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2.1萬 字
遞過來的字條
“哥哥,快!”
“知道了——S君,你沒事兒吧?瓶子裏沒進水吧?”
“差一點兒。不過最好別把手從蓋子上拿開啊。”
離開展望廣場,走出JR公園的大門時,突然下起了雨,隨着我們跑下坡路而越下越大。我們沒帶雨傘,只能儘快跑回車站。
“好啦,道夫君,能看到車站了。”
飛跑進車站,我好容易鬆了一口氣。
“啊,這下好了。”
甩甩頭,頭髮上的雨水飛濺開去。這時我聽見遠處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過頭看去。“啊,老爺爺!”
正是今天早上在S君家門前見到的那個老爺爺。
“啊呀,太好了,你記得我呀。”
我簡短地把情況對美香說明了一下。
老爺爺拄着那把透明的塑料雨傘向這邊走來,身上穿着的灰色工作服兩個肩膀都被淋溼了,有兩塊黑色的水漬。
“今天早上多謝你拉,幫了大忙了。——你可真勇敢啊。”
“我一年級的時候就認識大吉了。以前大吉不是那個樣子的……”
“大吉因爲最喜歡的S君不在了而感到寂寞的緣故吧。我聽S君的媽媽說,S君和大吉最要好了。”
這麼說,今天早上老爺爺的確是有話要對S君的媽媽說纔去他家的。於是,我決定問問老爺爺。
“啊,沒有沒有,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總感覺老爺爺的話裏話外似乎在遮掩着什麼。
“是和S君有關的事情嗎?”
最終老爺爺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些什麼了?”
“爲什麼——是因爲我說了出事那天早上?”
道路上來往行駛的車輛輪胎碾過淋溼的路面,發出巨大的聲響,我一邊聽着這聲響,一邊拼命思考着。巖村老師如果在房間裏發現了我的胸牌,首先他會做什麼呢?一定是給我家打電話,叫我出來吧?還是說在什麼地方躲藏起來伏擊我?當然了,九月份新學期開學後,總會在學校碰面的,但是我總覺得巖村老師絕對不會等那麼久。他一定會在暑假裏採取什麼行動。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必須儘早想出揭露巖村老師的辦法。
“呀,又過來啦!怎麼啦,看上去沒精神啊。”
“就算想,也——”
“怎麼會這麼想呢?”
老爺爺的臉上毫無表情,但卻十分恐怖。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S君,我……”
“你是不是想說這個?”
老爺爺又問了一遍。我終於點了點頭。
“對不起……”
老爺爺方方正正地寫下了上面的這幾個字。
“真煩人……”
“S君是沒事兒!反正已經死了!”
“對性愛的審判六村薰”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S君是自殺的。當然了,並不是說S君吊起來的樣子是我看錯了。但是,怎麼說呢——我總覺得S君是捲進了一件什麼不好的事情裏面。
老爺爺的臉色突然變得很悲傷。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自己想說的話反而從老爺爺的口中說了出來,這讓我感到非常震驚。但是緊接着我又想,是不是這樣老爺爺就會把他目擊的事實對我說出來了呢?
“都說有個同班的學生看到過S君的屍體,那就是你啊。”
“一起好好想想吧。哥哥,還有S君你也是。”
周圍的聲音似乎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我的耳朵裏只剩下了老爺爺的聲音。我的視野也縮小了,在正中間只剩下老爺爺那褪色的嘴脣在蠕動着。
“這樣會感冒的,快回家去吧!雨好象停了。”
我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可是馬上就後悔了。
“那是自己班裏學生的胸牌吧?他可能會認爲是自己不小心帶回家來的啊。在學校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帶進公文包裏,然後就那麼——”
“對呀!我們有個了不起的夥伴!”
“咦……”
“您說的是這本書嗎?”
“啊,已經回到這個地方啦。”
“前面是書名,後面是作者名——就是寫書人的名字。當然了,這是筆名。真名不叫這個。”
“好象挺鑽牛角尖的。——對了,老爺爺是怎麼知道道夫君的名字的啊?”
“是嘛……”
老爺爺抿了抿嘴脣,嚥了一口唾沫。
已經消失了的焦慮和煩躁似乎重新被燃起了。
“恩。可是——”
老爺爺點了點頭,並沒有正視我。那樣子看上去似乎是心存愧疚。
老爺爺的表情微微地變了一下。
“冷靜點兒,道夫君。沒事兒的。”
“道夫君,你先冷靜。就爲了這個,你也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啊。”
“恩,是啊,差不多吧。”
“我以前就聽S君說起過您的事情。好象因爲什麼工作,每天早上八點鐘都要經過S君家庭院的前面。所以我才說了早上。”
嘶啞的聲音聽得出來是在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這時我確信老爺爺一定是在那天早上看到了巖村老師。但是因爲一些原因而沒有向警察說明事實。
當時老爺爺的反應絕對是我始料未及的。佈滿皺紋的臉瞬間就繃緊了,正望着我的那一雙眼睛也瞬間瞪大了。乾燥的嘴脣顫抖着,越來越強烈。那一瞬間,我甚至在想,這老爺爺會不會向我撲過來啊。不過,實際上並沒有。良久,老爺爺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盯着自己拄着傘柄的雙手。就這樣呆了一會兒,老爺爺的喉結“咕咚”動了一下,他又重新轉向了我。
一句話,如果不快一點兒真相大白的話,我就必定要身陷危險之中了。
我小跑着來到大池麪粉廠。在工廠入口處看見了面粉叔叔的身影,他正在啪啪地往牆上拍打着被小麥粉弄得全白了的圍裙。麪粉飛舞,麪粉叔叔眯縫着眼睛朝我們這邊轉過臉來。
我一股腦兒說個不停。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就要被這恐怖壓迫得崩潰掉了。
英語和大吉
“噢,我九歲了。下個月中旬就滿十歲了。”
“不知道和你所想的有沒有關係。不過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爲了我,爲了我,爲了我——哼,道夫君,你是這麼想的啊。S君這麼可憐,我要是不好好保護他餵養他的話,他就會馬上死了。是吧?行了,道夫君,只告訴你一句,我不是你的寵物!”
被我這麼一問,老爺爺的雙眼似乎在一瞬間放大了好幾倍。
老爺爺的聲音突然間變得低沉起來。
聽了S君的話,我抬頭一看,原來前面幾米遠就是商業街的入口了。
“對不起,我只能說同樣的話。真遺憾,我是個蜘蛛,所以沒辦法像人那樣動腦子。”
“殺了,然後糟蹋屍體?”
“只是什麼?”S君在瓶子裏簡短地說了一句“說出來吧”。我聽從了S君的建議。
“可這是事實啊,我的確是已經被殺死一回了。”S君在瓶子裏低聲笑了起來。
老爺爺依舊面對着我,向後退了一步。
“這人有點兒怪啊。”S君疑惑不解地說。
老爺爺向我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向人羣中走去。但是,他又似乎有些躊躇,停了下來,重新轉向我。
我呆呆地目送着老爺爺的背影。很快,老爺爺的背影消失在了人羣之中,我這才把視線轉移到了手中老爺爺遞過來的那張字條上。
“這本小說的內容挺叫人噁心的。主人公是個男的,殺害少年,然後糟蹋屍體。”
“我真不明白寫這本小說的人在想些什麼。居然寫殺死孩子。而且,還對屍體做了那些——那些不好的事情。以前我讀這本小說的時候就後悔得不得了。但是現在知道S君的事情之後,我就覺得似乎有什麼關聯。於是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這本小說。然後就怎麼也忘不掉了。”
我無比緊張地等待着什麼時候能從老爺爺的口中聽到巖村老師的名字。不對,或許老爺爺並不知道巖村老師的姓名。很有可能老爺爺會用“大塊頭的男人”這個說法。
“會不會在啊……”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好!這就相當於告訴他我懷疑S君並不是自殺了。於是我在腦子裏不停地組織語言。
“道夫君,你,多大了?”
“所以才說要保護你的嘛!”
聽到這句美香低低的自語時,我沉寂黯淡的心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走在回家那條大路的人行道上,我還是充滿了大叫的衝動。
“我只能繼續追蹤巖村老師了,只能讓警察儘快把巖村老師抓起來關到監獄去了。不這樣的話我就會被巖村老師盯上了,那我也就完蛋了。”
“這樣啊。那,那可真夠嗆。”
“還用說嗎,那胸牌肯定是掉在巖村老師的家裏了!”
亂七八糟的說明勉勉強強讓那個老爺爺聽進去了。我也暫時放下了心。接下來,借這個機會我想確認那天早上老爺爺是否看到了巖村老師。我調整自己的聲音,儘量用一種輕鬆的口吻詢問。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只是……”
“這本小說和S君的死有什麼關聯嗎?”
老爺爺向我跨近了一步。
“是不是出事那天早上的事情?”
“只一句?從剛纔開始你就說‘只一句’,你到底有幾個‘只一句’?”
“不過我這句話說在前頭,我其實並沒有死。只是用這種方式和你還有小美香在一起。雖說我還沒有死,但是隨時都有可能死。而且,我死的可能性比你的要大多啦!要大出許多倍,許多倍!”
“《對性愛的審判》……”
“可能是今天早上你媽媽叫了我的名字吧。要不就是看見了我的胸牌。今天我可是難得地規規矩矩戴了胸牌的——”一邊說着,我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的前胸,頓時我嚇得臉都白了……
“不可能!今天巖村老師在玄關還看到了美香啊!可能他會覺得她和剛纔在車站看到的跟我在一起的美香有點兒像而已——因爲美香什麼都沒有說。可是要是他在房間裏發現了我的胸牌就不會這麼想了!他肯定會認爲當時我就在房間裏,我看了扔在玻璃桌子上的照片,還看了錄像帶裏的東西,絕對會!”
我張開嘴還要對這個三歲大的妹妹說些什麼,可又及時意識到了,努力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然後深深嘆了口氣,重新移動腳步。
我搖搖頭。老爺爺摸了摸褲袋,掏出一本記事本,取出鉛筆,在淋溼了一角的紙頁上飛快地寫着。然後,他嚓的一聲撕下來,把字條遞給我。
美香突然間這麼插了一句,完美地打斷了我們之間的談話。美香的口氣的確是非常厭煩的。
“我只是這麼覺得。”
“哥哥——”
我還是不能明白老爺爺究竟想對我說什麼。
這一刻我才發覺我的側臉已經沐浴在了明亮的陽光中。抬頭一看,覆蓋半邊天空的灰色雲朵已經變成了白色,雲朵的間隙中縷縷陽光灑下。
“這不是我的真心話,真的,不是。”
“你說不相信S君是自殺的,你覺得S君是捲進了一件什麼不好的事情裏面。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老爺爺垂下眉,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然後好象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湊近我的臉。
我在路邊停下腳步。
“這個嘛,我也說不上來。只是總有這種感覺。要是誤會就好了……”
“你想說的是不是這麼回事——S君不是自殺而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道夫君你總不會被別人一腳踩死吧?你覺得你自己能被人用手捏死嗎?還有,叫那種比自己大很多的什麼動物一口咬住,然後吞下去?被蒼蠅拍那麼一拍就扁了,肚子裏內臟全飛出來——”
“怎麼會沒事兒?你想想吧,巖村老師要是在自己的房間裏發現了我的胸牌,他會怎麼想?我偷偷溜進他家裏的事情不就全敗露了嗎?”
“老爺爺——那天早上,在柞樹林裏您看到過什麼人嗎?”
“不是已經把你放進瓶子裏蓋上蓋子還紮了透氣孔了嗎?剛纔下雨,我不也是爲了你而小心不讓瓶子裏進水了嗎?而且每天還給你抓蟲子喫。”
“不管怎麼說,你先拿着這個字條。你要是懷疑S君並不是自殺的話,這個也許能帶來什麼啓發。”
“這是個書名。你知道嗎?”
我以爲老爺爺已經從S君的媽媽那裏聽說了這件事,所以老爺爺的這句話讓我很意外。
“叔叔,您好。所婆婆在嗎?”
“噢,在那兒冥想呢。把她叫起來也沒關係。”
麪粉叔叔一邊說,一邊大聲地笑起來。接着又開始往牆上拍打起圍裙來。我們又來到了窗邊。
所婆婆在敞開的窗子邊閉着眼睛。當然不想馬上就把她叫起來,所以我們就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房間的深處,軍荼利明王依舊在石基座上直直地瞪視着。
“三隻眼,八條胳膊——啊呀,真像道夫君你說的那樣啊。呀,手腳都纏着蛇。”
“聽說那是代表轉世的意思。”
“啊啊,轉世啊……”
不久,所婆婆突然顫動眼瞼,微微睜開了眼睛。
“哎呀呀,對不起呀。婆婆我呀,剛纔在想事。”
“婆婆,您好。上次謝謝您啦。婆婆您的那個提示起作用了。”
“提示?”
所婆婆用那種力量之後,自己說的話事後她都不記得了,一直都是這樣。於是我就又說了一句:“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謝謝您。”
“對啦對啦,道夫君,小美香,上午的時候我看見你們啦。可是……”
所婆婆無意間變了聲音。
“那個危險的事情已經過去啦?”
“啊?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的哦。因爲我和你們相處得很久了。不過呀,可千萬別做危險的事情啊,如果發生什麼,那可就晚啦。”
可是,那個“什麼”其實已經發生了。
“還有事情想跟您商量。我們現在非常迷惑。前陣子說過的,我的一個我好朋友自殺了。婆婆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了。你的朋友好可憐啊……是叫S君吧?屍體找到了嗎?”
“對性愛的審判六村薰。恩……”
“……好。”S君似乎是小聲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明白了。”
“不明白代表什麼就沒辦法了啊——恩?——啊!”
“啊,道夫君,巖村老師呢?巖村老師的名字叫不叫巖村エイゴ?”
“那‘英語’又代表什麼呢?”
我把裝着S君的瓶子拿了上來,放到所婆婆的近前。所婆婆“啊呀呀”地叫了一聲,表示心領神會。
“婆婆您好!”S君冷不防地喊起來,從自己的巢上高高地跳了起來。所婆婆“哇噢”地大叫一聲,馬上躲開了。S君明顯是在故意嚇唬人。
“算啦算啦。就是有點兒彆扭。”
“這個很難啊……”
“剛纔在車站我們碰到那個老爺爺了。就是那個每天早上去柞樹林的那位。我總覺得那個老爺爺好象知道些什麼。他還給了我一張很奇怪的字條。”
我打開抽屜,筆馬上就找到了,可是沒找到記事本之類的東西,於是只好用學校發的入學紀念材料的背面。這是一個叫做《我們生活的街區》的帶插圖的地圖,一共有十二張同樣的。似乎是讓我們每個月都要在我們這個街區走走看看,不過我一次也沒有實行過。
這回所婆婆馬上就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對,dog。Dog就是一個提示——”
“還是先來好好想想所婆婆的話吧。”
“婆婆,能不能幫個忙?”
“這是什麼啊?蜘蛛?蜘蛛也會說話?”
“小美香,媽媽回來啦!”
“就是這樣的。所以我們想找到揭露巖村老師的辦法。”
“是的。實際上,婆婆,這就是S君。”
“所婆婆的提示總是詞彙量不夠,不會用別的詞來替換。到現在爲止一次都沒有過。”
不過,時間這麼長還是頭一次。所婆婆似乎是全身心投入地在祈禱。那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最後又爆發似的發出了極爲洪亮的聲音——
對於S君的詢問,所婆婆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睜開眼,深呼吸,看着自己的鼻尖。
“是啊是啊,必須要明白那個暗示。——道夫君,有紙和筆嗎?”
“那張臉要是在黑暗裏突然出現,我一定嚇死了。”
“名字叫‘eigo’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啊。——S君呢?”
可是所婆婆似乎也對其中的含義一無所知。
“我沒事兒。道夫君他們給我講了一些。就是恩啊恩啊的那個吧?”
“怎麼了?”
說着,所婆婆的眼睛就閉上了。大約十秒鐘之後,就開始在嘴裏嘀嘀咕咕念起了經文。
媽媽一邊誇張地叫着“你看看呀”,一邊從塑料袋裏掏出了“哆來咪寶貝化妝組合”,就是電視裏總在宣傳的那個。
回到家裏,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沒一會兒,媽媽也從打工的地方回來了。
所婆婆說出來的話非常出人意料。
“接下來?”
只有這些。
“還有點兒不一樣。”
所婆婆不停地盯着S君看,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張臉可真嚇人啊。”
“沒什麼。”我回答。
“還沒有,實際上……”
“這是果醬瓶呀。大概是草莓醬吧。”
“啊?”
“裏面好象有什麼東西呀。”
“適合這個新化妝品之前還成問題呀。”
S君也不知道。美香也一樣。
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紀似乎一般都是要化妝的。美香似乎也不喜歡剛纔的那張臉,不過總有一天她也會想打扮得漂亮一些吧。我悄悄地瞟了美香一眼,可美香卻沒有向我這邊看。美香究竟在想什麼呢,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假裝上二樓,悄悄藏在走廊的陰影裏觀察着。S君似乎也很感興趣。媽媽蹲在餐室椅子的旁邊,從化妝組合的盒子裏一樣一樣拿出兒童用的化妝品。一邊不停地叫着“多棒噢”、“好可愛喲”什麼的,一邊開始在那臉上展示這件禮物的效果。但是,那張很快就被塗得五顏六色的臉既看不出很漂亮,也看不出可愛,一句話概括起來,是有點兒恐怖。媽媽似乎也馬上注意到了這一點,剛纔還興沖沖的臉頓時變了顏色。
名字
“可是,會不會嚇S君一跳啊?”
接下來我們搜腸刮肚,拼命地推斷這兩個詞的含義。S君認爲,“大吉”這個詞可能代表着“狗”的意思。
“想讓您看樣東西。”
“明白了?”
“‘英語’可能是我們聽錯了。其實不是外國人說的‘英語’,而是指的別的什麼。比方說人的名字,‘英吾’什麼的?”
“是叫dog吧?”
“哦恩,阿密哩體,唔恩,啪嗒……哦恩,阿密哩體,唔恩,啪嗒……哦恩,阿密哩體,唔恩,啪嗒……哦恩,阿密哩體……”
我提醒他,可是他在瓶子裏卻似乎很是快活,咧開嘴笑個不停。
“什麼呀,道夫君,怎麼是紅筆啊。”
“我說,婆婆,您說的大吉是不是指我的那隻狗?”
“小美香呀,你猜猜看,媽媽買什麼回來了?”
“真的能有幫助嗎……”S君似乎是半信半疑。
媽媽胸前抱着的,是一個印着誇張的圓形的“範西—Q”Logo的粉紅色塑料袋.
我們已經熟悉了的所婆婆的經文。軍荼利明王的——
然後戛然而止了。
所婆婆說想要看看,我便從口袋裏拿出老爺爺給我的字條舉到所婆婆的面前。
“是啊,男人也有叫這種名字的。如果指的是名字,那麼和‘大吉’之間好象也就有關聯了呢。”
“啊?”
所婆婆自信地說。
“真的,總是這樣的。會有幫助的。”我們向所婆婆道了謝,就離開了窗邊。
“好啦。那麼,道夫君,接下來——”
我決定在那地圖材料的背面用紅筆寫出一些讀音是“eigo”的名字.可是腦海裏卻一個漢字也浮現不出來,於是就先寫下了片假名的“エイゴ”。寫完後我就感覺到這個思路可能也錯了。
“咱們一點點練習吧。現在這個不算,不算。”
“哎,你們倆都是怎麼啦?”S君疑惑不解地問。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所婆婆。S君變成了蜘蛛到我家來的事情;S君其實不是自殺的事情;每天早上八點鐘都要到柞樹林來的老爺爺的事情;潛入巖村老師家裏的事情;還有在巖村老師家裏看到的那些東西。這期間,所婆婆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傾聽着我的講述。說到男孩的照片還有S君的錄像這些的時候,雖然也在意身旁的美香,可是美香似乎沒聽懂是怎麼回事,表情一成不變。
媽媽從自己的手袋裏拿出手帕,一溜小跑去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潤溼了手帕。
“恩。是的,不過——”
“喂喂,S君,別開玩笑了。”
我們一動不動地盯着所婆婆的臉,強忍不安地等待着從她口中說出的話。
“婆婆……好。”
我猶豫了。我很想得到所婆婆的幫助,但這樣就不得不把來龍去脈都說出來。不過說出來好嗎。我不想把所婆婆也捲進來。可是,不說出來龍去脈,所婆婆就沒辦法幫我啊。
“狗用英語怎麼說?”
“抽屜裏只有這個。啊,我包裏有。等一下啊。”
“好象是一本小說。說是把孩子殺死了,然後又糟蹋屍體……”
“有點兒早了是吧?不過呀,小美香,小姑娘要是化妝了就會變得很漂亮喲。來,過來,坐在這兒。媽媽給你化妝。”
對於這個生硬的玩笑,我沒有一點笑的意思。一個不經意間閃現的念頭總是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這個嘛,估計也還是‘英語’的意思。雖然我還不明白代表什麼。”
其實我也想提出同樣的請求。
但是這個理論很快就行不通了。從dog聯想起來的事物一個也沒有。所以,我還是主張“大吉”這個詞,就代表大吉。
“真是變得很複雜了呢。”
不到二十秒,那張臉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哦恩,阿密哩體,唔恩,啪嗒……”
“S君,你就是問,她也不知道。婆婆每次做完這個都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不過,肯定會有幫助的。回家吧,我們再好好想想。”
我還判斷不出S君到底是否信任所婆婆,不過我還是依照S君的要求做了。——大吉。英語。
我說完的時候,所婆婆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所婆婆把鼻尖貼得更近了。
“原來是這樣啊……”
“那,道夫君,先把那個魔法師的提示寫下來好不好?”
“大吉……”
那聲音裏沒有絲毫的質疑。這一點讓我感到十分高興。因爲一般的成年人是不會這麼信任小孩子的話的。
的確,用紅筆寫出來的這兩個詞的確有一種恐怖的感覺。
我們回到臥室,關上門,S君忍不住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我剛想好好解釋一下,可所婆婆似乎是喫了一驚,把鼻子湊近了瓶子。
“想啊。”
“大吉……英語……”
“所婆婆呀,你做做‘那個’好嗎?”美香說。
“啊?”
“他叫這名字?不對不對,不是,好象是叫什麼更變態的名字。現在巖村老師的名字已經不算提示了吧,因爲我們已經知道是巖村老師殺了你。”
“也是啊。”
“不是‘狗’,不是‘dog’,也不是‘eigo’……”
就在那個時候,S君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明白啦!明白啦!明白啦!”
我和美香滿心期待地等着S君的下文,但是S君並沒有馬上說下去。
“……恩……所以……就是說……”
這似乎並不是一些沒用的廢話,S君好象正在腦子裏拼命地整理着什麼。
“道夫君!”
不一會兒,S君終於說話了。
“還記不記得我當時給大吉取‘大吉’這個名字時的事情?”
“啊,以前你對我說過的。一開始是英語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腦子裏也突然間“噹啷”響了一聲。
S君繼續說:“是啊,一開始,那傢伙迷路了,流浪到我家,我本來是給它取名叫Lucky的。後來總覺得跟它不搭調,所以就改了。可是,如果改成一個和原來的名字完全不相干的新名字,還覺得有點對不住它,所以乾脆就把Lucky這個名字直接翻譯成了日語。”
“也就是說,改成了‘大吉’,是吧?”
似乎我終於多多少少能夠領會一些S君想說的話了。但是卻很難準確順利地全部理解。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可是卻又難以明辨真正的含義。
“在那裏。”
S君壓低了聲音。
“道夫君,給我看看那老爺爺在車站遞給你的字條。”
我從口袋裏取出字條,放在地圖材料旁邊。
“不是她,就是有點兒像。我說道夫君,你腦子裏怎麼淨是隅田啊?”
“所婆婆是提示我們,這本小說就是揭露巖村老師的工具。”
“巖村!”(注:日語中“六”的讀音與英語的“岩石”,即“rock”相近。)
嘩啦一聲,門開了。走出來的人“哇”的一聲舉起了雙手。
“道夫!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我點點頭,順着一樓的走廊走了進去。教師辦公室的門關着,但是透過磨砂玻璃的小窗子能夠看到白色的亮光,所以辦公室裏應該有人。我站在門口剛要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也終於明白了。
“什麼事?”
“你幹嘛說要到學校去啊?要是碰見了巖村老師怎麼辦?多危險啊!”
“道夫君,怎麼啦?”
“哎,你看,那是不是隅田?”
“那兩個警察沒給你留聯繫方式嗎?”
“小美香,那個隅田,可不是一般的同學喲。”S君故意用意味深長的口氣說。
穿過槻樹大道,來到了學校。此時太陽已經開始漸漸偏西了。
下了決心,我走進電話亭。從口袋裏拿出錢包,剛好裏面有一枚十日元的硬幣。我摘下聽筒,把硬幣投了進去。
美香問道。我只回答說:“班裏的同學。”就走開了。
S君想了一會兒,忽然大叫一聲:“對了!”
走出圖書館,S君這樣對我說。我的腋下夾着那本《對性愛的審判》,最終還是借出來了。
因爲正值暑假,所以在兒童書架前和閱覽室到處都是父母帶着孩子來看書。經過閱覽桌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腳步。在吵吵嚷嚷的小學生中間,我似乎看到了隅田的身影。
好象“一石二鳥”這個詞在計劃跟蹤巖村老師的時候也曾說起過。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到教師辦公室去看看吧。”
美香也小聲說。
翻着書頁時,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我不是在讀書,而是實實在在目睹了什麼,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包裹在一種令人不快的腐臭的空氣之中。那感覺難以言表,就好象是幹了的牛奶、或者是貝類的肉、或者是污穢的水槽——就是那種腐臭的氣味。
“撥一一○就行了吧?”
“可是,怎麼說明呢?老爺爺的事情也全都說出來嗎?”
谷尾警官兩手放在膝蓋上彎下腰看着我的臉。
“怎麼會呢。可是……是啊,只是有點兒像。”
“她就坐在道夫君後面的座位上。實際上——”
“——啊呀,是道夫君啊。你怎麼在這兒?”
我已經猜出S君想說什麼了,於是當即打斷了他。
“不過,你說是由於什麼原因呢?”
“那個老爺爺肯定已經知道了殺死我的兇手就是巖村老師。他不只是在柞樹林裏看到了巖村老師,肯定什麼都知道了。”
很快就發現了要找的那本書。我伸出手,把那本小說抽了出來。
“唉,算了。在警察面前,巖村老師也不可能幹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精緻封面上是一副毛骨悚然的畫。四方的房間。牆壁、頂棚、地板,一切都是水泥的灰色。地板的正中央有一隻木箱子。箱子裏有一個赤裸的男孩面向右抱膝而坐,仰着臉,本該有雙眼和嘴的地方全都裂開了,只被畫成了黑洞,宛如墳墓中埴輪(日本上古時代古墳時期特有的素燒爐)的臉。男孩的身邊,有一個小丑般的人物。說是小丑,其實只是服裝看起來像個小丑,臉卻被黑色的羽毛遮住了。一片比團扇還要大的羽毛。那個人一邊用右手拿着羽毛遮住自己的臉,一邊像撲克牌裏的大王一樣跳着舞,正面對着我。
“少說廢話!”
“明天上圖書館去!既能看到小說的內容,問問圖書管理員,就能明白作者的情況了。一石二鳥吧?”
美香說。眼前就是一個電話亭。
“是啊——好吧,打個電話。”
“這個字條和這事有什麼關聯嗎?”
“那本小說——就是那本寫了殺死孩子還糟蹋屍體的小說,作者就是巖村老師。巖村老師說過,他以前出版過小說,原來是寫過那樣的小說啊!‘薰’,是他的原名吧?”
“可是,怎麼使用小說這個工具呢?”
S君重新拉開架勢,慢悠悠地說。
“道夫君,不管怎麼說,只能靠我們了。雖然我們也不明白爲什麼老爺爺自己不對警察說出巖村老師的事情,可是不管怎麼說,他是把這事託付給你了。而且還有胸牌的事,巖村老師要是發現了你偷偷潛入他家裏,那咱們可就沒有時間了。”
“恩,我,我注意到一件事情,覺得……”
“古瀨。”
路邊,一朵葫蘆花綻放着白色的花朵。已經這麼晚了啊。可能是在圖書館看書佔去了大部分的時間吧。
密告
“那是什麼?”
“可是,道夫君,一旦碰見了巖村老師,你可一定不能離開警察啊。”
“恩……”
“是rock!也就是說,‘六村’是——”
是谷尾警官。他舉着雙手,一副高呼萬歲的姿勢,眯着眼衝我笑。在他身後的是竹梨警官。我的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安全感。
我們途中回了趟家,把美香留在了家裏。因爲昨天巖村老師見過美香了。
“就是啊,真奇怪……”
“小說的內容,可以在書店翻翻看看。可是,怎麼才能證實是巖村老師寫的呢?”
“啊,不用了。我就是N小學的,我去找他吧。”
“這是什麼呀,真不想看。”S君嘟囔着。我一聲不響地翻開了書。看了看第一頁,只覺得難懂的漢字太多了。於是,我一邊啪啦啪啦地翻着書頁,一邊掃了幾眼書的內容。這個時候小說的故事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能確認老爺爺所說的那些情節就大功告成了。而這很快就得到了確認。或者說,整本書的幾乎每一頁上都在描寫殺死男孩,然後再凌辱他的屍體這樣的情節。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什麼故事情節。性器、喜悅、憤怒、黏液、乞求。——每一頁上幾乎都反覆出現着這些詞語。有的意思我明白,有的就不太明白了。我所看到的文章內容,閱讀起來都沒什麼障礙,可是還有一些個別的地方很難懂。肯定是由於作者的所思所想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範疇。
我也贊成這個觀點。
“走吧。”
“肯定是由於什麼原因沒把真相說出來。所以才把這本書的名字告訴了道夫君。老爺爺肯定是期待着道夫君替他把巖村老師的罪行揭露出來。”
“哎呀,道夫君,你看看你,生氣了?”
說着,我們就走到了書架前。書架上滿滿地碼着一排排的書。最靠近的一排,貼着“地域作家”的索引標誌。
“哪個?在哪兒?”
“我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打過電話了,聽說你們要到學校來。”
“不過,道夫君,在這之前必須要做一件事。”
美香突然叫了出來。S君非常滿意地說:“就是這麼回事兒。”
拿着那本書,我來到了入口正面的接待處。櫃檯的另一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我把那本書遞了過去,說想了解一下作者的事情。那個女人露出極爲驚訝的神色。“這本書最近很流行嗎?前陣子有位老先生也來打聽過的……”
“怎麼辦啊,再打一次電話?可我已經沒有錢了。”
“啊,打過電話啦,謝謝啊。——有什麼事嗎?”
腋下夾着的那本書似乎變得更沉了。
“總之不要把名字說出來。你就說,是你自己注意到這本書的。這麼說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吧?”
七月過去了。那一年八月一日的氣溫是整個夏天最高溫度的紀錄。這是後來我才知道的。
是啊。這一點昨天我自己也說過了。
想起來真覺得自己沒用。
“報警之前,咱們必須要證實一下咱們的這個推測對不對。也就是說,六村薰究竟是不是巖村老師。而且最好也親眼看看小說的內容。即使不是全看,至少也得看幾頁。不這樣的話,報警的時候也沒有說服力啊。”
“道夫君,會不會就在這裏啊?”
原來如此。我不禁拍了一下手。真是雲開霧散。
“當然有啦,關聯還大着呢。——所婆婆那個提示,其實指的就是這本書的作者名字。‘六村薰’。問你個問題,巖村的‘巖’,英語怎麼說?”
“明白了。”
要是給我家打電話,媽媽接了的話又是一通麻煩。我放下了聽筒。
“你看,就在那張桌子邊上……”S君小聲地笑了笑。
“也許是被巖村老師威脅了,要不就是對自己的想法還沒有把握……”S君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那個嘛,最好別說。如果老爺爺有什麼別的原因而不願意親自對警察說的話,那最好把古田這個名字……”
“哎呀,總是打擾您,真是非常抱歉。如果再有什麼情況,我們再聯繫。”
“隅田是誰呀?”
我們走進了光線微暗的教學樓。玄關大廳和左右延伸的走廊都十分寂靜,地板磚上映出了我的影子.我突然間強烈地意識到,雖然我是和S君在一起,但是實際上我還是一個人。
“沒事。就像蒸了一回桑拿。”
“有電話。”
“咱們得趕緊辦正經事兒!”
終於,我合上了書。
“谷尾好象是去N小學了。現在你在家裏嗎?我馬上就讓他和你聯繫。”
“美香,馬上就到了。——S君,你沒事吧?”
“很簡單。只要把巖村老師寫過這樣一本小說的事報告給警察就行了。這樣一來,雖然警察也許不會馬上就突然逮捕巖村老師,但是總會產生一種感覺,覺得‘這傢伙很古怪’。然後就會對巖村老師進行調查了。只要一碰,就會有問題敗露的。當然是悄悄調查啦。只要他那變態愛好被發現,殺死我的證據也肯定會被查出來。如果搜查他的車子,就會發現車子裏裝過死人的痕跡,肯定會發現。”
柏油馬路上蒸騰着熱浪。我像是在熱浪中游泳一般,到了圖書館時已經是渾身汗溼,臉上好象裹着一層悶熱的毛巾一樣。
對啊,谷尾警官曾經給過我一張名片,現在就夾在錢包裏。我找出了那張被水泡過了的名片,按照上面印刷的號碼撥了過去。只響了一聲,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說出了我的名字,請她幫我轉接谷尾警官。電話那端響了一陣《雪絨花》的等候音樂,又傳來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是啊。——啊,在那兒!”
我們穿過紅磚路,從女孩跳舞的石雕前經過。走進自動門,涼爽的空氣立刻包圍了全身。
聽S君這麼一說,我也恍然大悟。糟糕!徹底給忘了。
“正好啊,道夫君。就在這兒給警察局打電話吧,把小說的事兒告訴他們。”
也就是說——
心裏舉棋不定,可我還是一步步向學校走去。最後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與其某一天在什麼地方和巖村老師突然碰面,還不如在學校這種周圍人比較多的地方安全。
《對性愛的審判》六村薰
仔細看看,的確正如S君所說。
圖書館
一聽到那個聲音,我就一下子變得好象一塊石頭一般。在兩位警官身後向這邊窺視過來的,正是巖村老師。
“天快黑了,你一個人來的嗎?不是對你說過嗎,要注意安全!”
我聽得出巖村老師的口氣裏暗藏着憤怒。我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感覺全身從指尖開始一點點變得冰涼。
“好啦,老師。難得這孩子來了。”
谷尾警官在一旁勸慰着。巖村老師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抱着肘嘆了口氣,視線卻忽然移到了我的身體右側,神色一下子變了,雙眼瞪得大大的,緊抿着嘴脣。巖村老師的視線正落在我的右手抱着的那本書上。我真後悔沒有放進包裏。可是已經晚了。
“那麼,道夫君,你注意到什麼事情了?”
谷尾警官又轉向我,在他身後,巖村老師依舊死死地盯着我手裏的那本書,時不時地還會掃一眼我的臉頰,那表情裏混雜着憤怒與不安。
“有什麼不好說出口的嗎?”
谷尾警官一直盯着我的臉。
“不,不是。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來問問他吧。’
巖村老師說。
“他還是個孩子,面對警察總是會緊張的。”
“面對我這張臉也會緊張啊。”
谷尾警官扭過頭,拍拍自己的臉頰,笑了笑。竹梨警官也笑了。巖村老師笑得最大聲。
“過後我把結果通知你們吧。——我幹這個可是內行啊,比較善於和孩子打交道。雖然自己說自己有點那個。”
“當然,當然。”
谷尾警官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
“那你就和巖村老師好好談談吧。”
“可是……”
那毫無表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好的。有什麼情況馬上和您聯繫。因爲就算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我們這些外行也不知道對案件的進展有沒有幫助,所以還是請你們來判斷。”
“就是這麼點兒事。警察先生,這孩子總是什麼事都言過其實,挺讓人頭疼的。當然啦。他本人沒有惡意。”
我氣呼呼地說。一瞬間,他們的聲音戛然而止,可是馬上又能聽見他們喫喫地偷笑起來。我故意發出一聲煩躁的嘆息。笑聲終於消失了。
進展
我把裝着S君的瓶子放在美香的旁邊,重新爬上梯子。我躺在牀上,放鬆身體,可是卻徹底清醒了。(……吧?1;(不是啊,我呀……)(啊?真的嗎?1;牀下傳來S君和美香的耳語聲。搞得我更是睡不着了。(那,美香你……)(有時候吧。)(可是,什麼時候……)我聽不清他們對話的內容,乾着急。我也不是就想偷聽他們談話,只是覺得要麼就聽得一清二楚,要麼就什麼也聽不見,這兩種情況怎麼都行,可像現在這樣實在叫人難受。
“是一本書啊。”
我按照那聲音的指示走了過去。教師辦公室空蕩蕩的。我拼命尋找其他老師的身影,可是力、公室裏再沒有旁人。
我也不太清楚,就在心裏開始羅列對隅田的印象。剛剛想到一點,另一點就馬上浮現出來,剛想說出來,可是馬上又有了下一個,結果我沒完沒了地說了一大堆我對隅田的印象。
“你是想把那本書拿給警察看吧,道夫!”
還沒等我回答,巖村老師就劈手從我的右手中搶走了那本書,舉到自己的眼前。
“隅田——怎麼樣啊?”
“不想說,是不是?”
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還是答應了美香,伸手拿起枕邊的瓶子,走下雙層牀的梯子。
但是,那個晚上什麼好辦法也沒能想出來。懷着一種混雜着不安與煩躁的難以平復的心情,我鑽進了被窩。S君看上去也是累了,在我的枕邊很快就沉沉睡去。可是我卻無論如何也難以人睡。無數次地翻來覆去,對着幽暗的天花板嘆氣。“哥哥。”
巖村老師靠近了我的臉,反覆地問着:“誰告訴你的?”鬍子和皮膚的凸凹都看得一清二楚。
“剛剛回去。現在這裏只剩下我和你了。”
“小美香本來皮膚就很白淨,所以很適合化妝呢。頭髮是栗色的,所以呀就很適合明亮一些的色彩。是吧。小美香?一會兒咱們給爸爸也看看,媽媽再好好給你弄一次。”
巖村老師那碩大的身軀一點點向我通近。突然,他舉起右手,伸向了牆壁。牆壁上正好是電燈的開關。啪!巖村老師的手掌按住了開關,發出很大的聲響。隨即燈滅了。因爲背對着窗外的夕陽。巖村老師的身影變得一片漆黑。
“沒,沒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美香說她寂寞。”
“現在看來,似乎是放棄比較好。”
“是不是熱傷風?好不容易到了暑假——”
總算有了點兒睡意時,牀下傳來了美香的聲音,我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少見的膽戰心驚的聲音。難道說是因爲揭發巖村老師的事情受挫而使S君變得脆弱了嗎?不過,也許這種夫妻間的爭吵在從未經歷過的人看來的的確確是非常恐怖的事情吧。
因爲呼吸困難,我的腦海中許許多多的畫面不停地閃現。在巖村老師的房間裏看到的那些照片。赤裸。害羞的臉。含着笑意的臉。接着就是在圖書館裏看到的那本書,隻言片語地重新浮現。汗。張開的雙腿。向那裏貼近的嘴脣。——透過毛巾被,那個聲音也是片刻不停地傳到耳朵裏。我實在受不了了,用雙手捂住了耳朵。聲音消失了。一點兒也聽不見了。可是我卻又聽到了S君和美香耳語的聲音。絕對不可能啊,因爲我明明已經死死地堵住了耳朵啊,不應該聽見的。
“誰告訴你的?”
“好吧,我來把這本書還給圖書館。你給我把這本書的事情統統忘了!不要再想着對警察說些什麼沒有用的話,明白嗎?”巖村老師背對着我,重新回到了那個橙色的房間裏,似乎是把那本書扔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然後轉回到我的面前。那張臉宛如一個黑影。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
夜晚的聲音
媽媽眼中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爸爸還是一副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真是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我連自己的想法也弄不明白了。放下筷子,我呆呆地思考着。揭露巖村老師的方法真的沒有了嗎?
我重新仰面躺下來,閉上了眼睛。可就在這個時候,美香又開始叫我。
“怎麼了?沒食慾嗎?”
“明白了嗎?”我點了點頭,飛跑出了教師辦公室。
巖村老師向我邁進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那本書是怎麼回事?”
“嗯,大概是習慣了吧。”
“好好想想怎麼揭露巖村老師吧。”
正在猶豫如何回答的時候,巖村老師突然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那就這樣吧,警察先生,真是辛苦啦。天已經晚了,我來送這孩子回家吧。”
“是的。老師,您說得很對啊。”
“巖村老師,告辭了。”
空氣凝固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也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我沉默不語地站了起來,向美香微微點了點頭,兩個人迅速離開了長桌。媽媽早就不再理睬我們了,只是死死地瞪着爸爸的臉。穿過走廊,走上樓梯的途中,我心裏想着。馬上,馬上就要發作了,果然就在此時,傳來了媽媽的尖叫聲。媽媽開始用極爲可怕的聲音對爸爸大罵起來。偶爾,爸爸也會低聲反駁一句。但是馬上就會被媽媽的聲音淹沒。爸爸的聲音漸漸就聽不見了。
可是,他們兩個人的耳語聲卻沒完沒了地繼續着。
“S君,別管那個,還是好好想想咱們的吧。”
爸爸的視線落在餐桌上。唯唯諾諾地說:“我對那個,那個,有點兒……”
“噢,是嘛。化妝啊……”
我既不能點頭稱是,也不能搖頭否認,只是緊閉着嘴,身體僵直,膝蓋瑟瑟發抖。整個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心臟,手,腳、耳朵裏面、眼睛深處,全都咚咚咚地鼓動着。隨着鼓動的節奏,巖村老師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裏變得忽大忽小。
“我有點寂寞,想和S君一起睡。”
谷尾警官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又看看巖村老師,然後撅着嘴,揚起了眉毛。
那聲音似乎是有點兒失望。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了。
“把S君搬到我身邊來吧。”
繼續尋找揭露巖村老師的方法,或者是放棄。
巖村老師似乎是猜中了我的心思。
那口氣似乎是在指責我。
爸爸少見地問起我來。眼鏡背後那雙惺鬆朦朧的眼睛正看着我的臉。
“哎,洋子。”爸爸似乎是好不容易下了決心似的,叫着媽媽的名字。“化妝什麼的,是不是沒必要啊?”
突然,媽媽插了話。撒嬌一般甜膩膩的聲音。媽媽一向是那副樣子。看到爸爸和我說話就打斷我們,似乎是不願意我和爸爸談話。特別是我發現S君吊死那天以後,媽媽的這種反應就變得愈發露骨了。
美香似乎是在小聲地嘟囔着什麼。我清楚地聽到了“真噁心”什麼的。可是媽媽卻繼續說道:“是吧?高興吧?”我瞟了一眼美香,撅了撅嘴,美香吐了吐舌頭,作爲對我的回應。
我的面前,只剩下兩條路中的一條了。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S君這樣對我說。
“有兩下子啊,你已經知道了這就是我寫的小說吧。”巖村老師把書翻過來,看了看封底。
我感覺到心中攪動着一種異樣的感情。而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喜怒哀樂之外的一種混亂蕪雜的感情,就像乾冰裏升騰出來的白霧一般,在我的心底靜靜地擴散。樓下傳來了那個聲音。媽媽的聲音。漸漸變高的聲音。我一如既往地把毛巾被拉過頭頂,蓋上了臉頰和耳朵。雖然呼吸困難,而且那個聲音也不是完全聽不見,不過我還是感覺好受了許多。
“過來!”
巖村老師笑眯眯地對兩位警官說。
“昨天,我給小美香化妝啦。弄得好漂亮的喲。寶貝也本來就很可愛。”
可是美香的反應只有這個。我就想,如果不感興趣,剛纔你就別問我啊。
可是那天晚上效果卻截然相反。
回到房間,關上門。S君在窗臺上對我說。
我轉移了話題。
那聲音似乎在竭力剋制着什麼,異常緩慢。昏昏沉沉的。毫無表情的眼睛。
“道夫君,你媽媽又開始了。”
“對呀,天都黑了,這時候讓小孩子一個人回家,我們也不放心。就拜託您了。”
“其他人都回去了。”
“雖然不能揭露巖村老師的罪行挺叫人遺憾的。可是這樣繼續下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一個和剛纔完全不同的、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
“哦呀,手裏拿的什麼?那不是老師借給S的書嗎?啊,你從S那裏借的吧?S出了那麼大的事情,這書不知道怎麼處理了,是不是?好吧,那就還給老師吧。哈哈,就是這件事吧?不過啊,什麼注意到一件事,你呀。說話總是這麼誇張。”
“什麼?”
“什麼怎麼樣啊——”
“圖書館。嗯,原來是這樣,是誰告訴你的?”
“你什麼意思?”
對於我而言,比這夫妻爭吵的聲音更加令人厭惡的是在爭吵的夜晚肯定會聽到的另一個聲音。躺在牀上閉上眼睛時從走廊裏傳來的那種微弱的聲音。媽媽的聲音。一開始很小,很低沉,接下來漸漸地變大,變高——最後變成哭泣的聲音。
“你們太吵了!我沒法睡覺了!”
“不是指那個!你倒是有可能從圖書館裏打聽出來這本書的作者是我。可是,是誰告訴你有這麼一本書的?你自己是不會知道的!一個小學生是不會知道這種小說的!”
“哎?道夫君,這是幹什麼?”
“不,不是。也不是什麼大事?”
“道夫君,你對這些大人吵架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嗎?聽他們吵架。你什麼都不想嗎?”
凝視着餐桌另一邊並排擺放着的哆來咪寶貝餐具,我機械地移動着雙手。慢慢地咀嚼着。柳葉魚的味道也好,醃鹹蘿蔔的味道也好,我什麼都嘗不出來。
“喂喂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告訴我嘛。”
“你不是說你注意到一件事嗎?”
警官的身影漸漸地走遠了。我呆呆地望着他們的背影。“道夫!”
“沒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睡意全無。我側過身,把臉探出牀邊。“隅田?幹嘛問這個?”
儘管如此。可我還是不想就此罷手。我想一定會找到更好的方法的。當然,這是有危險的。就像S君說的那樣,把這一切都放棄的想法也在我的腦際不停地盤桓。可是最後堅持到底的信念還是更強烈一些。可能是和S君是同學的時候沒能和他好好相處讓我感到後悔的緣故吧。所以,我總是想努力爲S君做些什麼,這種念頭在不停地驅使着我。
“其實是一件大事吧?一件很重要的事吧?”
“哦……”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死了,所以也沒見過他們吵架——真嚇人啊。”
谷尾警官從我身邊走了過去,走出了稍顯幽暗的走廊。在他身後,竹梨警官也跟了過去。
“又幹什麼呀?”
無論是潛伏到巖村老師的房間裏尋找屍體,還是把那本書的事情報告給警察,現在看來都行不通了。巖村老師對潛入房間肯定已經有了戒備之心,此外,如果警察就那本書對巖村老師進行詢問的話,他肯定就會明白是我告發的。如果警察能夠馬上逮捕巖村老師就好辦了,可是這又不太可能。相比之下,肯定是巖村老師對我的報復行動來得更快一些。
“那個。就像老師您說的,我,我是在圖書館……”
“不對吧。你想對警察說些什麼?”
八月二日。
我是被尖銳的警車鳴笛聲吵醒的。
“發生什麼了……”
我坐了起來。S君在牀下回答說:“不是一輛,能有兩三輛呢。說不定更多。”
我急匆匆地下了梯子,跑到窗邊。可是當我拉開窗簾,向外張望時,卻一輛警車也沒看到。只有一片晨霧籠罩。“是我家——道夫君,警笛聲是向我家那個方向的。”
“你家出什麼事了嗎?”
“不會吧!不會是我媽媽受傷了吧……”S君的聲音充滿了不安。
“不會的。如果是受傷了,警車不會來的,”
“那,那就是說……”S君似乎是開始了一些極端的猜想,所以我馬上搶先否定了。“S君,你媽媽不會有什麼事的。沒事的。咱們還是去看看吧。”我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壁鐘的指針顯示現在還不到七點鐘。“哥哥。你幹嘛呢?”
美香迷迷糊糊地問道。我只說了一句“出去一下”,就馬上離開了房間。爸爸媽媽似乎還在睡覺。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周遭宛如夢境一般,一切都是輪廓模糊,我們就在這樣的景緻之中向S君的家走去。時不時地,道路兩旁就會出現一些黑色的人影,環顧四周,扭頭看看,果然還是在看警笛的方向。
不一會兒,前方的白色霧靄之中就能看見有紅色的警燈在閃爍。
“S君,竹叢前面停着警車。”
“果然,我家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一共停着三輛警車。身着制服的警察在忙碌地穿梭着。也有警察在駕駛座上對着對講機說着什麼。警車周圍聚集着許多還穿着睡衣的大人。(真可憐啊。)(爲什麼在院子裏啊。1;(太慘了……)我穿過人羣來到通向S君家的小路入口,晨霧中傳來大吉的吠叫聲。膽怯而又充滿憤怒的聲音。
“喂,小朋友,別過來。”
站在旁邊的警察在我面前伸出手。
“現在這裏不許進來。””我是被谷尾警官和竹梨警官叫來的。”
我靈機一動這麼一說,那個警察先是一臉疑惑,接着揚起眉毛,放下了手臂。我飛快地跑向了S君的家門口。大吉的嘴角滿是白沫,瘋狂地吠叫着。
“院子裏好像有人在說話。”
“但是,爲什麼特意把屍體運到S君家附近呢?弄到深山裏燒了再埋了不是更好嗎?”
正要從通向我家的拐角向左拐進去,路邊一個熟悉的面孔向我們走過來。
“所以他認爲如果繼續把S君的屍體留在身邊的話太危險了。”
“爲什麼在院子裏——你說,爲什麼我的身體會在院子裏……”S君的聲音順抖着。
但是S君似乎是根本就沒有在意。
“是啊。”
“你覺得巖村老師爲什麼突然間把藏了這麼久的屍體給扔了呢?”
“哎?”
讓我們啞口無言的是在夜裏十點鐘。我把頻道調到一天中最後的一個新聞節目。我的心裏已經不抱什麼期待了,只是徵怔地看着電視畫面。棒球比賽的結果、全國各地焰火大會的日程、明天的天氣預報——
我無意識地自語道。
“算了,就是這麼回事。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了S君的屍體。好啦,道夫君,你現在最好回家去。S君也不是應該讓他的好朋友看到的樣子。”
我感覺有一個身形在一點點靠近。那是耳朵仍舊貼着對講機的谷尾警官。他一邊急匆匆地說着什麼,一邊一直盯着我。通話結束後,谷尾警官把對講機塞進西服的裏懷,大踏步地向我這邊走過來。
採訪話筒指向了一個男人,他神色慌亂,一邊哭一邊拼命地說着什麼。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男人反反覆覆地說着“絕對不能原諒”。那張沾滿了淚水和鼻涕的臉,我是那麼熟悉,在燈光下泛着光亮。
“就是這麼回事。”
“道夫君,你在這兒幹什麼?這裏不允許進來,沒有人告訴你嗎?”
我揚起臉看了看谷尾等官。然後又把視線轉到S君的屍體上,真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麪粉叔叔!”
一個聲音似乎撕裂了這白色的晨霧。那是S君媽媽的哭聲。肝腸寸斷的慟哭。她似乎是一邊哭一邊在拼命說着什麼,可是由於場面混亂,所以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
但是,新聞裏並沒有出現“腿被折斷”之類的報道。我親眼看到的屍體的雙腿也的確並沒有被折成古怪的形狀。
“媽媽在哭啊……”
電視新聞
一股難聞的臭氣襲來。
“那樣更危險啊。盤查不是還在進行着嘛。要是途中被發現就完蛋啦。而且現在是專門對從本地出發的車輛盤查啊——”是啊,真是這樣。
電視的聲音彷彿從極爲遙遠的地方傳來。
新聞結束了。我關上電視機,重新面對着S君。
我一時無法回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吸氣的時候,那難聞的臭氣深深流入我的肺葉裏。左右兩邊似乎有針在不停地刺扎,讓我開始耳鳴。
“這混蛋,還是把肥皂……”S君的聲音裏充滿了不甘。
我悄悄地伸長脖子,向院子裏望去。四五個身着制服的警察圍成個半圓,站在院子的正中間。S君的媽媽癱坐在地上。竹梨警官輕輕扶着她的肩膀。谷尾警官背對着他們倆,正對着對講機快速地說着什麼。
畫面切換了,電視裏出現了“大池麪粉廠”的招牌。新聞主持人淡然地說明着:“屍體被隨意地丟棄在衚衕一側的溝裏,腿被折斷……”
我們詳細地瞭解S君的屍體被發現的來龍去脈是在當天的中午。餐廳的餐桌旁,我和S君,還有美香一起看了電視裏的新聞。新聞裏沒有說出真實的姓名。只是用“N鎮的某小學生”來稱呼S君。S君的屍體似乎是在昨天夜裏被他“飼養的家犬”從什麼地方給運了回來。然後今天早上被“小學生的母親”給發現了。但是,被發現的時候,屍體是裝在一個大塑料袋裏,很難看出移動的軌跡。——也就是說很難判斷是從什麼地方運回來的。“肯定是巖村老師在夜裏把我的屍體扔在我家附近的!”S君一邊看着新聞一邊興奮地說。
“……而且,根據口裏塞有香皂這一情況……”
我沿着牆壁打算走到院子裏去的時候,突然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嗯,是啊,還算好。”但是,新聞主持人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由於從該小學生的口腔內檢測出了香皂的成分,所以警方認爲可能與近日該地區接連發生的虐殺動物事件有關聯,因此似乎準備沿此方向進行調查。”我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
說完,我就十分後悔自己用了“扔”這個詞。雖然剛纔S君自己一直在用這個詞,可是從別人的嘴裏說出來,聽起來總是不會令人舒服。
美香喊了出來。
“爲什麼……”
“可能只是警察沒有公開結果罷了。”
“巖村老師似乎沒把S君的腿折斷啊。”
“是所婆婆……”S君說。可是所婆婆似乎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們。她呆呆地迎面走過來,然後徑直向S君家的方向走去。我本想叫住她,可此時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連出聲都覺得疲憊。所以,我只是目送着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之中。
“S君,可能是發現什麼了。”
畫面上,伴隨着紅燈閃爍的警車,出現了眼熟的景象。當然,在新聞裏出現我家附近的街景倒沒有什麼稀奇的。只是,這一次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畫面的背景一片黑暗。黑夜,或者是傍晚的影像。爲什麼轉暗之後還有警燈閃爍呢。
“這個嘛,很簡單。因爲他害怕了。昨天巖村老師就知道道夫君發現了那本書,並且已經開始對他產生懷疑了。原以爲自己犯的罪被掩蓋得天衣無縫,可是沒想到被自己班上的學生給看破了,他肯定很震驚啊。而且,巖村老師肯定想,知道這本書的人絕對不只道夫君一個人。肯定是什麼人把這本書的事情告訴給道夫君的。所以啊,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他就是兇手。這個人就是把書的事情告訴給道夫君的人。而且這個人絕不是小學生,肯定是個大人。所以巖村老師就——”
我也是相同的看法。
和S君一樣,我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那天下午三點和六點,我們又聚在電視機前。關切地看着新聞的後續報道。六點鐘的時候,媽媽回來了,所以我只能把裝若S君的瓶子藏在襯衫裏面,讓S君只能聽電視的聲音。但是什麼新消息也沒有。除了換了一個新聞主持人以外,新聞的內容和中午的完全一樣。
畫面又切換了。是一張照片。若有所思的側臉。那也是我萬分熟悉的。“……警方認爲,這一事件與近來發生的慮殺動物事件,以及今天發現的小學生遺體事件可能有所關聯,因此正在展開調查……”
灰色的T恤衫,深茶色的短褲。就是那天我所看見的S君的樣子。屍體仰面朝天,呈一個“大”字形,手腳都已經變黑。脖子上依舊掛着繩子。S君的屍體就那麼對着白色的晨霧瞪大雙眼,大張着嘴。——不,不對。雙眼和嘴一團漆黑並不是由於大大張開的緣故,而是因爲已經變成了三個黑洞。S君的屍體已經開始慢慢變成一堆骸骨了。那已經不再是一張人的臉了。那張臉已經變得好像一個保齡球,或是一尊埴輪了。
照片上的是所婆婆。
“好像沒什麼進展啊。”
“不過我也想過他肯定會糟蹋我的屍體的——可是這事兒當真發生了還是覺得很受打擊啊。”
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雙腿軟綿棉的,彷彿在水上行走一般。穿過竹叢的小路,那些還穿着睡衣的大人們不停地盯着我。那些人看上去好像要問我點兒什麼,可是誰也沒有上前跟我搭話。一路走過槻樹大道的左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我先是歪了一下頭。
“一可是要想把屍體扔到S君家附近也得開車啊。”
“找到了啊……”S君似乎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似的自語道。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S君的媽媽就癱坐在警察們圍成的半圓中心。她的正面,被所有人圍攏起來的雜草斑駁的地面上,是S君的屍體。
我的預想被證實了。只是,真實的情況和我所想的大相徑庭。而且說起來,這個報道並不是S君事件的後續。
“S君。”
“你還記不記得,我媽媽把拴大吉的那個木頭樁子重新插進土裏了,就是大吉撲上去咬老爺爺那個早上,當時樁子肯定沒插好,所以大吉晚上就跑出去了。然後意外碰上了被巖村老師扔掉的我的屍體。就運回家裏來了。”
隨着我的視線,谷尾警官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