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1.6萬 字
跟蹤巖村老師
巖村老師在教學樓的時鐘剛好指向十一點時終於出現了。
“走吧,道夫君!小美香!”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從藏身的柊樹叢中走了出來。
巖村老師一出校門,就垂着頭徑直走進了槻樹林,和剛纔在教室裏看到的一樣,還是穿着半袖的襯衫.他一邊走,一邊慢吞吞地解下領帶,塞進西褲的口袋,然後抬頭看了看豔陽高照的天空,似乎是嘆了口氣,接着拐進了左邊的小路。
“是不是去買東西了?”
美香問道。因爲這條巷子的盡頭就是一條商業街。
“不,肯定是去車站。穿過商業街就是車站。”
“道夫君,你有買車票的錢嗎?”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褲子口袋。
在小路上拐了兩個彎,巖村老師走進了商業街。我們三個順着熙熙攘攘的人羣一直緊緊跟在後面。
商業街的一端有一條寬寬的大道。大池麪粉廠就在那裏。在那個十字路口向右拐,就是我家的方向。巖村老師向左拐去,前面是N車站。
“啊呀呀,這不是道夫君和小美香嘛!”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大喫一驚。抬頭一看,在和大池麪粉廠相鄰的民宅窗口,所婆婆正看向這邊。巖村老師停下腳步,看了看所婆婆,又向這邊瞟了一眼。我連忙彎下腰,躲在旁邊一位路過的胖阿姨身後。
“你們又來啦!婆婆好高興喲——”
所婆婆似乎注意到了我在脣邊豎起了食指,於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巖村老師又向前走去。看起來他沒有發現我。我一邊依舊緊緊盯着巖村老師,一邊迅速地靠近窗臺,小聲說:“我們下次再來!”所婆婆很失望地應了一聲,接着就開始念起了她的經文:“哦恩,阿密哩體,唔嗯,啪嗒……”
那聲音充滿了熱情,似乎已經知曉一切並且在給我鼓勵。
我們繼續跟着巖村老師走出了商業街,接着,在轉角左拐,走上大街。在“N車站入口”的十字路口,巖村老師又向左拐進了車站,向檢票的工作人員出示了定期票後,徑直走了進去。我急忙來到售票機前,在投幣孔裏投進了三枚一百元的硬幣,按下了亮燈的按鈕中最右邊的那一個。
“道夫君,錢夠嗎?”
電車進站了。
“道夫君,估計很可能會留下什麼證據。去看看車裏!”
“道夫君,小美香,這是機會呀!”
“你看,我說帶美香來對了吧!”
“這……”
“——S君,我們現在怎麼辦?”
“啊——你在這裏幹什麼?道夫?”
沿着站前的大路走了約十分鐘,在左邊牆壁的一個斷口,巖村老師的身影消失了。那裏有一個水泥臺階。等巖村老師上了樓梯,我急忙緊跑幾步追了上去。這是一個沒有什麼人氣的住宅區,正面是一個二層樓的公寓,原本白色的牆體上已經因爲黴斑而遍是黑點了。
“恩。”
在貨車的陰影中,我們目送着巖村老師的車子漸漸遠去。
“打開看看吧……”
就在我剛想張嘴回答的那一刻,汽車引擎的聲音忽然由遠及近。接着就是輪胎碾壓砂石的聲音——
一瞬間我也覺得喫了虧,不過現在我完全沒有心思理會這個。
“現在出去肯定就被發現了!”
“道夫君,那就是巖村老師家了吧?”
我幾乎什麼也說不出來,雙腿打顫,兩手亂抖。就在此時,美香說了一局“M大正門”。
這時,玄關那裏傳來了開門聲。我們馬上躲到身邊的貨車後面。腳步聲一點點逼近。我趴在地上,不顧撲鼻而來的一股臭氣,從貨車下面盯着。巖村老師的大皮鞋踩着沙土,一步步走向停車的地方。開門聲。打火聲。
和我們想的一樣,巖村老師走到公寓前,從口袋裏掏出了鑰匙。我們躲到路邊,在電線杆後面偷偷窺視。一樓外廊的右側擺放着郵箱。巖村老師向其中一個看了看,取出一個茶色的信封,不住地看着。隨後他走向並列的房間中最左邊的一間,打開鎖,推門走了進去。開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幽暗的玄關。巖村老師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門中。
“我說道夫君,剛纔你那樣子怕是要說出‘不、不知道在哪裏下車!’了!”
“他就是用這輛車把我的屍體運到這兒來的嗎?從那兒再把屍體搬到房間裏去可就很簡單了。”S君的聲音非常冷漠。
我上車的位置和巖村老師大概隔了兩個車廂。
“不會是——”S君迅速地說。我立刻跑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看去,一輛灰色轎車的門正在被打開,能看見裏面巖村老師慢吞吞移動着的上半身。
“停下了——”
玻璃桌板上,撲克牌一樣散放着許許多多的照片。我走到玻璃桌旁邊,彎下身。這些照片和普通的照片略有不同,縱向伸長,上部傾斜。
這些照片旁邊,是一個茶色的長方形信封。大概就是剛纔巖村老師從郵箱裏取回來的吧。信封用透明膠封得嚴嚴實實。
到現在爲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找到S君的屍體。可是現在讓我繼續行動的,卻是另一個理由——我不想讓妹妹看到我一副沒出息的模樣。——如果當時我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的話,我想我一定會把虛榮心什麼的全都拋開,徑直跑回車站。
我重新走進巖村老師的房間,脫下運動鞋提在手裏。左手拿着裝S君的瓶子,右手拎着運動鞋,走了上去。狹窄的走廊正面有一扇鑲着磨砂玻璃的木質門。沿着走廊繼續走,在左邊廁所和浴室之間有一塊小空間。我輕輕地快速拉開了正面那扇門,裏面是一個窄小的廚房,右手邊的水槽裏堆放着用過的餐具。廚房裏有一張四方的餐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冰箱,大概是爲單身生活準備的,我從沒見過這麼小的。
我其實應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麼危險。
“哥哥!”
我含混地說。S君什麼也沒說。我輕輕地揭起透明膠,一點點,一點點,格外小心。大概用了三十秒,信封打開了。裏面似乎是照片。我伸進手指,把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是五張照片。也是快照。和桌子上散放的那些沒什麼兩樣。但是有一張卻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在一間屋子裏,一個全裸的男孩子坐在一張椅子上,臉無法確認——因爲男孩的兩眼周圍戴着黑色羽毛假面。而且男孩的脣邊露出稍顯羞澀的笑意。雙手和雙腳都被人用黑色的繩子綁在椅子上。
“不過,哥哥,剛纔好危險啊!”
廚房的另一邊有一個半開着的隔扇。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重新貼好透明膠,仍舊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哪站……”
我注意到了那樣東西。
“噢,是嘛。那跟老師一起坐車吧。你到哪站下?”
“當然了,上學之前是不用買票的。不過,你買票的時候沒按‘兒童票’的按鈕吧?所以買了成人票啊。”
“道夫君!快!”
只有美香應了一聲。我的雙腳像粘在了地上一般一動不動。那一刻,我感到恐怖從指甲一直貫穿全身。
“要上哪兒去嗎?”
靠近停車場一側的牆壁上有一個掛着窗簾的窗子。那應該是巖村老師的房間吧。也不知道巖村老師什麼時候會露面,所以我緊緊地貼着公寓的牆壁,始終保持着那個姿勢。
“我們走!”
“可是,如果巖村老師拉開窗簾往外看的話——”
“不,不會那麼快就回來的。因爲他是開車出去的。”
“對不起!”
我拿起其中一張。照片中樹蔭下的男孩裸身面對着照相機做出一個“和平”的手勢。背景是一片大海。
“那裏面就是巖村老師平時生活的房間吧。”
我折回到走廊,拐進左手邊,迅速拉開浴室的滑動門鑽了進去。幾乎摔一般把門關上,然後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混雜着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玄關外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聽S君這麼一說,我開始環顧四周。
我只好轉身,又跑回房間裏。
我總算挪開了腳步,可是手掌心裏全都是汗。每喘一口氣雙肩都一上一下地抖動着。
“要是他一直都不出來呢?”
“在那裏啊。和老師家正好是反方向啊。”
“啊,在那兒!”
照片上全都是男孩。那些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在四方的照片中或笑或哭,或是擺出各種姿勢。他們都是一絲不掛,沒有穿內褲,什麼都沒有穿。
停車場是由鎖鏈隔開的,在每個空間的一端,都有一塊長方形的白色金屬板。其中有一塊上寫着“巖村”的字樣,停在那裏的是一輛落滿灰塵的灰色轎車。
“巖村老師的車也停在這兒吧?”
是這樣啊。
“還是把美香留在這裏比較好。”
啓動的電車一點點地加快了速度。
“知道了。”
“我呀,只是說出了知道的站名而已。”
巖村老師一邊說,一邊回頭向後看。因爲去往M大正門的電車是從巖村老師身後的方向開過來的。
“S君,走吧!”
“——巖村老師殺死我的理由,你是不是能猜出一點兒了?”
“美香!”
“恩,是幫了大忙。——謝謝你,美香。”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S君也一直沉默不語。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向裏面的房間走去。那裏面究竟有什麼呢?會是S君的屍體嗎?雙腿被折斷,嘴裏塞着香皂的屍體?我幾乎難以呼吸。吸進的空氣要遠遠多於呼出的,我感到肺葉膨脹起來,不停地急促喘息着。站在房間的門口,我向隔扇對面的那一側窺視。就在那一瞬間——
“不知道。總會有辦法的。”
“我來給你換票吧。”工作人員說。
公寓左側有一個鋪着沙土的停車場,我們決定到那裏去。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咱們現在這個地方太危險了。巖村老師出來經過這條路的時候,我們連逃跑的地方都沒有。”
“道夫君。”S君的聲音異常落寞。
“是快照吧。”S君說道。玻璃桌上的照片確實都是快照。我伸出手,移開疊放在上面的幾張,目光落在下面的照片上。
我嚥了一口唾沫,慢慢地沿着公寓的外牆向前走,跨過外廊和柵欄之間的空隙,來到巖村老師家的門前。我握住門把手,輕輕地轉了轉。門沒有鎖。難道說巖村老師打算馬上就回來嗎?
“道夫君!糟了!”
我慌慌張張地說着,可工作人員卻搖了搖頭。
“爲什麼呀……”
“恩,周圍也沒有更像的了……?”
“道夫君,那是什麼?那照片……”
“聽話,藏在停車場邊上的牆壁那兒。”
腳步聲突然停下了,停在玄關的旁邊。接着傳來一陣自言自語聲。那是巖村老師的聲音。那一瞬間,我似乎是嘴裏被塞進了一支冰棒一般,全身僵硬起來。
我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穿梭,一路小跑着終於來到了檢票口。我緊緊地抱着美香,把車票放進檢票機,正要穿過檢票口的時候,背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出了站臺,巖村老師的身影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我始終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緊緊尾隨着。周圍的街景比起我們生活的N鎮稍顯寞落。
我向玄關跑去,就在到達門前的那一刻,S君突然大叫起來。
我剋制不住下頜的顫抖,勉強回答說:“到表哥家去。表哥約我去玩。”
每到一站停車的時候,我都把頭伸出車窗外,尋找巖村老師的身影。終於發現他的時候,是從N站出發後的第四站。
“公寓看上去挺小的,巖村老師在家的時候我們溜進去藏起來看來行不通啊。好吧,計劃改變!等巖村老師出來再說。”
我感到全身上下的血都被一口氣吸乾了。這個挑着粗粗的眉毛,一臉疑惑地望着我的男人正是巖村老師。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把裝着S君的瓶子藏在身後。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這真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小朋友,等一下!”
我堅持把美香留在了那裏。
“好極了!”S君叫了起來。我謹慎地抬起身。
“我一個人買票就可以吧?妹妹才三歲,S君……?”
“是……M大正門。”
“OK!”
我又拿起另外一張。投幣式自動保管箱前,一個男孩背對着鏡頭正在脫內褲。看來,這一張是偷拍的。
看到他們兩個嘻嘻哈哈笑着,我一臉的不快。不過總算是擺脫了危機,我還是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急忙含糊地朝他笑了笑,跑開了。跑上通向站臺的臺階時,我和站在那裏的一個男人撞了個滿懷。
巖村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香,隨後上了電車。我慢慢地沿着停着的電車一點點向站臺的一端走去。就在發車廣播之後,車門就要關閉的瞬間,我迅速從最近的車門跳上電車,車門隨即在我身後關上了。
我相信了S君的話,推門走了進去。屋裏很暗。——突然間,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
六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面有一張牀。左面是電視機和錄像機,沒有貼標籤的錄像帶在錄像機旁邊堆積如山。房間的右面似乎是一個壁櫥。房間的正中間擺着一張玻璃桌子——
“那老師先上車走啦。”
“道夫君!藏到廁所裏!啊,不,不,浴室裏!”
“小孩子自己出門可要格外小心啊。”
我在心裏大喊。
“道夫!喂!道夫!”
是巖村老師的聲音,他在叫我的名字。我的身體開始抖個不停。緊貼着額頭的浴室門也因此發出了聲響。不過巖村老師似乎還未察覺到我藏在他家。
玄關的門被打開了,他似乎在脫鞋。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我輕輕地將面前的門拉開一道縫,屏住呼吸,準備隨時從門縫裏逃出去。
“別慌!”S君勸告我,可我已別無選擇。巖村老師如果來到浴室我就完了。現在還能逃出去。
我用餘光瞄了一眼走廊的另一邊。裏面的房間——也就是隔扇另一側的那個房間裏,是巖村老師盤膝而坐的背影,擺弄着似乎是超市裏的白色塑料袋。巖村老師從塑料袋裏取出罐裝啤酒,打開喝了一口。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接着,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巖村老師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巨大的身軀消失在房間左側膈扇的暗影之中,似乎在擺弄着什麼東西。
機會來了!我想。
我來到走廊,儘量放低腳步聲,向玄關移動。我像在薄薄的冰面上行走一般,小心地移動着雙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腋下全都是汗。終於走到了玄關時,我感到自己的大腦裏一片空白。門把手觸感冰冷。能逃出去!可是——我卻在那一刻停了下來。因爲我聽到了S君的聲音。
——從背後傳來。
我轉過身。巖村老師又回到了玻璃桌旁,在桌子上支着肘,臉朝向房間的左邊,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着什麼。S君的聲音還在,能聽到他似乎在笑。
不覺間我已經轉身面向那一邊,似乎被什麼吸引住了一般向裏面的房間走去。
“道夫君!你幹什麼!”S君在瓶子裏怯怯地說。但是我還是繼續向前走,着了魔一般。廚房對面,巖村老師的背影一點點逼近,一點點變得大了起來。漸漸地,我們之間的距離僅有一米了。
巖村老師看着的東西也映入了我的視線,是電視。畫面不停地顫抖,時不時晃動起來。畫面上有一個人。S君。沒有穿內褲的S君。
(不要啊……)
畫面上的S君扭捏地笑着,面朝鏡頭,臉上始終帶着笑容。
(都說了不要啊……)
拿着攝像機的人似乎是做出了某種指示。畫面上的S君流露出一絲厭煩,不過,從他的表情上可以判斷出,他並不是真的覺得厭煩。相反,S君看上去似乎很快活。
從背景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S君當時所在的地點。白色的,不鏽鋼質的保管箱。牆上用膠帶貼着“請不要忘記隨身物品”的手寫告示。
是學校的更衣室。
“七時二十分,你在哪裏?”問話的是一個眉目冷峻的中年警官。
“夠了、夠了。我們趕緊走吧,美香還在等着我們呢。”S君的聲音像害怕,又像是乞求。
“道夫君,不去別的地方轉轉嗎?”
主角們又換成了穿制服的警察。
高臺之上,習習涼風拂過。
福地藤子輕蔑地笑了笑:“所以呢?”
“看下去或許你會感興趣哦。”S神祕莫測的衝我眨了眨眼。
“那我更沒什麼可說的了。”福地藤子顯得不耐煩。
一直沉默不語的S君突然很軟弱無力地說道。
回到N車站時是午後一點鐘左右。美香說肚子餓了,於是我來到出租車上車點旁邊的烤肉店,遞給店裏的大叔一百六十日元,買了大蔥金槍魚和烤軟骨。
我打斷了S君。
在那細碎的雲朵之間,飛機拖出一條筆直的尾雲。
出了巖村老師家,我和S君拐進了回車站的商業街。臨街的家電鋪子裏,電視正在播放劇集。我無心觀看,低着頭往前走。
“不過——”
“福地小姐,我是來告訴你幾件事的。這幾件事和佐山道夫先生有關。我想您一定有興趣聽一聽。”
我緩過神來:“怎麼了?”
回家的路
坂東警官笑了笑:“七年前在青森縣天命山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是叫青山倫子的二十一歲年輕女性。當時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經調查他的男友在她死後就辭職且下落不明。兩年前還是在青森縣,大證券商波多野的太太雅子被吊死在樹林中,經調查波多野雅子揹着丈夫有外遇,她借了大筆金錢給某人,所以雖然找到了遺書,但我們認爲她是被某人殺死的。”
我盯着屏幕不在說話了。
“怎麼了?”我驚詫的看着瓶子口。
“恩,雖然看不見,但他就是經理室的裏間。我一直在和他說話啊。”叫福地的女人回答道。中年警官與同伴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們知道了,多謝福地小姐的合作。”
我的心中充滿了悲傷。
我緊抿着嘴脣,目光落在腳下的草地上。我不停地思考着究竟有什麼好辦法能讓巖村老師的罪行敗露。除了在巖村老師家發現S君的屍體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那種變態的愛好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起殺心嗎?還是怕我總會有一天會告訴別人就殺了我……”
“夠了!”
我和美香坐在長椅上喫着烤串。S君在瓶子裏一言不發。
“S君也喜歡嗎?”
“這樣也挺別有風味的啊。”
我在入口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罐可樂.這樣一來,錢包裏就只剩下一枚十日元硬幣了.
有一架飛機緩緩飛過天空。
“那個叫枝村的女人真可憐。”S君所問非所答的回了一句。
“我?怎麼可能呢!”
“以後不要再說謊了。”
“道夫,道夫君!”S君在瓶子裏叫我的名字。
S君用一種沒有抑揚的平淡聲音繼續說着。
男人的手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他的眼神突然讓我覺得十分可怕。我突然間想知道後面的事情了。
我低着頭對美香說。“——回去吧。”電視裏的故事
與車站相反的方向有一個緩緩的上坡,半途中就是那個大公園。我們不知道那公園究竟叫什麼,都叫它“JR公園”。從那裏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車站和周邊的街景。今年春天,全班同學在那裏舉行過寫生會的活動。那時我畫了流過公園一端的那條人工河。還記得我在本來一個人也沒有的河邊畫上了隅田的身影,被伊比澤和八岡大大地嘲笑了一番。
“那,就到那個公園去吧。以前寫生會活動的時候去過的。”
“殺人?”我不禁驚呼出口。
“我想知道案發那天的七點二十分,佐山先生真的在經理室嗎?”坂東警官問道。
“我去再找福地談一談。”坂東警官態度很堅決。畫面的主角再次換了人,那個叫福地漂亮小姐又出現在了屏幕裏。“我已經說過了,當時我在和佐山先生談話。”
我點了點頭,望了一眼電視裏福地的背影,轉過頭找美香去了。
我一邊咬着蔥一邊抬起頭,我們居住的那個街區在眼前展開,還可以看到遠方霞光朦朧的孤寂山羣。今天早上看到的積雨雲現在已經消失了,轉而變成細碎的小云朵佈滿了半邊的天空。明天或許會下雨吧。
看着他一臉激動的樣子,我轉過了頭,往玻璃櫥窗裏面看去。一個面貌英俊的男人正在電視裏侃侃而談,他的對面坐着一個美貌且看似十分聰明的女人。我心底沒了興趣:“這有什麼可看的。”
“之前我不是說了嘛,巖村老師是因爲某種原因殺了我。其實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現在我也不知道。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個錄像裏的事兒和後來我被殺之間有種關聯。所以我想,如果告訴你們我也不知道真正原因的話,你們恐怕就不會答應我的請求了。我就怕你們因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被殺的原因,於是不相信我說的我是被巖村老師殺死的那些話。”S君的語速變得快起來。
S君的口氣像是吐出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雖然嘴上那麼說,可是那個什麼“別的辦法”卻連個影子都沒有,我感到十分後悔。
“福地小姐,我現在想對你說的是,做爲女人,還是活的有尊嚴一點的好。枝村幸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告辭了。”坂東警官衝同來的警官一招手。
我儘量用明快的聲調說。
“啊,對啊。這是碳酸飲料。”
“佐山先生嗎?”福地藤子接過了話。
“佐山的未婚妻?那個波多野案子的嫌疑人?”一個警察問正在讀資料的搜查官。
畫面一轉,桌子旁邊只剩下福地藤子一個人,她站起身,喃喃地說了句:“女人的東西,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啊……。”
“道歉?——道什麼歉啊?”
“夠了!”S君的聲音把我的思維從電視中拉了出來。
“和我一起在經理室,這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我心底有些疑惑了:“S君,那個叫福地的女人爲什麼要說謊呢?”
S君突然小聲說。回答之前,我瞟了一眼美香。美香的嘴裏還塞着雞肉,只說了一句:“好呀。”
答話的是那個眉眼冷峻的中年警官:“枝村肯定是佐山的殺的。我始終認爲,佐山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七年前天命山的青山倫子、兩年前青森縣的波多野雅子,和這次枝村幸子都是他殺的。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唯利是圖,從不顧及他人的小人。”說到這裏,我看到了大叔憤怒的眼神。
我們來到展望臺,那裏沒什麼人。我打開可樂,那清甜冰涼的可樂流入喉嚨的瞬間,我感到四肢又恢復了力氣。我打着嗝,也讓美香嚐嚐,美香說她不喝。
“福地說七點種時佐山接她進了經理室,雖然期間二人不是都是面對面坐在一起,但從案發現場到美容院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從時間看假如在七點種佐山還在美容院的話,那麼七點二十分死亡的枝村就不可能是他殺的。”
“是的。”
我說的是真話。S君微微地笑了笑。
“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說出來的事情——我也有。”
“可是,如果巖村老師否認就沒辦法拉。把那些照片啊錄像帶什麼的藏起來,或者扔了,就沒有證據了。就憑一個小學生的話就真的搞一次突然搜查,估計不太可能吧……”
“雖然福地藤子聲稱在七點二十分在和佐山道夫對話,但由於隔了一道門,不能排除他使用電話或者錄音機之類的動西。”
沉默了一會兒,S君突然說:“我必須向道夫君你們道歉。”
“我是被巖村老師騙了。第一次在更衣間他讓我脫衣服的時候,我特別不願意,很難爲情。可是巖村老師說,這是快樂的事情。——他還說,現在雖然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是以後會逐漸感覺到快樂的。所以我漸漸地就信了。”
巖村老師按着手邊的遙控器,畫面中S君的聲音突然變大了。巖村老師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起身向前撲倒,伸出手臂抓住了耳機,把插頭插進了電視機插孔中。S君的聲音消失了,巖村老師由恢復了剛纔的坐姿。
“道夫君,快看。那個人也叫道夫呦!”S君突然在瓶子裏衝我叫。
“幸子是佐山先生的未婚妻,這我是知道的。”福地藤子笑了笑,“這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是的,而且這次案子的死者……。”
“恩……”
對於S君的話,我只能沉默着點了點頭。
我故意用一副自然的口吻說,可是S君沒有回答。
難道S君沒想到在我們藏在巖村老師家裏的時候巖村老師會播放那個錄像?難道他沒想到會被我知道?S君和巖村老師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或者說巖村老師對S君都做了些什麼?難道S君本打算一直緘口不言嗎?S君說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什麼被殺可能是真的。但是S君說他沒有說出實情而是謊稱因爲“某種原因”以勾起我們的好奇心就恐怕不是實話了。S君一定只是不想說而已。他只是想隱藏真相。所以S君的什麼因爲“某種原因”之類的曖昧的說法不過就是爲了掩飾而已。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展望廣場的前端,美香一直望着風景。我和S君一邊注視着美香的背影,一邊談起來。我坐在長椅的左面,S君在右面。
福地藤子重新坐回了座位:“那請您快說。”
我搖了搖頭。那盤錄像帶沒有看到最後,所以我也不知道S君所說的“那種事兒”究竟指的是什麼。只能靠想象了。
“在巖村老師家看到的那個,你知道是什麼把?道夫君?”
對了!把巖村老師那種變態的愛好報告給警察怎麼樣?這樣一來,警察多少就會懷疑巖村老師和S君的死是不是有什麼關聯。我馬上就把我的這個想法告訴了S君。
我回轉身,慢慢地離開了。我的頭一陣絞痛。一些莫名的念頭在心中不停地攪動。穿過幽暗的走廊,我打開玄關的門,眩目的陽光刺通了眼睛。巖村老師究竟有沒有覺察我的行動這種擔憂已經在我的腦海裏蕩然無存了。即便現在巖村老師突然轉過身向我撲來,我只要大聲叫就可以了。只要大聲叫。
“不,我不是來問那些的。”叫坂東的大叔笑呵呵的說道。
可是儘管如此,我卻沒有絲毫想要責怪S君的心情。我只是覺得S君很可憐。
“她真是可憐的人。”S君喃喃的在瓶子裏應了一聲。我轉過了頭,屏幕裏的女人似乎無意掙扎,一雙無神的眼睛緊緊地盯着男人的臉。“道夫,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我是……”。
“可是福地藤子的證詞……”頭髮花白的老警官有些顧慮。
坂東警官突然嚴肅起來:“與這兩案子有關的嫌疑人就是……”
我不解的又轉過了頭去,英俊的男人不知道什麼已經用一條紅色的圍巾勒住了女人的脖子,刺眼的紅色圍巾正一點點的收緊。
門關上了。停車場一側的牆壁旁邊,美香帶着哭腔說:“巖村老師回來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巖村老師看到我了,然後就大聲地喊哥哥的名字——可是,如果,我不說點什麼讓他進屋的話……”
“不是很明白。”
我們在巖村老師家所看到的一切我都沒有對美香提起。
或許,巖村老師只是覺得在車站看到的美香和在這裏看到的美香有一點兒相似罷了。
“沒,沒什麼。”S君有些吞吞吐吐。我轉過了頭,繼續看電視。畫面裏的主角已經變成了一羣穿制服的警察。“死者叫枝村幸子。是這個屋子的主人,她是美容師佐山道夫的未婚妻。”
“的確,有人喜歡那個。那個,恩,就是——就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的那種。
“所以我就說是因爲某種原因,挺玄的吧?讓你們覺得我早就知道巖村老師殺死我的原因但是故意不說出來,這樣你們就會一直覺得很好奇。然後你們就會有興趣尋找我的屍體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
“坂東,你怎麼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問道。
我低頭一看,S君不知什麼時候從瓶子裏露出了頭,正盯着電視看。
“那麼說,那個時候你們不在一起了?”中年警官咄咄逼人的問道。
“道夫君,我們兩個人單獨說說話,行嗎?”
“你也知道,我這人沒有朋友,也沒有爸爸。所以,巖村老師對我好,我很高興。如果他要求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那我就絕對不會說。因爲我不願意讓他不高興。——現在想想,巖村老師就是看準了我的這種想法才選擇我的。道夫君,他沒有讓你幹過那種事兒吧?”
“在經理室喝茶,因爲我來的時候佐山先生的工作還沒有做完,所以我稍微等了他一下。”叫福地的女人歪着頭想了一下,回答道。
“沒發現S君的屍體真是遺憾。不過我肯定會繼續找。再藏到他房間裏也行。要是沒機會的話,肯定還會有別的辦法。一定要讓巖村老師的罪行敗露!”
“馬上去問問他。”英俊男人的面孔又一次成了屏幕裏的主角。“我在案發時正在美容院的經理室裏。啊!”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福地小姐當時來採訪我,她可以爲我做證。”屏幕上的主角換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我和佐山先生早就約好的,下午七時來找他做專訪。”
的確如此。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了。我嘆了口氣,拿起可樂罐送到嘴邊,可樂的汽都已經跑光了。
就在這一籌莫展的時候,從我的腦海的角落裏突然一點點一點點冒出了一個想法。巖村老師離開家的時候——不對,從我們看到那些照片和錄像帶的時候開始就產生了的一種微弱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兒。其實也不是。——究竟是什麼呢?一種說不清楚的,曖昧的——
那個想法一點點一點點從我腦海的角落裏冒出來,逐漸成形。
“對呀,我當時怎麼一點兒都沒有喫驚啊……”
我不經意間說了這麼一句。
“啊?”
“我一點兒都沒有喫驚啊。看見那些照片和錄像帶的時候我雖然很受打擊,可是在心底卻沒有感到震驚。那個時候我覺得並不是很意外。”
看到錄像裏出現了S君的身影,我的確嚇了一跳。可是,對於這種東西出現在巖村老師的家中這件事我卻沒有絲毫的震驚。那是一種感覺不到異樣的異樣感。一種曖昧不明的感覺。
“對於巖村老師的那個愛好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S君說。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有一次在教室裏給我們發調查問卷時,巖村老師略顯不自然的、不安的目光。
——這是不記名的。畫圈畫叉就可以,也不用擔心筆跡暴露自己——
調查問卷上盡是些古怪的問題。在家裏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碰過大腿間的那個東西?有沒有看着自己的身體覺得最近變樣了?——一個人洗澡嗎?(如果畫叉)爲什麼呢?……
——儘量如實回答。這可是很必要的正規檢查——
我們一邊喫喫地笑着,一邊往問卷上畫記號。收問卷的時候,也是儘量打亂順序毫無規律地收上去的。
“S君,那個調查問卷真是很古怪啊……”
“恩,根本就不是什麼必要的正規檢查。那完完全全就是巖村老師的愛好而已。他就是想知道那些我們不會對別人說出來的事。”
“那個問卷根本就不是不記名的。”
當時我全都看見了。分發之前,問卷被紮成了一捆,側面有一道畫上去的斜線。
“您家的庭院裏栽着好多樹啊。”泰造把視線從美津江身上移開。
美津江看上去喫了一驚,身體僵硬起來。
像是一支壞了的笛子,又像是嬰兒的喊叫,那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在內心深處不停響着。接着,漸漸變成了人的語言,變成了執拗地向泰造傾訴的聲音。不可以不可以——堵上耳朵——堵上耳朵——堵上——
走進車站,可能是傘面上的雨聲消失了的緣故,泰造感到格外寂靜。背後是出租車駛離的聲響。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九點零八分。
我把烤串的籤子插入可樂罐,站起身來,有一種想把什麼狠狠打一頓的衝動。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
“我,聽到了S君的聲音。”
抬起頭,分別打量了一下泰造和美津江,谷尾警官額頭的皺紋更深了。
泰造懷着極爲複雜的心情搖了搖頭。
“是那孩子……”一個熟悉的臉龐出現在對面的雨中。
泰造也終於做好了準備,伸手拿起茶碗,一飲而盡。然後轉向美津江。
沒等美津江回答,泰造就扭頭在道路上搜尋出租車。但是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前邊的路面。很多人爲了快些躲到屋檐下面去,腳步十分急促地在路上穿梭。
不經意間,雨聲緊了。啪!剛覺得有一滴大大的雨點落在傘上時馬上就有無數的雨點砸下來,地面上頓時形成了許多黑色的水坑,雨水飛濺。天色漸暗,還起了風,就像是海上風暴突然來襲的樣子。
兩個人的交談聲也消失在了傾斜而下的雨滴中。
“我所聽到的S君的話好象是說我什麼什麼的。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爲柞樹葉子沙沙響,所以沒有太聽清。不過,我之所以事後覺得那不是自言自語是因爲當時S君的這些話似乎是在向什麼人提問,或者是確認什麼,就是那種口氣。所以我聽到的那個應該是我怎麼樣怎麼樣,絕對不是自言自語。後來我想,要是自言自語的話,一般都是小聲地嘟囔,在嘴裏嘀嘀咕咕的。不可能從這個房間穿過院子傳到樹林裏。那是——”
把視線轉到向日葵前面,庭院裏真的栽了不少樹。櫻花、楠樹、枇杷、山茶——似乎都不想被修剪似的,彷彿帶着怒氣,向四面八方伸出枝幹。
“來,您坐吧。”
“腦子有問題,我就是被那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傢伙殺死了。我什麼壞事兒也沒幹,卻被他殺了。連屍體都不能葬到墳墓裏去,現在肯定還在那傢伙手裏呢。我都已經死了,可那傢伙還在我身上幹一些古怪的事情。可能把我的腿折斷了,然後還在我的嘴裏塞了塊肥皂。要不就是什麼更噁心的事情。我——”S君似乎是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忍住了,只低低地說了一句“真不甘心”。之後就陷入了沉默。
“不好的預感也有不準的時候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耳邊只剩下蟬鳴聲。
不過,仔細想來,這個態度對警察來說可能更合適。現在他們正在調查的是自殺屍體失蹤的事件,眼下的工作就是搜尋屍體。所以這種曖昧不明的線索他們當然會認爲將給整個案件帶來沒有必要的混亂。調查案件的警力是有限的。但是,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仍然沒能發現屍體。如果現在警方決定集結全部警力全力搜尋屍體也是無可厚非的。
“是的,我聽到那聲音的時候,一直以爲是他在自言自語。於是我就想,S君一個人在那兒嘀咕什麼呢。但是事後一想,其實那是——”
其實,泰造在站前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要辦,他只是想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噢,對呀。”
母親雖然形容憔悴,卻非常美麗。在兒子泰造的眼中,母親簡直美若鮮花。
“我想先說明的是,您作爲S君的母親,可能並不願意聽到這些話。”
“今天真是非常感謝。”
剛纔的那隻狗還在玄關那裏叫着。那狗很瘦,叫大吉,這名字真怪。看起來戒備心很強——沒想到還會撲上來。剛纔要不是那個小學生幫忙,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現在泰造想起來仍覺得後怕。
無論泰造怎麼肯定,谷尾警官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這令泰造感到非常意外。被認定是自殺的少年,很有可能另有隱情。可是警官對此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呀,哪裏哪裏。別這麼客氣。”S的母親似乎是叫美津江。
“那是在跟什麼人說話。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時候‘警報’也響起來了——”
泰造從錢包裏拿出兩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給了坐在後排座的美津江。不管美津江怎麼搖頭拒絕,泰造還是把錢硬塞到她的手裏,隨即離開了。
“古瀨先生,再走一會兒就到車站了。在那兒有出租車——”
“S君並不是一個人。當時他一定是跟什麼人在一起。”
“那,那孩子的聲音……”
蟬叫聲令人心煩意亂。無數叫聲混雜在一起,似乎要把這炎熱的空氣徹底鼓譟起來。
直到如今,泰造依舊記憶猶新。
“一直要等到雨停啊……”
這種古舊的,日本式的,長年累月的生活在這裏堆積、發酵而成,一點點刺入鼻翼的氣味泰造並不感到厭煩。童年時代九州的老家裏就彌散着這種氣味。
泰造就把S死去的那天早上在柞樹林裏他曾經看到過S君的事講了出來。
輕輕掠過的,細微的聲音。
看來美津江已經從警察那裏得知,當天有一個目擊者。於是,泰造繼續說:“那天下午,有兩個警察到我家來了。我對警察說了我在柞樹林裏看到的情況。可是,那個——有一件事我忘了對警察說了。”
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泰造的行動看起來毫無意義。
美津江直直地盯着泰造的臉,緊抿着嘴脣,好不容易纔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那,也就是說,古瀨先生想說的是——”
“啊,這個啊,是啊。這是按照開花季節種植的,春天是櫻花,初夏是楠樹,秋天是枇杷,冬天是山茶——夏天就是向日葵拉。我丈夫生前很喜歡的。”
“噢,我啊,我得在站前辦點事兒。”
“恩,您是說,有話要對我說?”
“恩,真是啊……”
美津江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纔開口問道。
泰造大聲地笑了笑,可是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
母親沒有親人。所有的親戚都死於戰爭。所以,母親的葬禮都由附近的鄰居來操持。那時專門負責葬禮的公司還沒有普及。那天,泰造一個人坐在一邊,呆呆地望着庭院。看着眼前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忙碌地來來往往,感覺到似乎自己也已經死去了。那也正好是一個酷熱的盛夏。
泰造越說越來勁,已經是毫無顧忌了。
泰造合上雨傘,長出了一口氣,抬頭望着灰暗的天空。
內心裏的警報又響了。泰造沒有理會那聲音,加重聲音說:“其實那是在對什麼人說話呢吧——現在想起來。”
——作爲一條線索,我們會參考的。但是,如果說說我此時的感想的話——
那是警報。別人聽不到的警報。只在泰造的心中響起的,微弱的聲響。
“古瀨先生,您知道的真詳細啊。”
——恐怕,那還是S君的自言自語吧——
“是不好的預感嗎——”
可是母親猝然去世。那天早晨,泰造掀開被子,發現母親睜着雙眼,身體已經冰涼了。母親的猝死,連醫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什麼天氣啊!打傘根本不管用了!”
“說白了那傢伙就是個變態!”S君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怒。
“這樣一來不寫名字,不知道筆跡,甚至收問卷的時候打亂順序就都沒關係了。每一張問卷究竟是誰寫的過後全能知道。只要在發問卷之前用鉛筆啊什麼的在側面斜着畫一道線就行了。問卷收上來之後再按照那條線排列一下,只要記住發問卷的順序,就能馬上知道是誰填的問卷了。——巖村老師肯定把我們寫好的問卷帶回家去了。然後鋪在那張玻璃桌子上,一個人得意地笑。”
“美香,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小跑着走下了坡路。車站前有好幾輛空出租車停在那裏。泰造走到其中一輛近前,打了個手勢,車門開了。
“呀,哪裏,上歲數的人都知道一些的。”
“是嗎——原來那個人是古瀨先生啊……”
泰造想起了前天的事情。圖書館。小說。六村薰這個作者的名字。
泰造停了一下,嚥了一口粘稠的唾沫。
“——請吧”
“多謝您了。——古瀨先生,您不坐車嗎?”
這時,泰造忽然聽見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一點點向站臺走去。
美津江靜靜地挪動膝蓋,移到了泰造的斜前方。她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看上去也不太乾淨的深灰色襯衫和一條相似顏色的長裙,目光並沒有落在泰造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榻榻米。那側影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她身上有生氣。
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了,泰造感到非常難堪。
美津江的聲音似乎要消失在雨聲之中。
同一天的午後兩點四十分。
我也中計了。當時我對那個調查問卷沒有任何懷疑。所有的問題我都如實回答了。我想既然是匿名的,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要是不好喝的話,那就請您見諒。”
“該死……”
敞開的窗外,向日葵正在盛開。大概有十多株吧。黑黃相間的大花齊刷刷地排列着。不僅僅是花朵,從粗壯的花莖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的葉子也都非常美麗。花莖底部的葉子那麼大、接近地面的部分比泰造兩隻手並在一起都大。不過,有一株葉子像包裹似的合着,向下低垂,一定是蚜蟲乾的。仔細一看,只有那一株向日葵沒有開花。
突然從側面遞過來一隻茶碗,泰造冷不防嚇了一跳。不知什麼時候S的母親已經來到了自己的身邊。真是個沒聲沒響的人啊,泰造心裏想着,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張臉。膚色略黑,臉頰消瘦。和S一樣有點兒斜視的眼睛混濁而黯淡。
“有一株向日葵好象被蚜蟲給蛀了。在葉子展開之前要是被這些蚜蟲給碰上了,葉子就會那樣捲起來,像個包裹似的。最後不開花,恐怕也是這個緣故。”
這棟房子裏有一種古舊的氣味,泰造想着。
“還有別的事兒吧。”
“還陪我一起到警察局來,您真是個堅強的人啊。”
一直盯着自己膝蓋的美津江突然抬起了頭。
對於S君的話,我點了點頭。有印象的事還有幾件。春天寫生會的時候也是如此。巖村老師要求我們從學校到公園這一路上排成兩列,相鄰的兩個人要手牽手。也就是女生和女生牽手,男生和男生牽手。女生們沒有任何異議,按照巖村老師的要求拉起了手,可是我們男生就不同了。說白了,我們不願意手牽手。男生之間拉着手,真叫人噁心。可是巖村老師卻說:“要是走散了怎麼辦?”強迫我們拉起手。然後他心滿意足地看着我們手牽手的樣子。
在那刺耳的聲響中,泰造從剛纔就聽到了一個特別的聲音。
剛纔泰造和美津江來到了警察局,被招待在二樓的第三接待室。聞訊而來的谷尾警官一開始臉上還寫滿了期待,可是聽了泰造和美津江的話之後,失望的表情就掩飾不住了。
“還是叫出租車吧?”
泰造用力地搖搖頭,想要擺脫記憶的殘影,一邊深呼吸,一邊用兩手的指尖按了按太陽穴。似乎是在對自己強調說,接下來要做的一切絕對是正確的。
我向待在展望廣場一邊的美香走過去,途中回過頭對還在長凳上的S君說:“一定會找到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我是不會放過巖村老師的!”S君似乎說了些什麼,正好一陣風襲來,沒能聽清。那時我還沒有察覺,襯衫前胸的名籤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九歲的時候,泰造的母親死了。母親當時剛剛年過三十。父親已經戰死,泰造和母親兩個人租住一間小屋,想依爲命。母親在附近的一家紡織工廠做工,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泰造帶大。沒有星期天,也沒有節假日,母親總是忙忙碌碌。
泰造和美津江一起在雨中沿着坡路向下走,彼此沉默不語。兩個人分別撐着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那是剛纔離開警察局的時候,谷尾警官把他們送到門口,抬頭看看天,覺得快下雨了而借給他們的。白色的塑料傘柄上,用萬能筆寫着“一課”。
可是,還有辦法——
“那個時候也是如此……”
爲了不影響來往的行人,泰造慢慢走到了牆壁旁。兩手像拄柺杖似的拄着那把塑料雨傘,雙眼直直地盯着自己這雙淋溼了的,佈滿皺紋的手。
從小時候起就是如此。在泰造的內心深處,存在着一個莫名的、微小的東西,不經意間就會像這樣發出聲音。如果對那個聲音不理睬的話泰造就一定會後悔,就會想如果一開始能夠聽從那個聲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