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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1.2萬 字

第1節:前言

在這個世界上,一聽到蟬叫聲眼前就能馬上浮現出蟬的模樣的人怕是沒有吧?就像沒有人一聽到雨聲就能聯想到雨水滴落與地面相觸的那一瞬間一樣。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蟬的叫聲不過就是由無數個體發出的聲音相互混雜、交疊而產生的一種混濁而起伏的聲響。

而我卻受不了那種聲音。

我總覺得什麼地方有一些詭異,一點瘋狂。炎熱的季節來臨,每當聽到那種聲音,我心裏就不由得這麼想。儘快地走過綠意蔥蔥的公園,隔着窗戶凝視街道上一排排的槻樹,我就想大聲喊出來:請別再發出這種聲音了!

事情發生的那個夏天,我還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當時我有一個三歲大的妹妹。時光流逝,我雖然已經成年,而妹妹卻始終沒能長大。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一年,妹妹在度過四周歲生日後不久就死了。

不過我總覺得比起在這樣的世界裏活上幾十年,或許還是妹妹比較幸福一些吧。有時我還想,我要是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多好。

至今我還珍藏着妹妹的一部分遺骨,就盛在我當時用的一個深深的玻璃杯裏,蓋着保鮮膜,放在桌子上。每每看見它,我就會想起很多。精緻纖巧,異常可愛的小手;橡膠人兒似的光滑的肚子;臨死前,躺在我膝蓋上全身抽搐着對我說別忘了我啊那一刻那美麗的圓眼睛……

夏日裏,我把妹妹的遺骨放進了抽屜。

耳邊蟬聲不斷,一旦陷入對妹妹的想念之中,我就又要崩潰了,這點我很清楚。第2節:教室0;11;

教室

七月二十日。

那風聲真恐怖。在我左側的玻璃窗外,那恐怖的風聲片刻不停。

有生以來從未聽到過的聲音。好像混雜着許許多多外形詭異的怪物發出的聲音一般。

"好啦好啦,不要說話了!你們都已經是四年級的學生了。田邊!不許回頭!好了,我再說一遍——"

穿着藍色運動衫的巖村老師站在講臺上,挑着他那兩道好像油性筆畫出來一般的眉毛,不停地講着暑假期間的注意事項。而我則用力地低着頭,死死地閉着嘴。似乎一不留神,強抑在喉嚨裏的慘叫就會透過牙縫一下子脫口而出……

真可怕……

或許是因爲我的座位緊挨着窗子,所以我纔會聽到那恐怖的聲音吧。想着,我回轉身,看向坐在後面的隅田。可是她似乎對窗外的一切沒什麼興趣,只是坐在那裏發呆。

"幹什麼?"隅田懶洋洋地說。

我不好意思起來,立即轉回身去。

"安靜!好啦好啦,有沒有人認識S君家?"

第5節:S君的家0;11;

"是要去S家吧?天氣熱,小心別中暑了啊!怎麼了你,臉上全是汗。手帕呢?"

我瞟到了稿紙上端作文的題目。

這時鈴聲響了。

"等到最後才做作業,那可不行。不用每天都做,最起碼兩天做一回,一點點地做——"

"這個,你們要轉達給爸爸媽媽。暑假期間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和學校聯絡——"

(有!)(有啊!有!)(每天都得寫呀,不那樣不行啊。)(你也是啊!)

……

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那個詭異的行兇方式。

一週前國語課的作業自由作文今天剛好發了回來。所有作文的末尾都有巖村老師用紅筆寫的感想。我寫了今年三歲的妹妹美香出生時候的事情。那時候我和爸爸兩個人坐在醫院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焦慮萬分地等待着。巖村老師給我的批語是:"很好地表達了你的心情。"

"啊啊,知道了,是蜥蜴!"

有一次課間活動的時候,巖村老師曾經這麼說過。

大吉的脖子上有一條繩索,拴在寵物房旁邊的柱子上。那繩索並不長,所以我想,如果我直接走過玄關的話,大吉應該不會撲上來。

"聯繫電話,就是印在這個材料最下邊的號碼,現在就發下去。就是大字的那個——"

我下意識地大聲叫起來。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是什麼關你什麼事!"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答。再按一次,還是沒有人應答。我又試着敲了敲門。門沒有上鎖。

那屍體一副詭異的模樣,好像是電視遊戲裏外星入侵者的姿勢。兩隻前爪高呼"萬歲"一般舉過頭頂,後爪也同樣被彎成了鉤子的形狀。整個身體呈現出一個"出"字形。貓的前爪似乎可以自然地擺出那種姿勢,可是後爪絕對不可能正常地彎曲成那種角度。顯然後爪的關節被扭曲到了與平時完全相反的方向。那也就是說——

我下意識地拼命跑了起來。心在胸腔裏狂跳,好像要從喉嚨飛出來一般。眼前有一個深深的竹林,在那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向左拐進去,大概不到五米,就有一條細窄的沙土小路伸向竹林深處。S君的家應該就在那條小路的盡頭。無數的綠竹好像牆壁一般佇立在小路的兩邊,我一口氣穿了過去。

門邊上有一個和剛纔那個一模一樣的門鈴。伸手一按,這個門鈴倒是響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

巖村老師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又是一路小跑着走了。看起來他是真有急事,等我走出校門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的蹤影了。

"喂,道夫!"

巖村老師從後面一路小跑追了上來,剛纔還是一身運動服,現在已經換成了半袖的襯衫,胳膊底下夾着西服和公文包。

(我家電話停機啦!)(哈哈哈哈哈!)(真的!)(瞎說!你家又不是S家。)(S那傢伙家裏可是真沒有啊!)

走過右手邊大概位於樹大道中部的兒童公園時,我的眼前已經沒有任何學生的身影了。看一眼公園的鐘塔,大大的指針正指向十二點二十分。

大吉匍匐着身子,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一陣陣低吠。

我轉過身望向S君的座位,就是我的座位後兩排,向右邊數第四個。

驕陽似火,當頭灼燒着我的頭髮。我一個人走在樹大道上。

門鈴在門邊上,我試着去按了一下。似乎是裏面的彈簧壞了,按鈕碰到指尖,"噗"的一聲癟了下去,就這麼彈不回來了。也聽不到鈴聲響起。

抬頭一看,已經到了S君的家。

我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帶給S君的東西。因爲手出了汗,所以在茶色的信封上印出了手指的痕跡。我擔心是不是把裏面的東西也染上了汗漬,於是就從信封口往裏面看了看。還好作文稿紙還是老樣子。

(是一二九四。)(啊?什麼?)(答案呀。)(什麼答案?)(呀,這不是減法啊?)

(老師,增川君認識!)(啊?我不認識!)(不是離你家挺近的嗎?)(討厭!)

咚!大風吹在窗上,窗玻璃一陣明顯的狂震。一不留神,自動鉛筆從我的手中掉了下去,我也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於是——

"沒帶。"

"……不過,還是覺得……可能還是什麼人乾的……"

可轉瞬間,S君就飛走了。

我看見了。

信封裏的大概是作文吧。

本來教室一片嘈雜,巖村老師話音一落,瞬間靜了下來。

穿過大門的那道縫,我直接走向玄關。就在這時,大吉繃緊了繩索,拼命向我衝過來,嘴角掛着白沫,瘋了一樣地吠叫。

八岡無聊地哼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

巖村老師將一條藍底白紋的手帕放到我手中。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教室已經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完全不明白。貓的嘴裏好像有一塊白色的東西。我伸出手指,碰了碰——是肥皂。在貓那似乎在笑的嘴裏,塞着一塊乾燥、龜裂的白色香皂。

"老師的借你,拿着。暑假結束以後再還給老師就行。擦擦汗!"

第6節:S君的家0;21;

大吉是S君養的狗,是一條茶色和白色相間的、瘦瘦的雜種狗。一年級時我初次到S君家來玩兒的時候第一次遇見了大吉。那時大吉還是一隻幼仔,S君告訴我說,不知它從哪兒跑來的。一開始起的名字是Lucky①,不過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合適,於是就改成了"大吉"。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巖村老師也挑着那對粗眉毛,站在講臺上直瞪瞪地看着我的臉。所有的人都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你知道S君的家嗎?"

"別忘了劇會!暑假結束後一週就是劇會了。暑假期間能練習就練習啊……"

沒有姓名標牌。右側有一塊長方形的剝落痕跡,似乎原來有個什麼東西被搬走了。滑動鐵門微微虛掩,露出恰好能容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從左邊的空地上吹過來一陣暖風。我從風中聞到一股令人厭惡的惡臭。

"好啦好啦,這是電話號碼。不過,這倒挺有意思的,你還剛好算對了!"

我站起身來,臉貼着窗玻璃,凝視着S君飛去的方向。可是S君已經蹤跡全無,只有狂風吹起校園的塵沙,寂寞地飛舞着。

"這樣啊,嗯,太好了。一會兒把S君的材料和作業交給你。嗯,太好了。"

"老師有事先走了。放假期間不要到人少的地方去啊!"

有一隻貓死了。

一切都只在一瞬間。S君在風中飄然經過教室的窗外。從左到右。這可是教學樓的二樓啊!S君穿着灰色的T恤衫,深茶色的短褲,那小身體好像是一張紙片,被風吹着在空中快速飛舞。經過教室窗子時,S君瞪大眼睛,緊盯着教室中的一切,滿臉的孤寂——

"計劃去海邊玩兒的同學一定要特別當心。每年都會看到新聞裏說,一些在海邊遊玩的孩子被海浪捲走了——"

我又一次把臉頰貼近了窗玻璃。S君究竟飛到哪裏去了呢?

只有S君的座位是空着的。其餘的座位上都滿滿地坐着我的那些同學。唯有S君的座位那樣寂寞地空着,彷彿已經被人遺忘。第3節:教室0;21;

就在此時,身邊傳來了一些響動。玄關左邊的寵物房裏,大吉探出半個身子,把頭轉向我這邊。

我抬頭看着巖村老師的臉,點了點頭。巖村老師挑起的眉毛兩端一下子放鬆了下來,露出一種破涕爲笑般的表情。

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竟然已經舉起了手。說起來,剛纔那一瞬間,我曾經想:不舉手的話……

"不是蜥蜴!"

《邪惡的國王》。

窗外。雖然是白天,可是天色黯然。波濤洶湧的大海一般的雲朵向遠方伸展,在窗戶之間飛快地從左向右遊移。

第4節:教室0;31;

(嘻嘻嘻……)(呵呵呵……)(你啊!)(呀,好疼!)

一隻胖胖的,成年的貓。已被風雨剝蝕得沙沙作響裂開了大縫的車座上,貓的屍體仰面朝天僵在那裏。白色和淺茶色相間的毛已經斑駁脫落,隨處可見粉色的皮肉。貓的雙眼已經乾涸,彷彿埋着兩粒黑色的梅乾。半張的嘴的兩端向耳朵方向咧去,好像被切開了一般,那樣子就好像一邊想像着什麼一邊不出聲地笑着。螞蟻不停地從它鼻孔裏爬出爬進。

寬闊的樹大道從校門口一直延伸開去,兩側長滿了高大的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叫"樹大道",不過我們都這麼叫它。順着樹大道一路走下去,放學回家的學生的身影一點點減少了。這是最平常的光景了。大家都漸漸地走向不同的方向,拐進不同的小街,循着離自己家最近的那條路走去。

"安靜安靜!現在還不是暑假!"

(是!好的!)(不行啊!)(爲什麼非得那樣啊?)(我還要去我婆婆家玩兒呢!)(那你就把作業帶去唄。)

"我說道夫,你在去S家的路上別被弄死了啊!"

"道夫,你,你可以去嗎?"巖村老師對我說。

"有沒有人打算在暑假結束之前趕作業呀?"

坐在前排的伊比澤擰着他那軟乎乎的身子回過頭來。本來就向上吊着的雙眼被兩頰的肉那麼一擠,基本上就成了一條縫兒。

"還有,今天S君請假沒來,誰能把這材料和作業送到S君家去?"

這麼想的理由很簡單,因爲這些屍體有兩個共同的特徵。一個是所有屍體的後足關節——如果是人就是膝蓋關節——全部都被扭向了與正常相反的方向。另一個就是這些死去的狗和貓的嘴裏都塞着一塊白色的香皂。

我用手捂着鼻子,順着風看去。空地上有一輛被遺棄的轎車。看上去似乎已經遺棄在這裏好久了,灰色的車漆已經斑斑駁駁地剝落,車窗玻璃也已經粉碎,大概是什麼人的惡作劇吧。我來到車子近前,從已經沒有玻璃的後座窗向裏面看去。那一瞬間,我好像臉頰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一般,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後翻仰過去。

"就是死了而已啊,說是什麼變態的行爲,其實沒準只是交通事故啊,河流污染什麼的……"

抬頭仰望天空,方纔還在頭頂的低低的雲朵不知何時消失了。明晃晃的夏日驕陽陡然出現,而那陣強風也一下子停了下來。

總該想點兒別的什麼事好讓自己平靜平靜。於是,我拿出自動鉛筆,開始在桌邊上畫畫,儘量集中精神。可是我的手指尖卻不聽使喚,畫出來的線條也全都是東倒西歪的。

"那你畫的到底是什麼啊……"

要走到學校的大門口,必須橫穿周長百米左右的操場。

(要是會游泳不就好啦。)(可我不會游泳呀。)(爲什麼啊?)(海浪好大的!)(爲什麼呀?)

來到大門前,我累得兩手拄着膝蓋,彎下了腰。頭開始針刺一般地痛。無論怎樣深呼吸,深呼吸,都覺得透不過氣來。

在夏日陽光的灼燒之下,操場上的沙礫異常乾燥。我夾在放學的學生中間向校門口走去,左手拿着要給S君帶去的東西:兩張印着聯絡事項的材料,四本作業題集,一枚茶色的信封。

我剛向門邁出一步,大吉就衝出了寵物房,整個身子幾乎要撞到門上,鼻尖從欄杆中間探了出來,拼命地向我狂吠。雙眼死盯着我,露出兇光。

走到樹大道的盡頭,是一個T字形的路口,我拐進了右面的岔路。比起我回家通常走的向左的岔路,這條向右的岔路更加細窄。道路左右兩邊都是豚草瘋長的空地,還有鋪着沙礫的停車場,毫無人氣。

S君的家

"嗚……"

(原來那傢伙跟S關係很好啊?)(不知道哇。)(沒有臭味嗎?)(喂,他正看着你呢。)

巖村老師一個人不住地連連點頭,接着又轉向全班同學,高聲說:"好了,道夫說由他來給S君送材料和作業。你們大家都應該像道夫那樣,在好朋友請假休息或者有困難的時候主動幫助,對不對?"

我知道伊比澤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兒。最近一年左右,在N鎮不斷髮現小貓和小狗的異狀屍骸。作爲一種"惡性惡作劇",報紙上也曾經登載過。所以在這一帶也算引起了一些騷動。鎮邊的河畔、民宅的花園、小巷兩側的水溝,還有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等等,在這些地點一共發現了八具屍體。四隻狗,四隻貓,有野生的也有家養的。最後一具的發現時間恰好就是五天前的七月十五日。事發的第二天,報紙上登出了這則新聞,在新聞旁邊還配有一個N鎮的地圖,每一個發現屍體的地點都作了圓形的標記。在那些標記的旁邊,標出了發現屍體的時間。其中既有死後立即被發現的,也有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成了一把枯骨的,所以那些發現時間也沒什麼意義。地圖上的那些標記散落在鎮內的各個角落,誰也不知道下一具屍體會在什麼地方被發現。我們這些住在這裏的人整天都這麼提心吊膽的。既然是變態的行爲,那麼學校自然也會提醒學生們提防可疑之人。

"這,這是怎麼啦……"

對啊,S君今天沒來上學。S君本來身體就不太好,經常請假。我也沒有特別留意到這點。

我大喫一驚。大吉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我還記得前陣子遇見S君帶着大吉出去玩兒,大吉還向我搖尾巴,伸出舌頭舔我的臉。

一和我目光相對,那兩個傢伙就立即悻悻地移開了視線。其中一個裝作專注地看着巖村老師,而另一個則擺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挑着眉毛往自己的鉛筆盒裏張望。

不久,鈴聲響了。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走出教室了。而一旦走出教室,我就不得不一個人站在那恐怖的風中了。

"你要是不當心,也會被弄折了腿,然後被扔到草叢裏的哦!"

"喂,幹什麼呢?在書桌上瞎畫什麼?"坐在我旁邊的八岡低着頭說,"這是什麼啊?鱷魚?"

"你好!"

我輕輕地推開一道縫,打招呼說。

"S君,在家嗎?"

沒有人回答。光線黯淡的房間裏漂浮着S君從身邊經過時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味。

玄關那裏放着S君的鞋——S君應該在家吧?

我在院子裏來回走了走。關上門,循着右手邊的牆壁慢慢地向前走。

S君家的院子裏種着數不清的樹。那些樹,與其說是種的,還不如說是自己隨隨便便長起來的。我的心裏總有這麼一種印象。沒人修理的無數的枝葉無邊無際地伸展着。無論高大還是矮小,這些樹木都瘋狂地向四面八方生長着。

院子外側是一片廣闊的柞樹林,外面圍攏着低竹籬。

蟬聲讓人心煩意亂。在蟬叫聲中,混雜着一種輕輕的"咯吱咯吱"的怪聲。好像是被逮住的老鼠發出來的聲音,高高的,細細的,讓人厭惡。

v第7節:S君的家0;31;

那是什麼啊?我歪着頭,沿着面向院子的迴廊快步向前走去。

咯吱、咯吱——

面向院子的窗戶全都關得死死的,只有最裏面的一扇窗似乎開着。土黃色的窗簾邊緣在窗框下面搖曳。那扇窗子正對的院子裏,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的向日葵正在盛開。

咯吱、咯吱吱——

越往深處走,那詭異的聲音就越清晰。

究竟是什麼聲音啊?

我終於站在了最深處的那扇窗前。往屋子裏看了一眼,S君就在屋子裏。

在驕陽照耀下的明亮迴廊與微微晦暗房間的交界線上,S君俯視着我。S君的眼睛斜視得厲害,因此並不是雙眼直視,而是隻用一隻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灰色的T恤衫,深茶色的短褲,那模樣和我從教室窗子看到的飄浮在空中的S君幾乎一模一樣。S君的身體正面對着我,可是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搖擺着,彷彿在畫着一個小小的圓圈。

"你在幹什麼呢?"

我問道。S君沒有回答。紫色的嘴脣一動不動。他的脖子伸得長長的,看上去簡直不像人類。

"沒有啊,我本來是跟人約好見面的,人家好像有事不能來了,所以就回來了。而且,實際上,我還真是有工作沒做完。你可別說出去。"

"在打工。在附近K車站前的意大利麪餐館。"

校長略微點了點頭。巖村老師背對着我們,好像趴在桌子上一樣開始打電話。

"今年……到今年七月,就三歲了。"

"現在還不到一點啊——還有時間。你媽媽在上班嗎?"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教師辦公室裏所有的老師都在看着我。我一時間不知所措。我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應該怎麼說纔好啊!

我的心彷彿從高處墜落一般,嘭的跳了一下。我的呼吸急促起來。牙縫之間,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S君的雙腳並沒有站在地上。

"道夫君,是不是打架了?"

說完,巖村老師轉向我。

上樓梯的第一個門對面,就是我和美香共用的兒童臥室。

"——嗯,是的——啊,不,他本人在我們這裏——好的。是這樣啊,好的……"

滿眼都是向日葵。這些盛開着的碩大花朵全都朝向S君所在的那個房間。剛纔,S君或許並不是在俯視着我,而是俯視着這些怒放的向日葵。

巖村老師夾着自己的皮包。

"你說爲什麼媽媽總把窗子關得死死的啊?"

一把靠背椅在S君身後倒放着。

第8節:學校0;11;

S君的身影被擋在牆壁的後面,已經看不到了。

"怕我們從窗戶掉下去嗎?"

"小孩子自己在家的時候要格外注意喲。一定要把門窗鎖好。你知道吧,最近的那些傳聞,那些小狗小貓的——"

"道夫君會做飯嗎?"

"一定是因爲很危險吧。"

"我,我得照顧我妹妹喫飯了……"

我的家

巖村老師向校長微微點了點頭,一陣小跑奔向樓下。可是他又馬上停住,轉身回到房間裏,重新拿起身邊桌上的電話。

"校長,警察方面我來聯繫吧。然後路上會合,一起去現場比較好吧?"

"啊——啊——"

"有妹妹在家,沒事!"

"我回來啦!"

教音樂的富澤老師也一臉擔憂的樣子走到我身邊。

"道夫君,真的沒事兒嗎?"富澤老師微微扭着頭,看着我的眼睛。"老師這就回學校去了,你自己沒關係吧?"

"那好吧,千萬要當心。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馬上和學校聯繫。過一會兒巖村老師可能會來,大概警察也會一起來,可能要問你一些問題……"

"老師,我真的沒事,而且我媽媽也很快就會回來了。"

不過,富澤老師還是說一定要陪我待到媽媽回家以後再走。可是我不喜歡外人來我家。這個家裏的一切,起居室、廚房,我都不願意讓別人看見。

S君脖子上的繩索懸掛在正上方的格窗上。繩索穿過格窗的柱子,然後斜着向下拉至屋內。拉得緊緊的繩索的另一頭就綁在一個大衣櫥的單扇門把手上。由於承擔着S君的重量,那個拴着繩索的大衣櫥的單扇門大大地敞開着,大衣櫥也稍稍離開了原位。正因爲如此,S君的雙腳才差一點兒就要碰到地板了吧。如果大衣櫥再輕一點兒,或者那個單扇門再大一點兒,S君的雙腳怕是就能夠得着地板了。

"今天你是開車來的吧?"

轉過身問我的是六年級的班主任西垣老師。西垣老師面頰瘦削,戴着一副方框眼鏡。他站起身,皺着眉頭,走到我的身邊。

"喂喂,您好!我是N小學的巖村……"

"道夫,老師這就到S家去。富澤老師送你回家。你爸爸媽媽在家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說完,我感到自己的肺葉在不由自主地不停抽動。

"哭了嗎?出什麼事了?你……是四年級的那個——"

我說出了意大利麪餐館的名字,巖村老師立即去查詢了電話號碼。巖村老師一邊夾着聽筒,一邊在備忘錄上記下電話號碼。電話一掛斷,他就馬上給那家餐館撥了過去。

巖村老師把我領到了教師辦公室裏面,打開一扇門牌上寫着"接待室"的門,和我一起進去。他讓我坐在皮沙發上,自己在我身邊坐下來。

躺在二層牀下鋪的美香厭煩地說。媽媽出門把孩子留在家裏的時候總是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而且還要上鎖。媽媽還極爲嚴厲地對我說:就是熱,也絕對不許開窗。所以,現在被我打開的這扇窗在媽媽回來的時候還得關上。冬天倒沒什麼,夏天可真難熬。

教學樓一片寂靜。空無一人的走廊好像是別的建築物的一部分似的。

隨後,巖村老師掛斷電話,對校長行了一個禮,又跑出了教師辦公室。

"對了,道夫,剛纔不是在校園裏碰到你了嗎?你不是要去S家嗎?怎麼了?你怎麼哭了?"

這時,美香在樓上喊我。那聲音可真像救星一般,我馬上向樓上回轉身,富澤老師也向樓上望去。

巖村老師用手掌遮着嘴,壓低聲音,好像說悄悄話一般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至於他具體是怎麼說的,很難聽得清。

美香在二樓又喊了我一聲。

富澤老師一走出玄關,我就依照她的叮囑緊緊地鎖上了門。上樓梯的時候才發覺,我的手裏還握着帶給S君的東西。這些東西一會兒應該還給巖村老師吧。

"老師,那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三點以後,媽媽應該就能回來了。"

富澤老師以一種複雜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

"嗯,是的。我們家——"

從腹腔到胸腔,一種莫名的情感攫住了我。我想靠近S君,可是剛剛要挪動一步,整個身體就開始麻痹起來。雙膝一陣無力,我摔倒在地上。

"噢,巖村老師不在。不過,必須找巖村老師嗎?到底出什麼事了?跟我說說。好了好了,別哭啦!"

"這,這都是真的嗎?"

第10節:我的家0;11;

"我們家就這樣,總是這樣。"

"巖村老師在嗎?"

我衝進一樓的走廊,推開了教師辦公室的門。

"可不是嘛。本來打算和約好的人一起開車出去的。真是失算了!要是早知道這樣,我像往常一樣坐電車上班就好了!"

"巖村老師今天不回來了。好像有什麼事。"

接下來,富澤老師似乎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話了,只是用略顯悲傷的目光看了看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把剛纔在S君家中看到的一切都對巖村老師講了出來。說着說着,眼淚又流了出來。

第9節:學校0;21;

想到此,突然淚珠一滴一滴流了出來。

"道夫君有個小妹妹是吧?幾歲了呀?"富澤老師看到玄關門口有一雙粉紅色的小鞋子,於是問道。

我的呼吸忽深忽淺,呼氣的時候,從喉嚨深處不由自主地發出"啊、啊、啊"的震顫聲。高亢的蟬叫聲似乎死命地按着我的頭,將我釘在那個地方,一步也動彈不得。

是校長的聲音。剛纔傳來的敲門聲就在這個接待室的對面,應該是校長辦公室吧。

膝蓋觸及的地面一直被驕陽灼燒着,本應是滾燙的,可是卻異常冰冷。我雙手扒着迴廊的邊緣,抬頭看向S君。一陣暖風從背後掠過我的頭頂,S君的身體又搖晃起來。咯吱咯吱的聲響好像一把利刃,從上方直直地扎進我的耳朵。

我感到富澤老師的視線始終盯着我的側臉。明明是在自己家裏,可我卻覺得格外地不自在。

站在玄關那裏,富澤老師雙手撐着膝蓋,彎下腰,捱到我的面前問着。富澤老師剛剛工作兩年,她可比我媽媽年輕多了。

從短褲中露出來的S君的雙腿內側淌出泥水一樣的東西。那東西沿着S君又黑又瘦的雙腿一直流到他光着的腳尖,然後滴落到地上,在榻榻米和門檻之間留下一攤小小的、色彩複雜的水漬。

"哎?道夫,你在這兒幹什麼?"

"老師現在就到S的家去一趟。你現在就回家。啊,不——等一下。我得找個老師送你回家。對,這樣比較好。"

一開口,我卻結結巴巴說不出來了。如果在這兒就把S君的事情說出來,肯定會引起極大的騷動。我感到肺葉又抽動起來。巖村老師環視一下四周,撫着我的肩膀說:"要是你覺得在這兒不好說的話……好吧,咱們到那兒去,來,過來!"

西垣老師一邊說,一邊輕輕拍着我的手臂。

巖村老師走出接待室,和什麼人小聲說了幾句。此時,許許多多極力剋制的聲音混在一起傳入我的耳中。那嘈雜聲時而大起來,但是馬上又低了下去,並且持續了一會。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回頭一看,是巖村老師。

我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只有美香在家。

我一邊躲開富澤老師的視線,一邊回答。

巖村老師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來,一走出接待室,就看見了校長嚴肅的面容。自從去年有一個學生遭遇交通事故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校長這副表情。其他的老師都聚集在校長的身邊。所有人都把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巖村老師和我媽媽說了幾句之後,就放下了電話,對我說:"你媽媽說她馬上就回家。好吧,讓富澤老師送你回家,在你媽媽回家之前,千萬不要出門。"

我動了起來,背對着S君,沿着迴廊往回走,鼻孔不停地抽動、痙攣,牙齒不住地打戰。雙腿軟綿綿的,走得跌跌撞撞。那繩索咯吱咯吱的聲響彷彿在背後如影隨形般片刻不停地跟着我。

學校

我又搖了搖頭。

"什麼事?"

"不是的,是媽媽在上班前做好的。我只是用微波爐熱一下……"

"餐館叫什麼名字?"

我扭開窗鎖,打開窗子。一瞬間,屋外的聲響和氣息混在一股清爽宜人的風中撲面而來。黃色的窗簾被吹得鼓脹起來。

"是嘛,那明年就要進幼兒園了呀。這麼小的妹妹,總是一個人在家嗎?"

"知道電話號碼嗎?"

"樓上就是道夫君和小妹妹的房間吧?"

"天哪!這太嚴重了……這,這太嚴重了……"

聽到一半兒,巖村老師就開始欠起身,等我說完了,他已經站了起來,用一種嚴肅的表情俯視着我。我嚥了一口混雜着眼淚的唾液,點了一下頭。

接着傳來一陣敲門聲。

第11節:我的家0;21;

"啊,巖村老師!辦完事了?"

推開門,迎面是一股悶熱的氣息。只消吸一口氣,就能感到屋子裏的熱度。

巖村老師就這麼一直看着我,用手擦了擦額頭。

S君的樣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拼命地閉上雙眼,慢慢地彷彿將四肢拾起來一般站了起來。

不久,一陣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走到迴廊的中央,我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不是擔心我們從窗戶掉下去。要是因爲這個的話,就應該把一樓的窗子也關上啊。你知道吧,最近這一帶有很古怪的人——就是殺死小貓小狗的人——"

"啊,我知道。一共殺死了八隻呢。"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對美香說,其實就在剛纔,我發現了第九隻。

我把雙肩書包掛在書桌側面的掛鉤上。書架上放圖鑑那一層的右側空着,於是我就隨手把給S君帶的東西插在了那裏。

"哥哥,今天好晚啊。"

"嗯。是啊。有——有點兒事兒。"

應不應該把S君的事情說出來呢?我一陣猶豫。

"剛纔那個人是誰呀?"

"噢,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教音樂的富澤老師。"

"一定是哥哥幹了什麼壞事了吧。"

美香帶着點兒惡作劇的口氣,不過似乎又是真的在擔心我。近來的美香總是一副那樣的表情,簡直和以前的媽媽一模一樣。在美香出生之前,媽媽經常會在我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

看着那副表情的美香,我總是感到一陣心痛。緊接着,一直抑止着的緊張與不安陡然向我襲來。突然鼻子一酸,一種讓人難爲情的想要懇求和依賴只有三歲大的妹妹的情緒襲上心頭。

"美香,實際上,今天……"

我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向美香,把所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哎!"

美香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強烈。"S君是兩隻眼睛離得很遠的那個?"

我略喫了一驚:"美香,你見過他嗎?"

"他帶着狗出去玩兒,我們不是一起碰到過嘛。"

說起來,那天S君帶着大吉出去散步,路上碰見我們,當時美香也在。

"S君爲什麼死了呀?"

"我覺得我跟S君還算相處得很好吧。"

每當我心煩意亂,或是倍感憂傷的時候,美香總是這樣突然說出一些完全不相干的話來。好像這樣一來,就能夠將我從惡劣情緒中喚醒一般,所以美香的那些看似不着邊際的話卻恰好成了我的救星。

"也可以說我們倆的關係不錯吧。我好像從來都沒見過S君跟班裏其他的同學說過話。"

美香叫我,於是我回到了房間裏。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想像得出。"

"不知道啊。不過——"

沉默下來,關於S君的回憶就漸漸浮上心頭,讓我非常難受。我真的曾經和S君相處得很好嗎?僅僅是和其他人比起來才覺得似乎關係不錯而已吧?班裏的同學們如果知道了S君自殺的消息都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平時只要一說起S君的事情,他們總是冷冷地笑着。難道說談論起S君的死,他們也會是那樣的表情嗎?是不是還會一邊開着髒話連篇的玩笑,一邊鬨堂大笑?如果看到那樣的一幕,我又會作何感想呢——

聽完我的話,美香稍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哥哥,你也幹過那樣的事兒嗎?"

我趿着拖鞋,來到院子裏,透過由於灌進了雨水而變得粘糊糊的半透明塑料袋往裏看,可以看到小小的蒼蠅在那裏嗡嗡亂飛。我蹲下來,剛把垃圾袋的口解開,背後就傳來了微波爐發出的"叮"的一聲。

我們倆一起下樓,來到餐廳。餐桌上放着兩碗炒飯,都用保鮮膜罩着。兩隻碗裏分別放着勺子。其中一支的塑料柄上印着頭部是音符形狀的嬰兒圖案,名叫"哆來咪寶貝"。媽媽說:"美香最喜歡哆來咪寶貝啦!"於是就總是買帶有這種圖案的東西。可是這只不過是媽媽的一廂情願而已。

"哥哥,喫飯吧。"

我把S君在學校裏和班上同學們相處得不好的事告訴了美香。

"哥哥,炒飯好啦!"

"欺負S君……"

對於我這種曖昧的回答,美香一言不發。我轉過臉去,也沉默不語。

"啊?"

"那樣的事兒?"

其實也並不是所有的垃圾都扔在院子裏。院子裏的垃圾是從房子裏溢出來的。在我家裏,從餐廳、廚房到起居室,到處都是垃圾。因爲媽媽從來不扔垃圾。每到垃圾回收日我要把垃圾提到門外時媽媽都怒氣衝衝地說:不許隨便碰!爸爸有時候也想扔垃圾,但是同樣會遭到媽媽的斥責,於是也就放棄了。無論什麼事,爸爸總是很快就會放棄。

"是啊,肚子都餓了。"

第12節:我的家0;31;

把炒飯放進微波爐,調好時間後,我打開了面向院子的窗戶。從雜草叢生的草坪那裏倏地飄來一陣雜草的氣味。混在一起的還有一股刺鼻的腐臭垃圾味,直衝鼻孔。這是因爲許多裝着垃圾的塑料袋就堆在窗外。

我一時語塞。我當然從來沒有像班裏的那幫傢伙——尤其是伊比澤、八岡他們那樣故意欺負過S君。但是,在S君倍感寂寞的時候,我也似乎從未主動跟他說過話,也從未對他微笑過。

"不過什麼?"

我避開美香的視線,這樣回答。

美香緊追着問。美香的語速實際上比我們班的同學還要快。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到了九歲十歲的時候,美香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沒準兒到了那個時候我的腦子就跟不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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