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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6258 字

班上同學消失了。

比往年提早結束的梅雨季六月最後一天,矢萩鎮立高中二年A班的女學生突然失蹤。她從學校返家之後立刻又出門,然後據說就這樣下落不明瞭。她並不是一個會在未告知家長的情況下擅自外宿的學生,但經過一個晚上仍沒有回家,也沒到學校。一星期過去之後,狀況仍未改變。

到此爲止還不算是什麼太少見的情況。

矢萩鎮立高中是一所普通的高中,這是一所設立在中部地方山間的學校,學力偏差值落在54。過去曾有鎮立第一高中、鎮立第二高中,但因爲少子化影響,兩校在二十年前合併。原本曾經活躍於各級賽事的管樂社,近年來的戰績也都止步於縣級大賽。

一個隨處可見的、高中女生離家出走的狀況,只是這樣罷了。

失蹤的女生——久米井那由他原本在教室,就是個無法融入羣體的學生。

瀏海蓋住眼睛、總是戴着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臉孔。她不太說話,休息時間也都是一個人在教室角落在筆記本上寫東西。她原本就帶着好像快要消失的氛圍。

因爲她有這樣的特徵,所以失蹤之後,也沒有造成太大騷動。

只不過失蹤人口不僅只有她。

七月八日、九日兩天,二年A班都有學生失蹤。

第二個失蹤學生是渡利幸也。

他是個有點脫線的人,算是教室內的開心果。個子雖然高,但個性卻有些怯懦,是學校籃球隊的男生。他在七月八日,跟家長表示「我去學校了」之後離家,但沒有到校,就這樣行蹤不明。

第三個失蹤學生是田貫凜。

她在學校總是在打瞌睡,因此同學都會以「愛睏狸貓※」這個外號稱呼她。即使被老師訓斥,還是馬上又睡下去的態度實在相當大膽。她在七月九日放學之後沒有回家,直接失蹤。

注1:田貫的日文發音與狸貓相同。

一旦在教室裏面具有存在感的學生失蹤,事情就愈來愈受到關注。

「矢萩鎮立高中連續失蹤案」。

有人開始這樣稱呼。

七月十三日,矢萩鎮立高中裏面充滿着失蹤人口的話題。

而其中當然屬當事者班級的二年A班討論得最熱烈。

我覺得圍繞在我身邊的世界非常可怕。

這不是比喻,矢萩鎮是真的要完了。

矢萩鎮就是個一路走向衰退的聚落。

筆記本上畫了一隻可怕的怪鳥,嘲笑般的眼正看着這邊。設計工作已經完成,心裏的焦躁也在不知不覺間平息。我邊深深呼氣,邊闔上筆記本。

「沒錯。」

因爲裂開的玻璃窗就這樣被放着不管,現在建築物前方設置了禁止進入的看板,大型停車場也空空蕩蕩。正面大門用堅固的掛鎖扣住,拒絕訪客。

國中二年級,在電腦課上學習簡單的電腦遊戲製作方法時,我突然覺得自己內心輕鬆了點。在那之後,我自學程式設計,並嘗試在自家電腦上製作簡單的遊戲時,覺得有種體內被淨化的感覺。

從客觀角度看待自身情緒,並藉此改善認知偏差與精神狀況不佳的方法,而每個人重新審視自我的方法似乎也是各種各樣。跟諮商師交談、在筆記本上寫下自身情感、寫成小說吐露、以百分比的方式整理喜怒哀樂,總之釋放自己的情緒,並面對自己。

後門通往愛情賓館櫃檯,放了一些摺疊椅和辦公室櫥櫃。沒有燈光一片昏暗,所以繞回正面入口處。建築內的裝潢仍然保留着,有些地方鋪設了上頭有污漬的紅色地毯,從大門射入的夕陽照在角落的大型西洋盔甲上,低調地發光。

「這個小鎮已經完了。」

人口不到一萬,而且逐年減少。唯一觀光點只有位在深山裏,那些喜好探索祕境的愛好家纔會知道的瀑布,除此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部分。大多土地被山峯圍繞,僅有的少數平地都是農田。務農人家也受到高齡化衝擊,十年前鎮長雖然想透過引進機械的方式提高耕作效率,但因爲坡地過多而作罷,最後只給鎮上留下大筆債務。而那些體積龐大的農業機械隨處放在鎮上任憑風吹雨打、生鏽敗壞,就像是失敗的遺產那樣。

戰後沒多久雖然曾盛行養蠶業,但是大型紡織工廠一落成便馬上開始衰退。進入平成年代,工廠也因爲要轉移到人工費用較便宜的海外地區而關閉。鎮上稅收減少,財政方面屢屢出現問題的矢萩村幾經合併後成爲矢萩鎮,但馬上就面臨極限。今年六月已經確定將在五年後併入萩中市。

他很有幽默感,並且會統籌各種活動,在班上算是領袖般的人物。他的頭髮剃得短短的,露出整片額頭。寬寬的額頭很可愛,讓他無論在男女同學之間都能喫得開。

很神奇地,在這裏面感受不到七月的熱氣。

——把身邊的可怕世界解釋爲遊戲。

當我玩完自己首次製作的遊戲時,我哭個不停。

我不得不有這種感受。

就像手機APP有時候會打不開那樣,我身上也有一些故障。

他們爲什麼這麼快樂?

「不,他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他不是完全不跟人交流嗎?」、「我好像一次也沒跟他說過話耶。」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聽過的話。

原本應該是以西式古堡爲範本建造吧,外觀看起來比迪士尼樂園的灰姑娘城堡再陽春個幾級,以灰色石造建材作爲基調的圓柱形建築物聳立,周圍還有四座高高的尖塔並列。

我覺得繼續留在教室也很沒意義。

在放學後的教室裏,約十個左右學生饒富興味地點頭同意。一個叫高橋的男生嘀咕地應聲:「什麼意思?」旁邊一位叫柴岡的女生有點不耐煩地說明:「要是帶着手機,警察就可以追蹤GPS訊號找人啊。」

遊戲世界裏面到處是反映了我恐懼的魔物,但不需要害怕。我知道魔物有哪些弱點,也準備了打倒牠們的方法。

兩間便利商店、一間超市就是這小鎮上主要的商店。雜貨零嘴小鋪去年歇業,曾經存在過的一家速食店也經營沒多久就關店了。

一旦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況,我就只能閉上眼睛,靜靜等狂風暴雨止息。

傳聞說管理者連拆除費用都沒付就連夜逃跑了,也是這賓館到現在都沒拆的原因。因爲賓館建在地勢高處,從矢萩鎮的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它,連從不上愛情賓館的鎮民都知道。還聽說過一種下流的傳聞,矢萩鎮立高中學生的傳統之一,就是大家的初體驗都會在這裏發生。

現在已沒人會接近的城堡。

我大嘆一口氣,將自動鉛筆放在地上。

又完成了一隻虛構的魔物。

從矢萩鎮立高中往西,騎腳踏車約十分鐘,會來到一處長長的上坡路。登上這段坡道後,在頂端的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入口附近可以看到——

參加運動社團的高橋和柴岡抱著書包,看來是想盡快去參加社團,但似乎也有些顧慮神色凝重的古林。

從那時候開始,我變得真的開始害怕這個世界。

那是三年前歇業的愛情賓館。

那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堡,而是廢棄城堡,不,甚至連廢棄城堡都算不上,我居住的小鎮並沒有那麼豪華的建築物。

除了有高速公路交流道之外,實在沒什麼特別的定位。

踏入城堡後,塵埃與黴味刺激鼻腔。

簡單來說,這本書在說明「生活在不安定社會下的人們,變得會排斥他人的過程」。

他們正在議論的不是失蹤對象的下落。

也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可以從後門進入。有可能其實沒有其他人知道。

我的方法則是製作遊戲。

然後,我——堀口博樹一邊感受着班上同學的混亂,一邊靜靜地看著書。

七年前遇見的那個少年,以不符合年齡的戲謔口氣說道。

他們只是在確認這些界線而已。

我知道。

他的話語雖然真誠,但其他同學的反應卻充滿消遣的意味。

位在教室中心的,是古林奏太。

我心無旁騖地動着手,讓情緒平靜下來。

看到班上同學勾起嘴角的模樣,一股混濁漆黑的情感從體內深處湧現。老實說,那些愉快地說什麼「失蹤」、「出大事了」並騷動着的人們,看了真的很不舒服。

裏頭溫度比氣溫還低,有種清涼的感覺,對於剛騎腳踏車過來、帶着熱度的身體來說感覺很舒暢。

我重新背好揹包,往樓梯口走去。

在那之後,我不時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狀況可能有點危險。我今天聽其他班的同學說,田貫和渡利的手機好像放在家裏。他們是真的失蹤了。」

以七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情爲契機,我被迫要重新認識身邊的一切。所謂惡意是什麼、敵意是什麼,還有殺意是什麼。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盡了自己所能閱讀許多社會學書籍,最終找到喬克•楊(Jock Young)的著作《排斥社會》(The Exclusive Society)。

帶着笑聲的話語持續。

我一邊動着筆,一邊嘀咕。

在失去日常明確性的教室內,班上同學們彼此確認着自身立場。

書中的記述與我的心境非常吻合。

比方說,當我在圖書館裏聽到吵鬧的咒罵聲時,會突然心跳加速,並且害怕。腦袋彷彿要燒起來那樣發熱,身體漸漸無力。

古林奏太的聲音從關起的教室門另一邊傳來。

他跟第二個失蹤同學渡利幸也一樣,也是籃球隊的。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非比尋常的熱忱,想要揭曉這件案子的真相。

世界充滿敵意的事實,讓我打從心底發顫。

除了很早就下課回家的學生之外,在教室內的半數以上學生都在聽古林說話。身爲第三個失蹤學生田貫朋友的溝井和船越不安地蹙眉,交頭接耳;將棋社的田端一邊滑手機,一邊不時看向古林;平常總是吵吵鬧鬧,一直聊着社羣媒體上熱門話題的佐伯和三島兩個女生,也倚靠着窗戶,表現出對這個事件有興趣的態度;一個姓葉本的男生帶著有點嬉鬧的態度不時應和着話題。

我喜歡閱讀社會學的專業書籍。書內明明記述着一九九○年代後半的美國社會狀況,卻與眼前的景象重合了。我讀了一點內容之後抬起頭,與眼前的光景比對。

——人們在這不安定的世界,再次確認自己的定位。

——我身上有缺陷。

——『說穿了就是鄉下地方啊。』

——五年後將會消失的小鎮。

「堀口知不知道些什麼啊?」

住在「夢幻城」旁邊公寓大樓的我,偶然發現那個入口。後門雖然看起來打不開,但其實沒有上鎖,只是因爲老舊造成門框歪斜,所以只要抓着門板左右搖晃便能打開。一旦掌握到訣竅,甚至不用太費力氣。

——爲了緩和自身的不安,於是與他人拉清界線。

連唯一的娛樂設施,愛情賓館都不得不歇業的小鎮。

到了午休或放學後,學生們就會不斷交換情報,透過目擊證詞、八卦,還有社羣媒體上的發言等等,推敲案情的疑點。「他們消失去哪裏了」、「爲什麼消失了」、「會有第四個人失蹤嗎」從這些疑問背後,可以看出學生們擔心下一個捲入事件的,很可能會是自己這點。

失蹤學生與自己、牽扯上問題的學生和依然普通地上學的自己、讓周遭擔心的問題兒童與正在擔心的自己。

——讓恐懼世界的自己成爲遊戲內的主角,採取行動。

那就是圍繞我們的世界。

命名有夠老氣,但因爲是很久以前建成的,也是難免。

在西洋盔甲的底座上面坐下,一如往常地攤開筆記,拿出自動鉛筆揮舞。我畫了一隻擁有巨大翅膀和螺旋狀喙部的怪鳥,是虛構的怪物。

而這樣的矢萩鎮裏,唯一可以算是地標的,只有「城堡」。

——而是在進行「自己與那些傢伙們不同」的確認工作。

動彈不得的時間短則兩分鐘,長的話甚至可以到一小時,落差極大。

——『在這裏,只能看着農田或手機度過一天耶。這裏應該很需要有趣的新聞吧,即使是他人的不幸也一樣。』

填滿教室的,是突如其來的八卦傳聞帶來的愉悅。

——原本認定不會動搖的世界,開始轉變成混沌的世界了。

花了一年以上,完成一款長篇遊戲製作時,我心想,就是這個了。

對我而言,製作遊戲並不是出自興趣,而是爲了治療。

——認知行爲治療法。

當然,也是有學生真的在意失蹤學生的下落。古林奏太應該就是吧。但除了他以外的學生說到失蹤學生時,嘴角都微微上揚。

當我正打算打道回府而起身時,推開的椅子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這聲音出乎意料地大,班上同學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我也不在意他們那樣不客氣的態度,背起揹包,走出教室。

高橋揶揄着說已經失蹤的久米井總是怪怪的,柴岡儘管一邊勸阻他,卻也半是笑着認同;溝井嘴上一直說很擔心,但船越則安心地覺得還好事情沒有連累到自己;佐伯則一副好像看了懸疑電視劇那樣開始隨意推理,三島則因此噴笑出來。

——「夢幻城」。

沒錯,教室裏面有一些看不見的界線。

那是將在我製作的遊戲「腐敗王國與絕望勇者」裏登場的敵方魔物。

升上國中之後,我才找到適合自己的治療方法。

精神科醫師診斷我屬於一種適應障礙症,雖然開了一些藥給我服用,但不見改善。小學的時候症狀最嚴重,大概每兩天就會倒下一次以上,周遭的人都會對我白眼相向。

即使是平日,我也會花至少五小時製作遊戲。我會在課堂上處理圖像設計的工作,回家後則做程式設計。我像是有戒斷症狀那樣,只要一天沒動工就不行。

•••

走出教室之後,一如往常地往「城堡」走去。

我覺得自己終於踏出可以擺脫這一片黑暗的一小步。

升上高中後,我把所有閒暇時間都用來製作遊戲。

因爲我一個人住,也不會有人限制我什麼。我靠着喫泡麪、喝果菜汁解決晚餐之後,可以把所有時間花費在製作遊戲上。學校課業則維持在最低通過標準。我不只負責處理程式設計,連畫面美術都是親自操刀。當作品的完成度愈接近我能接受的目標,心中的恐懼也能愈加緩和。

遊戲類型是角色扮演。內容是日式角色扮演遊戲常見的勇者出發冒險,並打倒魔王。我正在製作第三款遊戲,但遊戲類型仍維持不變。

從房子的窗戶,可以看到「夢幻城」。

外牆油漆剝落、裂開的窗戶玻璃被放着不管,甚至連拆除經費都拿不出來,直接遭到棄置的古堡,帶給了我創作靈感。

我在這看得見古堡的房子裏,持續策動勇者。

我就是這樣面對自己的故障,儘管直到現在我仍害怕着世界。

•••

我離開「夢幻城」後,手機跳出一條訊息。

我一邊走到停放腳踏車的地方,一邊回訊。

『遊戲製作進展得如何啊?』

『沒問題。』

『真的嗎?我覺得進度掉滿多的耶。』

『只是因爲上星期碰到低潮,但我調整好了。』

『很好。等你做到一個理想段落再發東西過來吧,我會幫你打好廣告。』

『瞭解。多謝了。』

『嗯。是說你別失蹤啊?拜託喔。』

『怎麼了?你擔心那個連續失蹤案嗎?』

『對。』

我走下坡道,往學校過去,我會在課堂上着手美術層面的工作。下課時間也沒有跟班上同學聊天,過着毫無社交可言的學校生活。我不覺得空虛,當然也不會與失蹤案件有牽扯。雖然我覺得這件事情是滿嚴重的,但既然沒有線索,我也沒辦法爲失蹤者做些什麼。只能默默地接受現況,放學之後在自家致力於程式設計直到深夜,累了之後倒牀睡到早上。

『總之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對了?』

空調的冷空氣與三個人的聲音回傳。

我想,一成不變的日子肯定會持續下去。

——按照原本來說,我應該要過着這樣的生活。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將腳踏車推往大樓方向。

那是位在「夢幻城」後面的十層樓高建築物,雖然是這一帶少見的高樓,但因爲房屋老舊,且離車站和超市都遠,因此有一半以上的房間都空着。相對的,房租非常便宜,住戶以學生和長者爲主。

是個住在鄉下地方的普通高中生,會有的平凡日常生活。

『我們總是處於不安狀態,所以什麼時候消失都不奇怪。』

『我不會,也不打算失蹤。』

『爲何問我?』

「我回來了。」

三個失蹤人口——在二年A班這樣稱呼的三個人就在我家。

夕陽從旁照射過來,七月的太陽既暴力又毫不留情,足以灼燒皮膚的熱度讓我皺起眉頭。

『當然啊。』

久米井那由他坐在玄關正面客廳內的小桌前,正對着我揮揮手。渡利幸也坐在房間裏面的地板上,田貫凜則從壁櫃裏探出頭來。

『我不只問你,我逢人就問。』

我心想「啊,對喔」,再過十天就要放暑假了。

•••

『所以,你怎麼想?』

『話說,你怎麼看那些連續失蹤案啊?』

我把腳踏車停在到處生鏽的停車棚,走進電梯。電梯隨着一道悶悶的聲音上升,我因無法忍受累積的黴味而憋住氣。

這就是高中二年級七月,我的狀況。

一房一廳的房間裏面堆滿了泡麪與果菜汁紙箱,和只會微微地發出硬碟轉動聲響的電腦。進入房間,充滿溼氣與熱氣的空氣撫過臉龐。我一如往常地——

『壞掉的羅盤、存在理論方面上的不安。』

『是你最愛的那本書嗎?』

邊開門邊低語。

『瞭解。』

『我不太喜歡這種事。』

後來我回到大樓。

有三個高中生在開了冷氣的房間裏面休息。

「你回來啦。」

只有我知道。

九樓的邊角房,那裏就是我家。

『那麻煩你專心做遊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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