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向日葵不開的夏天》 · 道尾秀介 · 1.8萬 字
第13節:媽媽0;11;
媽媽
"那他們還來嗎?"
美香一邊嚼着東西一邊問。我儘量不讓炒飯從嘴裏掉出來,反問道:"什麼?"
"那個老師,叫巖什麼的……"
"巖村老師?差不多會來吧。剛纔富澤老師也說了,警察局的人可能也要一起來。"
我瞥了一眼地板。地板上粘着許多已經風乾了的黃色飯粒。一想到家裏這副樣子就要被別人看到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能不能說點兒什麼,讓他們直接到我們的房間裏來?最好一進玄關就上樓。"
這個家裏能夠堂堂正正展示給外人看的恐怕只有我們倆的兒童房間了。
"媽媽也肯定會這麼想。"
"媽媽纔不在意這個呢。"
我們倆就要喫完飯的時候,玄關那裏傳來開門的聲音。我慌忙把朝向院子的窗戶關上了。
"哥哥,還有二樓的窗子!"
美香迅速地說。我不禁"啊"地叫了一聲,可是這個時候媽媽已經站在廚房的入口向這邊張望了,幾綹汗溼的長髮像海草一樣貼在臉頰上。
"你幹什麼呢?"媽媽的聲音異常冷漠刺耳,那聲音讓我的心彷彿被一把揪住了一樣難受。
"有蒼蠅。"我回答說。
"窗玻璃外面落着蒼蠅,覺得噁心,所以我想趕走它……"
"覺得蒼蠅噁心?"
媽媽站在那裏俯視着我,嘴脣的兩端向上挑着,雙眼也不懷好意地吊起來,像螳螂一樣。我以爲會這樣沉默一會兒,可媽媽還是把"噁心人的是你"這句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並且近來已經不在意它的含義了的話說出了口。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S君的身體
"對於那個排泄物的痕跡還沒有開始具體的化驗分析,不過可以判定那裏面混雜着一些西瓜籽。"
媽媽還想大聲地叫嚷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他們交換了一下目光,巖村老師便轉回身對我說:"我說道夫啊——"
"是啊。唔,還有……"
聽完這些,巖村老師竟然一臉意外的表情。這讓我很生氣。
媽媽彎下腰,雙手像撣灰一樣抻着美香裙子的邊緣,然後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向我轉過臉,依舊用那沒有抑揚頓挫、冷漠的聲音問:"是真的嗎?"
媽媽想說的我心裏全明白。就是那個謊話。很久以前,媽媽開始厭惡我的那一天我說的那個謊話。從那一天起,媽媽就再也不相信我了。可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說過謊。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在不停地反省。
巖村老師說得曖昧不清,然後又重新坐了下去。
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同一張嘴裏發出來的聲音,這聲音高亢而甜美,就像某一首歌裏的一個段落。
接下來,谷尾警官又問了我一些問題。我去S君家的時間,我究竟看到了什麼,等等。我都一一做了回答。從富澤老師對我說警察有可能要到我家來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預想將會被問到什麼問題,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其中只有兩個問題是我沒有預料到的。一個是,我所看到的S君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另一個是,當時在S君的家中和周圍還有沒有其他人。
"我覺得S君已經死了。看上去整個身子都軟綿綿的,而且脖子也伸得好長……"
"可能很快就會結束。"
不過,看來是沒有什麼等的必要了。不到十分鐘,玄關那裏就傳來了門鈴聲。接着,巖村老師的聲音和媽媽的聲音,還有陌生男人的聲音也飄進了耳朵裏。似乎媽媽沒有多說什麼,很快那些人就上樓來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S君死了……"
巖村老師背後那兩位警察似乎是想確認一下我的反應,不約而同地伸長了脖子。
第17節:S君的身體0;31;
巖村老師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傻啊你!"媽媽打斷了我的話,"要是沒人應門,把帶去的東西放在鞋櫃上面或者玄關前不就行了?你怎麼總幹那麼蠢的事情?媽媽本來工作得好好的,就是因爲你才被叫回來了!而且,老師和警察還要到家裏來——我說你,就是爲了讓我難堪是不?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總之想確認的一件事兒是——"巖村老師又開了口,"你真的看見S吊死了?"
"我還是單刀直入地說吧——單刀直入,這意思你懂吧?"
巖村老師歪着嘴,用食指撓着耳後。
結果我還是和美香一起上了樓。媽媽低低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一會兒老師來了就下樓,我可沒什麼可說的!"
我歪着頭,疑惑不解地看着巖村老師。
"已經和S君的母親確認過了,昨天晚上,S君確實喫了一片西瓜。"
巖村老師半天也不進入正題,一會兒咳嗽幾聲,一會兒坐立不安地晃着大腿,似乎不太想繼續剛纔的話題而故意拖延時間似的。終於,巖村老師開口說話了——可是他卻說出了我全然不解的話。
"S君的事情。是真的嗎?他們說是你看到的。"媽媽瞪着我。似乎比起S君的死,媽媽覺得更加嚴重的是這件事是被我發現的。
"二樓的窗子打開了沒被發現可真是太好啦!"
"沒有……"
"S君真的吊死了!繩子從格窗掛下來套在他的脖子上——S君身子底下滴滴答答流下來的東西我也看見了啊!"
第15節:S君的身體0;11;
巖村老師急忙仰起臉,兩手伸向我,緊着搖頭。
第16節:S君的身體0;21;
有人敲門,從門縫裏可以看到是巖村老師。
媽媽的聲音馬上又變了。
"沒聽見。因爲當時蟬鳴聲太吵了,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巖村老師的表情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我當然覺得巖村老師應該是一副沉重、悲傷的表情。可是那一刻我看到的卻是一種近似於困惑、生氣的——反正是一種很難形容,令人捉摸不定的表情。
"我們也親自察看過了。大衣櫃沒有任何異樣。"
我呆住了,一動不動地盯着巖村老師的臉。他是想聽我說是我看錯了嗎?可是,那怎麼可能看錯呢!我還能清晰地記得那繩子晃動的聲音。而S君那搖晃的身體也深深印在我的腦海。
第14節:媽媽0;21;
美香的口氣很明顯是在爲我擔心,卻故意裝作若無其事。
"和在花卉市場工作的S君的母親聯繫上了,她好像已經回到家裏了。"
"小美香,媽媽回來嘍!"
"——哥哥從來都不說謊。"
面對巖村老師的疑問,谷尾警官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既然媽媽已經回來了,那就這麼開着吧。"
"是啊。老師和警察先生一起趕到S的家裏——可是,那兒根本沒有S的屍體,哪兒都沒有。"
谷尾警官重複了一句"蟬鳴聲",撓了撓鼻子。
巖村老師的喉嚨裏發出"唔唔唔"的聲音,兩手按在盤膝而坐的雙腿上,似乎是想要奮力站起來似的兩眼直勾勾地看着地板。而我則有點受不了了。格窗上當然會有繩子的痕跡了!地板上的排泄物也當然是S君的了!一開始我不是就已經說過了嘛!
"你可真陰險!"
"那個大衣櫃呢?半邊門開着,整個大衣櫃也向前挪了,因爲S君的體重——"
"當然了!好朋友都吊死了……我還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謊話呢!"
"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當時還有沒有別人在場。不過我沒有看見。"
警察開始自我介紹。看上去不太年輕的那位叫谷尾,而看上去比較年輕的好像叫竹梨。跟他的年齡一樣,這名字也是模棱兩可。
"老師他們要是來了,怎麼讓他們上樓呢。"
巖村老師看了看我們倆,面露難色。
"你的話我可不信!"
巖村老師頓了一下,回身轉向兩位警察。谷尾警官說"排泄物",然後轉向我。
"我喫完了——美香,我們上樓吧。"
巖村老師回頭看了一眼。似乎躲藏在老師龐大身軀後面的那兩個西裝革履的人也走進了我的房間。其中一位看上去好像和爸爸的年齡差不多,清瘦,弓着背,向上翻着眼朝我這邊看着,曬黑了的額頭上有許多橫紋。另一位看上去像個大學生,或者更年輕一點兒。可是到近前一看,這個人的臉上似乎皺紋更多,估計這兩位的年紀應該差不多。
谷尾警官搖了搖頭。
"沒有……S君的屍體……"
"現在,警察正在S家裏搜查,地板上的排泄物痕跡啊,格窗上是不是還有什麼痕跡啊——總而言之,就是想看看S是否真的在那吊死了。不過,如果是你看錯了,那麼警察就沒有必要做這些搜查了。"
我點了點頭。巖村老師又問。
"那你也沒聽到什麼聲音嗎?"
話音未落,媽媽就喊破了嗓子般叫了起來:"不許你叫她美香!"
"就這些嗎?"
"好的,那就先請巖村老師來做一下說明吧。"
"哎呀呀,小裙子怎麼皺皺巴巴的呀?小美香是個小姑娘呀,得乾乾淨淨的喲。"
聽了我的回答,谷尾警官緊抿嘴脣,竹梨警官聳了聳肩,巖村老師則嘆了口氣。
"不,道夫,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懷疑你——只是……實在太突然了,所以有點兒亂——或者說是不願意相信……"
"要是想讓他們一進玄關就馬上到咱們的房間裏來,我最好還是在樓下等着。可是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啊——還是先待在這兒吧。"
接着竹梨警官開口了。
我把最後一口炒飯喫完,從餐桌上站起身。
"什麼都沒有啊。"
"不只是屍體。什麼繩子啊,倒着的椅子啊,都沒有。從格窗垂下來的東西老師也沒看見。而且椅子也好好地擺在廚房裏。在和室裏的那個——"
巖村老師一邊摩挲着他那一臉的鬍子,一邊靠近了我。
"道夫,打擾啦。"
"發現了排泄物。準確地說是有擦拭過的痕跡。就在格窗正下方,榻榻米和門檻之間那地方。"
我並沒有看媽媽的臉,低聲嘟囔了一句。
"小美香可是個乖寶寶,千萬不要像哥哥那樣哦。懂了嗎?"
谷尾警官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含混不清地說:"好像真的有點什麼。在格窗上,好像有繩子那麼粗的東西被用力向下拉動的痕跡。此外,大衣櫥前面的榻榻米上也有一些痕跡,似乎大衣櫥向前挪動過。"
三個人盤腿坐在絨毯上,面對着我。巖村老師就坐在我的面前,兩位警察坐在比老師稍微往後一點兒的地方。
竹梨警官回來了,又坐在剛纔的地方,在巖村老師的背後和谷尾警官低聲耳語了幾句。谷尾警官"哦"了一聲,抬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緩緩地把視線落到巖村老師身上。
說完,媽媽又好像吐出一塊土渣似的加了一句:"蠢貨!"這個詞我每天都要聽無數次。如果不是每天時刻提醒自己注意,一邊確信"我不是蠢貨"一邊活下去的話,我就肯定會不知不覺也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蠢貨"了。但是現在我很清楚,我絕對不是一個"蠢貨"。
"小美香呀……"
"是的。從格窗吊下來的繩子套在S君的脖子上,在他身後,有一把靠背椅倒着……"
巖村老師迴轉身詢問兩位警察。谷尾警官微微點了點頭,回答說:"是啊是啊,那樣比較合適。我們倆過後再——對吧?"
"啊?"
"我爲什麼不能管美香叫美香?媽媽不也是這麼叫嗎?"
美香輕聲對我說。那聲音略微帶着緊張。我也不知道是否合適,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首先,我得問你一個問題。是關於S的事兒。你在S家,嗯,那個——親眼看到S吊死了,是吧?"
樓下的電話響了。上樓的腳步聲一點點逼近,只聽見媽媽說:"警察先生,您的電話。"谷尾警官使了個眼色,竹梨警官立即走出了房間。
美香輕聲說。我則故意極爲誇張地點了點頭。
"在走廊的內側,S脖子上套着繩子吊在那兒,是吧?"
"我……我去S君家裏給他送學校發的東西,在玄關沒有人應門,然後,我就到院子裏去……"
"怎麼辦呢?要不我先來——"
"是這樣啊……"
"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我在這沒關係吧?"
這些事情在學校已經全都講過了。或許是因爲有警察在,所以還得讓我再說一遍吧。
"警察先生也一起進來吧。"
"西瓜籽……"巖村老師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句。谷尾警官馬上做了進一步的說明。
喉中哽咽着,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只能低頭看着餐桌。
"——我看就到這兒吧。"
之前一直用圓珠筆不停地作記錄的竹梨警官啪啦啪啦地前後翻着筆記本,一邊確認一邊說。谷尾警官揚了揚眉毛,也點了頭。兩個人起身後,巖村老師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線索。"
谷尾警官的魚尾紋顯得更深了。
"如果以後你想起了什麼,注意到了什麼,請隨時跟我們聯繫。"
說着,他從西服的裏兜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名片上的名字旁邊印着"刑事部第一搜查課"。我把名片放進了自己的錢包裏。
"老師您接下來打算——"谷尾警官轉向巖村老師。
"我必須得返回學校商量一下對策什麼的。"
"那我們一起走一段路吧。我們回案發現場去。得儘快召集人手對周圍那一帶進行搜查。估計已經有一些警察開始搜查了。好像從這一區域出去的車道上也已經開始盤查了。"
"盤查?啊,對,S的……"
巖村老師瞟了我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18節:媽媽的話
媽媽的話
把警察和巖村老師送到玄關,我跟在他們三個人後面也走出了屋子。不經意發現媽媽正站在左手邊的陰暗處,靠着牆壁一動不動,死死地盯着我。
"啊呀,太太,您在這兒啊。今天打擾了。"
已經走下臺階的巖村老師又轉回身對我媽媽寒暄了一句。谷尾警官好像要摔倒似的一個急剎車,回身敬了個禮。
"謝謝,謝謝。給您添麻煩了。我們這就回去了——您的兒子肯定很難過。您跟他說點兒什麼,讓他高興一下吧。"
媽媽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谷尾警官一歪頭,和竹梨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三個人走出了玄關。我站在臺階上目送他們離去。
"你又撒謊了吧。"
仍舊是那種毫無抑揚頓挫的冷漠的聲音。我疑惑不解地抬頭看着媽媽。
美香小聲嘆了口氣。
"嗯,有。那排泄物就是S君的。警察是這麼說的。"
"因爲他想搬走S君的屍體?"
"最近你們也不來了,我們家的老太太可寂寞了。"
"不見了……"
第21節:所婆婆0;31;
"在現場真的發現了排泄物還有繩子的痕跡——警察先生不是也這麼說嘛!"
說到這裏,媽媽突然沉默了。少頃,又壓低聲音接着說:"要我說實話嗎?媽媽從老師那裏聽說S君的事情的時候就想,其實,你□□□□吧?"
聽了美香的建議,所婆婆爲難地說:"哎呀,最近很少用了呀。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好了呢。"
"不是,真的不是!S君的身體真的消失了!"
我又請求了一次,所婆婆彷彿陷入沉思般閉上了眼睛。
我看了一眼所婆婆的背後,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個大約一米半高的木雕佛像,那就是軍荼利明王。那瞪視着前方的面容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怖。佛像的基座看上去好像是岩石製成,但實際上也有一部分是木製的。軍荼利明王有三隻眼,八隻手,每隻手裏都舉着戟和火焰等等許多東西。所有的手臂和腳上都纏繞着無數的蛇。這些蛇就象徵着轉世。
天氣酷熱,我們一邊聽着蟬叫聲,一邊向所婆婆家走去。時不時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汗。
"對呀!"我不由得拍起手來。
媽媽的聲音顫抖着。
我使勁兒點了點頭。
"試一下嘛。我們真的很迷惑啊。"
"怎麼會呢,才一個月不見呀。"
媽媽高高地舉起了右手,我感到渾身僵硬。媽媽的手掌啪的一聲重重地砸在牆壁上。
"好像長大了點呢。"
記得麪粉叔叔什麼時候好像這麼說過——
"嗯,非常嚴重。"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重新面向美香,又問了一遍。
我隔着窗欞向所婆婆問了聲好,婆婆的聲音裏充滿喜悅:"哎呀呀,是道夫君來了啊!婆婆最近可是很寂寞呀。"
"最好從最初開始考慮……"
沒有比不需要花錢的愛好更好的了——
"我怎麼會幹那種事兒?我爲什麼要那麼做呢?我真的——"
"我也不明白啊。只是隨便說說的。"
所婆婆像電視裏出現的人妖那樣翻着眼珠看着我。
"什麼事兒啊?"
"爲什麼?"
就這樣過了約有一分鐘。大概是覺得美香、所婆婆和我三個人同時沉默是很奇怪的事情吧,商業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都不時地向我們這邊張望。
"來啦。婆婆您好!"
所婆婆是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婆婆,和我們非常親。老婆婆的名字叫"トコ",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寫成"所",不過一旦我們遇到什麼爲難的事情,總是第一個想到去找所婆婆商量。所婆婆也很喜歡我們,總是像親婆婆一樣傾聽我們的煩惱。
所婆婆
一次又一次,所婆婆念着同樣的經文,雙眼緊閉,認真地,低聲地。我感到心臟在胸腔裏咚咚地跳動,彷彿是一個別的什麼生物。
我和美香決定馬上就去。走下樓梯,在玄關穿鞋時,在敞開的門的那一邊,正在客廳看電視的媽媽的背影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雖然我儘量不弄出聲響,可是當我轉動門把手的時候,背後還是傳來了媽媽的聲音。
"真聰明呀,道夫君!"
"先不說那個。婆婆,我們今天還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媽媽無論如何也不會再相信你說的話了!"
我們倆都不約而同"唔"了一聲,陷入了沉默。
美香小聲在一旁鼓勵我。於是,我剋制了一下,努力地仰起了臉。
"我在這兒都聽見了。什麼S君吊死了之類的,都是謊話吧。你又在編瞎話欺騙媽媽。"
"是啊——從最開始。從S君死的時候開始。"
"哥哥!"
過了一會兒,美香突然間大聲說:"我有個好主意!"
"前陣子的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嗎?那個"線路聲音"的問題……"
突然,所婆婆停了下來。
"最初?"
媽媽終於緩緩地走下了臺階。
所婆婆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裏翻來覆去,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學校。就在前不久,我終於想明白了。
對於我的反問,所婆婆什麼也沒說。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行動可真夠快的啊。我看到S君的屍體之後馬上就回到學校去報告了,而且我發現S君屍體的時候,周圍也沒有別人。院子裏沒有,房子附近也沒有。整個屋子裏都靜悄悄的,玄關那兒就只有S君的鞋。要說有就只有大吉了。"
突然,所婆婆開口了。我鬆了口氣,看着她。那種語言聽起來很熟悉,也就是說,所婆婆開始運用"那種力量"了。
"這是巖村老師借我的——哎呀,剛纔還給他就好了。"
我"哦"了一聲,看着美香。美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肯定是真的有好主意了。
"哥哥,你有那樣的手帕嗎?"
"你什麼時候都是謊話連篇。謊話連篇,總是給別人找麻煩……"
坐電車的時候聽到的線路的聲音隨着季節的不同會發生變化,這是我很長一段時間裏感到非常困惑的一個疑問。大概一個月前,我和美香一起到所婆婆這兒來詢問。那個時候,所婆婆說:"道夫君,天冷的時候,你會怎麼做?"
"是被什麼人搬走了吧?"
"到所婆婆家去一下……"
"因爲鐵在夏天膨脹,在冬天收縮,所以,鐵軌連接時就要留出縫隙。而那個縫隙在冬天會變大,所以那種"咔噠咔噠"的聲音也就變大了。對不對啊,婆婆?"
"是鐵會收縮的緣故!"
我插了一句。所婆婆還是一直盯着美香:"是嗎?"
"還在老地方待着呢吧。"
"哦嗯,阿密哩體,唔嗯,啪嗒……哦嗯,阿密哩體,唔嗯,啪嗒……哦嗯,阿密哩體,唔嗯,啪嗒……"
美香在一旁說。是啊,只能這麼想了。既然已經死去的S君不會自己動,那麼就一定是別的什麼人把他搬走了。
我還把S君的屍體消失了的事情告訴了所婆婆。
叔叔正好站在工廠的門口。我們總是把所婆婆的獨生子叫做"麪粉叔叔"。他"嘿喲"一聲兩手抱起一個堆放在地上的扁箱子,然後用下巴指了指住宅的方向。
如果媽媽真的聽到了我們剛纔的對話就應該明白啊。
"哦嗯,阿密哩體……"
"婆婆,能不能用一下"那種力量"啊?"
"我們去找所婆婆商量一下吧!"
"擦排泄物的痕跡有嗎?"
我倚着牀棱坐下來,抱着雙肘說。
"婆婆,您好!"
所婆婆慈愛地笑了笑,說:"正確!"
麪粉叔叔在說一些詞的時候總是愛把舌頭捲起來,我特別喜歡。
"呀,我怎麼沒想到呢!對啊,所婆婆肯定能解開這個謎!要是怎麼都解不開的話——就求婆婆用"那種力量"來解決!"
這是所婆婆一貫的方式。只給我一個提示,並不說出真正的答案。對於這種方式,我雖然有些不滿,不過卻更能從中體會到樂趣。
"還是不明白啊——也許有什麼人藏起來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屍體會消失呢?"
"嗯。屍體、繩子,都不見了。椅子還是好好擺在廚房,大衣櫃好像也搬回原位去了。可是我看見的時候S君真的已經死了啊!所以,一定是有什麼人搬走了S君的屍體,把繩子藏起來,把椅子和大衣櫃搬回了原位。而且把排泄物擦乾淨的肯定也是那個人!"
媽媽皺了一下眉頭,接着"哦"了一聲,撇了撇嘴。
我把S君死了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所婆婆。所婆婆雖然不認識S君,但是因爲是我的朋友死了,所以她先是喫了一驚,接着就悲傷地嘆氣說:"天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恍惚地看着媽媽的背影,我想,這個世界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這念頭始終留存在我的心裏。
透過那扇窗子看外面的風景可是婆婆的一大愛好。
"哎呀,好久不見!"
"那些事兒都是你乾的吧?你爲了讓別人認爲S君確實是吊死了故意弄的吧!"
"爲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走出了家門。
"婆婆在嗎?"
所婆婆帶着一種欣慰的表情看着我的臉。接着,她不經意地往下一看,突然大聲地說:"哎喲喲,小美香也來了呀!"
"從死的時候開始?就是說,不是從屍體消失的時候開始?"
我們來到了住宅的窗邊,在敞開的窗子裏面可以看到所婆婆的側臉。所婆婆總是呆在那裏,幾乎沒見過她出門——
"你根本就不值得相信!"
走出小區,沿着大道向與學校相反的方向走五分鐘左右,就是一條商業街。商業街的入口處,有一棟建築上掛着個招牌,上面寫着"大池麪粉廠"。那格局是工廠和民宅連在一起,前面的一座鋼筋混凝土的四角建築是所婆婆的兒子還有其他員工工作的地方,對面木質結構的部分則是他們家人住的地方。住所的門邊上掛着一個古老的木牌,上面用水墨寫着"軍荼利明王御祈禱所"。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所婆婆告訴我說,"軍荼利"讀作"グンダリ",在以前的印度語中,是"盤成一團"的意思。那時媽媽也在我身邊。在美香出生之前,媽媽總是和我一起出去。
所婆婆的話音裏似乎帶着一種惡作劇般的意味,隱隱地含着一絲笑意。不過,馬上婆婆就發現了今天我臉上的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樣。於是婆婆壓低了聲音說:"好像很嚴重啊。"
所婆婆一邊說一邊盯着自己的指甲看。接着,就用一種旁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始自言自語。看着婆婆的樣子,我也感到眼睛裏一陣痛楚,淚水湧了上來。
"那個瘋瘋癲癲的地方!"
第20節:所婆婆0;21;
"到哪兒去?"
所婆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媽媽最後的那句話在我的耳中瘋狂地震動,隨即又散裂成碎片。這句話對於我來說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了。我從心裏狠狠地拒絕它。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把這種拒絕當成了自我保護的方法。並非有意爲之,而是我已經變得能夠主動地拒絕那些會傷害我的話語。如果沒有這個本領,在這個家裏,恐怕我早已經毀掉了。
我屏住呼吸注視着所婆婆的臉。
所婆婆用一種微弱的,宛如晚風掠過一般的聲音說:"氣味——"
只有這麼兩個字。
"氣味?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所婆婆沒有任何回答。接下來,無論我們問什麼,所婆婆都不再開口,只是一臉倦容、茫然若失地盯着某個地方。
第22節:那一些感覺0;11;
那一些感覺
那天晚上,爸爸難得地很早就下了班,八點左右就回到了家中。關於S君的事情,媽媽對爸爸隻字未提。看上去對媽媽來說,別說是S君的屍體消失,就是S君的死這件事也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想到這裏,我感到十分懊惱。可是如果在媽媽面前提起S君的事情,我恐怕又要被說成撒謊騙人了。所以,我也什麼都沒說。
晚餐是咖喱飯。剛開始喫飯,媽媽就下了桌,餐桌邊只留下美香、爸爸和我。看準這個時機,我打算把S君的事情告訴爸爸。但是很遺憾,媽媽很快就回來了。
"小美香,媽媽今天給你買了哆來咪寶貝的杯子喲。"
媽媽在四處堆放着垃圾的地板中間輕盈地走來走去,像唱歌一樣說着。
"你看,可愛吧?"
媽媽把一隻白色的馬克杯放在和我相對的桌面上。杯子的表面上印着一個蹦蹦跳跳的哆來咪寶貝。現在這個家裏到處都是哆來咪寶貝的茶碗、筷子、湯匙、叉子等等等等,眼看着幾乎所有的餐具都是哆來咪寶貝圖案的了。每次喫飯的時候,我的眼前晃動的全都是哆來咪寶貝的身影。
"用這個杯子喝什麼呢?果汁?大麥茶?"——
總是果汁。
美香悄悄地說。媽媽好像踩着舞步似的從冰箱裏取出蘋果汁倒進馬克杯。我也把自己的玻璃杯放在了旁邊,結果果然被媽媽推到了一邊。
"你就喝水吧。"
我站起來,到水龍頭那裏接了一杯水。回到餐桌旁邊的時候,爸爸透過眼鏡向我投來一瞥。嘴角微揚,帶着一種無奈的笑意,似乎在說:"真夠嗆啊",然後馬上就移開了視線。爸爸總是認爲平穩安寧比什麼都重要。
看着爸爸,我總會想到烏龜。睡眼惺忪,面帶倦容,就像在沙子和水之間發呆的草龜。而且就連上脣略微向前突出的模樣都很像。爸爸也總是動作悠閒遲緩,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從未見過他慌張失措。
一邊喫着咖喱飯,我一邊越發覺得坐立不安。看樣子是沒有機會跟爸爸說S君的事情了。總有一天爸爸會從別的什麼渠道得知這件事情吧,也會知道我和這件事有着怎樣的關聯。到那時爸爸該會多震驚啊。而且我沒有親口對爸爸講這件事會給爸爸帶來多大的打擊啊。我不想被爸爸厭棄。
喫完咖喱飯,我突然想上廁所。
我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從格窗垂下的繩索的盡頭,S君搖擺着。在那身體下面是一灘排泄物的水漬。
媽媽不耐煩地看看爸爸的臉,又看看視線所及的那個黑暗的走廊。走廊裏什麼也沒有。走廊的暗處,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八點十五分。
"哥哥,怎麼了?"
"是啊,還有"從最初開始考慮"也是不知道究竟指的是什麼。"
"我說美香,所婆婆說的"氣味",會不會指的就是S君的排泄物啊?聽說那裏面混着西瓜籽。"
我這樣說的話,媽媽估計不會有什麼過分的反應,爸爸如果以後知道了S君的事情,估計也會明白我爲什麼這麼說了。弄不好爸爸還會想:"朋友突然死亡,兒子受到了打擊。感受力很強的孩子很難直接把事實說出來。"真是個好主意,我不禁得意起來。
"在七七的狀態下,每隔七天靈魂就有一次轉世的機會。最開始的七天沒有轉成,那就等下一個七天,還不行,就再等下一個……"
美香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喜悅。我笑了笑說"怎麼會呢",把稿紙在熒光燈下來回變換着各種角度。×形記號看樣子並不是直接寫上去的,而是留下的微微凹陷的痕跡。感覺就好像是先在空白的稿紙上用鉛筆描出×形的記號,用橡皮擦掉後纔在上面寫的作文。
猶豫再三,我還是試着開了口。
美香讓我趕快給她讀一讀作文,雖然我沒有多大興趣,但還是讀了起來。
"很久以前,有一個邪惡的國王。"
但是也不能就這麼在門口站着。我握住了門把手,但是還是不想一把把門打開。於是,我把門開了一道縫,向前一步,靠近門縫向屋裏看。沒有電燈的房間裏一片昏暗。
"我在裏面!"我說。
第23節:那一些感覺0;21;
扭了扭門把手,深吸一口氣,我猛地打開了房門。房間裏的空氣撲面而來,似乎聽得見那空氣流動的聲響。我努力站穩,拼命注視着房門內的一切。
"這是草紙嗎……"
我站起來,和美香一起向窗外望去。從那裏可以看到鄰居家的陽臺和小小的庭院,剩下的就只有那深深淺淺,一望無際的黑暗的夜空了。
"那時候你四歲?五歲?"
"哥哥,你也過來呀,可好玩了。"
美香堅決地說。
"是嗎……"
"最近沒去給爺爺掃墓啊……"
我搖了搖頭。肯定是因爲剛纔聽了爸爸說的靈魂啊什麼這個那個的所以纔會有這種幻覺。我對自己這麼說。然後我重新握住了門把手,可是我的手還是在發抖。
真是摸不着頭腦。這時,一個茶色的東西映入眼簾。是書架上圖鑑右邊插着的要帶給S君的東西。我伸手把它取了出來。
確實是S君的臉。瞪得大大的眼睛死盯着我。雖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能感覺到他在向我大聲喊着什麼。
"嗯。可是,記不清了。"
"我去一下廁所。"
"美香,我要開門了……"
"什麼?——噢,鄰居家的柿子樹?馬蹄蟹?美香你淨知道這些怪詞兒。"
爸爸一邊說,一邊又重新開始喫飯。我又問了一遍"怎麼了?"可是爸爸只是緩緩地眨了眨眼,聳了聳肩。從那以後,一直到喫完飯,爸爸都是一言不發,也沒有再往走廊看上一眼。我望着爸爸的側影,感覺他似乎是在一直思考着什麼,又似乎是什麼也沒有想,只是怔怔地發呆。爸爸究竟看到了什麼呢?我滿腦子都纏繞着這個疑問。
"這是什麼啊?"
"你現在就開始跟所婆婆有同樣的愛好啊,太早了吧?"
可是對方卻沒有回答,好像始終站在那裏。衝完水,我打開門,可走廊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說完,爸爸瞥了媽媽一眼。媽媽一臉怒容,一言不發地喫着咖喱飯。我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重新開始埋頭喫飯。
"實際上就是誰都可以。國王抓這些人是因爲國王想要他們所擁有的一樣可以喫的東西,而這樣東西實際上任何人都有。
"剛纔誰去廁所了嗎?"
那天夜裏,我正坐在桌旁想着這件事的時候,美香在窗邊隔着欄杆向外望着說:"總覺得有點理解所婆婆的心情了。"
"好玩啊!你看,像不像馬蹄蟹①?"
鏡片後面,爸爸的目光惺忪而倦怠。然後,爸爸接着說:"——人死了之後,靈魂就會從肉體中脫離出來,那個靈魂就在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之間猶豫,徘徊。靈魂徘徊的這個過程,叫什麼來着……對了,好像叫七七。就是說這個期間,靈魂就在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之間徘徊。"
真髒啊。美香厭惡地說。
"對了,那個"氣味"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嗯,爸爸。"
"S君的作文。今天本來是叫我給S君帶去的。"
我這樣回答。可是美香根本沒有看我,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沒有夢想的人"。我不明白星星不掉下來怎麼就有夢想了。我把椅子拉回原位,抱着靠背坐下來。
往廁所走的途中,我無意中看了看走廊的暗處和樓梯內側。但是除了暗影和灰塵之外什麼也沒有。關上廁所的門,坐在座便上的時候——
"嗯!"
"這些人被關押的塔頂是一個用紅磚砌的小房間,只有馬車的貨架那麼大,連躺下來睡覺都不能。沒有窗子,裏面一片漆黑。紅磚牆上插着兩根竹筒,就像是雙筒望遠鏡一樣,這兩根竹筒的直徑正好和人的眼睛一致。漆黑的房間裏,只有通過這兩根竹筒才能透過來一點點光亮。
"哥哥,那是什麼啊?"
"對,一星期。在這許多機會中,有人轉世了,也有人沒有。"
第25節:S君的作文0;11;
在第一張稿紙上能看見淺淺的、小小的×形記號。把稿紙舉起來藉着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看,那個記號還不止一個,而是遍佈在稿紙的各個角落。被打上×形記號的文字分別是"ん、靴、い、物、で、ど、せ"。
"怎麼了?爸爸?"我詢問道。
"……那個國王每隔三個月就從自己領土中的某個地方抓來一個人,然後把這些人關在城附近的一座高塔的塔頂。被抓來的人什麼樣的都有,賣鞋的、老師、哲學家、新兵等等。他們都沒有任何應該被抓的理由。
就在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張臉。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張嘴彷彿在大叫一般咧開,裏面的牙齒上上下下七扭八歪,像鋸齒一樣。
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那是比平常人更加緩慢的腳步聲。腳步聲一點點逼近,我以爲那或許是爸爸或媽媽忘了我正在用衛生間。
一瞬間,我突然間感覺眼前彷彿有一面鏡子。
詭異的風吹過,像紙片一樣在空中飛舞的S君的模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這麼說來那就是S君的靈魂吧。
"我說沒有吧。"
"哎?"
我在房間門口突然站住了。
S君的作文
屋子裏什麼也沒有。
"這有什麼好玩的?"
"好像,S君來了……"
第26節:S君的作文0;21;
爸爸向敞開着的餐廳門外望去,皺着眉,略微伸長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沒有燈光的黑暗走廊,拿在手裏的湯匙也停在半空。
"所婆婆說的那個?"
美香問道。可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呢?"
美香依舊望着窗外,聽着我結結巴巴地讀。
"暗號?"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有什麼氣味嗎?哥哥發現的時候聞到了嗎?"
就在這時,爸爸突然做出了一個十分異常的舉動。
"啊,不會的,根本不可能。"
我伸手擰開燈。天花板上的熒光燈閃了兩三下後終於亮了,照得滿室通明。我仍然站在門口,仔細巡視着房間裏的幾乎每一個角落。果然,哪裏都沒有S君的身影。
"不好了,美香……"
我困惑地回到了餐桌旁。
"恐怕已經……"
"嗯,也沒什麼。"但是爸爸的目光還停留在走廊裏。
一邊喫飯,我一邊呆呆地想,S君如果轉世的話,會變成什麼呢?爸爸應該變成烏龜吧;媽媽呢,一定會變成螳螂。
所婆婆當時的那口氣好像就是在說"如果只從S君屍體的消失開始考慮,是肯定不會知道真相的"。
"不進去嗎?"美香不解地問。
"你看你看,天空也好神奇呀,那麼多星星浮着,也不掉下來。"
"那麼,也有人一直都不轉世?"
"那倒不是。究竟是在第幾個七天轉世因人而異。但是,到了七七,也就是第四十九天的時候,所有人都一定會轉世成什麼,不過這個嘛,宗派不同,說法也不一樣。"
我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一隻手,指了指房間裏面。
"怎麼了?爲什麼又關上了?"
"人死了之後?是啊,根據我聽說的,人死了之後,好像會轉世。在日本有這種說法。爺爺的葬禮上,廟裏的法師就是這麼說的。對了,葬禮你不是也去了嗎?"
"究竟是什麼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遲遲沒有去開房門。我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緣故。只是在那一瞬間我就是不想去開門。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纔開了口。
我把椅子調過來,面向美香。耳邊不知從哪傳來微弱的,蟋蟀的叫聲。
從信封中拿出裏面的作文,S君雜亂無章的字跡一下子躍到眼前。這篇名爲《邪惡的國王》的作文,雖說是作文,但是好像並不是S君的親身體驗,而是更像一篇小說。
"S君?在哪兒?"
我只記得的確有人說過關於轉世的事。印象中後面似乎還有很多複雜難懂的話。
我慢慢地關上了門。
"不是一起在電視上看的嘛。"
"噢,那個呀,那是因爲沒有重力。"
"不,進去。不過——"
"說什麼胡話啊!"
爸爸搖了搖頭,媽媽沉默地繼續喫着飯,只是厭煩地哼了一聲。再問估計媽媽又要大發雷霆,於是我把自己用的餐具放到水槽裏,和美香一起上了樓。第24節:那一些感覺0;31;
"嗯,好像真的有味道。那時候倒是沒注意。不過這和S君屍體的消失有什麼關聯呢……"
"哦,一個星期啊。"
"被抓來的人雖然被孤獨和不安籠罩着,可是還是會一邊想着"這是什麼啊?"一邊通過這兩根竹筒向外看。而且這房間裏面除了兩根竹筒之外什麼也沒有,所以他們就每天都向外看。他們只能靠着很少的麪包和水維持生命,因此,日復一日地通過竹筒向外看就構成了他們的生活。
"透過竹筒能看到城頂。城頂的一端總是飄揚着三角形的國旗。被抓起來的人每天就眺望着城頂與國旗。他們在這僅有的風景之中一直等待着有那麼一刻,會有什麼人能夠幫助自己逃脫。他們就這樣一直等待着。無論風雨,總是眺望着竹筒另一端的風景,等待着機會的來臨,以日漸瘦弱的身軀頑強地生存着。
"就這樣,他們被關押了三個月。每天早晨一醒過來,他們就馬上通過竹筒向外張望,可是看到的還是和前一天沒有任何變化的風景。他們不禁流下了悲傷的淚水。
"三個月到了,國王就要從他們這裏取走國王想要的那種喫的東西了。
"滿三個月的那天早晨,那些一無所知的人們一如既往抱着希望順着兩根竹筒向外張望。這時他們一定會發出"啊"的一聲。
"城頂上,一面旗迎風招展。可是那並不是以往他們看到的國旗。被抓來的人們驚異的雙眼貼着那兩根竹筒,重新去看那面旗。他們都感到萬分震驚。
"取代國旗的那面旗上寫着"等着!馬上就去救你們!"
"看到這些,那些被抓來的人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終於來了!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他們的雙眼閃動着希望的光芒。
"就在此時,國王已經坐在了餐桌旁。看準時間,國王按下了桌上的按鈕。機械開始工作了。
"所謂的機械,是一個巨大的吸塵器。吸塵器的管道連接到塔頂。管道的一端剛好和那兩根竹筒相連。
"不一會兒,國王面前的盤子裏就骨碌骨碌滾落下了兩粒圓圓的東西。那就是塔頂上被關起來的人們的眼球。
"國王用叉子叉起眼球,一口吞了下去,然後說:"噢,希望。我最喜歡喫這個了!"
"國王愛喫的東西就是希望。國王把那東西喫下去,將國家變得更加強大。可是據說沒過多久,這個國家就滅亡了。"
七月二十日早上七點五十分。
第27節:S君的作文0;31;
古瀨泰造像一隻蝦一樣弓着身子,踩着褐色的落葉,一步步向前走去。他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左手拿着一個小小的記事本和一支鉛筆。
"今天這是怎麼了,腰疼得這麼厲害……"
泰造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不住地撫着腰。
"要不是爲了這工作,可真懶得往外走啊。"
這份工作其實是一份兼職。每天早上八點整,泰造都要準時去看一看放置在柞樹林深處的百葉箱。百葉箱裏放着一支溫度計和一支幹溼計,泰造要分別把它們的刻度記錄在記事本里。這份工作也眼看就快乾了整整一年了。
"這裏面,柞樹林的另一頭,有一戶人家吧?"
今天早晨,背向S家的院子步履蹣跚地向自己家走去的時候,在林間小路上,也就是大概在S家和自己家之間的中間地帶,背後傳來了似乎非常慌亂、急促的腳步聲。泰造停下腳步轉身看去,那個身影正好從眼前掠過。
門前站着兩個身着西服的陌生男子。是父子倆?泰造尋思着。像父親的那個臉頰瘦削,翻着眼睛看人的那副表情看上去有點兒謙卑。像兒子的那個額頭很寬,面頰光滑。
……我……
谷尾警官追問。
"所以我就看見了。他們家朝着院子最右邊的那扇窗,S君剛好就在那兒。"
泰造搖了搖頭。谷尾警官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說了句"這樣啊"。
"是的。這附近發生了一樁案件。我們現在正在挨家挨戶地調查。"
第29節:S君的作文0;51;——
膚色黝黑,清瘦,黑頭髮長短不齊,總是亂蓬蓬的,短褲底下孤零零地露出兩條O形的細腿,可能是因爲羅圈腿的緣故,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晃晃的,而且雙眼還嚴重斜視,這就是那個男孩給人的印象。每次看到那孩子,泰造總是覺得他格外可憐。
其實泰造也並不是爲了錢。
泰造的目光依舊停在庭院裏,心中不禁自言自語道。
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S君家的後廊。對着後廊的一排可以出入的大窗子都關得死死的,唯有最右邊的那一扇大開着。正方形的窗戶中出現了S君的身影。從泰造的位置看過去就像是電視裏的畫面一樣。
泰造伸長了脖子,凝視着竹圍欄的那一端。
"那地方離S君家很近,幾乎挨着。竹圍欄的另一邊就是他們家的院子了。"
"早上還是偶爾煮點兒蕎麥麪喫吧……"
竹梨警官第一次開口,聲音令人意外地非常低沉。再仔細看看,臉也稍顯老成。泰造開始覺得這兩個人恐怕該是差不多年紀吧。
"沒有什麼古怪的東西,我今天早上還看到S君了啊。"
泰造向窗外望去,庭院裏沒有花壇,只有一個小小的儲物架,真是煞風景。就在那裏,那隻雌貓慢吞吞地搖着尾巴出現了。泰造拿出剛放進冰箱裏的竹輪,扔過去一條。雌貓立即咬住了竹輪,連點兒感謝的意思都沒有就立即跑出了庭院,蹤影全無。那副對人愛搭不理的樣子也和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樣。
谷尾警官擰過身子,重新確認了一下門邊郵筒上的姓名。
"剛纔是S君的聲音吧。"
泰造自言自語道。自從兩年前妻子死了以後,泰造就發現自己自言自語的時候越發多了起來。想到此,泰造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迴轉身,泰造沿着林間小道返回了。
或許就是想以某種方式和其他人保持一種關聯吧。
一個孩子的聲音。
泰造嚥了一口粘粘的唾沫,小聲嘆了一口氣。
歧阜縣一所農業大學的研究室要在全國的幾處柞樹林蒐集一年中的溫度和溼度數據,好像要做一項什麼研究。所以纔在報紙的地區欄內登載了招募數據記錄人員的廣告。泰造看到廣告後去應聘,得到了這份工作。其實本來還有一些其他應聘者,不過因爲泰造的家離柞樹林最近,所以就被選中了。實際上泰造的家就在柞樹林的旁邊。而研究室就將百葉箱設置在泰造家後門外的柞樹林裏,沿着林中的小路要走上大約二十分鐘。
"不見了?"
"哦,原來如此。"
總有一天必須要說出來。
谷尾警官回答道。那一瞬間,泰造的腦海裏一下子掠過了那個場景。四方窗戶裏,小小的,宛如電視畫面的那個場景。還有畫面中的那個黝黑瘦弱的少年。
清晨的柞樹林,有一種使人微微出汗的潤澤空氣,讓人感覺很舒服。被柞樹的龐大樹冠遮住了的太陽,在落葉堆積的地面上投下馬賽克形狀的光斑。
此時,泰造的腦海裏清晰地再現出了那個情景。
不大一會兒工夫,泰造就到了目的地。在林間小路的旁邊,百葉箱被孤零零地設置在那裏。
"一切正常。"
"案件?什麼事兒啊?"
"是的。不見了。嗯,古瀨先生……"
"對不起,打擾您了。實在是太冒昧了。"
到了家,進了門,穿過起居室,拉開位於廚房的冰箱門,泰造伸直身子,把購物袋裏的竹輪①取出來,放進冰箱。這些東西都是給那隻常到泰造家院子裏來的雌貓買的。
S君的家和泰造家的方向相反,百葉箱就在這兩家之間。竹圍欄的另一側就是S君家的庭院了。S君就在那裏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好像他的父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泰造試探着詢問道。
風從頭頂的樹梢吹過,樹葉一片沙沙響。
最後一次治療的時候,年輕的主治醫生說了這麼一句。那不過是因爲沒有治療效果而找的藉口吧,或者也有可能是作爲專業醫生的正確判斷呢?
"您認識那家的孩子嗎?那孩子,失蹤了。"
年長的那一位自來熟地說着,同時,兩個人都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了黑色的證件,也幾乎是同時打開,出示給泰造看。
當時S君究竟在幹什麼泰造也沒有多想。後來泰造爲此後悔不已。他總是在想,如果當時再多走幾步,仔細看看S房間裏的情形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該不該說出來呢……"
泰造用指尖抹了抹乾燥的嘴脣,回答說:"具體幹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看來兩位警官已經想像出百葉箱的位置了。
"古瀨先生今天有沒有看到過什麼?怎麼說呢,就是說,您有沒有看到過什麼古怪的事?"
關上對開小門,按原樣鎖好,泰造一如既往地想順着來路返回,正要邁步的時候——
"啊啊,好疼……"
是不是,也有些精神作用呢?
每過一個月,泰造就要把記錄下來的溫度和溼度數據整理一下,寄給農業大學。同時泰造也會收到八千日元的現金支付單。
透過樹冠的縫隙露出的夏日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經遍佈灰色的陰雲。
"什麼樣子——哎呀,我也沒有認真看,不過,沒什麼不一樣的。一個人在屋裏,在幹着什麼。"
"那孩子在幹什麼啊……"
隨即,泰造就把自己每天早上八點到柞樹林深處去看百葉箱的事情對兩位警官作了說明。
泰造的回答讓兩位警官全都揚起了眉毛。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警察啊……"
果然,只要儘量弓起身子維持着那個蝦一樣的姿勢,疼痛就緩解不少。這可不是醫生的建議,而是泰造自己摸索出來的。這個姿勢肯定是修正了椎間板和關節之間那微妙的錯位,而那正是疼痛的根源所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泰造就總是看起來像搞怪一般地弓着腰走路。泰造的身體已經不是僅僅彎成了"く"字形,而是幾乎彎成了一個"つ"字形。
由於伸長了脖子眯縫着眼睛看,泰造感到腰部一陣鈍痛,他皺了皺眉,又像蝦那樣弓起了身子。
一邊說話一邊點頭的好像叫谷尾。另一位似乎叫竹梨。
哎呀。泰造轉過身側耳傾聽。這時一陣風卻不合時宜地颳了起來,吹得柞樹的葉子雜聲四起。雜聲響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可孩子的聲音也消失了。
雖然並不是爲了發現異常情況纔來的,可是每次記錄完畢,泰造還是會這樣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句。
"今天早上八點。絕對不會錯。"
好不容易有機會和警察面對面。
谷尾警官舉起手行了個禮,眼角的皺紋愈發深了。然後他又催促了一下竹梨警官,兩人一同離開了泰造家。目送着兩人消失在陽光下的身影,泰造怔怔地呆立着。
第28節:S君的作文0;41;
泰造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熟練地打開了垂在對開小門邊上的鎖頭,向百葉箱裏面看了看,把溫度計和乾溼計的刻度記錄在記事本上。
不過兩個警官也並沒有露出特別失望的神色。谷尾警官隨即又問道:"那您今天有沒有在附近看到過搬運大件貨物的人?"
"那就這樣吧,以後如果有什麼情況,請允許我們再來打擾。"
大約十年前,泰造從自己二十歲起就工作的公司退休了。因爲在上班的時候並沒有亂花錢,所以現在泰造手頭有足夠的養老存款,此外還能領到滿額的厚生年金①;妻子已經過世,獨生女也已經出嫁,甚至可以說泰造已經想不出該把錢花在哪兒。
泰造緊緊抿着皺紋遍佈的嘴脣,向林間小路望去。大概再有十米遠就是柞樹林的盡頭了,可以看到左右兩邊的低竹圍欄從那裏一直向遠處延伸。
前年,泰造迎來了七十週歲的生日,和他一起走過大半生的妻子也因爲胰臟癌過世了。那之後,泰造突然也覺得身體有什麼地方開始不適了。心律不齊、眩暈、偏頭痛,最嚴重的就是腰痛。從每天早上起牀開始一直到晚上睡覺前,腰部周圍一種好像塗了一層粘土一般難受的重感就始終這麼纏繞着。有時候還會毫無徵兆地襲來一陣像是被釘進木楔子一般的劇痛。泰造也曾去在電話薄上查到的醫院看過,醫生說這是變形性腰椎病,隨着年齡的增長而產生的疾病,還說這是椎間板和腰部關節的韌帶老化的緣故。泰造接受了四次診療,費用雖然很高,但是卻並不奏效,之後泰造索性就不再去了。
那隻貓剛好是泰造的妻子剛剛過世的時候出現的,是一隻有點胖的短尾巴三色貓。在有一次泰造把喫剩下的烤魚放在那裏之後,那隻貓就幾乎天天都來覓食。泰造總覺得那隻貓是死去妻子的轉世。所以現在只要去超市,泰造就總會給那隻貓買點兒喫的回來。
第30節:S君的作文0;61;
"幹着什麼?"
可千萬別被殺了啊——
"我可從來沒那樣想過……"
"可是,這麼把背彎成像蝦米一樣就感覺很舒服。這又是爲什麼呢……"
謹慎地選擇用語的語氣。
"啊,是嗎!什麼時候?在哪裏?"
泰造一隻手提着超市的購物袋,步履蹣跚地往家走。太陽炙烤着柏油路,前面的路面上可以看到路面反射的陽光。
"誰呀?真稀奇……"
同一天的下午三點十五分。
"那時候,S君什麼樣子?"
這個百葉箱雖然好像是學生們親手做的,手藝卻真不錯。四個支架離地大約有一米來高,百葉箱體大概有六十平方釐米左右。設計得非常好,幾乎沒見過它漏雨或是被風吹得搖晃之類的情況。百葉箱通體都塗着白色的油漆,看上去簡直像是小人國的別墅似的。箱體四面都是羽板,其中一面是一個左右對開的小門,將這個小門設計在北面,估計是爲了防止日光直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