人臉上的。美旗老師臉上並沒有那種東西。」
看來我只有讓步了。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啊?」
光線……突然間,兩盞路燈從我腦海中劃過。現場新裝上的路燈。如果事件發生的那天剛好滅了,新燈泡是之後才換上的話……
「這樣一來也很奇怪。當時下着大雨,一般情況下不會選擇在那種地方碰面的吧?如果是開車的話還好,不過我記得青山老師是騎自行車的吧。」
比土像是故意和市部唱對臺戲似的補充說道。大概因爲她不是市部「現在的戀人」,因此從不會輕易地認同對方。
對於比土的靈感,市部一直嗤之以鼻。恐怕對與鈴木自稱神明的行爲,市部的內心也是一樣的態度。
市部的觀點很有道理,我內心也是接受這種說法的。因此,我只能故作冷漠地反駁。
比土看着我,淡淡地解釋道。她的表情彷彿在說——別誤會,我並不是因爲友情才幫助你的。
「就算如此嗎,我也不認爲大人們會相信神明說的話啊。」
「那麼,我也站在檢查方好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比土冷靜地站在我這邊。「如果市部是對手的話,你一個人也靠不住吧?我來幫你好了。」
「會不會有必須在那天動手的理由呢?」
「美旗老師一直都是六點鐘回家的,對吧?而且兩人的體格很相似。在大雨之中,撐着傘以前屈的姿態騎車的話,很難從背後分清出兩人吧?附近還有一位和美旗老師十分相似的人——一般情況下都想不到吧?」
「如果偵探團沒法行動的話,就算我一個人也要……」
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如果鈴木所說的是真的,我們的推論是正確的話,老師很有可能正處在危險中。好不容易洗清嫌疑,如果被殺害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裏經常有狸貓出沒,會不會被嚇了一跳之後離開道路了呢?再加上本來犯人就喝的醉醺醺的,回到路上的時候弄錯了方向……」
「在法庭上會分檢查方和律師兩個陣營。在我看來,站在兩種不同的立場上進行辯論要更有效一點。問了神明問題,就要承擔問了問題的責任,桑町你就暫且算作檢查方好了。」
市部突然大聲吼道。
「確實是這樣……」
上林護作爲殺害美旗老師未遂的現行犯被逮捕,是在那三天後所發生的事情了。
的確,要是這麼說的話……我看向上林。
當然,我也不願意去體型美旗老師,讓他注意自己的安全。
在殺人事件發生的時刻,上林父親的不在場證明尚不清楚。不過,青山原本放學回去的時候,上林的父親卻呆在家中——這是個很關鍵的證詞。
「可是,道路兩邊的景色都很相似,雨夜又沒有月亮作爲參照物,眼前也沒有標誌性的東西。就算是弄錯了方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在受到驚嚇跳到路邊的同時,不僅要其中一盞路燈剛好滅掉,而且要另一邊的那盞路燈剛好開始忽明忽暗。這是幾萬、幾億分之一的概率啊!」
「胡說八道。」市部頗爲激動地搖了搖頭。他的態度和剛纔截然不同,想必是並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吧。「接下來就要殺人的人,會犯下這種低水平的錯誤嗎?」
「……話說回來,道路兩邊好像還掉落了菸頭來着。」
我也這麼想。因爲藏錯了位置而看錯了人,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而且還是因爲「被狸貓嚇到」這種可笑的理由……就算是離開了道路,也不可能會搞錯方向的吧。
「怎麼會有這種巧合!」
市部臉上有些陰沉。我也有同感。因爲我也不相信他的話。
「可是,如果是事先計劃好的殺人,不是應該使用全新的菜刀,讓警方抓不住把柄嗎?」
「上林的父親和青山原本就認識嗎?」
「聽好了?如果要保護老師的話,就必須等到老師六點下班,不被他發現的情況下跟着他回到家。這種事情,你覺得自己每天都能做到嗎?小學生有很多大人所沒有的制約條件哦。」
上林護慌張地跳到路邊。發現對方是狸貓後,驚魂未定地輕撫胸口。
「的確,問題就在於此。如果案發現場在家中的話,就不必考慮這種情況了。不過現場的地上有飛濺的血跡,應該不像是在其他地方殺人後搬到那裏去的。」
我當然完全明白這種事發生的幾率有多麼渺茫。所以這只不過是把鈴木的話當成「絕對」的真相,以此爲基礎所構想的假設而已。
我想起了小夜子和我說過的話。如果並非是犯人爲了尋找襲擊的最佳位置,而是搞錯了方向,認爲自己還呆在剛纔所在的位置的話,那麼很可能會把從東邊過來的青山誤認爲是從西邊過來的美旗老師殺害了。
比土淡淡地說道。她總是能若無其事地說一些嚇人的話。
「嗯,對……」
「也就是說,上林的父親不可能在大雨中提前埋伏。但是犯罪又具有一定的計劃性。你總不會認爲上林的父親從白天開始就拿着菜刀四處閒逛吧?」
「喂!」
「他又是從哪裏得知的呢?據說是臨時才決定的加班哦?」
因爲她相信鈴木是真正的神明嗎?不,對她來說,可能是最不願承認的吧。
「有可能是在衝動下計劃的犯罪行爲。」
「真的嗎?」
說到底,比土也只不過是自圓其說罷了。
「但是,如果鈴木所說的是真的話,那麼犯人本來的目標應該是美旗老師吧。」
然而,上林護一定有着成爲犯人的其他更大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神明的啓示就是錯誤的。而美旗老師的無辜也是神明的啓示下所成立的。
上林惡狠狠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他父親的仇敵一樣……不,現在的我對他來說,就等同於父親的仇敵了吧。對於他的心情,我十分了解——到底站在哪一邊。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市部立刻反對。他有些焦躁不安地晃動着雙肩。
「怎麼了,桑町?突然閉上眼睛。在模仿名偵探嗎?」
「我纔沒有責任!」
市部立刻反駁道。他的反應過於迅速,讓我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之後又自我否定了呢。這對於市部來說也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
就在這時,發生了「某件」事情,讓他弄錯了方向。
*
「難道是把誤把青山老師當成美旗老師殺害了?」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了。」丸山害怕地縮成一團。「不過要是這麼準的話,也讓比土去看看上林的父親不就清楚了嗎?」
在警方逮捕上林護的第二天,上林就請假了。他在一週之後便轉學去了別的地方。班會上,聽副班主任說,他搬去了母親的老家。美旗老師也請了一週的長假。
上林也再也沒有聯繫過我們。
鈴木今天也是一樣,被一羣女孩子圍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