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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1.1萬 字

爲了S君而舉行的集會

電話響起的時候,正是七月三十號的夜晚。

因爲班級通知是按照學號的順序互相聯絡,所以輪到我家時是前澤媽媽打來的電話。那起聽筒的是正要去廁所的我。

“是的。好象要說S君的事情。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了。傳言早就傳開拉。——反正就是要說說這個事兒。”

“我知道了。恩,是是九點半吧”

在手邊的傳單背面,我記下了集合時間。

“還說一定要戴胸牌。好象是爲了排除可疑的人。噢,對了,還說要儘量兩個人以上一起來。”

“好的,我一定按照要求去做。”

前澤的媽媽還說下一個聯絡電話也由她來打。

“暑假裏很多人都旅行去了——都不在家可真麻煩呀。”

我放下電話,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我看的媽媽問了一句:“誰?”我把電話裏說的事情跟麼麼講了一遍,媽媽的臉就像玩具店裏的橡膠面具一樣不愉快地歪了一下,

看樣子她一定想起了那天我看見S君吊死的那件事了。

我上了樓梯,回到臥室,正巧碰上美香和S君正在小聲地嘰嘰喳喳說笑着什麼,看上去很是開心。我特意把裝着S君的瓶子舉到眼前,對他說:“聽說明天學校要有一個集會,好象是要對大家說你的事情。”

“嚇我一跳!別突然把我舉起來啊!”

S君在蛛絲上微微移動着,尋找一個平衡點。

“——啊?說我的事兒?”

“不過前澤的媽媽說大家好象都已經知道了。”

“啊?都知道了?反正也是,流言這東西穿得最快了。”

“S君也跟我一起去吧。說是要儘量和朋友一起去。”

“朋友?我跟你去也沒什麼意義啊。不過算了,跟你一起去吧。該對什麼人提高警惕,我們兩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過說是去看,其實也不能說話。我媽媽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肯定會嚇昏過去的。她一直就討厭蟲子。”

我無意間把打着叉形記號的文字唸了出來。S君突然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叫聲:“我不是說快扔了嗎!”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緊緊握住裝着S君的瓶子。迅速地朝美香使了個眼色後,我走出了房間。下樓梯時,身後傳來媽媽那唱歌般的聲音。

“道夫君,誰在那兒?”

“哎,把這手帕拿開點讓我看看,沒準兒是我認識的人呢。”

我馬上跑了過去。被大吉騎在身上,撲倒在地大聲叫喊的是一個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爺爺,似乎是剛一進門就遭到了襲擊。我衝進院子,抓起老爺爺的手拼命往外拉。大吉轉而向我撲來,我舉起拳頭做出反擊的樣子,大吉鼻子裏哼了一聲,向後退去。我使出全身力氣拼命拽着老爺爺,最後終於把老爺爺拽到了即使大吉脖子上的繩子繃緊了也夠不着的地方。

“小美香,早上好!媽媽用哆來咪寶貝的杯子裝了香香的熱牛奶喲”

出了家門,迎面吹來一陣清涼的風。已經好久都沒有清晨就出門了,總覺得有點新鮮,心情也好了許多。我走在被曬得發亮的柏油馬路上,抬頭望了望澄明的藍天,遠處飄着大塊的積雨雲,和理科教材上《雲的世界》那一頁的照片完全一樣。

“道夫君,那是什麼?那個白色的小盆?”

“噢,你說那個雲彩啊。”

我話音還未落,樁子就被整個拔了出來,飛向空中。大吉又弓下身子,做出一副準備進攻的架勢。

(幾個看不懂的日文字)

S君小聲問。我也小聲地回答說:“一個男人。從背面看不出來是誰。不過肯定不是巖村老師。”

正說着,媽媽走上了樓梯。

我先是鞠了一躬。S君的媽媽報以一種極爲複雜的表情,似乎是本想要笑笑,但卻被一種莫名的、極爲強大的感情阻止了。

“那倒沒什麼,就是別把我掉地上了。”

“但是如果她知道是S君的話就不會怕了吧。我來告訴她吧。”

“巧合,巧合。”

S君似乎是注意到了鞋櫃深處有一個白色的塑料小盆,於是好奇地問我。

“我當心着呢。——可是美香怎麼辦?”

不經意間我們停止了交談。我默默地垂着頭向前走。

“是道夫啊”

“啊呀,怎麼是”

“停下!”

我一邊說,一邊脫下鞋子放在旁邊,然後從鞋櫃裏取出以前穿的運動鞋。雖然覺得有點兒緊,不過鬆松鞋帶,還能穿得進去。

但是,當我掃了一眼樁子的時候可嚇壞了。因爲大吉每跳一次樁子露在地面外的的部分就變長一點。

“S君你不用那麼在意。恩——對了,慌慌張張跑了出來,現在還早着呢,乾點兒什麼好呢?”

“哥哥你就快扔了吧”

“行倒是行”

我解開手帕的時候,冷不防聽到一聲悲鳴。我急忙抬起頭。

噌的一聲,大吉又衝着老爺爺撲了過去,也不管脖子上拴着繩索,爪子蹬地狂跳着,又被繩索拽回去。

最後,我決定把裝着S君的瓶子用手帕包起來帶到學校去。

“恩,讀了。我知道,這麼做不太好”

“最不濟被老師發現了,就編個理由唄。就說‘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把她留在家裏不放心,所以就帶出來了’不就行了?”

我剛剛邁上竹叢邊的小路,前方就傳來大吉劇烈的吠叫聲。

“S君你聽,大吉在叫!”

S君的媽媽好象是纔回過神來,走到老爺爺的近前說道。老爺爺低聲笑了笑。

“是不是以爲S君已經死了?”

“要出來了”

“即便是媽媽,也不是自己的孩子變成什麼樣子她都能接受啊。”

忽然間,我的腦際閃過一個念頭。最好不要讓S君的媽媽看見我吧。或許S君的媽媽根本就不想見到我——

S君突然壓低了聲音。

“——我,想看看我媽媽。”

美香似乎感到很遺憾。

“那也是垃圾。就是垃圾而已。”

暑假一結束,四年級全體就要舉行一次劇會。這是戲劇部的顧問巖村老師主辦的。大家抽籤分組,然後在體育館表演各自的戲劇。我和S君被分在了一組。其實我對劇會深惡痛絕,只是一直儘量不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而已。所以S君纔會至今還對我抱有歉意吧。

“這麼說,那個用膠合板做的雲彩就派不上用場了?就是打算在劇會上用的那個。”

“真的啊!有誰來了嗎?難道說”

美香充滿期待地問:“可以嗎?”沒辦法,我只好說:“如果能順利把你帶出去,那就行。”實際上這纔是最困難的。以前,因爲我要把美香帶到學校去,媽媽大發雷霆。而且明天參加集會的時候恰好是媽媽在家的時間。

“帶上你一個就夠讓我操心的了,把你們倆都帶上可不行!”

“您早!”

集會那天

“那就去吧。到學校太早的話,在人少的地方碰見巖村老師就壞了。先去看你媽媽吧。”

玄關的門從裏面被打開了,裏面傳出喝斥聲,是S君的媽媽。大吉看向那邊,嘴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S君的媽媽左手抓住大吉的項圈,右手把腳邊被拔出來的樁子查回原處,又揀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把樁子往下砸了砸。然後才向我這邊看過來。

“過去看看吧。”

老爺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弓着身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屁股上的塵土。

“在這兒就沒事了,繩子拴在樁子上呢。”

“把小美香也帶去吧?注意別讓老師發現就行。”

“啊?爲什麼啊?好不容易寫成的作文。”

“放到書包裏行不行?”

說着,我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我伸手從書架上圖鑑的旁邊抽出了本來要帶給S君的茶色信封。

“揹着書包有點兒怪啊,又不是去上課。”

“正好。本來也想在去學校之前讓你帶我去個地方。”

S君不好意思地笑笑。

S君乾笑了幾聲。

但是S君卻什麼也沒說。

“爲什麼放在鞋櫃裏啊?光有土,好象也沒種什麼植物啊”

我從信封裏抽出稿紙給S君看。

“——這麼說起來,S君的媽媽現在怎麼樣了呢?”

“那我就一個人留在家裏嗎?”

S君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左右兩邊風吹竹葉的聲響不時傳入耳中,我慢慢地沿着小路向前走,走了大約三十秒,就看到了S君家的大門。在門口有一個人背對着我站着。

雖然一直在笑,可是S君的聲音還是難掩傷感。

S君小聲說。我沒吱聲,在玄關那裏換了鞋。腳尖一伸進去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拔出腳來一看,發現鞋裏有個紙團,襪子上粘得黏黏糊糊的,怎麼看都像鼻涕。

“我變成了這副模樣,總覺得挺對不起道夫君你的,合作的搭檔就這麼沒了。不過今年的劇會恐怕要泡湯了吧。”

“你,不會是想帶她一起去吧!”

“您的衣服都弄髒了”

“怎麼了?道夫君,到底啊!喂喂!別晃啊!”

我當時就想,幸虧早點從家裏出來了。S君的爸爸已經去世,從小他就和媽媽一起生活。那天出事以後,S君就和他的媽媽分開了,現在他一定非常想他的媽媽。

我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作文的稿紙。那個題目——《邪惡的王國》,還有S君亂糟糟的字跡。

“先不說這個,S君的瓶子又怎麼帶出去呢?”

“大吉的戒備心真強啊。”我說。

“唉呀,實在是太抱歉了。我們家的狗嚇着您了吧”

“啊,那隻狗叫大吉啊”老爺爺還是還是上氣不接下氣。

第一張稿紙上隱約可見小小的叉形記號的凹陷。

“怎麼了?”

“你讀了?”

“道夫君的媽媽纔是有毛病吧?”

“放假那天老師發回來的。那天我就是因爲要把這個帶給你纔到你家去的。這裏面還有這個呢——這篇作文,總覺得讓人不舒服。”

“呃,可能期待着我還活着吧,畢竟還沒見到屍體啊。做媽媽的都是這樣。”

“小美香的哥哥呀,這裏有點兒毛病。小美香可千萬不要變成哥哥那樣喲。”

“唉呀,沒事兒,都怪我。您家有這麼厲害的狗我還毫無準備地進來”

老爺爺翻着眼睛,看看大吉,又看了看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真能咬啊這狗”

“S君,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這事我從未考慮過。那天出事之後,我一直認爲S君的媽媽會到我家來向我詢問一些情況,但是至今爲止她還沒有。

美香小聲地說,好象很害怕。我也感到一陣異樣,把稿紙塞進信封扔進了垃圾桶

媽媽在門口停下腳步,來回打量着我和美香。

“什麼也看不見不要緊吧?”

我就這樣站在那裏,向前面望了一會兒。竹叢間的小路以一種奇妙的角度向右彎去,所以我站在這裏根本看不到S君的家。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向S君。

總覺得是這樣。我剛想把這想法說出來,手帕裏就傳來了S君愉快的聲音:“就要看見媽媽了,果然我還是很想念她啊。弄不好我還會哭呢。真想跟她說說話。唉,還不到兩星期吧。哇哈哈。”

臉頰瘦削,看得出來S君的媽媽是在硬撐,和S君一樣有點斜視的眼睛在微微顫抖。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扔了它!”

“衣服?啊,這個呀。沒事兒沒事兒。本來也好多天都沒洗了。”

我一邊看着他們兩個人交談,一邊調整了包着瓶子的手帕,露出來一小塊地方讓S君能看到外面。

“呃,您是,道夫君的”

S君的媽媽一臉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爺爺。

“啊,不是不是,我是住在附近的古瀨。就住在您家前面柞樹林的對面。這孩子剛纔幫了我。”

S君的媽媽看着我,說了一句“謝謝。”那是一種幾乎聽不見的微小的聲音。

“那麼,古瀨先生,您到我家來有什麼”

“噢,實際上,是”

老爺爺一時語塞,最後只說了一句“是關於您兒子的”。S君的媽媽緊緊地抿着嘴脣,和老爺爺兩個人站在那裏一起陷入沉默。我覺得大概是因爲我在場的緣故。

“我得去學校了。”

“道夫君——”我剛要轉身離開,S君的媽媽叫住了我。我回過身,抬頭看着她的臉。那副和S君極爲相似的薄嘴脣好象要說些什麼似的微微開啓,可最後還是閉上了。S君的媽媽就這樣看着我,滿面哀怨。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離開了S君的家,不知爲什麼,覺得異常壓抑。

“道夫君,剛纔你爲了我把手帕拉開了,謝謝啊。”

耳畔風吹竹葉的聲響中,我聽見S君說。

“多虧了你,我終於看見我媽媽了。雖然就那麼一會兒。”

“很想你媽媽吧?”

“恩,當然了”

似乎是有點兒難爲情,S君的聲音顯得很羞澀。

“S君,那個老爺爺是誰呀?”

“啊?噢,就是我說過的那個老爺爺啊。每天早上八點到柞樹林裏查看箱子的哪個。”

伊比澤向我湊過來,幾乎要貼上我的臉,嘴裏沾滿唾液的舌頭像一條鼻涕蟲似的來回移動,看得我直噁心。我想,要是伊比澤死了,肯定會轉世變成鼻涕蟲。

說完,S君又重複了一句“這就是全部了。”

隅田坐到座位上,我馬上轉過身說了一句“早上好”。S君在瓶子裏嘻嘻地竊笑起來。估計他是感覺到了我的膝蓋在微微發顫。

我不由得一陣脊背發涼,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

“啊,不”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班裏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回到教室中,很多人都曬黑了。當隅田和女同學們一起走進來的時候,我感到腳底下發癢,坐立不安。

巖村老師把剛纔校長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之後,問了我們兩個問題。

巖村老師大聲說着。我也只好轉回身來。

沒有人舉手。巖村老師向我微微使了個眼色。似乎是在說“你就不算了”。

“我說,糟了啊,S君。隅田知道你的事情了!”

“本來就是這樣啊。我的那個人生啊,就是在學校裏被忽視,然後回家,喫飯,睡覺,接着再到學校去,繼續被忽視,然後再回家——這就是全部了。

“S君果然死了啊。那個瓶子裏的就是S君吧?”

我把裝着S君的瓶子放在椅子上,用雙膝夾着。因爲有腿和桌子擋着,所以周圍人看不見瓶子,於是我解開了蒙在上面的手帕。彎腰向瓶子裏看去,可以看到S君眼睛滴溜溜地轉着,興奮的望着四周。

S君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走進教室,我在靠窗子的座位上坐下。放在黑板旁邊的不鏽鋼毛巾架反射着從窗子照進來的陽光,在天花板上留下地圖一般的影子。可我總覺得這椅子坐上去很彆扭。難道是坐錯位置了?可是那天一邊聽着窗外恐怖的風聲一邊在桌上畫的塗鴉還在桌角。十一天過去了,我似乎已經有點忘了坐在這椅子上的感覺了。

“怎麼樣?挺過癮吧?”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不過這在我和隅田的對話中已經就算順利的了。

“緊急召集大家集會,都很意外吧?”

我忽然轉過身去,可後面的座位上並沒有隅田的身影。隔了很長時間,其實我心裏真的很想見到她,所以那一瞬間頗有點失落。

“我說,你對那傢伙這麼說”

“沒什麼可是的。道夫君啊,也該行動啦!”

“今天這麼好的機會怕是以後就沒有啦。道夫君!”

“無所謂吧,她不是說了嗎,跟誰也不會說的。”

“好了,都回座位上!”

“糟了”

“這樣啊——恩,好吧。”

集會是在體育館舉行的。講臺上校長的講話和我預想的大相徑庭。校長沒有點出我的名字,S君吊死的屍體曾經有人目擊以及屍體消失之類的事情也隻字未提。公佈的事情只是“四年級學生S君失蹤”

“可是,剛纔大吉那傢伙叫得可真厲害啊”S君困惑不解地說。

我立刻環視四周,教室裏只剩下我和隅田。

“皮膚黑黑的,羅圈腿,兩隻眼睛離得那麼遠不過,我並不討厭你。”

“他還有什麼別的要說嗎?”

S君的聲音裏充滿了對那一天的懷念。

我使勁兒地點了點頭。要是真這樣就太好了。

伊比澤一臉期待地把臉湊了過來。我儘量壓低聲音,用似乎就要揭示一個驚天謎底般的口氣說:“他說,永遠都不會饒恕伊比澤。”

那一瞬間,伊比澤的臉色可有得看了。堆積着脂肪的臉痙攣起來,原本充滿期待的雙眼也失去了光澤,剛纔還在嘻嘻傻笑的嘴脣,就那麼保持原狀僵直在那裏。接下來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筋肉好象一下子泄了氣一般耷拉了下來。

我剛走出教學樓,就碰到了兩張意外的面孔。

“道夫君!道夫君”

我呆呆地目送着隅田消失在走廊裏。

“什麼老長老長的!”

S君向我提了一個建議,我立刻就執行了。我收起笑意,一臉嚴肅地對伊比澤說:“實際上吧——”

“那天,我最後見到的就是向日葵。”

“呀,道夫。聽說了哦。”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好,不過”

“我把大家叫到教師裏來是有事想問問大家。剛纔,校長好象已經說過了——”

還是沒有人應答。

“第一個問題,結業式那天有沒有人在什麼地方見過S?有沒有?”

“我我先走了”

“不只是大叫啊,它都向那老爺爺撲過去了。我要是不出手幫忙就真危險了。”

“是啊,爲什麼呢?想不明白啊。也許已經對警察說過了。要是進展順利的話,沒準兒咱們都不用偷偷溜進巖村老師家去了。警察要是採取行動,咱們就不用去冒險了。”

“跟蹤啊!跟蹤。”

集會結束後,巖村老師把自己班上的學生叫到了教室裏。

“是你吧,看到S屍體的。”

“可是”

“——真壞啊,道夫君,還有S君。”

推理的修正

那個女生看了我一眼,然後帶着隅田離開了教室。

“不過,爲什麼要把這件事跑來告訴S君的媽媽呢?爲什麼不報警呢?”

“在一點點變暗的視線裏那麼耀眼,真像是神一樣。我在就要死去的時候向它許了願。我請求它要是轉世的話別再讓我做人了。人類實在是太討厭了。我喜歡蜘蛛,最好能變成蜘蛛。當然拉,那時侯我已經不能說出聲了。”

拐進T字路口,進了柞樹林,就開始陸陸續續看見其他學生的身影。我抬頭看看兒童公園的大鐘塔,距離集會的時間剛好還有十分鐘。

“神?”

“要是轉世變成小狗和大吉一起玩兒就有意思了。那時侯要是對神說不變成蜘蛛變成小狗就好了”

巖村老師帶着一種極爲微妙的表情,自顧自地不住點頭。特意把學生們召集在一起問這麼兩個問題,這其中的意圖我最清楚。一定是巖村老師擔心那天自己究竟是不是被人看見了。

之後我們就解散了。巖村老師第一個走出教室,隨後班裏的同學們吵吵嚷嚷地相互說着一些不負責任的閒言碎語,也走了出去。我剛要站起來,前面的伊比澤擰着淨是贅肉的上半身向我轉過來。

“怎麼了嘛!你裝什麼呀!我聽我老爸說,人要是吊死了會伸得老長老長的!”

後面的座位

巖村老師站在講臺上,緩緩地掃視着我們的臉。當他與我四目相對的時候,一瞬,他的視線停了下來,微微地向我點了點頭。

“S君,你見到神了嗎?”

“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是他啊,腰果然是彎得厲害呀。——那老爺爺到S君家去幹什麼?好象想跟你媽媽說說你的事情。啊!難道說他是來告訴你媽媽,在你被殺的那天早上他在柞樹林裏看到了巖村老師?”

我一言不發,靜靜地聽着S君的話。

就在那一刻傳來了隅田的聲音。

伊比澤興奮不已地說:“脖子!脖子啊!”

“恩,好久不見。”

“那第二個問題,那天在S家附近有沒有看到過什麼人?除了S和S的媽媽之外?”

我沒有理睬S君。

谷尾警官笑着,眼角的魚尾紋也隨之越發深了。

“轉世是人死以後的事情了。S君好可憐喔。”

伊比澤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被兩頰的肉擠壓着。

S君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敲落的冰塊一樣,讓我的心驟然冰冷。

“啊?真的嗎?剛纔我就聽見瓶子外面很大的響動了——大吉那傢伙,我不在了,性格也變得暴躁了,都快學壞了!”

瓶子裏的S君發出一聲不和時宜的感嘆:“是嗎?”

依照S君的建議,我們準備埋伏在教學樓外等着巖村老師。

“是啊。”隅田回答說。我夾在他們兩個中間,半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人類討厭”

我們走到了校門口。

我越聽越糊塗。

稍顯懶散的,淡淡的聲音。在臉頰曬得黑黑的同學當中,隅田的白皮膚是那樣美麗而清新。

“恩。不過,也不能說是真正的神吧,就是向日葵。”

S君小聲地叫我。我慌忙看了看伊比澤的臉,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S君的聲音。我裝作累了的樣子,趴在桌子上。實際上是把耳朵貼向了雙膝之間的瓶子。

“早上好!好久不見。”

“啊,是你啊。上次多謝了!”

“那是什麼哦,蜘蛛啊。說起來從前S君就有點像蜘蛛呢。”

S君憤憤不平地說:“哦,那可真謝謝了。”這時有個女生走了進來,隅田匆匆地說:“沒事兒,我跟誰也不會說的。”

“啊,對不起。不是跟你說的。”

我敷衍着,可是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一天S君的模樣。的確,那個時候S君的脖子伸得很長。

“所以爲了收集S君的消息,我們老師暑假期間也每天都到學校來。大家一旦有什麼線索要馬上跟學校聯繫。比如遇到一些危險的情況啊,或者碰見什麼怪異的人啊——”

“喂,道夫君,你怎麼了?”

“誰知道呢,反正他是不會宣佈‘人是我殺的’。”S君小聲嘟囔着。

伊比澤晃晃蕩蕩地站起來,殭屍似的向門口走去,途中砰的一聲腰撞在了桌角上,可是他似乎是一點兒都沒察覺。看着伊比澤那副模樣,我和S君都拼命忍着不笑出聲。

“到頭來,還是被人給勒死了,連屍體都被弄走了——不過當時還不知道屍體會被人弄走。”

我完全按照S君的授意說了起來:“以前,S君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啊?行動——什麼啊?”

我什麼也沒有說,移開了視線。我不想搭理伊比澤,不知道他昨晚是喫了餃子還是別的什麼,嘴裏臭氣熏天,我實在受不了。

“你知道吧,我家的院子裏種了很多向日葵。就是我死的那個和室的正對面。我家的院子朝北,因此向日葵都是朝着房屋的方向開。那天我被巖村老師吊起來時,剛好面對着那些向日葵。失去知覺的那一瞬間,在我眼裏那些向日葵卻更加鮮豔了”

“道夫君,感覺好些了嗎?”

竹梨警官一臉擔憂。

今天他們兩個都穿着半袖的襯衫。我看了看他們,問道:“從那以後,又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恩,至今還是沒有什麼進展。我們這些警察真沒用啊,抱歉。”

谷尾警官歪着頭,從口袋裏取出手帕,嘭彭地拍着曬黑了的腦門。竹梨警官接着說:“今天我們來就是要和老師談一談。總覺得會有一些線索。現在我們就要去教師辦公室了。”

我突然間想起來了。

“恩,我問個問題可以嗎?”

“你想問什麼?”

“是S君的屍體消失那天的事情——那天是巖村老師給警察局打的電話吧,那個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

兩個警察同時揚起眉毛,彼此看了看。

“玩偵探遊戲?”

谷尾警官搔着自己的耳垂。困惑不解地看着我。

“噢,不,不是這個意思。我那天很受打擊。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總覺得應該徹底弄明白——所以就想,如果能知道什麼時間發生了什麼就好了。”

真是個漂亮的謊話。可是,警察們似乎沒中計。

“別擔心。巖村老師什麼壞事也沒做。”

谷尾警察苦笑起來,從竹梨井官的襯衫口袋裏拿出記事本翻開。

“報警電話。十二點五十三分。然後和距離最近的派出所聯繫,接到信息巡警立即出發。在S君家的門前和巖村老師會合,兩人一起進入S君的家中——”

谷尾警官啪的一聲合上記事本,放回到竹梨警官的口袋裏。

“沒有問題吧?”

“十二點五十三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噢,的確如此。巖村老師要是藏在S君家的附近,就能夠應付這些意外的事情了。”

“啊……”

“另一個問題。警察說那天早上沒有人看見什麼可疑的人。這說明那個老爺爺還沒有把真相告訴警察吧。爲什麼啊……”

“是啊。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還是不清楚。不過這些細節以後再好好想也可以。反正今天是巖村老師的末日了。我們倆——不,你就要在他家裏找到我的屍體了!”S君說得輕描淡寫,很是輕鬆。我突然間對他充滿了恨意。他倒是無憂無慮了,因爲他是蜘蛛,如果行動失敗被巖村老師襲擊也沒必要擔心。可我是人,而且又弱又矮,常常被班裏的同學取笑爲“迷你夫”或是“袖珍夫”。

“S君,你沒變成這個樣子可真萬幸啊。”

“S君,你是認真的嗎?”

“——什麼?”

也就是說,當時巖村老師的確是馬上打電話報警了。這樣的話——S君判定巖村老師離開學校後先是藏起S君的屍體然後再報警的推理看來就不成立了。

“不過其實跟蹤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就是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只是發現了我的屍體之後離開的時候要特別注意。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帶着小美香吧。”

確實很大。那肚子足有我的拇指那麼大,黑黃相間的紋路上可以看見細細的茸毛。

雖然我這麼問,但是在腦際卻迅速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帶上美香或許我會覺得更有底一些。

“可是,如果我用你家的電話報警,然後就一直留在你家等着警察呢?”

“不可預見的事情?”

“啊?那……”

“那天,巖村老師離開辦公室就和警察會合,然後到我家去了。可那個時候我的屍體已經不知道被弄到哪兒去了。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巖村老師已經把我的屍體藏起來了。那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藏的呢?只有一種可能。”

“好啦,我們得走了。老師還在辦公室等着我們呢。”

確實那時巖村老師是在我之後返回的學校。

“那樣的話就連你也一起殺了。”

“是啊,警察說要在辦公室裏問很多問題。”

我一時語塞。谷尾警官以一種教育我的口吻說:“恩,不管怎麼說,那天早上誰也沒有看見過什麼奇怪的人。當然了,因爲是S君的屍體消失以前的事情,竹梨還沒有進行那樣深入的調查。”

“是啊,這一點我也注意到了。可能是我們認爲老爺爺看到了巖村老師的推測錯了?或者說老爺爺忘了那天早上看見巖村老師這件事了?要不,他不對警察說出來是另有什麼原因?”

兩個警官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我慌忙又開了口。

“這樣想確實比以前的推測要更合理一些。如果你到我家去發現了我的屍體,而這個時候巖村老師只是在學校裏等消息的話,就沒辦法應對一些不可預見的事情了。”

巖村老師走出教室辦公室大概也就是那個時間。

“會有什麼原因啊?”S君考慮了一會兒,回答說:“說不定他是被巖村老師威脅了,不許告訴別人那天早上看到了他。”

“如果你沒有去我家,他就會給你家打電話,跟你說‘什麼?你還沒去S家?快點兒去吧!’如果你發現了屍體馬上去報警的話,他也能趁着你離開的時候溜進我家把屍體藏起來。這樣警察趕來的時候屍體還是不見了。”

好像是誰在教室裏說起過這件事。

走近玄關,我發現房檐下有一個巨大的蜘蛛巢。

我張大了嘴。

“好不容易……”

“你爲什麼要問那樣的問題?那天早晨?那不是S君屍體消失前的時間段嗎?還有,你說的奇怪的男人……”

看着我喫驚的反應,S君笑了起來。

“比方說,你覺得到我家去給我送東西怪麻煩的,途中不去了。或者你發現了我的屍體之後,不是馬上返回學校,而是直接就報警了等等。”

谷尾警官開玩笑似的拍拍我的頭,說:“大偵探,失敗啦!”說完大聲笑了笑。竹梨警官也在一旁苦笑起來。

“我還想問一件事。”

“道夫君,你是不是在懷疑我的推理?”

“啊,是啊。”

“只是對於你來說而已。”

扭開鎖,我從玄關走了進去。這個時候媽媽不在家,所以帶着美香出去不會有問題。

“恩。因爲……”

“你想啊,如果你被巖村老師抓住了,是不是需要人幫着呼救?”

雖然滿心猶豫,我還是向家的方向走去。心裏還沒有想明白就已經到家了。

竹梨警官又想從口袋裏取出記事本,但是被谷尾警官制止了。然後谷尾警官就一直盯着我。

“所以呀,道夫君,你看到的就是被巖村老師塞進車裏之前的我的屍體。”

“道夫君離開我家之後。你哭着從我家跑出來的時候,巖村老師正在竹叢裏或者別的什麼障礙物後面監視着你呢。你離開後他馬上把預先停在附近的車子倒進我家門口,把我的屍體塞進去,然後再把車子藏起來,返回學校。”

“說着玩兒的。你是不可能用我家的電話報警的。因爲我家的電話已經停機啦。”

“那咱們回趟家吧,然後帶上小美香。”

“爲什麼要帶着美香啊?”

“那天早晨有沒有人看到過一個奇怪的男人?比方說。在S君家附近……對,比方說在那片柞樹林裏?”

我們說着話上了二樓。在窗邊看到了美香的身影。他似乎在向我們做着什麼手勢,可是因爲窗玻璃反射着耀目的陽光,所以看不太清。

我暫且沒告訴S君他把那個大偵探的名字記錯了。

“那是什麼時候?”

“我正在想呢。——不過這次倒不用多想。”

“不過我說道夫君啊,現在咱們幹什麼呢?看來巖村老師一時半會兒還出不來。”

“那天晚上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把我的話全當成是正確的。我又不是夏洛克·福爾摩,不可能一下子就說對。無論看上去多麼準確無誤的推理也能找出細微毛病來。重要的是,發現錯誤之後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爺爺要是真的不對別人說,那巖村老師不是也就沒有必要把屍體藏起來了嗎?”

“哇,道夫君!你看你看!絡新婦大蜘蛛!真是個大塊頭!”

第一個疑問就這樣解決了。

兩位警官就那樣轉身離去,走進了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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