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5萬 字
古林奏太的照片放在殯儀館大廳正中央,顯得有點害臊地笑着的照片,裱在裝飾了白色蝴蝶蘭的相框裏面。他身上的衣服應該是中學時的制服,臉孔感覺比現在稍微稚嫩一些,臉上的笑容與相框上的白花是那麼地不搭,這種不協調的感覺令我非常不能接受。
發現他的遺體後兩天,二年A班中止上午課程,全班參加了他的葬禮。我茫然地列隊在啜泣聲迴盪的殯儀館內,祈禱他一路好走。但要說我是不是真誠地爲他追悼,其實並不然。
我心中充滿困惑的情緒。
他的死訊實在來得太突然,而且充滿謎團。
•••
七月十七日早上,剛來到學校的我發現教室正在騷動。
我一如往常地踏入教室,馬上就察覺不尋常。總是熱絡地聊着連續失蹤相關八卦的班上同學,顯得比平常更困惑。
沉重而軟弱,長久在耳邊縈繞的聲音交錯着,也有同學在哭,氣氛比平常更冰冷個兩、三度。
我順口問了正好在旁邊的班長波多野,他壓低了聲音說:「古林好像死了。」
我有種全身血液結凍的感覺。
後來班會開始,班導說明了狀況。
從七月十五日晚上就聯絡不上的古林奏太,屍體是在廢棄飯店「夢幻城」的停車場被發現的。他應該是進入建築物內,從三樓摔死的。
老師表示本班明天要參加葬禮,班會結束。
大家根本無心上課。
跟古林特別要好的高橋驚訝得整個人僵住,並跟同樣和古林比較親近的今井和須藤等運動社團成員交談着;柴岡和真田正在安慰那個名叫矢追、不禁哭出來的女生,從矢追的態度可以看出,她應該喜歡古林。教室角落有人正在把手機拿給其他人看,似乎已經上新聞了。聲音比較高亢的三島與佐伯作出反應,其他同學也跟着低聲呻吟。三島基於好意,將新聞網站的網址貼在了班上的LINE羣組裏。
我也跟其他同學一樣,點開了新聞網站。
在地方新聞網頁版的網站上,刊載了大致上跟班導說明同樣的內容,但還是有新情報。
——被害人應該是被銳利兇器砍傷之後墜樓。
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我利用手機逛了幾個新聞網站,都刊載了同樣的情報。
她們的意見似乎跟渡利相同,難道是我想得太悲觀了嗎?
「你們有看新聞嗎?」我馬上問。
「該怎麼辦?這毫無疑問是大事一件,當然我並不清楚詳情,不過我們應該要考慮最糟糕的狀況。」
久米井低聲輕呼。
總不會說是拿來處理魚了吧?我沒有買需要自己處理的食材。有人拿來把玩然後受傷?那麼應該會在晚餐時提起纔對。割腕?我沒在任何人手上看到類似傷痕。
三人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滿身汗水衝進來的我。
不,這也是逃避現實。
久米井和田貫在說話的渡利身邊表示同意似地保持沉默。
我使出全力踩腳踏車,回到大樓。並因爲感覺動得格外慢的電梯而煩躁,衝進自家。
一股安心感湧現,我拿起那把小刀,沉重的小刀在手心留下紮實的存在感。我帶着刀子爬下椅子,在燈光下確認刀的狀況。
「老實說,包括古林死去的消息在內,資訊太多了,有點恐慌。先讓我們冷靜一下。」
「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思考?」
我儘可能不要發出聲音地從她身旁穿過,在房間的牀上坐下。渡利不在家,壁櫃空空蕩蕩,田貫也不在。
教室內的聲音如泄洪一般無法停歇。
雖然三個人都露出了各自不同的嚴肅表情,但沒有人立刻採取行動。
我跟一臉疑惑的久米井借用了椅子,從壁櫃的架子上面拿出那把求生刀,取下皮套之後,沾了血漬的刀刃現形。
「堀口,你回來了喔?」
久米井捂着嘴一動也不動,渡利發出了「不是吧」的聲音,田貫則靜靜地站着,凝視畫面。
我突然想到。
二十公分長的刀刃部分,沾染了暗紅色血跡。
我忘不了新聞網站上的報導記載。
收在皮套裏面的求生刀就在那裏。
「久米井,我有事想跟妳商量。」
到了晚上,大樓這一帶的路上行人減少,發現這一點的他們變得會在太陽下山之後頻繁出門。一房一廳的格局裏面住四個人確實是有點狹窄,所以要是有一、兩個人出門,也是很好的調劑方式。
「……這不就是他殺嘛。」
渡利懇求般說道。
看來需要的不是逃避現實,而是靈活的思考。
久米井閉着眼睛,正在客廳茶几前唱歌,耳朵上佩戴着無線耳機,而且很難得地沒有戴口罩。她似乎在確認寫好的曲子狀況,可能沒有發現我已經回家,歌聲帶着些許哀愁之色,或許這是她哀悼的方法吧。
——被害人應該是被銳利兇器砍傷之後墜樓。
「好像是。」久米井一邊戴上口罩一邊回我。「最近他們比較頻繁出門。」
借住三人組在開了冷氣的房裏自習。他們分別在客廳茶几前、房間和壁櫃這三個固定位置打開教科書。
「是這樣嗎?」田貫發出悠哉的聲音。
既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古林奏太像是遭人殺害。
不必在別人離家出走的時候發生命案吧。就像班上同學會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一樣,警方也很可能覺得彼此有關。如果找不到真正的殺人犯,他們三人會不會被當成嫌犯呢?
「你們揹負了殺人嫌疑。」
我在途中再也站不住,於是到殯儀館旁邊蹲下,並且在班上同學攙扶之下搭上迷你巴士。幸好我的反應被當成只是無法接受同學死去的纖細男生,大家以憐憫的眼神看向我。
——警方正在搜索可能出現在現場的人物。
——染血的小刀。
若以可能性來論,確實非常有關聯。古林奏太的死亡地點「夢幻城」就在我家大樓旁邊,只需要走五分鐘下坡道。求生刀上的血跡,很可能就是古林奏太的。
首先還是得從這個選項開始。
離開殯儀館,浮現在我腦海的是我正製作的遊戲。
應該不用刻意說明昨天代表的意義吧,就是古林奏太遇害之後。
•••
還有什麼其他狀況會讓刀子沾到血嗎?
——他們真的毫無關聯嗎?
我告訴他們班導所說的消息,包括古林已死,以及大致上的狀況。
「妳聽聽看我的推測。有人從壁櫃裏面拿出求生刀,襲擊古林,然後把沾了血跡的刀直接收進皮套裏帶走,然後找地方簡單沖洗過小刀之後,再放回皮套,收在這邊。整個過程應該處理得很慌亂吧,所以忘記洗皮套,因此現在刀上還是沾了血跡——這只是我的想像,妳覺得呢?」
三人沒什麼反應。
「我們最好多方考量各種可能性,實際上我們並不會知道警方將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們應該分別獨處比較好。沒人特別點出,但大家都這樣想。
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
——懷疑借住在我家的三個人是殺人犯。要?還是不要?
應該是古林的父母吧。母親眼眶紅紅的,看起來還無法接受現實。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時候,不知爲何我胸口一緊,覺得好像遭到責難一樣。
田貫說「我去散步」,並鑽進壁櫃裏面,換上一件黑色連身洋裝,接着出門。渡利和久米井也跟着出去。
「爲什麼跟這件事情無關的我們會被當成嫌疑犯?」
我以雙手抱頭、閉上雙眼,解讀自己的悲哀與困惑——這樣的苦該用什麼魔物呈現?——可以依賴什麼道具解除?——當彷彿要被吸進無底洞一般的黑暗之中時,勇者會做出什麼選擇?
我不禁嘆息,時機真的很糟糕。
久米井舉手表示。
「也就是說有些人已經把我們當成犯人了吧?我不想在這樣的狀況下回去學校。」
「妳覺得是誰的血跡?我昨天看的時候已經這樣了。」
我放下保特瓶,拉開客廳椅子,放到壁櫃旁邊,然後站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索壁櫃上面的枕頭架。
「你不覺得這樣跳太遠了嗎?」
我先讓電腦休眠。
三人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彼此,看來還不知情。田貫說出非常合理的原因「因爲堀口同學你家沒電視啊」。
渡利困擾地扭了扭頭。
我甚至覺得連要站着都很痛苦,於是在第一堂課開始之前先行早退。
話語交錯穿梭。
這是我將現實視爲遊戲,已經很熟練的、讓精神狀態平靜下來的方法。但是今天不知爲何沒有效果。
他們立刻衝到客廳的電腦前,連上新聞網站。
我回說「回來一下下了」,然後接着問:「渡利和田貫出去了?」
我立刻將刀子收回皮套裏。
「他殺?」「天啊。」「爲什麼知道是被銳利兇器砍傷?」「一定是遺體上面有傷痕吧,只要看到屍體就可以知道了。」「那真的是殺人案了喔。」「犯人是誰啊?」「怎麼可能知道啊。」「我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問的啦。」「失蹤的三個人會不會也有關聯啊?」「不覺得應該不是偶然嗎?」「那渡利他們是犯人?」「或者說他們三個也已經被殺害?」「太糟糕了吧。」「說穿了,他們是真的失蹤了嗎?」「這麼一來古林是第四個人?」「還會有人消失?根本恐怖片了吧。」「可這是現實喔。」「合唱比賽要停辦嗎?」「一定會停吧。」「會不會是渡利殺了他?」「爲什麼?」「呃,這只是聽說,籃球隊裏面好像有霸凌。」
手中的刀傳來黏黏的觸感。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久米井驚呼。
田端在旁邊的位子上嘀咕。
我發現自己口很渴,從冰箱拿出保特瓶裝運動飲料。一口灌下冰涼液體。
地方媒體把這條新聞刊載在首頁上,也放了矢萩鎮立高中的老舊校舍照片。新聞沒有提到古林奏太的名字,只寫了「十七歲高中男生」,讓我有種無法接受的感覺。
我強壓下差點要衝出口的慘叫,緩緩取下刀套。
「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但教室裏面已經有人聯想到這邊來了。警方也很可能會把這件事情跟失蹤案件連結,我覺得你們應該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先回家一趟。」
回家的時候,我聽到歌聲。
「最糟糕的狀況?」田貫問。
這句話讓我也恢復冷靜。「說得也是,抱歉。」我道歉。
「我們沒空悼念他。」
警方有可能不把失蹤當成單純離家出走看待。至今爲止,他們三人的失蹤狀況只對家庭和學校造成影響,而那是他們當事人的責任。然而一旦事情扯到可能跟殺人案有關聯的話,就超過了我所能判斷的範疇,我並不想幹擾警察的搜查工作。
我覺得他倆不在是個好機會。
「犯人很快就會抓到了啦。」
「不,堀口,如果是這樣你更應該讓我們留在這裏。」
久米井以乾啞的聲音嘀咕了「昨天」。
在誦經聲迴盪的環境之中,學生們依序排隊上香。我也跟着前面一位同學上過香之後,坐在祭壇附近的一對男女向我點頭致意。
暗沉渾濁的紅刻在記憶之中。
——那把求生刀跟古林奏太的案子有關聯嗎?
古林的死疑點太多,以致於大家無心哀悼。比起悲傷,興奮之情更加強烈。班上同學刻意背對古林的座位不看過去,並丟出空洞的推測。在這個被聲音填滿的空間裏面卻沒有古林的聲音,實在空虛。
我們應該認定就是運氣不好,並且終止這樣的生活。
「你們別被人發現啊。」我說道,目送他們離開。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這是我一直思考的推理過程。
我繼續跟不發一語的久米井解釋。
「網路新聞上也有寫到推定死亡時間,七月十五日晚上八點到九點,那段時間我們都各自在做自己的事。」
「那個,堀口你該不會……」
久米井一副害怕發言的態度,先停頓了一段時間。
「認爲殺害古林奏太的兇手在我們之中?」
「沒錯。」
我做出懷疑同住三人的決定。
這把突然出現的求生刀,要說是鬧着玩的也太惡質,我無法忽視。因爲我去了古林奏太已死去的教室,並且親眼看到因此無比悲傷的他父母和同學們。
——自己該不會藏匿了殺害古林奏太的犯人?
光是這樣想,討厭的汗水就會滑過背部。
我小心地將求生刀收回壁櫃裏。
「在犯案的時間點上,除了久米井以外的人都外出了吧?這裏離古林死亡的『夢幻城』只需走路五分鐘,我們每個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雖然不清楚實際上到「夢幻城」,並在那裏殺害被叫到那裏的古林需要多少時間,但應該不用太久吧,搞不好去一趟回來根本要不到一小時。
我們在那段時間都外出了。渡利去每天一定有的慢跑行程,田貫也跟在他身後消失。那天我也因爲想轉換心情而外出,在外面使用手機閱讀電子書。
若單論可能性,我們確實都有機會是嫌犯。
「我也是嫌犯之一。」久米井壓低聲音說。「雖然我一直在家裏,但沒有人可以證明我在家。」
「是啊,但我覺得妳是犯人的可能性最低。」
雖然很遺憾沒能掌握正確時間,但我想自己出門的時間應該在四十分鐘左右,肯定不到一小時。久米井不太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往返家中和愛情賓館之間,並且殺了古林之後一副若無其事地等我回家。
這就是我選擇跟她商量的原因。
「那你想先刺探誰?」
渡利用雙手夾住籃球。
我甚至碰不到球。
「我想,你再問下去會麻煩到你。」
要是拿去交給警方,就必須解釋失蹤生活的事。我不想拋棄這一切很可能是自己想太多的希望,想把這個當成最後的手段。
「渡利幸也。」我這樣說。
「真有意思,我還以爲堀口你對這事情沒興趣呢。」
只有籃球在球場彈跳的聲音,空虛地在夜晚的公園迴盪。
無論嘗試多少次,都無法攔阻他。
我對顯得有些意外的葉本這樣說。
他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僵住。球在他手上,他覺得很有意思地哼笑了一聲,壓低身子。
「你有在收集情報吧?能不能分享給我呢?」
我不知道渡利幸也和古林奏太所屬的籃球隊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我確認一下——你並不打算立刻將這把刀交給警方對吧?」
我認識的古林奏太是個誠懇的人。當然,他應該還有很多我所不熟悉的一面,但我不覺得他在教室表現出的公正態度全是假象。他不像是會因爲請領生活保障給付就容許歧視發生的人。
他跟我算是老交情了。七年前我們認識彼此,後來在矢萩鎮立高中重逢。他知道我在製作遊戲之後,試着玩過我的遊戲,並且讚不絕口,還問我:「要不要試着拿去販賣看看啊?」
「一點問題是怎樣。」
「嗯,你說得是,只能懷疑了。雖然很可能是誤會。」
他提出幾個可以讓玩家更容易上手的修改建議,並製作原創宣傳影片,加上廣告詞,將遊戲上傳到下載平臺販賣。因爲他的手腕,我的遊戲很快就在重度玩家之間造成話題,甚至還上過日銷排行。雖然我有把一部分報酬分潤給葉本,但至今每個月仍會有十萬日圓以上的金額進到我戶頭裏。
他一邊撿起球,一邊運球往球場中間移動。
「我再問一次。」
我提議。
渡利說「你只要站着就好」,並安排我就守備位置。持球的他快速從我身旁穿過,以美麗的姿勢上籃進網,然後重複。
有時候我會陪他練球,跟着他去從大樓走路約十分鐘的矢萩自然公園。公園角落有一塊鋪設了水泥地,供人打三對三的籃球場。到了晚上,這裏不會有人。
「奏太沒有霸凌我。」
他刻意地拍手,我心想他真會說。
葉本就像是製作人那樣的存在。
「嗯,我也不想強行結束這段生活。」
雖然在教室很少說話,但彼此之間會頻繁地傳訊。
「嗯。」
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畢竟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那只是平靜度過的一個夜晚,根本不會想到班上同學竟遭到殺害。
矢萩鎮別說速食店了,連高中生可以進去休息聊天一下的咖啡廳都沒有。在學校附近可以買杯咖啡的餐飲店,到了晚上就會變成小酒家。傍晚之後,可以跟人碰面的地方很有限。
「你真的擺脫低潮了耶,遊戲變得超棒的。音樂也是你作曲的嗎?很值得推銷喔。」
「籃球隊裏面的霸凌該不會也……」
•••
籃球架旁邊的電燈閃爍了一下,讓球場瞬間出現陰影。羣聚的飛蟲數量增加,撞在電燈上的聲音愈來愈大。
久米井放開頭髮。
「三天前你傳給我的遊戲是怎麼回事啊?」
她緊張地坐到牀上。
那是葉本卓。他是一位戴着大圓眼鏡、身材瘦長的男生,正在利用手機的自拍鏡頭功能整理一頭雜亂的咖啡色頭髮。上了髮膠的頭髮在他的手指調整之下,弄出了一座漂亮的山頭。
我只是枯站在那裏也是沒事做,所以試着移動身體,但連球都碰不到,只能默默看着他先退後一步之後投出三分球。
渡利開始運球,當他在穿過我身邊那一瞬間時,我能看到他的脖子後面。儘管瘀青消了一點,但還是在。
「久米井記得當天的詳細時間嗎?」
「不,不是——我想知道三個失蹤人口跟殺人案之間的關聯性。」
面對他這預料中的反應,我也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藉口——感覺好像可以活用在遊戲製作上。
從那之後,我跟葉本就是商業往來關係。因爲第三部作品開發進度延遲的關係,他常常會發訊息督促我。
他放慢運球步調。
「不然這樣吧。」
坐在鞦韆上的我稍稍舉手示意。
我於是指定在大樓前面的中庭碰面。
——葉本卓。
「好啊。」
「古林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球甚至沒有碰到籃圈,直接空心入網,渡利露出得意的微笑。現在的他跟平常略顯軟弱的神情不同,臉上充滿了自信。
葉本愉快地吐了吐舌頭。
「事情是在渡利失蹤之後才爆開,但我覺得沒有鬧得太大。我有去問籃球隊的人,他們說導火線是七月初的星期六,籃球隊社辦好像發生錢包失竊的案件,然後大家在渡利的包包裏面發現了失竊的錢包,於是起了爭執這樣。」
我問,葉本很乾脆地回答。
「那並不是長時間如此的狀況。」
「怎樣喔,渡利失蹤之後發現隊上有霸凌問題,好像造成了一點問題。」
即使如此,還是想知道他的祕密,是我太任性嗎?
「我之前都沒有多問。」
「怎麼回事是指?」
「如果我能擋下一次你的進攻,你就要跟我說你的祕密。」
「既然這樣,你應該先跟他說——」
我是第一次聽說錢包失竊問題。
他一副覺得很熱的樣子拉着襯衫,靠在包圍鞦韆的欄杆上。
我慢一拍伸手,他已經切到籃框下方了。
我心想,這傢伙真的很喜歡籃球。
從開始同住之後,我變得常跟渡利講話。
久米井直直地看着我。
他就這樣窩在我房裏,實在太可惜了。
一隻烏鴉停在陽臺上,伸展了雙翅之後小憩片刻。烏鴉彷彿在觀察房內的我們一般看過來,接着往「夢幻城」方向飛去。
回應等了一會纔來。
「超棒的,變得非常好啊。」
必須證明清白的對象有兩人。
「我想知道籃球隊裏的霸凌問題,實際上是怎樣?」
「堀口你真的認爲殺害古林的犯人在我們之中?」
「我不確定,但我不得不懷疑。我反而想問妳,看到那把求生刀,妳還能一如往常地生活嗎?」
他先稱讚過遊戲的品質之後,壓低聲音。
自從連續失蹤案開始之後,葉本就常常加入教室裏面聊八卦的小圈圈。他總是在離古林不近不遠的位置上,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態度聽大家聊。我想他本人應該就是愛湊熱鬧的個性,因爲他也曾針對案情來問過我話。
她搖了搖頭。
我因自己心中糾結的情感而困惑,可能是感受到了類似友情的情緒吧。儘管只是短短一星期,我和渡利的關係也變得深厚。
但若要問誰比較可疑,則答案是肯定的。跟古林同屬籃球隊,在隊上遭到霸凌的人物。
其實,在二年A班有一個學生稱得上是我朋友。
我確認着他的表情稍稍陰鬱下來擋在他面前。
「所以,你有什麼事?是想直接知道感想嗎?」
電燈在無人的球場角落散發光芒,不知名的飛蟲大量羣聚,蟲子撲向電燈時發出細細的「哐哐」聲音。包圍着球場的森林散放着土壤腐敗般的香甜氣味,但不致於令人不悅。
「堀口。」渡利將球重重砸在球場上。「你不用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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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利你家是不是有請領生活保障給付?」
葉本儘管一臉驚訝,還是說了「也是有這種可能喔」,且並未過度追究。
我覺得好似喉嚨深處被掐緊了般,感到痛苦。
「是啊,大概五年前開始請領吧。」
葉本把霸凌問題輕描淡寫的態度讓我稍微拉高了聲音,但他看起來並不在意,抬着頭仰望天空。
我的朋友很少,要是我在教室裏面到處問起有關渡利的事情,很可能會招致懷疑。既然現在我讓他們躲在我家,就不好隨便採取行動,因此拜託葉本是最理想的方式。
剛好六點整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說話聲傳來:「真難得堀口會找我呢。」
快活地笑着的葉本露出白牙。
久米井猶豫地用雙手撥起長長瀏海,露出白皙額頭。暴露在外的雙眼因爲動搖而轉來轉去。
會這樣覺得,主要原因還是在環境美化班級活動時看到渡利一臉寂寞的樣子。那些惡意中傷請領生活保障給付的傳單,以及他所說的「真想消失」。
我覺得自己和他之間好像有一條深深的鴻溝,且彼此距離很遠。渡利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強勢,充滿抗拒我的意思。
「嗯,應該也是這麼回事吧。」
「犯人是渡利嗎?」
「不知道,渡利似乎是否認了,所以才格外麻煩的樣子。」
我心裏一陣難過。籃球隊隊員很可能知道渡利家有請領生活保障給付,然後這件事情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嗎?
「可是從霸凌事件發生,到他失蹤只過了四天耶?而且只是因爲他的東西被丟到垃圾桶裏面就搞失蹤,我也覺得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四天這個數字似乎比想像中還短。
聽渡利的說法,感覺他是長期遭到霸凌,但他本人卻沒針對時間長短做過任何表示。
「可是,他還是有遭到暴力對待吧?」
「應該是吧,也有人作證表示看到渡利的脖子上有瘀青。籃球隊的人雖然否認了,但我覺得很可疑,確實可能有使用暴力吧。」
我腦海想起跟渡利練球時所看到的瘀青。
記得一開始是在班級環境美化活動時看到的。
「嗯,好像有點怪怪的?」
這時我察覺一項不自然的事實。
「我也看到渡利的瘀青了,那是在星期五放學之後,是竊盜和霸凌都還沒有發生的時間點,時間順序有點奇怪。」
「對,座位在渡利後面的尾崎也是這樣說。他說星期五早上渡利脖子上就有瘀青了。」
「既然這樣——」
「但真相不明。我剛剛也說過,我認爲籃球隊的人很可疑,是不是在更之前就有訴諸暴力的霸凌行爲呢?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喔。」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還是不太能接受。
按照葉本所說,籃球隊隊員也在反省隊上發生的霸凌問題,並公開了真相。我不懂他們爲什麼要說這種不上不下的謊話。
「但是,籃球隊的人的說法基本上都一樣,而且口徑一致。」
他得意地繼續說。
「怎麼了?」渡利苦笑。「你要陪我練球嗎?」
「……嗯。」
渡利以冷漠的聲音說道。
但在揭露籃球隊的霸凌事件之後,這些瘀青被當成是霸凌造成的結果,是錢包竊盜案的衍生事件,同時是籃球隊內部的問題。
第九投沒進,球往我這邊滾了過來。我撿起球,拍了一下,許久沒拿過的籃球大小與重量讓我喫了一驚。
我把球丟給渡利,來到他的正前方。一旦面對面,就會因渡利的身高震懾,他身高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所以我倆之間有將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距。
一個簡單的問題浮現。
「不過,你爲什麼知道是奏太?」
「——是啊。」
我倆並肩而行。
「古林就是在你身上弄出瘀青的人——會這樣推測也是自然吧。」
渡利呼了一口氣說:「後來正如堀口你的想像。」
「我差點就被奏太殺死了。」
我跟久米井使了個眼色,追着渡利而去。
「但有人跟我說,你的瘀青說不定是籃球社裏的霸凌造成的,還說班上也有同學有同樣想法。所以我覺得很可怕,你的瘀青明明是霸凌前一天就有了,卻栽贓到籃球隊隊員身上。」
「我因爲恐慌而無法動彈,他把我的頭按進水裏,我還以爲死定了。就在我快要窒息,拚命掙扎總算抬起頭時,我聽到他以充滿怨憤的聲音說『像你這種人都可以拿錢活下去』,後來奏太漸漸放鬆,並放開我之後,我看到他結凍一般的眼眸,無法動彈。『瘀青了,失敗了』,他這樣說,我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能一直髮抖。」
他有如低語般說「是爲了奏太。」
我導出某個推測結論。我想在跟久米井商量此事之前,直接跟渡利確認看看。因爲我覺得自己胡亂瞎猜,很可能會損及他的自尊。
一直走在我前面的渡利這時停了下來,從揹包取出水壺,喝光壺中水。在這之間,我才總算追上他。
「你的瘀青——是不是古林奏太造成的?」
看來他收集情報的詳細程度超過我想像,每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我的腦海裏就會浮現一股不祥的想像。
但能執行的人有限。
不論試幾次,我都碰不到渡利的球。
渡利伸出長長食指,開朗地笑了。
「因爲出現霸凌的關係,導致一個傷害事件被隱匿了。」
「不過升上二年級之後,奏太變得愈來愈奇怪。首先沒來隊上練習的日子變多了,即使參加了練習,失誤也變多了。我問他原因他也不肯說,然後變得會說別人壞話。過往的他絕對不可能這樣,我一直覺得不太對勁。當天晚上,他找我出去的時候,我其實有點怕,但我不能逃避,我想幫助他。晚上十點,附近沒有任何人,我一邊說『怎麼了?』一邊靠近正在等待的他,然後他突然掐住我脖子,把我拖進農業引水道里。」
我瞬間說不出話。
我前往矢萩自然公園籃球場,看到渡利正在那裏默默地練習罰球。在燈光照耀之下,籃框顯得閃閃發光,他投出的罰球則被這個圈圈吸了進去。
「七月第一個星期四晚上,奏太突然找我。他把我叫去做爲水田用水的無名小河旁邊,然後在那裏突然掐住我脖子,把我按進水裏。」
他之前說過——古林奏太沒有參與霸凌,我想這肯定不是說謊。古林應該不至於助長丟掉人家錢包和鞋子,這麼小家子氣的惡質行爲。
葉本跟我說,當時古林常常沒參加練習。
「爲何古林突然這麼做?」
渡利在提及跟古林之間的回憶時,聲音中混雜着喜悅。
步道兩旁的長青樹長滿了綠葉,白天應該吸收了充分的光照吧。我們走在長青樹連綿的步道上,晚上的樹木看起來是那麼漆黑,詭異無比。
大樹的影子落在大步前行的渡利背上,即使我倆步數相同,但他以比我快上許多的速度登上步道。我沒辦法要求感覺急着向前的他走慢一點,只能努力動着雙腳,以免被他拉開距離。
看到的人應該都會認爲,他是傷害事件的受害者。
晚餐之後,渡利說「我去運動一下」,並且抱着裝有籃球的包包出門,這是他一如往常的行爲。
我說「知道了」之後,他在時而顯得很痛苦,不知如何說明的情況下,陳述了當晚的狀況。
「差不多是這樣吧?你不要介入太多喔。」
渡利花了點時間纔回話。
第七球的時候,我拿出了殺手鐧。
古林奏太以雙手用力掐住渡利幸也的脖子,在發現渡利幸也脖子上出現瘀青之後,爲了不讓自己的行爲曝光,於是安排了渡利在籃球隊裏遭到霸凌的問題,並轉嫁責任。看到瘀青的班上同學,便因此誤解這些瘀青是除了古林之外的籃球隊隊員造成。
「——古林奏太沒有參與霸凌。」
但完全想不到他的動機爲何,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爲什麼隱瞞了這件事?不是應該立刻去報警嗎?」
渡利口中的古林奏太,跟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去甚遠,我甚至覺得這個人很冷酷,但我不認爲渡利說謊。
我們仰賴步道旁的燈光走着。矢萩自然公園建立在一處小山丘上,是一座裏面有上下坡起伏的公園。我們登上長長坡道,除了我倆之外沒有其他人影。到了晚上九點,這座主要是家族前來野餐纔會利用的公園,幾乎不會有人來。
我覺得根本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儘可能平穩地說「能不能請你告訴我詳情呢?」
「我纔想知道。」
這是渡利跟我說「真想消失」前一天的事情。
儘管很難想像。
至少對我而言,這是比較能夠想像的結論,也能說明渡利爲何想要離家出走。
我在他用雙手捧着球的時候說:
我再次想起在花圃前說「真想消失」的渡利表情。儘管是差點遭到殺害的隔天,渡利還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那樣來上學。
我無法好好理解,即使自己差點被殺、還被栽贓,卻仍想包庇古林奏太的理由。
「還有一點,你可能無法理解。」
「我真的把他當成摯友——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常常聊些笨事,只要我們一起參加比賽,就沒有隊伍可以阻擋我們。那天,我看到被逼成那樣的奏太,儘管差點被他殺了,我還是心生同情。」
「總之說說看。」
但背後很可能有更嚴重的事件啊。
我立刻伸出手拍掉他手上的籃球,從他手上掉出來的球滾到球場邊緣,我總算拿下一局了。
「我想應該要從我的家庭狀況說起。五年前,老爸突然中風住院,母親原本身體就比較虛弱,無法工作,所以我們請領了生活保障給付。請領生活保障給付是正當的權利,可是每次遇到親戚都會被說是『很丟臉』,讓我很不爽,明明他們也不會給我們生活費。車站前面有些堂堂表示『請領給付的人是寄生蟲』的傢伙,我也看過好幾次批判的傳單。所以我不知不覺間在心裏產生歉疚,並跟大家保持距離,以免大家發現我家很窮。」
在籃球隊練習途中找機會進入社辦,並且不在霸凌現場,不會被懷疑在渡利身上弄出瘀青的人。
或許可以用蓋過去來形容吧。
但看到渡利難過地說着「那時候的奏太很奇怪」的側臉,我也只能接受,因爲他有屬於他的價值觀。
「堀口,這件事情關乎奏太的名譽。所以我想保密,可以的話也不想告訴任何人。你願意幫我守住祕密嗎?」
沒想到這一連串事件全都是他策劃的。
「渡利,連我這麼遲鈍的人都覺得不對勁喔。」
「先下一球。」
「你很努力耶。」我說道。
「什麼事?」他開心地笑着說。
•••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跨上腳踏車。
他自嘲似地笑了。
「算是吧,之前根本擋不住你啊。」
渡利的聲音彷彿變得渾濁那樣聽不清楚。
葉本說完之後,彷彿爲了叮嚀我一般靠近過來。
「你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這是古林奏太的另一面,應該不至於只有其中一面纔是真正的他。
「在那之後,我被栽贓說偷了東西,然後受到隊友們的批判。我馬上知道是奏太爲了隱匿瘀青的問題,所以背地裏安排了這出戏。我打從心底覺得害怕,我想說這次真的會被他殺死。所以你的建議幫了我很多,我很樂意失蹤。」
這也跟渡利的說法一樣。
「我不認爲在你身上出現瘀青之後的星期六,馬上發生錢包遭竊的問題,然後認定是你犯案的狀況是偶然。」
「我當然不能被一個外行擋下來啊。」
在我無法確認渡利的表情下,他的話語傳了過來。
渡利睜大眼睛。
——以冰冷的眼神想要殺害渡利,並揶揄他接受生活保障給付的古林。
我雖然懊悔,但渡利不是我不爽就能夠應付得來的對手,在這之後反覆了五次同樣的狀況。我被他完美地閃過,投出漂亮的球。每當球入網,渡利就會開心地放鬆表情。
按照葉本的說法,除了我之外,也有人看到渡利身上有瘀青。畢竟瘀青在脖子後面,應該不少班上同學都有看到。
渡利改以單手拿好原本雙手捧着的籃球,左腳大大跨出一步,看了我一下,順勢從右邊穿了過去。我壓低身子、伸出右手,想要拍掉球,但渡利的身體像是鑽過我那樣一個旋轉,有如施了魔法一般從我左邊穿過,然後用一個漂亮的上籃結束。
我繼續說:
「原因之一是爲了我父母吧。我很感謝他們養育我到現在,我不想跟那樣的他們說『因爲我們請領生活保障給付,所以我差點被殺了』這樣。」
「我一開始以爲是家庭內的虐待行爲,我想說你脖子上的瘀青不是社團活動造成,而是被父母掐住脖子之後的痕跡之類。」
•••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接受這個說法,於是噤聲。
看來,我當時覺得他的瘀青痕跡纔出現沒多久的想法沒錯。
聲音裏透露幾分寂寥,我想,渡利應該也還沒能消化吧。
「可是在我升上高中之後,遇見了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古林奏太。他真的很了不起,不會拒絕任何人,無論體格好壞、長相美醜、出身什麼樣的環境、怎麼成長、哪間中學畢業都不在乎,可以跟任何人打好關係。在籃球隊裏,我們自然而然地熟識起來。雖然由我說有點那個,但因爲我倆的實力在隊上也是遠勝他人,如果是地方大賽程度,我們就是無敵搭檔。」
我靜靜目送他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爲止。
「古林該不會對你做過比霸凌還要嚴重的事情吧?」
知道他身上有這些瘀青的人,應該這樣就會接受了吧。
走在我稍稍前方位置的渡利,以已經放棄的聲音表示「你發現了啊」。他的肩上揹着一個用來裝籃球的包包。
被夾在友情和恐懼之間的渡利,採用了失蹤這個手段。
這時我們正好來到公園頂端,在綠草皮地上,有兩張長椅設在懸崖的方位上。
我們很自然地在長椅上坐下。
「爲什麼呢?」渡利看着前方。「那天奏太的眼神,跟那些在車站前面叫囂的傢伙們一樣。奏太有這麼恨我嗎?」
我從長椅上俯瞰「夢幻城」。
因爲登上坡道,所以我們來到比大樓更高的位置。在開闊的視野之中所注意到的,就是那座仿造古堡的愛情賓館。從賓館旁邊經過的高速公路橘色燈光照耀下,尖塔的影子浮現於黑暗之中。這座從三年前就沒有人跡的廢墟,現在也正一步步走向破滅。
——古林奏太從這廢棄飯店墜樓,在停車場斷氣。
他究竟是想着什麼而去的呢?
這座寂寥的城堡,讓我想起某段回憶。
「因爲世界變得不安定。」
把逐漸毀壞的城堡與人口減少的矢萩鎮重疊。
每個人都理解,矢萩鎮沒有未來。即使跟萩中合併了,少子高齡化的問題也不會解決,離開這裏的人不會再回來,到最後將變成極限村落※,整座城鎮直接消失。
注4:原文「限界集落」,由日本社會學者大野晃所創,意思是村落因人口外流導致空洞化、高齡化,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占半數以上,共同體的機能已達到極限狀態。
我們正住在愈來愈縮小的世界裏。
「那是什麼?」渡利問道。
「我常讀的書本里面有提到,《排斥社會》,作者是喬克•楊,書裏面有一些地方我很有印象……」
我說個不停。
「我們的社會已經失去安定性了,不是遵循傳統就能夠幸福的世界。看不到正確的生存方式,只能各自爲政設定規矩,攻擊他人、把他人當成惡魔並糾舉出來,以讓自己安心。」
我無法忘記在那間有失蹤人口出現的教室裏讀到的文章。不安定的世界導致人們之間的關係中斷,並且在彼此之間拉清界線的內容。
渡利彷彿要哭出來一樣扭曲表情。
我想說該跟久米井講一下這件事,轉身往大樓方向。
久米井等在我和渡利回到大樓的路上,她就坐在自然公園的樓梯中段的扶手,身上穿着我的帽T。隨着時間愈晚,氣溫也漸漸下降。
她的東西消失了,她的存在整個不見了。
渡利看到她,似乎馬上察覺似地嘆氣說「原來久米井也參了一腳啊」。看來他非常不滿我們懷疑他一事。
這時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在我們得出結論的時候,渡利丟了一句「我不想這樣」,還補充說「我真的很不喜歡懷疑夥伴。」
途中久米井小聲說道。
「渡利啊,我們到底爲什麼要被人攻擊呢?」
渡利應該想要隱瞞跟古林之間發生的問題,這樣他爲什麼要找田貫商量呢?
我發出「啊」一聲。
我再次道歉。
我有種放下肩頭重擔的感覺,站起身子。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要好好休息喔。」
「對不起,我是爲了保險起見才問的。這很重要。」
渡利咬脣,低下了頭。他是個善良溫柔的人,一定是把我的際遇跟自己的遭遇重合,並能充分體會吧。
我刻意讓自己做出樂觀的思考,或許可以很輕鬆地解決。
「我看你一臉疲憊。」
「這我是懂,但沒想到居然被堀口你懷疑啊。」
田貫凜在志願指導室的時候,古林奏太不知爲何也在那裏,簡直像是在等田貫凜出來那樣。
我下定決心開口。
「你是不是忘記洗刀套了?」
——我必須確認渡利幸也是否殺害了古林奏太。
現在不是討論事情的是非對錯問題。
即使可能花上一輩子都治不好,我仍邊研讀社會學者的著作,邊製作遊戲,一直掙扎着想要克服七年前的心傷。
「我媽媽也一樣,她把一切不幸都怪罪到我頭上,恨我、打我、遷怒我。我被親生母親監禁,看到快要餓死的我,媽媽勾起嘴角笑了…………還對我說『快去死吧』……」
說起來他很清楚明白地表明瞭自己跟古林的關係,如果他是犯人,應該會盡可能模糊過去吧。
我用雙手捂住臉搖頭。
即使如此,渡利在情感上似乎仍是無法接受,他真的很善良。他無力地說了一聲「說得也是」後,往大樓方向前去。
我在渡利同意之下,把他所說的事情簡單扼要地告知久米井。
「知道了,下一個是田貫吧。」
「田貫。」
「不過實際上,確實很多同學在懷疑,畢竟容易跟籃球隊的霸凌事件連結。」
我一直在尋找答案。
我發現自己掌心滲出手汗,於是在褲子上抹了抹。
渡利張大嘴,露出愕然的表情。他彷彿無法接受剛剛我所告知的內容那樣,睜着眼,直直看着我。
•••
他的反應很快,稍稍歪頭顯示不解。
我壓低聲音,他放棄似地緩緩點頭。
「那是什麼鬼啊,根本亂七八糟,爲什麼我家只是因爲請領了生活保障給付就得被攻擊啊。」
——渡利是犯人的可能性不高嗎?
簡直就像也從我們眼前失蹤一樣。
我當下冒出來的想法是「爲什麼」。
在與渡利交談時提到了母親的回憶。每次想起,身體就會像出現缺陷那樣發生故障。平常我可以靠埋頭製作遊戲緩和這樣的症狀,但現在不能這麼做。
「我也不是樂於如此,而是必須這麼做,你應該明白吧?」
沒錯,比方像這樣:拿出染血求生刀給田貫看,她笑着說「抱歉,它掉下來的時候傷到我自己了」之類的。就在我們傻眼時,班上的社羣軟體有新訊息,並因此得知殺害古林奏太的犯人已經落網。
「嗯,雖然她沒有殺人動機,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但可能很關鍵。怎麼了?」
「這只是我的猜測,想說可能是這樣。」
久米井不安地窺探我。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殺害古林的不是你吧?」
「商量?跟誰?」
連接田貫與古林的這條線突然浮現。
「——田貫是奏太的青梅竹馬。」
我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
但渡利還沒起身,他的手抵在嘴邊默不吭聲,難道還在生氣嗎?
「還好嗎?」
「對不起。」久米井道歉。「所以說,實際上怎麼樣?」
「……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很在意?」
「不好意思啦。雖說不算是賠罪,但到犯人落網,嫌疑完全洗刷之前,你可以在我家再待一段時間。」
我簡單說明了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包括髮現染血的求生刀、在古林的推估死亡時間裏,房內的人都因爲外出而沒有不在場證明,以及在犯人尚未落網的現在,只能懷疑每個人等。
但這個願望也空虛地消逝。
「剛剛那件事,在案發前一天我有跟另一個人商量過,那個人聽完我說的好像大受打擊,所以我有點在意。」
眉頭皺了起來。他的反應很自然,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至少在我看來,他是真的覺得困惑。
「咦?」
現在沒時間沉浸在過去的傷痛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當然,我並不具備看穿他人謊言的超能力。即使如此,我仍感覺不到他的反應像是演的。
母親對我說的話有如詛咒那樣浸透全身。
我會因爲一些小事想起與母親之間的記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產生頭昏眼花的想吐感覺,只能靜靜地抱着身體忍耐。
「渡利是犯人的可能性極低,不過……」
渡利確實有殺害古林的動機,他很有可能是犯人,但很難證明。我們不是警察,無法準備相關證據。
「有一點。」我回。「只是想起了過往的不好回憶。」
我在心中嘀咕,這樣就好。希望可以這樣。
七年前,我的身上出現了錯誤。
我這樣問,渡利說「這樣啊,原來知道的人不多。」並呼了一口氣。
直到她說,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每走下一階樓梯,就有種加諸在身上的重量彷彿隨之增加的感覺。
「沒錯,亂七八糟。」
我喊他,他急忙抬起臉。「啊,不,怎麼了?」反應彷彿我做了什麼出乎意料的舉動。
最理想的方法是使其自白,陳述只有犯人才會知道的情報,觀察其反應。即使那是欠缺對同住人該有的道德,是卑鄙的手法也無妨。
我茫然地回視渡利,他說道:
「沒事,應該是我誤會了。」
我和久米井也慢了一點開始往前走。
我靜靜地凝視渡利的表情。
夏季晚風彷彿從小丘底下衝上來似地吹送,帶走了身上的溼氣,還有一股乾草芳香。
「渡利,刀上面有血跡喔。」
「嗯,但只要跟田貫確認過,事情就結束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直接詢問,渡利拉高聲音回答。
渡利不滿地繃起了臉,看起來是生氣了。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啊?我完全不懂耶。」
田貫凜不在家裏。即使時間到了凌晨零點,然後再來到隔天早上,她也沒有回來。
這麼一說,我確實有看到他們有關聯的部分。
令人不悅的預感在腦中蠢動。
久米井抿脣。
——「快去死吧。」
「不是啦。」
「渡利?」
我解釋完,渡利說「啊,原來是這樣」,並用手按住臉。「結果你是在套我話喔,真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