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1.2萬 字
老爺爺
傍晚,我打開院子裏的垃圾袋爲美香抓東西當晚餐的時候,玄關那裏傳來引擎聲。我走過去,卻發現郵差的摩托車已經走遠了。我小心地不讓手裏蠕動着的蒼蠅飛掉,朝信筒裏看了看。裏面有兩張明信片。一張是隅田一週年忌的通知。是啊,暑假結束後再過一陣子,隅田就死了整整一年了。
另一張明信片是S君的媽媽寄來的。收信人的姓名是我。明信片上用纖細、客氣的藍色字跡寫着S君的案件終於水落石出了,S君在天國一定會安息。在最後還用小一點的字寫着她很快就要搬家了。
我手裏拿着這兩張明信片回到了房間裏。掛在走廊牆壁上的時鐘依舊指向八點十五分。很久以前電池就沒電了,但是沒人去理它。說起來,S君死去的那天,晚餐時爸爸看着走廊呈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可能就是看到了這個時鐘的緣故。他以爲停止的錶針又動起來了吧。因爲碰巧那時正好是八點鐘剛過。
上了樓梯,我回到了臥室。
“對不起啊,有點兒晚了。”
一週前在柞樹林裏被大吉咬傷的右手現在還沒有好利索,所以抓蒼蠅比平時要多花一些時間。
“沒關係,哥哥,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
美香的口氣似乎有了一些大人的樣子,
昨天,我鬧着玩地給美香化了妝,用紅筆在她的眼睛上面輕輕劃了道細細的線。可能就是這個的緣故吧,美香開始有了些古怪的念頭,故意用大人的口氣來說話。實際上,一週以前的那天我就想給美香化妝,然後在垃圾箱裏找紅筆的時候看到了S君的作文還有《我們生活的街區》這些東西,於是就發生了一連串的這些事情。直到昨天,我纔想起來要給美香化妝這回事來。
我俯視着瓶子裏的美香。美香大口地嚼着蒼蠅,那模樣似乎比從前更有規矩、更文雅了。也許我該給她換個瓶子了。現在這個瓶子的瓶蓋正中印着一個碩大的黃色鬱金香,看上去太可愛、太孩子氣了。美香很快就會厭倦的,而且最主要的是,這個瓶子拿到外面去太顯眼了。巖村老師在他家玄關旁邊看到這個瓶子就想起我也曾經拿過一個一模一樣的肯定也是瓶子太顯眼的緣故。
“對,得查一下那個!
我站在書架前,從整套的圖鑑中拿出了《昆蟲》那一本,翻開了書頁。
“查什麼?”
美香一邊嚼着蒼蠅,一邊含混地問道。我看着圖鑑回答:“那個老爺爺呀。”不是螞炸,不是蟋蟀,金琵琶——也不是。不過有點兒接近。應該就在這幾頁上——
“啊,在這兒!是這個!
我抬高了聲音。美香忙問:“什麼啊?"
“叫竈馬蟋!嗯,說是以前在鍋竈旁邊經常能看到。哦……”既有照片,又有文字,圖鑑上詳細地說明了那種昆蟲。我細細地看了一遍。圖鑑上說這種昆蟲和蟈蟈相近,也被稱作廁所蟋蟀。沒有翅膀,所以不能發聲。夜間活動,屬於雜食類,但是更偏好食用動物質食物。
“動物質是什麼,是指小蟲子之類的嗎?”
一時還弄不明白。不過開始就隨便找一些試試吧,時間長了就會知道老爺爺喜歡喫什麼了。
那時候的心情真是找不出合適的語言來表達。
“首先是關於S君。”
“最後可真是意想不到啊。”
我剛說完,老爺爺就欣喜地笑了笑,玻璃珠般的圓眼睛閃着光。
“給我弄了個這麼漂亮的屋子,還要給我弄喫的,真不好意思啊。”
“這個問題您問我是不是很奇怪啊?我也是除了電視報道之外的什麼也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就是老爺爺搬走了殺了小貓小狗的S君的屍體,還殺死了所婆婆和大吉……”老爺爺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瞪着兩隻圓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窗外,風越發強烈了,咔噠咔噠地搖撼着窗玻璃。“今天晚上就告訴我吧。”
老爺爺感慨頗深地說着,然後又加上了一句:“是啊,是啊。”
“因爲我討厭參加劇會。”我把視線從老爺爺身上移開,望着幽暗的天花板。“暑假結束以後,就要召開全學年的劇會。我和S君被編在一組。S君很少見地好像特別高興。可是我卻厭煩得要死。厭煩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在那麼多人面前表演自己編的戲劇。”
老爺爺答應了。我講了起來。
“風聲好可怕呀。”美香靜靜地說。
弓着的腰,茶色的皮膚,作爲人類活着時的特徵都被很好地保留了下來。老爺爺就這樣轉世了。和美香、S君、所婆婆,還有隅田一樣。
“颱風要來了吧。”我隨口說道。
並不是真的沒有什麼。
“是的。是我讓他自殺的。”
“小美香,到了睡覺覺的時候了哦。”媽媽一如既往地像唱歌一樣說着,打開了房間的門。“好啦好啦,在這兒躺下,閉上小眼睛——小美香是好寶貝喲。”我還不想睡,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媽媽彎下腰做了一個晚安的親吻。叭的一聲,還是一如既往的那種粘膩膩的聲音。媽媽直起身,用一種銳利的目光掃視了我一眼,關上燈走出了房間。“我說,道夫君。”
我突然想到。我周圍的人死了之後又在我周圍出現,這個幾率又是多少呢?
“沒——沒什麼。”
“他只說了一句話。S君只回答了一句。”
我是第一次懷有這樣的疑問。
老爺爺在柞樹林裏死去之後,警察是怎麼展開搜查的呢?因爲再沒見過谷尾警官和竹梨警官,所以我沒法親自詢問。不過每天看着電視裏的連續報道,大體上也瞭解了事情的概況。本來警方也沒有公佈所有的案件真相,所以電視新聞報道里都摻雜着一些媒體自己的猜想和推理。儘管如此,我覺得新聞報道的內容和警方的見解還是大體一致的。
老爺爺似乎是不相信我說話。
從窗外吹來潮溼的風,黃色的窗簾飄動起來。
“其實,在這期間S君對我忠告過一次。”
——再繼續下去太危險了——
是老爺爺在N鎮的一些地方殺死了多隻小貓小狗,並且折斷了屍體的腿,在嘴裏塞上了香皂。該行爲的動機至今不明。而且,老爺爺還把附近的S君的屍體偷運到自己家中,在其口內也塞上了香皂。究竟是老爺爺殺死了S君,還是S君死於自殺,老爺爺僅僅是運走了屍體,這一切的真實情況尚且不明。之後,老爺爺還殺死了“附近商業街的麪粉廠所飼養的貓”,也就是所婆婆,和對待此前的那些小貓小狗一樣,折斷腿,在嘴裏塞上香皂。最後,在柞樹林裏用菜刀砍死了“S君飼養的狗”,也對狗的屍體做了同樣的事。老爺爺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於是就用殺死“S君飼養的狗”時所用的刀割頸自殺身亡。
“他們說一切都是老爺爺您乾的。”
“老爺爺,肚子餓了嗎?”
“所以你就要S君自殺?”
“S君,那時候、都、說了什麼?”
我覺得一切都會順利的。
“是的。如果S君不在了,我就不用去演戲了。所以我在放假那天早上的上學途中到了S君的家。大約就是八點以前吧。我把情況都對S君說了,我拜託他,爲了我死了吧。但是說實話,我並沒想到S君真的自殺了。”
在什麼地方由於什麼原因死了呢?在轉世爲今天的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會是什麼樣子呢?突然間,我的心中浮起這樣的思考。
“的確,到頭來我成了唯一的兇犯了。”
“嗯?啊啊,沒關係。別那麼老是替我着想啊。”
大體上就是這些內容。“原來如此,果然還是會敗露的啊。不愧是日本的警察。”老爺爺流露出這樣的感慨。
我開始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你讓他自殺?”
我對瓶子裏的老爺爺說。
“被捕之前自殺身亡這個說法是不是不正確啊。因爲,比起拘留所,這瓶子裏豈不是更好?”
我迷惑了很長一段時間後——
“誰知道呢?”老爺爺唸叨着。
“唉,你呀,有時候心眼兒可真好。那明天開始就拜託你給我弄喫的吧。你不是也要出去給小美香找喫的嗎?順便給我弄點兒就行。”
“S君的確是自殺的。”
老爺爺的話斷斷續續的,似乎很是喫驚。
“就因爲老爺爺您,從那以後都忙死了。先是巖村老師成了殺死S君又運走屍體和殺了小貓小狗的兇手——然後跟蹤他,卻發現了那種東西。緊接着,老爺爺您突然告訴了我那本小說的事情,後來大吉運回了S君的屍體,接着所婆婆也被殺死了……”我轉向老爺爺。
“不過真是千鈞一髮啊。”
“我明白了。”
我第一次聽到S君用如此清晰的聲音說話。平時S君說起話來總是含混不清,而當時那個聲音是如此清晰有力,真難以想像是發自S君的。一想到會被什麼人聽見,我不覺慌張起來。那個時候S君的表情帶着些許哀傷,些許憤怒。
“可是,不好好喫飯可不行——,
真正的終結
“哎……”
老爺爺突然停住了,接下來又陷入了沉默。
“每天電視裏都在播老爺爺的事情呢。”
“對。所以我馬上就跑回學校去報告了。”我一邊回想着從那以後發生的事情,一邊對着天花板嘆息。“後來事情就鬧大了。無論是巖村老師還是警察都說S君的屍體不見了。而我的的確確是親眼看見了啊。”
“那又是爲什麼呢?”
老爺爺一邊說着,一邊抽動着長長的觸角。老爺爺的聲音和當時S君的聲音一樣。比活着的時候更高了。
那些死去的人都轉世成了什麼呢?是不是也有一些人轉世之後還是人呢?電視裏看到有許多人在河裏放長生燈籠。既有孩子,也有大人。或許在那些人之中就有人不經意間爲前世的自己放了一盞長生燈籠吧?
“哥哥。你幹嘛呢?一個人嘟嘟囔囔的。”
老爺爺慢慢地說。
“對。我殺了您之後,就把大吉的腿折斷了。把那塊在向日葵葉子裏發現的香皂塞進它的嘴裏。正因爲我這麼做了,所以老爺爺您的屍體和大吉的屍體在柞樹林裏被發現的時候,警察一下子就明白了您就是殺死那些小貓小狗的兇手。電視裏就是這麼說的。而且,S君屍體的嘴裏也有香皂,所以也被認定和您有關。雖然是急中生智,但也算是成功吧。”
“那你爲什麼沒有聽S君的忠告呢?”
——你希望我死嗎——S君這樣說了一句。
據說在很久以前的那場戰爭中,原子彈爆炸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
“所以我才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嘛。”
老爺爺的聲音裏混雜着驚異與佩服。“緊接着我還順便翻了您的褲袋。我想,如果有什麼惹麻煩的東西就糟了。然後我就找到了我的胸牌。原來是老爺爺揀到了啊。”
“我點頭默認了。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有說,然後就離開了S君家。到學校以後。S君一直都沒有來。結業式結束後同學回到教室,S君還是沒有來。我當時就想到可能是我的原因,不過馬上我就想,可能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吧。我不想承認S君有可能真的按照我說的去做了。而且,原本S君的體質就很弱,經常請假。這時候,巖村老師問有沒有人願意到S君家幫他把材料帶回去。我就舉手了。”
“您要是那麼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您。不過您得答應我,以後真的都忘掉。這是必須的。”
“哦……”
老爺爺蠕動着身子,調整了一下姿勢。
“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是拜託他而已。我不過是對他說:‘你可不可以死?’”老爺爺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老爺爺的聲音變得非常輕。“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四天後是停戰紀念日。早上的報道說,因爲天氣預報說有颱風,所以關東地區的一些紀念活動延期了。但是午間新聞又說,颱風和預報的不太一樣,在登陸前突然速度減慢,到今天夜半時分天氣都不會有什麼變化。實際上,喫完晚飯之後從房間的窗子向外望去,雖然烏雲密佈,微微起風,不過還是半滴雨都沒有下。我兩肘支在窗臺上,眺望着被雲層遮蔽的夜空。看着天上海浪一般翻騰擴散的灰色雲朵,突然間想起了放假那天。當時從教室的玻璃窗望見的天空似乎就和今天的一樣,只不過要明亮一些。我還記起當時我在教室裏書桌的一端上畫着美香。儘管八岡說我畫的是鱷魚。窗臺上,在我的右側,並排放着裝着美香和老爺爺的瓶子。兩人都很安然,似乎是都在靜靜地傾聽着颱風到來前的風聲。在這四天裏,我知道了老爺爺喜歡喫蚜蟲,從此老爺爺的三餐就都是蚜蟲。老爺爺香香地大嚼特嚼,一口氣喫了好幾只。美香的飯一如既往是蒼蠅。唯有那天的晚餐我給她抓了白蝶。傍晚,在院子一角,一隻白蝶似乎是飛累了,一半身子埋在草叢裏,踉踉蹌蹌地移動着。就在此時,我捏住白蝶的翅膀抓住了它。我本來擔心這隻白蝶不是很健康,美香或許不會喜歡。不過美香卻似乎很高興,喫得很香。
“我答應你,今天晚上我問你的事情我都會忘記。以後不會再提起,也不再問別的問題。你的故事裏的一切我都不會說出去。就跟颱風一樣,只在今晚,以後就是風平浪靜。今天對於你來說也是很特別的日子,所以——”
“哦?真的啊?都說什麼了?”
“我有好多事兒想要問問你。因爲考慮到你的心情,所以一直也沒有問。這次的事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
那天早上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S君斜視的眼睛始終盯着我。然後——
不久,老爺爺說。
那種幾率太低了。幾乎不可能。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國家,那麼多的人。而且還有昆蟲、魚什麼的。
“沒想到吧。”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吧。一個是想當面向S君道歉。另一個就是想去親眼看看S君是不是真自殺了。”
“什麼?”
風中開始有銀色絲線一般的細碎雨滴落下來,我關上了窗戶。這時我聽到了上樓梯的聲音。
我稍稍感到有些意外,向老爺爺轉過身。
“是的。從一開始就改變故事對於我來說也是第一次。不過,除此以外我實在是找不出更漂亮的終結方法。”
被我這麼一問,老爺爺大叫一聲:“那還用說!兩隻後腿飛跳起來,圓圓的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瓶蓋上。我和美香都笑了起來,老爺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裝着老爺爺的瓶子在窗臺上沐浴着夕陽,呈現出橙紅色的光。
“電視裏說大吉的腿也被折斷了,嘴裏也塞上了香皂。那是你乾的吧?,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又嘆了口氣。
——現在,最好是到此爲止吧——
瓶子就放在窗臺上,老爺爺在瓶子裏面回答道。那瓶子就是以前我用來裝S君的那隻空果醬瓶。
“明白了明白了。嗯,反正你是到S君家去了。然後你從院子裏往屋裏看,就看到S君吊死了?”
“正是因爲S君的屍體消失了所以纔有了後來一連串奇怪的事情吧。”
十年以前——
我把圖鑑放回書架,走到窗簾搖曳的窗邊。
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
“電視裏面說還不知道S君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那實際上是自殺吧?”
我發現老爺爺是在那天的中午。我正在院子裏給美香找午餐,偶然間發現老爺爺蹲在土松根的旁邊盯着我。我向老爺爺打招呼,老爺爺也對我說:“你好啊。”
那正是我拿着《對性愛的審判》這本書被巖村老師發現了的時候。在從學校回家的途中。
“那好吧。明天早上我也給您抓點什麼喫。”
“我討厭半途而廢。我想,如果繼續下去的話肯定會發現好方法的。可是結果——”
“真的是那麼回事?”
“哦,你還想過道歉啊?”
“真是不能幹壞事啊。”
老爺爺那長長的觸角震驚地顫動了一下。
“那天我不是說過了嗎,老爺爺您如果不做那些事的話,一切就在那一點上終結了。一個同班同學上吊自殺了。應該只是這麼一件事而已。,
不——
“是的,我揀到了。”老爺爺有點兒自豪地說。
颱風一點點臨近了,窗外開始響起了低沉的風聲。不時地有大順大穎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響。
“道夫君,還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好嗎?S君變成蜘蛛來找你的時候,爲什麼要對你說他是被別人殺死的呢?又爲什麼要拜託你找他的屍體呢?”
我不太明白這問題的含義。老爺爺繼續說:“因爲也不用特意弄得這麼複雜啊。S君變成蜘蛛又出現了,他沒什麼必要說自己是他殺的。然後拜託你去尋找他的屍體什麼什麼的啊。可是卻做了那麼多。你爲什麼要那麼做呢?我特別想知道。”
想了想,我開了口。
“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對,你應該記得。”老爺爺馬上反駁了我,好像他已經知道了答案似的。“你應該記得。忘了?記不得了?都是謊話!”
老爺爺似乎沒有退卻的意思,所以我只好回答。
“我那麼做的理由和S君把小貓小狗的屍體當作禮物送給老爺爺是同樣的理由。”
“那、那是?”
“我只是想爲可憐的S君做些事情。我希望S君能拜託我爲他做點什麼。所以我就讓他認爲自己是他殺,而且還希望找到自己的屍體。僅此而已。”
“哈哈。”老爺爺乾笑了兩聲。
“別說得那麼好聽。我不會上當的。”
“上當……”
“你不說我來替你說。你不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所做所爲而已。”
一句話讓我脊背發涼。
“是你要求S君自殺的。但是你卻堅決不願意承認這一點。而且你還想把這件事忘了。所以你就想出了那樣的故事。沒錯吧?”老爺爺的聲音就像是衝着鐵桶叫喊一樣,在耳朵深處突然間變得極大極大。
不覺間,我一直死死瞪着老爺爺,一邊瞪着,一邊說:“人不都是這樣嗎?”老爺爺似乎是在等着我繼續說下去,始終注視着我。“不僅僅是我,每個人不都是活在自己編的故事裏嗎?而且那故事不就是爲了隱藏些什麼、忘記些什麼嗎?”
這些話一旦說出來就一發不可收拾。我對着老爺爺不停地說着,血往上湧。眼睛裏發痛。老爺爺一言不發,只是望着我,充滿了僧惡和煩躁。我簡直像忘了呼吸一般拼命地傾吐着我的內心。
“大家都一樣。不僅是我。沒有人對自己所做的事情全部認可,全部接受。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人。失敗的全都後悔,無法挽回的全都想挽回,要是這樣那人就沒法活下去了。所以所有人都在編故事。昨天做了那個,今天要做這個。就這麼一邊幻想着一邊活着。不想看到的就當沒看到,想看到的就拼命去記住,所有人都是這樣。我只是做了和其他人一樣的事。不僅是我。所有人都一樣!”
我把手裏的禮花棒扔向媽媽前胸抱着的東西。可能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媽媽竟沒有馬上反應過來。等媽媽注意到自己的懷中正熊熊燃燒着火焰時,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宛如笛聲一般的號叫,把那東西扔在牀上,雙手捂着自己的臉。
“我已經累了。這些話我不想再說下去了。”
“你!”
“媽媽又在罵爸爸了。”
“沒有什麼。我在和老爺爺說話。”
不知爲什麼,在那一刻,我似乎已經知道了老爺爺將要問我什麼。而那纔是老爺爺最想知道的。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起來。全身的感覺漸漸消失,我感到已經有點站不住了。
“哥哥!不要啊!”
“毀滅什麼?”
“那個時候,媽媽的肚子裏已經有了寶寶。剛剛一個半月的小寶寶。可是,因爲媽媽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所以小寶寶死了。”老爺爺沉默了。
老爺爺用耳語一般的口氣問道。
——你又殺人了吧——
“但是,只有我歡迎美香。爸爸根本就不在意,媽媽總想把美香弄死。”
“能。很簡單。”我站了起來。美香不安地叫了一聲“哥哥”。我穿過黑暗的房間,把手伸進掛在桌子旁邊的書包,取出一個塑料袋拿到近前。“哥哥!不要!”
“她爲什麼做不到?”
“哥哥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呢!”
老爺爺自言自語地說道。
美香叫着,可窗簾已經被點燃了。下端燃起的火苗一下子躥到上方,那縱長的火苗就在我的面前包裹了整個乾燥柔軟的窗簾布,漸漸鋪陳開來。那熱度似乎是在直接灼燒着我的臉,我本能地躲閃了一下,整個身體也轉向後面。美香高聲叫着,但是她說得太快,聽不清內容。裝着老爺爺的瓶子放在地板上,老爺爺在瓶子裏不停地拼命跳着,用他的頭不停地撞擊着瓶蓋,發出砰砰的聲響。老爺爺不停地重複着這相同的動作,還隨着那節奏高興地說:“好啊!好啊!幹得好!幹得太好啦!你啊,只能這麼幹啦!”
美香快活地說着。我點了點頭。
“因爲我說了謊。”
老爺爺的聲音淹沒了美香的聲音。“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自己的決定。我們什麼也別說了。”
“媽媽臉都白了,馬上跑出房間。我一邊看着她,一邊偷偷地笑。媽媽衝下樓梯,可是半路一腳踩空了……”
“我不走!我已經決定了。”
我從窗簾己經燒光的窗臺上拿起裝着美香的瓶子。
——你□□□□吧——
“你的錯?爲什麼?”
“我明白了。”
“小美香——”
就在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禮花棒己經開始四處迸濺出小小的火花,過了一會就一齊噴射起來。禮花棒噴射出紅色、黃色、粉色的火焰,發出巨大的聲響,照亮了幽暗房間的一個角落。我凝視着那耀目的光亮。接着,我一邊用手遮着臉,一邊把那束三色的火焰拿到了窗子上黃色的窗簾旁邊。
美香怔怔地說。
“可是……”
“我已經死過一回啦。”
在爸爸的臂彎裏,媽媽突然抬起臉,瞪着我。
老爺爺如釋重負地說。
“你說什麼謊?”
“弄死?”
“哥哥……”
我正要回答的時候————你總是說謊!總是說謊,給別人添麻煩——不經意間。在耳朵的深處,媽媽的那句話重新響起。我發現S君吊死的那天,媽媽看着我說的那句話。
——你□殺□□吧——
果然是我意料之中的問題。“你就想這樣繼續下去嗎?”老爺爺又重複了一遍。我閉上眼睛。滿室幽暗,閉上眼睛也沒有任何改變。我深呼吸一次。在我的腦子裏響起了本來不可能聽見的蟬鳴。
“摔下去了嗎?原來是這樣啊。可是,就因爲這麼點兒事你媽媽也不至於對你這麼……”
黑暗的屋子裏只有風聲呼嘯。
“毀滅這個故事。”
“哥哥,不要!”
接着,爸爸轉向我,簡短地說:“你也快跑!”但是我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
“我一點兒也不討厭!”
“——不。”我答道。
這時,我聽到有人上樓梯的聲音。房門被用力推開了。轉過身,在熱浪翻騰的空氣中,我看見穿着睡衣的爸爸和媽媽驚恐萬狀地站在那裏。
“沒有。老爺爺不會說那種話的。對吧,老爺爺?”。“嗯?啊啊,是的。是啊。”
“我想給媽媽個驚喜啊。幾天前就這麼計劃好了的。我把盆栽藏在鞋櫃裏,衝着二樓使足了勁兒大叫:‘着火啦!鞋櫃着火啦!’”——你又殺□□吧——
“醫生說,小寶寶還沒有長成人的形狀。後來我在院子裏發現美香已經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因爲她和我在醫院看到的照片上的小寶寶簡直是一模一樣,所以我馬上就明白是她來了。”
“你就想這樣繼續下去嗎?”
“跟我說說你媽媽的事情好嗎?你媽媽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那不是美香!那不是媽媽生的美香!也不是我的妹妹!”我望着牀上那漸漸被燒黑了的東西。大聲說着。
是爸爸先開了口。然後,媽媽大喊一聲:“小美香!”接着就撲到了牀上。我對着媽媽的臉扔過去一束正在燃燒的禮花棒。媽媽“啊”地大叫一聲,躲開上半身,驚愕地看着我。但是媽媽沒有放棄,甩開我的胳膊,一邊呻吟着一邊飛身向牀上撲去。
“老爺爺說你什麼不好的了嗎?”
“不過我很快就轉世了,很快就見到哥哥了。”老爺爺“哦”了一聲,繼續問我:“你是怎麼認出小美香的?”
“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她還是會自責的吧。因爲媽媽知道,她在跟我做同樣的事。”
我感覺到他們倆的臉都轉向了我。但是他們都各自帶着怎樣的表情我卻已經看不清了。或許是因爲淚水遮住了視線,或許是因爲意識已經漸漸模糊,或許是因爲我們之間的空氣熱度太高而扭曲的緣故。
“我們一起留下來。”
“對不起,美香!”好難受。鼻子兩旁流下的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一直以來,謝謝你,美香!”
美香插了一句。聲音依舊那麼快活。
媽媽轉過臉,那表情根本不像是人類的。雙眼向上吊着,嘴脣卷着,臉頰上有着醜陋的皺紋。
我突然想起,有一件事要告訴他們。火焰燃燒的聲響包圍着四周,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能聽見。
“你幹什麼呢!
“只有毀滅了。”
“最後告訴你們一件事!”
“嗯——是嗎?”
我從塑料袋裏拿出了煙火盒,從裏面抓出一把禮花棒拿在左手,右手打着了打火機,湊到禮花棒前。
“噢,你是想這麼做讓媽媽高興吧?”
老爺爺問了我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讓我告訴你真相吧————媽媽剛纔從老師那裏聽說S君的事情的時候就在想————你□□□□吧——最後的那句話當時我沒有聽見。因爲我的心拒絕那句話。那是爲了守護我自己,爲了不讓我自己被傷害。但是我明白。我明白最後媽媽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只要肯想,什麼時候都能記起來。“那全都是我的錯。媽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我的錯。”我答道。
“同樣的事?嗯,那是——”
這時老爺爺大聲笑了起來。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老爺爺頭掩擊着瓶蓋,發出詭異的笑聲。禮花棒前端的火苗不知何時減弱了。我把禮花棒扔進塞滿了廢紙的垃圾桶,垃圾桶立即燃燒起來。一開始是一些零散的小火星,轉瞬間就宛如火山一般噴射出巨大的火焰。窗簾上的火已經把天花板燻黑了,橘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窗子旁邊的壁紙向這邊垂了下來,一股最瘋狂的火焰正在那裏燃燒。我又從煙火盒裏拿出了好幾只新的禮花棒,插進牆壁上燃燒的火焰中。嗖的一聲,馬上噴濺出了鮮豔的綠色焰火。整個房間都被滾滾熱浪所包圍。
“您說說看。”
當時的事現在還歷歷在目。黑色的背景中,陡然浮現出來的白色的身影,那麼不可思議。左右兩邊各長着兩隻小手小腳,屁股上還拖着個長長的尾巴。
“那只是個洋娃娃。”
“小美香!”
此時,樓下又傳來媽媽的怒罵聲。聽不清內容,只是長長的一連串,原本以爲停了,可是馬上又反覆地說起來。一如既往,根本聽不見爸爸的聲音。
“嗯。這麼熱的夏天還不許我開窗,我一出去,媽媽就故意把裝着美香的瓶子放到毒太陽底下。她知道美香最怕熱了。這麼做,都是因爲她想弄死美香。因爲她做不到自己捏死美香,或者把美香扔到什麼地方去。”
“足夠了吧?”我轉向老爺爺。
“都是你!什麼時候都是因爲你!你——”媽媽站起身,想要跺一下地板朝我跳過來。但是爸爸在她身後拼命地抱住了她的肩膀。媽媽的身子被反轉過來,爸爸抬起右手打了媽媽的臉,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一邊喊着:“快走!”一邊又向後退了一步。
“在鞋櫃裏?盆栽?爲什麼放在那裏啊?”
“我一點兒也不討厭這個家!爸爸,當然還有媽媽,我都不討厭!”
老爺爺應了一聲“這樣啊。”那聲音充滿了寂寥。“那你打算怎麼辦?既然你已經覺得這麼過下去不行。”
就在我說話的瞬間——
火勢愈發猛烈了,整個房間裏充滿了火焰舔噬的聲響。空氣的熱度似乎要把人全身的皮都剝開。
“我已經明白了。你說的沒有錯。”接着,老爺爺用他的觸角怔徵地碰觸着面前的玻璃。“哥哥,你哭了嗎?”美香帶着睡意地問道。我搖了搖頭。但是眼淚已經止不住了。“要是再說些什麼的話,你是不是就覺得煩了?”老爺爺說。我低下頭,略微猶像了一下,答道:“沒關係。”。“哥哥,你怎麼了?”
“小美香!”
“不行了!快跑!”
“在醫院,醫生盡了全力,最後還是不行。爸爸一直在大廳裏等着,後來被醫生叫到了診察室裏。我也跟去了。醫生對爸爸說,媽媽肚子裏的小寶寶死了,而且,媽媽再也不能有孩子了。爸爸哭了。但爸爸還是拼命地對我說,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可是媽媽並不這麼想。”
我重複着同樣的內容。既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懊悔。只是寂寞。我想起S君吊死的樣子,想起媽媽瞪着我的那張臉,想起了爸爸那睏倦惺鬆的眼睛。還想起了和所婆婆談話時的自己以及和美香說笑時的自己。
“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老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種緩和的口氣。
“道夫君——”
“爸爸,媽媽,你們倆快逃!我留在這兒!”
抬頭看一看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接着就是媽媽歇斯底里的怒罵。
——我們一起。美香回答說。爸爸抱着已經虛脫的媽媽,咬緊牙關,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着我。那種表情再也不像什麼烏龜了,而是拼死護衛家人的表情。“爸爸快跑!已經沒有時間了!”
“毀滅故事?能做到嗎?”
“不是!媽媽!”我對媽媽說,“那不是美香!”
“三年前,媽媽的生日那天,我給媽媽買了花。是一個小小的矮牽牛盆栽。我把花悄悄地藏在了玄關的鞋櫃裏。媽媽當時在這個屋裏。爸爸訂購了一個雙層牀,媽媽爲了給牀配上合適的被褥,正在量墊子的尺寸。”
“沒事的,美香,馬上就結束了。”
可是媽媽似乎是爲了不聽我說話似的,拼命地尖叫着,搖着頭,向那個燃燒的洋娃娃伸出雙手,要把它抱起來。可是那隻洋娃娃身上穿的睡衣上印着的哆來咪寶貝的圖案几乎都看不清楚了,劇烈地燃燒着。媽媽雙手拼命地拍打着洋娃娃,想要把那火焰撲滅。爸爸抱住媽媽的雙肩,向後拽着她的身體。
“在醫院,爸爸拜託醫生要見死去的孩子一面。醫生拒絕了,說不行。但是說我們可以看媽媽被送進醫院時候的照片。我們就看了。”
“你們知道嗎?我今天就十歲了!”
兩個人的身影在我的眼中宛如糖稀一般變形了。爲了能聽清他們的回答,我拼命保持站立姿勢。但是馬上我就感到雙膝失去了力量,耳朵深處又響起了蟬鳴聲。
“美香——”
我把已經發燙的瓶子抱在懷中,呼喚着妹妹的名字。整個房間慢慢地向左傾倒。身體的右側似乎受到重大的衝擊。全身的感覺漸漸地都消失了。但我仍然沒有閉上眼睛。在傾斜、模糊的視線中,我看見爸爸和媽媽向我伸出了雙手。媽媽正在叫着我的名字。三年了,媽媽已經整整三年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了。
這就是我最後的意識。
尾聲
“真不敢相信啊,這就是我們家呀。”
美香說着。我也點了點頭。脖子和後背上火燒的傷痕還在刺痛。“喂,道夫,你沒事吧?”爸爸有些擔心地問道。“嗯。沒事。已經都快好了。扭傷的腳也好多了。畢竟已經過了一星期了啊。”
“家已經毀了。不過媽媽覺得也挺好。道夫和美香都沒事,都好好地活着。”
媽媽說完,又向爸爸問了一句“你說是吧”。爸爸也堅定地答道:“是的!”實際上,當時如果不是媽媽把窗子打開,爸爸把我們從窗子扔出去的話,我和美香現在也不知道會怎樣。
我們來到了我們家被燒燬的遺蹟之前。房子燒得只剩下黑黑的框架,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燒烤組合。七零八落的瓦礫間堆積着冰箱呀、餐具櫃呀、二層牀的框架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火紅的夕陽照射在這廢墟上,看上去似乎仍舊在燃燒。
“哦,哥哥,你看那兒!水槽旁邊!”
順着美香的聲音,我看了過去。我馬上就明白了美香發現了什麼。
在瓦礫中,孤零零地高聳着的廚房水槽旁邊,有一樣東西閃着橙色的光。那正是反射着夕陽的空果醬瓶。
猶豫了一下,我說:“就讓他在那兒吧。雖然挺可憐的,不過應該已經燒焦了。”
“老爺爺這次會轉世成什麼呢?”
“是啊,會變成什麼呢?”會不會是跳蚤什麼的呢?我猜。不過,一想到要對美香解釋什麼是跳蚤,就覺得實在是太麻煩了,所以我沒有開口。“道夫,走吧。”
“是啊。”
在爸爸的催促下,我離開了那裏。做了一次深呼吸,向小巷深處走去。
“今天晚上約好的地方你記住了嗎?一個人去沒事吧?”媽媽很是擔心地說。
太陽已經轉到身後。在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那樣孤單的一個長長的形子,和那天傍晚與S君一起走進學校教學樓時看見的那個十分相似。
沒事的,我又說了一次。
我回答道:“沒事。”
向小巷走去,我忽然間看了一眼腳下。
我搖了搖頭,仰起臉。
住在關西的親戚今天晚上七點來把我領走。我們約好在N車站出租車上車點前見面。葬禮之後,他們叮囑了我許多次,地點和時間我都不會弄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