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2萬 字
國王說了。『必須打倒魔王,因爲那可是魔王啊。』
堀口的遊戲以這句臺詞開場。
當白色文字流過黑色畫面,輸入主角的名字和性別之後,故事開始。在一座破破爛爛的西洋古堡裏面,一位勇者站着,接受了國王下達的「打倒魔王」命令,開始冒險。
這開場讓人滿不快的。遊戲並沒有明示主角究竟是何方神聖,也沒有表明爲何需要打倒魔王。主角只是在周圍的期望之下,前往沙漠、森林、洞窟等地冒險,並打倒在那些地方的魔王手下。
遊戲承襲了堀口至今製作過的兩款遊戲系統,戰鬥指令非常豐富,玩家有很多種攻略方法可以對付同一只魔物。玩家總是大傷腦筋,究竟是該攻擊呢?該彼此開誠佈公好好談談呢?還是該勸說?即使是同一個敵人,玩起來也不會膩。
然後,隨着遊戲進展,第三作的特徵也漸漸突顯出來。
——魔王很多。
本來應該只有一個的最終頭目魔王,在地圖上可以看到好幾個。遊戲裏面的角色,也就是所謂的NPC,都分別闡述着不一樣的魔王傳說。有人說「東邊的冰山有個邪惡的化身」、也有人表示「魔王就在沙漠深處的遺蹟裏面」。「只有我知道魔王的真相」、「只有我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麼」之類的情報錯綜複雜,讓人覺得很詭異,但又覺得因此被騙得暈頭轉向的勇者很可笑,給這樣黑暗的氣氛帶來了些歡愉成分。
勇者在許多傳聞的影響之下,繼續冒險,前往找出世界各地的魔王備選的對象。
旅途的最後,勇者走到了一個終點。
•••
這三天之間,我沉迷在遊玩堀口製作的遊戲之中。
除了上學以外的時間,我把自己完全關在房間裏面一直玩。我用我的筆電安裝並執行遊戲,雖然可以用鍵盤的十字鍵遊玩,但我還特地購買了遊戲專用手把。一開始我原本是想透過遊戲找出堀口下落的蛛絲馬跡,然而一旦開始玩,我馬上就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觀裏面。
遊戲途中使用了我譜寫的背景音樂,渡利和田貫提出的建議也被採納,運用在遊戲中。堀口很好地活用了這些建議,讓故事更上一層樓。
全破之後,當畫面發出一陣亮光,我的淚水自然地流下。
沉浸在難得的完成感之中,我仰望天花板。
就算不說客套話,也真的是一款好遊戲。
「堀口,你真的完成了呢……」
我一邊嘀咕,一邊仔細凝視結局畫面。白色字體的工作人員名單顯示在黑底畫面上,作曲者的地方加入了我名字的縮寫,特別感謝的地方則能看到田貫、渡利兩人名字的縮寫。
結局結束後,出現了一張奇妙的畫面。
據傳是殺人兇手的男同學至今仍下落不明。他透過成功銷售個人製作遊戲的成績,因此賺得足夠錢財。
我沒有掛斷電話,先停下游戲,操作眼前的電腦。
這設定真是老掉牙的惡女形象,讓人連笑都笑不出來。
葉本把時間訂在這個星期六中午。
之所以用「恐怕」這個說法,是因爲我沒跟他本人確認過。只不過那個頻道上的影片,編排剪輯的方式,跟葉本做的遊戲宣傳影片很像。在縮圖上下工夫,以便得到更好的擴散效果,是他慣用的手法。
我想得跟他問個清楚,正打算再拿起手機時,發現有一條給我的訊息。是葉本發的。
當晚,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事情愈演愈烈。
『明天十三點,我在二年A班教室等妳。』
抱歉,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請以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因爲這嚴重關係到了某個人的人生。或者,聰明如久米井同學妳,或許已經找出真相了吧。
——訂閱人數十二萬。
這段最新影片的播放次數已經超過三萬,在「矢萩鎮立高中連續失蹤事件⑱」的影片縮圖上面,壓上了大大的紅字。
並小聲驚呼。
我想「推手頻道」的頻道主,恐怕就是葉本卓。
「是葉本……」
堀口發給我的訊息裏面也提到了葉本卓。
『快訊』失蹤者A的真面目就是鬧出風波的某偶像!
從網路上的留言來看,故事應該是這樣的:
上傳影片的人似乎已經完全不顧慮個人隱私問題了。高中一年級的班上照片被剪接在影片裏面,並且只剪出戴着口罩的我,然後這張照片跟我偶像時代的照片並列,只要互相比對一下,一看就知道是同一個人。
矢萩鎮高中歷年都會在十月第一個星期六進行義務服務,爲了打掃學校周圍環境,全校學生都必須參加。
目的應該是想賺錢吧。
•••
這邊,我想告訴妳有關葉本卓的事情。
我按下通話按鍵後,帶着緊張氣息的聲音傳了過來。
伴隨着身體凍僵般的感覺,我按下播放鍵。
既然妳已經破關遊戲,那我應該可以認爲妳仍然把我當成朋友吧?雖然這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
我再次按下按鍵。
我最近根本沒管那些頻道。現在一看,才知道「推手頻道」三個小時之前上傳了新影片。
『如果我猜錯妳可以笑我,但妳——之前是名叫反町鬱音的偶像嗎?』
請把我的話,轉告給葉本卓。
•••
在這起謎團重重的失蹤案上,添加偶像這樣顯而易懂的記號,似乎變成了爲大衆接納的題材。
葉本偶爾會以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對我這樣說,我有一段時間也曾經覺得這項提議並不壞。我一直夢想着能離開矢萩鎮生活,但我每次看到他那樣攻擊他人的行爲,心裏就會覺得不能跟他太親近。
早上醒來時,我發現天空佈滿了鱗片狀雲朵。我翹掉了上午的義務服務,把時間拿來玩堀口的遊戲。即使全破過一次,這遊戲還是有繼續鑽研的內容,讓我的心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
他在我失蹤之後,就像失控了那樣,變得非常頻繁地更新、上傳影片。應該是因爲他原本想說高中畢業之後,可以跟我一起把遊戲社團法人化的計劃破滅,所以需要一些收入來源吧。即便那樣的行爲有些缺德。妳應該也很清楚,他上傳的影片,其實都是些差一點就會構成毀謗的內容。
『久米井,抱歉,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
「反町鬱音心裏充滿希望他人認同的需求與獨佔欲,雖然在東京曾以成爲偶像爲目標,但因爲粉絲看透她而引退。在那之後,於鄉下地方的不起眼高中過着被人吹捧的生活,這時卻有一個想打破這一切的班上同學出現。她於是誘惑富有的男同學,讓他去殺害那個班上同學。」
我睜大雙眼,這是堀口給我的訊息。
黑色文字出現在白底畫面上。
我按下確定鍵,下一段話顯示出來。
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情呢?
『就是那個影片頻道,剛剛上傳了最新內容,妳趕快看一下。』
「——你從哪裏得知這個名字?」
葉本卓原本就是個對錢比較執着的人,當然只是這樣也並不是什麼壞事,我的遊戲也是在他的幫助之下才大賣的。儘管我不是爲了大賣才製作遊戲,但如果沒有遊戲帶來的銷售額,應該是不可能讓你們三位暫住在我家的。
請阻止葉本卓。
他認爲自己之所以做出這些行爲,責任都是出在周遭環境上。拋棄自己和母親的父親不好、自己出生的矢萩鎮不好、停滯不前的日本不好,他批判、攻擊各式各樣事物,然後以「爲了在這座城鎮生存下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說法肯定自我。
文字可以直接透過電腦鍵盤輸入。我在不明白這段文字有何意圖的情況下,輸入了「久米井那由他」。
「我們已經叫了老師來,妳等等比較好。」
他有過剽竊他人宣傳詞的紀錄,偶爾也下達要我抄襲別人作品的指示。甚至會提出毀謗中傷特定國籍或團體的主題建議,不管是否得到差評,總之以搏得關注爲最優先。
前偶像反町鬱音在轉學的高中詐騙男同學,教唆對方殺人。
請輸入你的名字
給久米井同學 首先謝謝妳玩這款遊戲,我很高興。
畫面出現新的文字。
——讓我們一起成立一間遊戲公司,離開這個小鎮吧。
我一邊感受着自己心裏滾滾的憤怒,一邊確認葉本的頻道。過去訂閱人數甚至不到一萬的「推手頻道」,因爲這起風波的關係引發大量關注,在凌晨零點的時候突破十萬大關。
這段訊息,就是爲此而準備的。
所以,妳只要說一句話就好了。
正當我心想應該還有更多提示,而打算按下按鍵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雖然我不想接,但現在會打電話給我的人並不多。我拿起來一看,熒幕上顯示着渡利幸也的名字。
我一邊覺得受夠了,一邊看着他們,這時一個女生上前跟我搭話。
我覺得非常惱火。不是因爲他泄漏了我的個資,而是我不能原諒他至今爲止,透過錄制影片的方式嘲笑堀口、渡利、田貫的行爲。
我「嗯?」了一聲,凝視着它。
他沒說是什麼事,就是叫我去,我實在沒什麼好預感。
我有種喉嚨被掐緊了的感覺,停止了呼吸。
「那傢伙就是頻道主吧……」
「渡利,怎麼了?」
班上同學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午間纔到校。他們站在教室外走廊,臉上帶着同情表情看着我。雖然已經可以回家了,但他們似乎還不打算動身。其他班級的同學也跑來聚在二年A班教室前面,其中也有摻雜看好戲般的眼光窺探着我。
我並不討厭他。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第一次在某處保護設施內遇見他的時候,他溫柔地拍拍我的背的瞬間。
拜託,請妳阻止他。
說是這樣說,我也不是要拜託妳做什麼大事。放棄各式各樣的責任,選擇了逃避的我,也沒有這樣厚臉皮地請託的權利吧。而且,葉本有他自己的倫理道德觀和信念,並不是那麼輕易可以改變的。
我停下手指。
我立刻確認匿名討論區和社羣媒體,這段影片已經引發很大回響。原本那些抹黑我到天荒地老的人,一副逮到了這個大好機會一般,又開始活躍起來。影片裏面毫無根據可言的推論只要一被轉發,甚而刪掉了原本有的「似乎」、「彷彿」等文字,有如這就是真相似地在網路大海上傳播開來。
我倒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嘀咕。
「我之後打給你,謝謝你告訴我。」我跟渡利這樣說,先掛了電話。
上傳到那個頻道的影片,對二年A班的事情太清楚了,之前甚至有傳聞表示校內有人泄漏消息。葉本卓知道我不小心脫下口罩的模樣,還有講話是什麼聲音。我因爲太專注在調查堀口的事情上,而疏忽了這部分。
然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現在的他。我在與妳相遇之前陷入一陣嚴重的低潮期,也是因爲跟他之間的鴻溝造成的。
我唯一還有所掛念的,只有葉本卓。
他算是我的舊識,也是我生意上的搭檔。
他已經不是普通高中生了,畢竟引起了這麼大的風波,應該也有覺悟會被退學吧。他處在不受教室這個框架侷限的地方,是一個有十二萬支持者的頻道主。
我想先道歉,我不能在這裏表明我失蹤的理由。
葉本卓不時會採用欠缺倫理道德的方式。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意。
因爲年幼貧窮的關係,葉本體驗過巨大的孤獨感,這樣的悲傷存在於他的骨幹裏,他甚至會告訴自己,要好好賺錢,拓展自己的人生。
但我沒有不去教室找他的選項。
我想也是。
反町鬱音似乎曾在失蹤男生家借住了兩星期以上。
我實在看不下去,於是關閉電腦熒幕。全破遊戲後殘留的那股溫暖韻味早已不復存在,只有悲痛滿溢而出,我抓緊胸口。
「妳還是回去比較好。葉本他很奇怪,似乎打算直播。」
手機開始陸續有訊息,那段影片的連結似乎也被貼到班上的羣組裏面了。但我能看到的應該只是冰山一角,絕大多數流言應該都在我不在的羣組亂傳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我很感謝他們擔心我,但也覺得要是錯過這個時機,就沒機會跟葉本說話了。
我下定決心,打開教室門。裏面的狀況跟平常天差地遠,桌椅都被挪到教室角落,堆得像是隔離用的護欄那樣,只有教室中央空空蕩蕩,看起來就像一座舞臺。還真下了點工夫做效果呢。
葉本坐在講桌旁邊。
那裏是考試時監考老師站的位置。講桌上擺了攝影機,旁邊的桌子上則設置了電腦。看來葉本自己待在攝影機死角的位置上。
葉本邊輕笑,邊操作着電腦。
手機的通知聲響起。
看樣子他開始直播了。我用手機確認,畫面裏面可以看到一手拿着手機,繃着一張臉的自己。收看人數有七千人,看來他選在星期六中午直播的策略奏效了。等待直播的收視觀衆在聊天室發出的對話內容,也同步顯示在畫面旁邊。
影片打出了「直播,向『矢萩鎮立高中連續失蹤、殺人事件』的反町鬱音問罪」這樣的標題。
葉本把嘴湊近電腦。
「從矢萩鎮高中二年A班教室進行直播——各位觀衆,讓你們久等了。現在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位反町鬱音。」
然後看向我。
「反町鬱音小姐,妳能不能說點話?觀衆想聽妳說話。」
看樣子是想證明是我本人。畢竟我現在用瀏海和口罩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可能根本看不出我是不是反町鬱音吧。似乎有人懷疑是不是本人。
我有些抗拒。要是發出聲音,等於是主動自我介紹說我就是反町鬱音。我在教室可是持續貫徹不講話的態度。我很害怕,如果我的聲音被班上同學聽到,因此揭開了我的過去。
喉嚨無比干啞。
這時,走廊大聲吵鬧起來,似乎是男性教務人員趕來了。他命令聚集在此的學生退開,想要進入二年A班教室。
「不要過來!」
我對着走廊大吼。
我發出的聲音大到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在走廊靜觀的學生,因爲我首度發出的聲音而困惑地低聲呻吟。我對停下腳步的教務人員說「請讓我跟葉本談」之後,轉向教室。
沒錯,我是來跟葉本談談的。
葉本從椅子起身,對着走廊說。
他擅自認定每一件事情。
直播間湧入大量留言,以及接連出現的抖內訊息。我壓下想要逃跑的念頭。
「我啊,可以理解古林奏太的心情喔——對,就是那個過世了的學生。各位觀衆,請聽我說,這想法出自那一位比任何人都誠懇的同班同學。」
我說不出話。
「我說反町同學,妳當偶像的時候應該賺了不少錢吧?明明自己就是靠着那張臉獲得幸福,卻不允許其他人泄漏妳的資訊,不覺得這樣很任性嗎?」
「古林死去之前,曾經對朋友這樣說過——我們是失落的一代,一切痛苦都起因於剝奪。那些高級國民、政治家、老不死的人正一點一滴拿走我們的幸福,這是一種眼睛看不見的壓榨。古林可能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一直戰鬥,然而下場是壯志未酬身先死。」
「也沒有那麼亂說啊。」葉本緩緩拉開距離。「要是妳沒有跟堀口博樹相遇,就不會有這一連串事情發生。」
從剛剛就一直逗留在走廊的二年A班學生不發一語,像是要消除自身氣息那樣噤聲,絕對不會進入教室。應該是害怕出現在直播上吧。
葉本重新看向我。
彷彿自己是古林奏太的代言人。
他特地加重抑揚頓挫以便讓觀衆聽得更清楚明白,繼續說道:
「……你真的想昭告真相嗎?只是想要增加訂閱人數吧。」
「你們也生氣啊。」
注6:觀看者贊助錢財、禮物給直播主的行爲。
我沒辦法立刻反駁。
「你根本沒有久米井同學引誘堀口的證據吧?那應該就還是堀口啊?你這樣很奇怪耶,該譴責的是堀口才對吧?」
「……不是這樣。」
她以有些因緊張而高亢的聲音,明確地說道。
這一連串的事件,被當成整個日本的階級差距問題,並遭到消費。
葉本彷彿早知道會這樣發展一樣笑了。
「我不覺得回答這個有什麼意義。」
我帶著有些不現實的感覺,接受了畫面左下角的收視人數突破一萬的瞬間。
我說不出其他話。
正當我說不出話時,另一個男生介入了。
這些帶着暴力性的話語令我口乾舌燥。
在這之中沒有信念也沒有道德,有的只是利用他人,貪圖利益的慾望。
我記得他是誰,姓高橋。
葉本果然猜到我應該已經知道真相了,但我不可能告訴他,因爲我跟田貫說好了,絕對不會泄漏這項祕密給任何人。
但直播聊天室裏卻能看到『說得好』、『漂亮地駁倒w』這樣的文字流過,大家都很讚賞葉本。
我覺得透過我跟葉本之間的落差,好像得以窺見葉本和堀口之間的斷絕。爲什麼這兩人差這麼多呢?兩位少年在保護設施相遇,同樣憎恨這座小鎮。其中一人爲了適應社會而製作遊戲,另一人則學會了頑強地活下去的方式。出發點明明相同,爲什麼可以產生這麼大的差別?
我轉頭。
「我說反町鬱音同學,妳知道事情的真相吧?立刻在這裏告訴我。妳看了我的影片吧?跟真相有沒有不同啊?」
其他學生就像水壩潰堤開始發表意見,而這些聲音甚至不侷限於二年A班學生。
葉本應該是刻意挑釁我,他想挑動我的情緒,藉此挖出我的真實意見,並炒熱直播氣氛吧。對他而言,真相是什麼不重要,只要能挑動我、挖出真相,就能賺錢。只要能拿我當材料增加訂閱,也就夠了。
「犯人才不是久米井同學,是堀口啊。葉本,你在胡說些什麼?」
「其實是有目擊證人的喔。在事情發生之前,有人看到渡利渾身溼透地走在夜路上,應該是跟古林起糾紛了吧。堀口和久米井只是被他脅迫的受害者啊。」
當然,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反駁,也可以嘲笑這根本是無比滑稽的論調,但那些邏輯用在這裏應該行不通。話語的正當性,會被對方的氣勢與現場的氣氛這兩種強大的暴力擊垮、消失。
就職同學每個人都變得很敏感,無論多些微的小事都會對他們造成龐大壓力。
葉本得意地說。
「就是啊,這一切都是從妳逃進堀口家開始的。不是嗎?」
葉本愉快地哼笑。
發出那個聲音的人,既不是渡利幸也、也不是田貫凜,更不是堀口博樹。
一道聲音從教室出現。
五顏六色的留言灌進來。葉本爲了讓我也能看見,特地放大了留言部分,我還看到有人抖內※,其中甚至有超過一萬日圓的金額。
葉本拉高了聲調說道。
即使如此,我想說還是得說點什麼,正打算努力策動喉嚨發聲。
我還是什麼也不回答,葉本也是一樣。
「……真無聊的問題,跟失蹤問題毫無關聯吧。」
不是我發出來的,也不是葉本的聲音。
被擊倒的悔恨與苦澀在我口中擴散。
——她是誰啊?
我斬釘截鐵地說。
葉本淺淺地笑着回答。
「你明明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不要亂說一些有的沒的的,噁心。」
他隨口說出堀口的字,讓我渾身發寒。
論調可笑無比。
我深呼吸之後說道,葉本則一副不服氣的態度歪頭說「是這樣嗎?」
葉本把電腦轉向我。
這句話深深打進我的心窩。
他翹着腳看着我,眼神裏充滿打量的意圖。
「怎麼可能回去,我跟你們也沒有什麼不同。」
葉本也睜大眼睛,因爲突如其來的介入而困惑。
葉本挑釁似地笑了:
「不,不對,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爲了將真相公諸於世啊。」
「那麼,果然犯人就是妳嗎?」葉本挑釁道。
我緊緊握住拳頭。
一切都是從我在大樓屋頂上遇到堀口開始。堀口藏匿我,接着渡利和田貫加入同住行列。而田貫聽到渡利找她商量古林的問題之後,才察覺了祖母的危機——
我想起之前曾在教室聽說過的八卦。高中三年級預定就職的同學接受面談時,被問到的通俗問題,沒有一個學生可以笑着說這件事情跟錄取與否無關。
「什麼意思,你想說這一切責任都在我嗎?」
「就這個層面來看,久米井同學妳可好了。不僅有偶像時代的儲蓄,又長得一張好臉蛋,有很多方法可以靠臉賺錢吧?妳打算再回去東京嗎?」
「啊,對了,有人這樣問喔。反町鬱音同學,妳已經跟當事者E——堀口搞上了嗎?」
「久米井那由他,讓這間教室陷入不幸的犯人就是妳。」
我抱着茫然的心情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爲什麼?」我詢問。「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古林奏太死了,矢萩鎮高中名聲掃地,你們作何感想?不覺得自己的未來受到影響嗎?你們也是班上發生殺人案的一分子耶。」
實在太可笑了。
他雖然馬上否認,但我沒有遺漏他的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從這點可以看出他還是有點人性,但現在這樣反而更讓人難過。
「這也是沒辦法啊,大家都很在意嘛。」
「……根本是遷怒。」
她鑽過椅子堆起的護欄,緩緩踏進教室。
一個難以理解的他,人就在我眼前。
「——起碼有點自覺吧,妳就是引發這出悲劇的犯人啊。」
看來葉本也同樣覺得論調會因此而被打亂,所以焦急了吧。
「很不爽吧——我們必須奪回被奪走的一切。」
「葉本,你被堀口拋棄應該很痛苦吧。然後你在這個時間,剛好找到一個適合炒作的沙包,並藉此發泄對吧。」
葉本呼了一口氣。
「……不是這樣。」
——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
戴着眼鏡,看起來很伶俐的少女站在門邊,應該是二年A班的同學吧。我對她有點印象,但沒有十足把握,好像是姓溝井。
「妳一直這樣沒錯吧?在教室裏面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貫徹無言態度,而且連一句道歉都沒有,這一切明明就是從妳失蹤開始的。」
「不,不管怎麼猜想都是渡利吧。」
「我就討厭妳這個遲鈍的態度,妳跟在這個鄉下要爭奪職缺的我們不一樣。」
我看了看電腦熒幕,上面映着一個悲慘地站在教室中央的少女身影。
從某種層面來看,葉本所說的確實是一種真相。
我知道,這就是網路霸凌。他們需要的只是看起來有點樣子的表面藉口,以及想要攻擊目標的熱情,根本不可能聽進我所說的話。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學生抽了一口氣。
確實,古林痛恨剝奪。他因田貫凜爲了看護田貫時枝女士,而犧牲人生一事悲嘆,並且產生憤恨之感,採取攻擊手段。但這原本都是出自於他對田貫凜的喜愛,並不是爲了報復社會。
「……這跟我無關。」
就連古林奏太的死,都被葉本拿來利用增加自身利益。
高橋一邊丟出新情報,一邊述說完全沾不上邊的推論。
『就是這樣』、『真的太壓迫年輕人了』、『我也是被爸媽揍大的,所以我懂』、『古林同學是因爲挑戰高級國民才遭到殺害?鄉下好可怕』、『有夠辛苦』。
「所以說堀口博樹就是犯人!立刻停止直播啦。」「咦,等一下,可是不覺得久米井同學也很可疑嗎?」「偶像時代的醜聞是真的嗎?好像說逼得其他偶像引退了。」「不過久米井殺害古林的動機是什麼啊,不覺得沒有嗎?」「他應該只是單純被幫派分子殺掉了吧?犯人如果只是個普通高中生,不可能不被抓啊。」「嗯,那間愛情賓館本身也有很多可疑的傳聞。」
打算終止直播而介入的人、反駁葉本發言的人、說出原本藏在心裏的新發現的人、舉發關係者壞事的人——無數學生衝進直播影像之中。
我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
這些無數的聲音之中,有個東西閃過我腦海。
——「推手頻道」以外的影片頻道。
現在,除了葉本的「推手頻道」之外,還有大量頻道致力於追蹤矢萩鎮立高中失蹤案。過去除了葉本卓主張的「渡利犯人論」之外,還有影片提出「堀口犯人論」或「黑幫犯人論」等說法。
我想起班上同學在教室裏面,提出各自論點的景象。
「你們都先閉嘴啦!」
葉本急忙高聲說。
「我不是說幕後黑手是久米井嗎?你們別吵了,先安靜。」
即使他這樣努力大喊,也是沒有人聽進去,反而被大家的氣勢淹沒。
「啊你就沒有根據啊。」「有沒有可能其實是自殺啊?」「——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說,但我要說了。犯人是堀口。我曾看過那傢伙在圖書館借閱和殺人有關的書籍。」「只是借閱又不代表什麼。」「你只是不認識小學時代的渡利,才能說這種話。他本性可是很暴力的,只有我知道嗎?」
話語交錯。
電腦上的直播畫面也彷彿被教室的混亂場面影響,『啊?』、『現在是在等什麼?』、『結果犯人到底是誰啊?』之類的疑問接連出現。葉本甚至忘了對困惑的觀衆說話,勸阻其他學生的行爲也不見效果。
我在靜觀其變之中,逐漸掌握到狀況了。
影響他們論點的,主要是除了「推手頻道」之外的影片頻道。而這些頻道也都泄漏了矢萩鎮高中的內部情報,並因此增加播放次數。矢萩鎮高中的學生透過這些頻道知道相關情報,並彼此交流八卦內容。
然後,這些頻道全都是堀口失蹤之後建立的。
這些新影片都是堀口上傳的——發現這一點的我,稍稍勾起了嘴角。
「葉本,我可以走了吧?」我站在他面前。「我覺得都無所謂了,畢竟我只是來替堀口傳話的。」
我看不下去了,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就像過去那樣交談。若堀口今後想要繼續活躍,就不能缺少田貫的英語能力。田貫可以跟堀口領薪水,藉此跨出夢想的第一步。當渡利開始煩惱說是不是也要學習編寫程式時,我們則笑着叫他好好打球,並重新說起對遊戲的感想。
「啊——」我說出主角的臺詞。「無聊透頂。」
比起在狹隘的空間裏面爭論誰是犯人,一定還有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即使不知道讓我的人生這麼難熬的犯人是誰,也還是隨時都有「逃跑」這項指令。如果能在這方面持續誠實面對自己,這樣的生活一定不會白費,將會聯繫到自己未來。
遊戲裏的登場人物都會強調,自己口中的魔王纔是萬惡的根源,也會訴求暴力非討伐不可,然而言詞之中並沒有具體的根據。「只有自己知道犯人是誰」的確信超越了邏輯。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我揮揮手。「嗯」、「再見」,兩人這樣回我。
「——『謝謝你過去的幫助,再見。』」
而他能不能重新獲得這些,我不得而知。
我離開二年A班教室,來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田貫和渡利在這裏等着。他們雖然也有來學校,但似乎沒有進教室,一直在這裏等。
田貫和渡利互相看了看對方,低調地頷首。
在那之後,我們互相對照了堀口分別留給我們的訊息。只有最後的一句話是每個人都一樣的。
——沒錯,堀口。
葉本的臉瞬間像是被壓扁那樣垮掉。
「……傳話?」
感受着腳下傳來的教室地板硬度,向前邁出一步。
我跟他們道別,穿過校門,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我因爲在意而這樣問,田貫一副「我就在等這句話」的態度,從書包拿出一張列印用紙,上面直接印出遊戲畫面截圖,是堀口的訊息。
請妳不要拒絕我。
「對,我沒空理你。」
希望能有一天,大家可以再一起製作遊戲。
我再次甩開葉本的手,深深吸一口氣。
在這個被淡淡的絕望支配的國度,永遠不缺新的魔王備選。勇者到後來帶着無奈的眼神笑了,放下劍,遊戲就此進入到結局。
渡利不安地靠過來。
堀口曾告訴我的《排斥社會》內容,以及班上同學的爭執,在我腦中混雜在一起。
直播攝影機拍到的不再是教室,而是大大地拍出了葉本的臉孔。
「我有看直播喔。」田貫笑了。「久米井同學,妳好帥喔。」
我朝向教室外而去。
「葉本,我覺得你應該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物。」
「他發了些什麼訊息給你們?」
「妳要逃避嗎?」
「無所謂啦,我應該暫時要封網了。」
每個人隨意舉出壞人的名字,並加以攻擊的景象——實在讓人很難不笑出來。
高橋很堅持必須譴責渡利的主張;過去跟我對立的柴岡則主張我纔是幕後黑手;第一個介入直播的溝口一直強調堀口最可疑;一個男生正打算拿起手機拍攝一片混亂的教室,卻遭到另一個男生批判並扭打起來;一個抱持有些冷漠的態度,一副自己知道一切地說着「結果他們四個人都是共犯吧」的女生,也被旁人用「妳有什麼根據」吼回去。
我一邊聽著有如激流般粗暴交錯的怒罵聲,閉上了雙眼。
葉本看着爭執不休的教室,似乎也不再有力氣阻止同學,無力地垂着雙臂。對他來說,這也是出乎意料的狀況吧。
田貫和渡利都說「有收到」,田貫在忙碌的生活中找空檔遊玩,好像是今天早上總算破關了。渡利則是玩得很快,好像只花一天左右就破關了。
「你們兩個還是會繼續在這裏就讀嗎?」
「我就說犯人是——」班上同學的聲音衝破耳膜。「最可疑的是渡利啦。」「他跟田貫很熟——」「你懂個屁。」與喬克•楊的記述交錯。『我變得開始認爲,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其實跨越了時代本身的差別,而是立基一定程度的「人類本質」上。』桌子被推倒。「一直躲在教室角落的你怎麼可能理解古林的想法啦。」大家甚至聽不見老師大喊。『可怕的行動和慣性行爲,也會因爲本質主義而正當化。』窗戶玻璃出現裂痕。『行爲脫序的人會被定義爲無法抵抗誘惑。』我無法理解虐待堀口博樹的母親,批判請領生活給付的渡利、爲了田貫凜好而想要殺害田貫時枝的古林奏太,還有那些抹黑反町鬱音的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爲什麼無法理解?」「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只有我。」「明明就是隻有我才知道。」
「對了,堀口是不是也有寄遊戲給你們?」
或許我本來就比較適合就讀空中學校。我原本只是想普通地度過高中生活,才選擇了矢萩鎮高中,但結果還是沒有做到什麼很有高中生青春風格的事。
「你就這樣搞一輩子吧。我最討厭像你這種炒作直播,還有跟着起鬨的人!」
看來我玩得相當仔細。
爲了妳的將來好,請妳不要害怕去自首。我會準備好能讓贖完罪之後獲得自由的妳,可以逃避的避風港。
「說起來從體格上來看,只有渡利殺得了古林啊?其他三個人就算手持小刀,也打不過運動社團的他吧。」「笨蛋,手上有刀的話,連柔弱的女性都能殺害男性耶。」「你這說法有什麼根據?」「不過不可能只有久米井是犯人吧。」「田貫絕對有出手協助。如果不是青梅竹馬,怎麼可能大半夜把人找去廢棄賓館啊。」
而幾乎完全一樣的景象就在我眼前發生。
因爲跟堀口博樹完成的遊戲一模一樣。
雖然還不確定,但這款遊戲應該會有不少營收入帳。我會把這些錢讓給妳,請妳用在田貫時枝女士身上好嗎?應該有一些安養設施是隻要支付高額費用,就可以入住的吧?
田貫,妳能不能收下這款遊戲的營收呢?
——活在這麼不安定世界裏的我們,總是透過攻擊壞人來求得心安。
我搖搖頭,從鞋櫃拿出皮鞋。
登場人物中的好幾人、好幾十人,都是一邊舉出魔王的可能性,一邊要求勇者「去打倒他」、「去打倒他」,勇者絕對不會獲得回報。打倒了一個魔王,又會有另一個新出現的村民出來說:「我覺得在某某地方的那個纔是真正的魔王。」
『這就是葉本?』、『好可疑,他長了一張最有嫌疑的臉吧。』、『他不是跟堀口博樹很要好嗎?太可疑了w』、『惡耶。』、『爲了增加追蹤人數而亂放話的可能性。」「很可能喔。」「應該只是利用殺人事件,隨便編一些八卦出來炒作吧?」、『報警啦、報警。』
如同我告訴田貫他們,我已經不想再回去矢萩鎮高中了。
眼前景象感覺似曾相識。
我有點在意剛剛的自己究竟是什麼表情,但沒有勇氣重看直播。不要像是凶神惡煞就好了。
我利用堀口的遊戲帶給我的勇氣,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雖然這樣說很殘忍,但這是爲了讓妳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去自首。
永無止盡的無意義冒險。
我不打算挑戰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過着如坐鍼氈般的生活。人生不是隻有「戰鬥」一個選項。
我拿下口罩,撥起瀏海,歌聲自然流泄而出。
這段文章讓人可以感受到很有他風格的體貼,以及在煩惱過後才得出的答案。
我刻意假裝鬧彆扭地噘嘴說:「他對妳真的很好耶。」渡利也表示同意地說:「我懂,他只是普通地跟我道別而已。」
——無法互相理解,因爲我們在本質上就有所不同。
葉本想要留下我而伸出右手。被我急忙甩開的手撞到講桌,攝影機因此掉在地上。
想要創作好音樂的熱情在我體內翻滾,比起這種毫無意義的鬧劇,我想創造出能更讓人陶醉的事物。我想告訴他們,還有很多事物比攻擊他人更有趣。
我一個轉身往教室外面去。話既然已經傳到了,我也沒有必要留在教室裏面。我並不想參加這種只是互相丟出毫無根據論調的無意義戰爭。
我打從心底認爲,這應該就是我將來要走的路。
能夠完成這款遊戲,也有妳的功勞。
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夠抱持着開朗的心情再會,所以請妳務必收下。
我因爲沉迷在遊戲之中,忘了確認。
「妳之後有什麼打算?還會繼續上學嗎?」
我微笑。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也有各自的選擇。尤其是田貫,將來應該會很辛苦,如果能夠儘量減輕她的罪刑是最好,但大概不會這麼容易。不過,也不代表一切都很絕望。
抱歉讓妳久等了,我終於完成遊戲了。上星期,我讓一些粉絲試玩除錯,遊戲本身獲得非常好的評價,加上過往建立起來的口碑,這款遊戲應該可以賣得不錯。久米井同學譜寫的音樂獲得極大好評,如果能善加活用這些音樂,我應該也能做出不錯的宣傳成績。
彼此理解什麼的去死吧——這樣諷刺的心死反而妝點了堀口的遊戲。
給田貫:
「我也不知道,可能會轉學吧。我開始覺得有點厭煩了,不如轉學到不用跟同學見面的空中學校就好。」
我詢問人並不在這裏的少年,並期望有朝一日能再相會。
葉本似乎沒有注意到攝影機掉落的問題和聊天室的訊息,一直抓着我的手。
我用力喊出來的聲音,似乎比我預料的還要高亢許多。原本吵鬧不已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熱絡的聊天室也突然不再有留言。
——堀口,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吧?
「——所以,我會做出比這個更令人興奮許多的東西讓你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