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3萬 字
我們有三種途徑可取得堀口博樹的情報。
一是班導。我和葉本在放學後前往拜訪野口老師,直接詢問「堀口人在哪裏?」這位三十多不到四十歲的女老師,先是露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然後纔跟我們說「我也想知道」。
「即使我打給他的監護人,對方也只是回答『我不知道他去哪了』這樣。學校這邊已經無計可施了,目前他沒有提出退學,也沒有提交轉學申請。」
聲音裏面帶着無力感與放棄之情。
她平淡地跟我們解釋說,學校不是搜查單位,也告訴了我們「下落不明兒童」這個詞,是因爲虐待、生病、失蹤等,導致無法得知去向的孩子們。
雖說堀口已經是高中生,嚴格來說不是兒童,但基本上是同樣的案例。
也就是說,這已經是學校可以掌握的範疇之外了。
我們也問了古林的案子現在怎樣了,但沒有更新的情報。
「不會因爲我們是他就讀的學校,就可以收到相關訊息。我們完全是局外人,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這樣子啊……」
「既然什麼消息都沒有公佈,警方應該還在辦案吧。」
我們向老師道謝。
野口老師的笑容裏可以看出嚴重的疲累,應該因爲連續事件導致她都沒有好好休息吧。我覺得我也有責任,所以再次深深地敬禮致意。
取得跟堀口有關線索的方法二——他的住處。
我在堀口失蹤之後,就沒有靠近過這裏。因爲在這一房一廳的空間裏,雖然有許多美好回憶,但也同樣留下了許多苦澀回憶。
我努力徒步登上坡道,儘管滿頭是汗,還是來到了大樓前面。
我手上握着備用鑰匙。
「竟然有備用鑰匙。」葉本傻眼地說。「怎麼好像情侶那樣。」
「不是這樣,只是既然我們住在一起,還是有機會用到。」
姑且不論白天,我們晚上其實滿常出門的。
我低頭表示「當時給博樹同學添了很多麻煩」。
聽我說「什麼都不知道」之後,徹舅舅和雫舅媽一副有點難以啓齒般地皺起眉頭,葉本則輕輕搖頭,似乎在表示自己不想說。
轉瞬間,我們想得到的三個方法,已經有兩個宣告失敗。
徹舅舅雙手抱胸,露出寂寥的表情。
雫舅媽繼續說道:
「已經解約了啊。」葉本嘀咕。
他爲什麼要離開舅舅舅媽?
八月中旬,堀口母親犯下傷害罪,警方偵訊時察覺疑點,並因此發現險些餓死的堀口。堀口的證詞指出,母親以利器脅迫他不許發出聲音。堀口的母親因此被判處傷害罪與遺棄罪而入監服刑,並且失去監護權,後來堀口被舅舅家收養。
果然堀口已經不打算再回來了嗎?我覺得口內瞬間幹了起來。
星期六,我和葉本一起搭上了電車。
來到萩中站南邊,可以看到一條大河。河邊有位男性在釣魚,從他的釣竿延伸到水面的釣線閃閃發光;應該是當地高中的運動社團學生在河堤上跑步。冰涼的秋風吹送,在平原上蜿蜒而過的潺潺流水聲令人心曠神怡。
「這樣啊……」葉本好像心裏有底那樣咬緊嘴脣。
「博樹小時候受到母親虐待。」
在地點說不上好的大樓裏獨自生活的堀口。原來那裏對他而言,也是躲避用的避風港嗎?
「這個應該在我們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可以問到。」
「也就是說。」徹舅舅表明。「很抱歉,我們也不清楚博樹去哪了。」
那時候,我感覺好像在他的表情上窺探到他軟弱的一面——感覺像是在害怕。
我一邊望着窗外建築物逐漸增多的景象,一邊整理整個事件的情報。
電車開始減速,已經能看到在矢萩鎮幾乎沒有的、十層樓以上的建築物。車內廣播告知列車已抵達萩中站。
「啊,嗯。基本上是把我們列爲關係人士,警方應該也還沒有認定博樹就是兇手。若警方認真起來,我們也不覺得他有辦法躲過追查。」
我不禁呻吟。
「爲什麼博樹同學的母親要虐待他……」
葉本立刻出聲:
嚴格來說,似乎是堀口的舅舅家。
我這麼問,雫舅媽試探似地反問我:
「如果是堀口家裏的刀那我知道,我想應該是堀口高中一年級時買的。他有跟我說過,買來當製作遊戲的參考資料。」
「敵人角色不是很多都有拿刀劍嗎?堀口很常這樣設計。」
「當然不是可以容忍的行爲,但總之博樹非常害怕母親。他之所以離開我們,選擇獨居,也是想徹底和母親切斷關係吧。」
注5:日本兒童相談所的職員。接受兒童教養相關諮詢,碰到虐童案時要出面確保兒童安危,也要定期探訪問題家庭。
他雖然冷靜沉着,但碰到緊急狀況就會順着感情行動。在面對田貫時枝女士的時候,也是出聲說話了。
「這位是久米井那由他。」葉本向兩位介紹我。「是博樹同學第一個收留的女同學。」
「博樹可能急了吧。」
當時,堀口博樹與母親兩個人一起住在一間公寓裏。從他八歲開始,母親就出現疏於照顧的情況,立刻成了兒童相談所的觀察對象。然後到了十歲的春天,似乎開始了物理性虐待行爲。母親對學校謊稱「博樹身體欠佳,回老家休養了」,並且將他監禁在公寓裏。班導和兒童福祉司※基於長期未到校的狀況,而前來家訪過好幾次,但每次都由母親出面細心應答,並未讓他們進入家中。在沒有明顯違法證據的情況下,行政單位無法出手介入。
「我想說無論誰來拜訪都不奇怪。」
「警方來過嗎?」
葉本說,他心裏有數。
徹舅舅是堀口母親的哥哥,雖然兩人之間實際上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但也不是真的完全切斷聯絡,據說他們偶爾會收到從監獄寄來的信。對於害怕母親的堀口而言,舅舅家應該不是可以安心居住的環境吧。
徹舅舅和雫舅媽表情平穩和善地對我揮揮手,看樣子沒有給他們太不好的印象。
「咦……?」
葉本說他沒有事先通知,我帶着緊張感站在玄關,葉本按下門鈴後,一位氣質很好的中年女性出來應門。葉本低頭致意說:「阿姨,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葉本卓。」女性開朗地笑說:「哎呀,是卓弟弟啊。」並讓我們入內。
堀口的舅舅——名叫堀口徹——如此表示,妻子堀口雫則在舅舅身旁坐下。
我告訴葉本有關刀子的事情,就是那把案發之前出現在堀口房內,案發之後上頭染血的求生刀。
「他沒有解釋嗎?」
「說不定他現在借住在網友家裏。」雫舅媽繼續說。「只要出錢,應該有人願意讓他借住。只要他住進別人家,就應該無法查出他的下落了。」
我們在客廳等待,一位略帶白髮的男性出現,他就是堀口的舅舅。在失蹤生活結束時,我曾經看過他一次。一開始幫我們開門的女性準備了紅茶與茶點端上,看來舅舅和舅媽都在家。
「到了。」葉本起身。「這裏是堀口的老家。」
「老實說,我們也是很混亂。應該是七月二十日的時候吧,清晨時分,博樹抱着電腦回來了。」
「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但我認爲應該是拿他出氣吧。當時他母親工作的酒店歇業,導致她經濟困頓,萩中市的景氣持續不佳,似乎也讓她難以就業。」
雖然這裏什麼都沒有,卻不是討人厭的景色。
「爲什麼要做得這麼徹底……」
「這樣子啊。」
「沒錯。」徹舅舅輕輕點頭。「博樹是這樣跟我說的。但我沒有向學校提出退學申請,以便他隨時可以回來完成學業。」
在我答應不會對任何人透露的情況下,舅舅跟我解釋詳情。
後來徹舅舅淡淡地開始述說:
「博樹同學究竟害怕什麼?」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打算穿過大樓大廳。那裏沒有自動上鎖系統,是個保全層級很低的出入口。
那是一間離萩中站不遠的漂亮二層樓建築。旁邊的房子也都很寬敞,可以看出這一帶住戶的所得不低。
「畢竟已經過了七年。」
葉本也說「請您告訴我」,這回換雫舅媽開口說明。
「可是……」我提出疑問。「既然這樣,博樹同學的媽媽應該還在服刑吧?」
我有種被掐緊喉嚨的感覺。
據說發現的時候,堀口被關在大狗籠裏。
葉本丟出問題。
「爲什麼……?」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看了看現在的時間。
「法務省發來了通知。舍妹——不,博樹的母親下個月就會出獄了。」
那上面放着一個還很新的牛皮紙信封。
雖然我不甚明白,但也有些直覺瞭解的部分。堀口一直害怕着些什麼,他自己有時候也會表示「世界很可怕」。
大廳設置有各戶的信箱和宅配箱,堀口住的906號房上面貼了一張新的透明貼紙,「請勿投入傳單」的文字封住信箱,顯示這裏是空房。
下落不明兒童——行政單位無法親眼看到堀口本人。
「他幾乎沒有解釋,只說了三件事。他單方面丟下『謝謝兩位至今爲止支持、養育我』、『從今以後我會一個人生活』、『請把大樓房子解約』這三點,然後就離開了。到了當天下午,學校老師前來拜訪,我們才知道有關失蹤案件,以及博樹讓班上同學借住家裏的事情。」
「基本上不可能,未成年租房需要監護人同意。」
七月二十日——就是他跑出大樓房間的那一天。
那班車通往與矢萩鎮相鄰的萩中市。雖然每小時只有兩班車,但感覺乘客人數比平常多。萩中市大概只比矢萩鎮稍微熱鬧一點,市裏有大型書店、流行的甜點店,還有KTV。矢萩鎮高中的學生想好好放鬆一下的話,就只能搭車前往萩中了。
「就算是這樣——」
「之後警方也來詢問我們,但我們什麼都答不出來。」
舅舅夫婦與堀口博樹之間,似乎並不是日常生活會噓寒問暖的關係。我從沒聽他提起過有關監護人的事情。
「就算他有收入,但一個高中男生應該很難租房吧。」
「請問。」我立刻切入正題。「博樹同學現在人在哪裏呢?我想是徹舅舅您把那間大樓房子解約了吧?這是代表博樹同學不會再回來了嗎?」
沒有居民證更改的紀錄,手機也已經解約,當然不可能讀訊息。他可以利用別人的名義重新申辦門號。
「那他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說那是他買的。」
「但博樹他似乎不想再上學了。」
葉本還沒跟我說。
徹舅舅看了看放在客廳的電視櫃。
我「咦」了一聲。
「久米井同學,妳對博樹的過去知道多少……?」
「是說爲什麼堀口一個人住?」
我陷入混亂,完全不懂堀口逃避的理由。
「怎麼會……」
既然不是犯人,爲什麼要搞失蹤呢?
堀口可能不太擅長當場扯謊。
藏在電腦裏面的備忘錄「secret1」被揭穿時候,他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矇混過去。
「等一下。」葉本喊住我。「信箱上面貼了貼紙。」
我覺得心情沉鬱下來。
這間充滿回憶的一房一廳房間,已經解約了。
葉本只告訴了我最基本的情報。直到升上高中之前,堀口都住在這裏。小學時的葉本,似乎曾經來過幾次。
「嗯,他應該有說那不是他的。」
「說到底,真的有辦法失蹤嗎?」
雫舅媽以「應該要先說明當時的狀況吧」勸阻舅舅。
據說,葉本小學時就是在這裏遇見堀口的。
我們因爲肚子餓,而在便利商店買了點簡單的輕食,並在河邊的長椅坐下。或許因爲這裏是河邊的關係,並不覺得殘留的暑氣那麼令人不快。
我撕開飯糰的包裝,取下口罩時,感覺到旁邊傳來的視線。
葉本驚訝地睜大了眼。
「久米井同學,原來妳長這樣。把瀏海也撥起來讓我看一下嘛。」
「這不重要啦。」
我迅速把飯糰塞進嘴裏之後,立刻重新戴好口罩。可能因爲我正好在想事情,結果就疏忽了。
葉本一副覺得沒意思的表情咬下三明治,擦掉嘴邊的美乃滋。
「關於堀口的過去,我也可以說一點嗎?」
當然沒問題。
喫完三明治之後,葉本一邊拍拍手甩掉手上的麪包屑,一邊起身。他的視線前方有兩個男孩在河邊玩耍,他們甩着短小的手臂丟出小石頭,並在水上打水漂。雖然石頭只彈跳了兩、三次,但他們仍開心地露齒而笑。
「其實,我是在兒童保育設施遇見堀口的。」
「設施?幾時的事?」
「堀口被警方保護之後,在舅舅接走他之前。那傢伙暫時被安置在設施裏一段時間,我也剛好在那個時候被送了進去。當時我父母離婚,我母親無法養育我,所以直到她再婚爲止,我在那裏待了兩年左右。」
那應該是兩個人差不多十歲的時候吧。
葉本說「就在河邊」,並指給我看。我轉頭過去,可以看到一棟有着紅色屋頂的建築物,似乎就是兩人相遇的保育設施。
「我覺得當時的堀口有點危險,老是跟其他小孩吵架。但因爲他骨瘦如柴,每次都打不贏對方。」
「感覺有點難以想像。」
——經歷母親虐待,在差點喪命之際得救後的堀口。
雖然很難想像,但覺得他會那樣失控也是在所難免。
反過來說——不就是比較容易把殺人行爲僞裝成事故嗎?
他似乎也知道這本書的內容。
田貫並沒有任何辯解。
所有青春年華全部花費在看護上,她應該好好照顧的祖母不僅斥責她,這個祖母還被曾經送進去的看護設施退貨,田貫凜因此日漸憔悴。
「妳怎麼了?」
在一旁看着這樣的她的古林奏太,會作何感想?
我只有看到未成年照顧者的一小部分實情。關於田貫凜的痛苦,在那些日記裏面只記載了一絲皮毛。
我閉上嘴,快速收好餐點垃圾,背起書包,對着一臉莫名其妙的葉本說:「不好意思,我想起來有事要做。」然後站起身子。
葉本深吸一口氣。
但是,當染血小刀出現在堀口房裏時,我們四個人都是嫌犯。既然犯人不是我、不是堀口,也不是渡利,那麼犯人就只會是她了吧?我希望是我的誤會。
這句話感覺就像堀口親自低語出來那樣。
我默默地接下,先輕輕吸了一口,再開始閱讀上頭的文章。
據她所說,她有在身心科就診。因爲從高中一年級開始不規律的生活,所以身體狀況慢慢地變差了。
「因爲堀口自己就是被親生母親傷害的人。」
堀口曾經在田貫家跟我說過,年長者很可能在浴室裏面溺死,所以看護其實是一種掌握了他人性命的行爲。
葉本在我旁邊傻眼地聳肩。
「……模擬。」
「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如果連舅舅他們都不知道,那就無計可施了。只能等等看他有朝一日會不會回來了。」
「但我想他應該還是不會選擇這麼做,因爲在見到母親之前,他就失蹤了。應該是選了『逃跑』這個選項吧,很像堀口會做的。」
「犯人是田貫凜……」
具備強大責任感的他,爲了青梅竹馬,會做出怎樣的判斷?
我從口罩下面啣着鋁箔包紅茶的吸管,喝了滿滿一口冰涼飲料後,緩緩以舌頭攪拌,再行嚥下。
我一邊奔過堤防,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當情報愈來愈精簡,腦海裏的想像也就漸漸變得鮮明起來,浮現出來的印象讓我的胸口一陣痛楚。
我必須立刻去見某個人,並且跟對方確認。
葉本小聲低語。
那是葉本曾說過的話。
我丟下葉本,往車站方向奔去。
「……說的也是。」
堀口遊戲的特徵閃過腦海。
時間是夕陽沒入山棱線下,已不復見的黃昏時分。
這時一道希望之光灑下。
這間賓館因爲出了命案,政府於是發佈行政命令準備進行拆除工作,出入口也因此上了鎖。在堀口家看過好幾次的這棟建築物,近看更顯髒污,出入口看板上面的「休息三千日圓」字樣,更顯哀愁。
淚水自然地溢出。
「——堀口沒有任何殺害古林奏太的理由。」
我以雙手捂住臉龐,閉上雙眼。
跟葉本道別之後,我約了田貫凜碰面。地點由她指定,在廢棄賓館「夢幻城」的停車場。
「我說,我還是覺得很怪。即使假設堀口是因爲害怕母親,所以爲了斷絕關係才失蹤——還是留下很多不解之謎啊。」
葉本一副明白我說什麼的態度表示肯定。
「對堀口而言,製作遊戲是一種模擬過程。在這個母親所在——不,不僅是母親,在這個有人會排斥他人的世界裏,他爲了摸索生存的方法,而持續在遊戲世界裏策動着主角。」
我在停車場的ㄇ字形車擋上坐下,這裏可以看到古堡,還有在那後面的堀口家大樓。這時田貫現身了。
沒錯。堀口曾經用套話的方式問過渡利,他沒有下手;田貫這邊,古林奏太會幫她看護奶奶,所以她也沒有殺了古林的理由。所以我們認定這兩人基本上不是嫌犯。
遭遇敵對怪物的時候,選項不僅有「攻擊」,還有「呼救」、「忍耐」、「諂媚」等各種指令。
最近已經不再有與事件相關的報導了。雖然在網路上蔚爲話題,但警方透露的新訊息卻不多。
我重新說道。
葉本是聽堀口說明了當時的狀況。被監禁的堀口不斷聽母親污衊自己,因而害怕會傷害自己的這個世界。
我一邊說一邊全身發毛。
後來葉本彷彿失去了力氣般,再次坐回長椅上,望着打水漂玩的兩個小孩。
真的會維持懸案的狀態結束嗎?
雖然很難接受,但我能理解他所說的。我們已經沒有能夠追蹤堀口的方法了,甚至連線索都找不到。他成功地失蹤了。
「我明明想跟他一起生存下去的。」
——田貫凜確實有殺害古林奏太的足夠動機。
「……堀口原本是想要逃避母親,但如果在這樣的過程中,有人因爲不可抗力而負罪,堀口很有可能爲了袒護那個人而失蹤。」
「久米井同學?」
「難道是爲了包庇某人……之類的?」
沒錯,雖然可以稍微窺見堀口失蹤的動機,但看不出他跟殺人案之間的關聯性。即使萬一堀口犯下了殺人這樣的重罪,應該殺害的對象也是他的母親纔對。
「他們倆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可以告訴葉本嗎?
「排斥社會……」我這樣嘀咕書名,葉本一副覺得很好笑似地說:「連久米井同學都知道堀口的愛書啊。」
葉本重新看向在河邊玩耍的兩個小學生。
「大概就是維持懸案狀態吧?就算是殺人案,每年的破案率也不會到百分之百,還是有遺漏的。」
不好的想像閃過腦海。
假設渡利或田貫是真的很煩惱,那麼堀口一定不會置身事外。就像他邀請無計可施的兩位到自家躲藏那樣,可能會想一些別的辦法。
聽了我敘述的推理內容,她並沒有反駁,只是笑着說:「就是這樣。」
雖然只不過是有這個可能,但直覺告訴我這就是真相。
顛覆所有前提。
「不,沒事,雖然還只是推測,不過說不定——」
我一邊壓抑着不知爲何不斷滾出的淚水,尋找這段想法的破綻。
潺潺流水聲傳進耳底,我在不知道該回什麼話的情況下,任憑時間流逝。
看着這樣的田貫,古林奏太決心行兇。
「結果,整個案子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即使呼吸愈來愈喘、側腹很難受,我也不打算放慢腳步。湧上的衝動太過於難過,如果我不能透過用力踢蹬地面排解,我真的會莫名其妙地亂吼吧。
「堀口常說——『這座城市的人在互相傷害』這樣。」
最糟糕的可能性浮現。
在事情發生之後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一直存在的疑問在我腦中打轉。就像暈車那樣頭昏眼花,各種話語彼此交錯。
古林奏太曾經把渡利幸也叫到河邊,並突然想要淹死渡利。我們原本以爲這只是他對渡利家請領生活給付所抱持的恨意,算是因爲同情完全無法接受合理福利的田貫家而做出的行爲。但也許他本人是基於完全不同的動機而這麼做。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結果還是會回到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誰這點上。渡利和田貫都不是吧?」
「當時堀口雖然只是個孩子,但應該是直覺感受到了吧。萩中市和矢萩鎮都在衰退。在這動盪的世界裏,蒙受不安的人們,即使面對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仍無法接受對方看起來還有餘力的樣子——他察覺了這項事實。」
田貫遞出手機。
回想過去的生活。第一天受邀來到堀口博樹家的時候、一開始對於男女同居一室有些抗拒、借住堀口家的人口增加,因此產生了舒適的日常生活、跟渡利一起手忙腳亂地做飯、跟田貫一起玩桌遊、聽說古林奏太死訊的那一天、堀口拿出染血刀子給我們看的那天、堀口在矢萩自然公園追問渡利那一天,渡利所說的證詞、跟堀口兩個人一起前往田貫家,並因爲第一次接手看護而困惑。
堀口到底在袒護誰?——不知道。
我慌慌張張地想說出自己的推理,但下一秒,理性強烈地阻止我。
「對,我也是搞不懂這個。」
閃過腦海的,是在教室裏面一邊嘻笑一邊聊天的班上同學,一副像是真的一樣互相分享着未經證實推測的模樣。
「我說,該不會堀口他——想殺掉母親嗎?」
我們試着往新的方向推理。
葉本咬脣。
她從口袋掏出一個小藥盒說:「抗憂鬱藥。白天之所以那麼犯困,一部分也是這種藥的副作用造成。」
「抱怨啊。」我不禁笑出來。葉本害羞地辯解說:「當時我們就是死小孩啊。」
記錄在田貫手機裏面的日記——
「我很喜歡堀口製作的遊戲。雖然常有人揶揄說打遊戲根本是逃避現實,但他正好相反,他是爲了面對現實才製作遊戲。我一開始玩他的遊戲時,就覺得應該要把這個推銷出去,我是真的想要好好拿出去賣。實際上,我們也在安排高中畢業之後是不是要開公司的計劃。」
一股惡意突然浮現。
但我們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除此之外的線索。爲了解開案情,只能利用現有情報去抽絲剝繭。
堀口爲了能在現實世界生活所做的事情——連結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或許是吧。」
葉本也乾脆地認同。
「當時當然是我主動搭話,因爲我有點看不下去,然後我就這樣意外地跟他聊開,熟悉了起來。直到他離開設施爲止,我們應該每天都有聊上幾句吧,大致上都是抱怨這座城市就是了。」
拿着利器的怪物,象徵着他的母親嗎?
我想起堀口在大樓時跟我說明過的書本內容,因爲社會不安定,而導致人們互相攻擊的事。
我從塑膠袋裏面拿出鋁箔包裝冰紅茶,插入吸管。
堀口的遊戲裏面也有一項指令是「毫不留情地殺掉」。在他的備忘錄「secret1」裏面的記述,或許是他用來面對母親的方法之一。
我的手腳用力,手指下意識地互相緊扣。感覺身體發冷,反射性地停止呼吸。
如果是像堀口這麼體貼的人,確實很有可能。
【田貫凜的日記】
這是有關七月十五日發生事件的紀錄。
雖然我打算遲早要自首,但爲了預防萬一我發生什麼不測,所以在此記下。
我想談談關於我殺掉的古林奏太是個怎樣的人。
如果是知道在矢萩鎮立高中發生的事件的人,應該都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好人。在教室是個人人都愛的優等生,也是我最自豪的青梅竹馬。
最先察覺我不對勁的人,也是他。
在剛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因爲夜晚必須看護祖母,而幾乎每天晚上都無法睡覺。我沒有跟身邊的人商量,因爲沒有經驗的人,很難理解看護工作有多辛苦。我講了,也只會得到「妳這樣幫助家裏很偉大呢」之類的安慰話語吧。比起破壞聊天的氣氛,我寧可選擇跟朋友聊笨事。
即使如此,奏太仍察覺我的變化,誠心誠意地關心我,問我:「妳還好嗎?」而且不只如此,他還說「時枝女士在我小時候也很照顧我」,並協助我的看護工作。
老實說,我的心得救了,我很感謝他的體貼。他沒去社團的時候常常會來我家,並負責照顧祖母,讓我可以唸書。
但漸漸的,我開始覺得這樣不對。
——因爲他太正直了。
沒有經驗的人可能很難理解,但擔任看護工作時,彼此間的距離很重要,不能太過於體恤患者。因爲無論如何用心準備餐點、替對方擦拭身體,最終對方還是會忘記。而且不僅如此,甚至有可能因爲一點點心情不好就破口大罵。這已無關乎個性或脾氣,而是失智症就是會這樣。
奏太於是漸漸暴躁起來。
因爲他原本就是個正直的人,所以他不會放棄繼續幫忙我看護,但他會將因此累積的壓力,轉嫁到地方上接受生活給付一類的人身上。
「如果能多補貼點錢給凜家就好了,政治人物都是垃圾。寄生在那些政治人物之下的人也都是垃圾。」
他抱怨過很多次、很多次。看着逐漸改變的他,我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但因爲他一直幫我,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不過——這是我自己的錯——因爲睡眠不足與看護的勞累,以及看着逐漸改變的青梅竹馬,我下定決心。
拋下這一切。
不再面對現實,躲進班上同學家裏。
在堀口同學家的生活很舒適,我很久沒能像這樣熟睡了。我因爲拋下現實,才總算能好好享受平穩。
他站在小小的露臺上,仰望着天空。祖母則直接坐在地板上,像是睡着了那樣閉着眼睛。
堀口之所以維護田貫,是因爲田貫時枝女士。他尊重田貫愛護祖母的想法。
奏太以甚至令人覺得冷酷的眼神看着祖母。
奏太則是想要別開目光似地轉開頭。
田貫輕輕笑了。
九月要結束了。
•••
——古林奏太在練習如何殺害我奶奶。
我想起過去奏太曾說他知道怎麼進入「夢幻城」,於是賭了一把奔出去。
我很害怕,知道強行把人按在水裏淹死會留下瘀青的他,接下來會做些什麼。
我有如要將臉埋進祖母的肚子一般倒下。
「我說凜啊,最近我終於明白,讓我們這麼痛苦的原因是什麼。」
「堀口同學接下來是這樣說的——」
「總有一天我會去自首,在那之前,爲了保護我奶奶,請妳不要告訴任何人。」
「妳還是怕黑嗎……?」
是奶奶。她微微睜開眼,撫摸着我的臉頰。
田貫用顫抖的食指抵在嘴角上。
渡利來找我商量的,是奏太在某天晚上,曾嘗試想要淹死渡利,這般令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內容。
但在田貫聽到具體的說明之前,堀口就失蹤了。應該是覺得渡利懷疑他是犯人的時間點是個好機會吧。結果,堀口就像個真正的犯人那樣躲起來,田貫因此能夠維持日常生活。
我不再覺得在我眼前的這號人物,是我熟悉的青梅竹馬了。
「至少只要時枝女士、只要這個人消失,妳不就可以得救了嗎!」
奏太揪起坐在地上的祖母衣領,把她拉起來。
「沒這回事!」
「在那之後,堀口有聯絡妳嗎?」
田貫搖搖頭。
這時候我掏出爲了自衛而偷偷帶着的小刀,取下刀套。
所有謎題終於解開,一切都說得通了。
「堀口察覺到這個真相了吧……?」
「不過我很感謝堀口同學。因爲他的關係,我現在還能照顧奶奶,也還能去學校。」
無論是奶奶還是奏太,我都非常喜歡。
「妳打算再捨棄自己的人生多少年?妳從小的夢想不就是到國外就職嗎?爲什麼妳要犧牲!」
我知道曾經發生過在洗澡時不小心淹死人的案例。他應該是想佯裝成意外,並藉此殺害祖母。從他攻擊渡利,並在意會不會留下瘀青的反應來看,只能如此猜想了。
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位於山間的矢萩鎮的夏天,比東京更早離去。原本是那麼嘈雜的蟬鳴聲日漸減少,暴露在短袖之外的手臂漸漸感受到寒氣,變得必須穿着輕薄的針織外套禦寒。
我重新望向廢棄賓館的停車場,應該是古林奏太摔死的位置已經拉起了封鎖線,讓人無法進入。我用力壓抑衝動地從身體湧出的話語,儘可能平淡地問道:
隔天夜晚,因爲擔憂而回到家的我,發現祖母不在家。因爲輪椅也不在,所以我知道這不是祖母深夜外出徘徊,而是被奏太帶走了。
即使如此,他仍告訴田貫自己的決心。
我不認爲接下來我打算採取的手段正確,但這時候的我,並沒有其他方法可以保護祖母。
我開始發抖。
假設田貫因爲殺人嫌疑遭到逮捕,應該暫時無法回家。若被判處了殺人罪,即使是未成年也可能需要服刑。在這段時間裏,將沒有人可以照顧田貫時枝女士,跟失蹤十天的狀況完全不同。
但因爲她在,田貫時枝女士才能過上日常生活。
「大家都沒錢,所以矢萩鎮要消失了,大家光是爲了生活就很辛苦,根本沒有餘力。然後只是因爲這個狀況造成的問題浮現出來了,並沒有什麼好壞、善惡之分,就是很現實地,在社會上、在這個世界上會發生的事情罷了!就算因此去攻擊他人,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但他應該不會察覺我的失望之情吧。
這句話意義深遠。
除了點頭,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並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如果現在田貫被捕了,時枝女士會怎麼樣呢?」
我有一段時間無法動彈,蹲在露臺上,手中仍握着沾了奏太血跡的小刀。
我立刻採取行動。我介入祖母與奏太之間,將刀子往他的胸口送。奏太一個扭身,刀子因此擦過他的側腹,因爲這樣失去平衡的他,就此消失在露臺欄杆的另一端。
當時,堀口似乎表示會對我和渡利保密,知道的只有堀口一個人,這樣。
值得慶幸的是,奏太在這段時間裏來幫忙照顧了祖母好幾次。而我竟然愚蠢到就這樣坐享他的善意。
照田貫所說,他也覺得堀口的態度有些糾葛。讓田貫打消想去自首的念頭,堀口心裏應該也有些罪惡感。畢竟他去參加了古林奏太的葬禮,看過了受害者家人難過的模樣。
當然,我無法完全拋下祖母不管,所以我不時會在深夜偷偷回家看看她的狀況。即使如此,失蹤生活仍是這麼舒適,我也因爲堀口同學的善意而獲得救贖。
事情發生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原本覺得播放次數會慢慢減少,但似乎有多個頻道好像彼此競爭那樣,持續發佈自身看法與獨家情報,導致情況異樣熱絡。在社羣媒體上甚至有人做出關係圖,各種推論交錯公開。
我沒有參加,田貫似乎也缺席,只有渡利參加。而且他並沒有被冷漠的目光擊敗,在額頭仍留有傷痕的情況下於一百公尺賽跑中拔得頭籌。我則是從隔週公佈的校內報紙得知這件事情。
這樣的傳聞在校內傳開,後來甚至演變成導師叮嚀大家不要隨便泄漏校內消息的狀態。儘管這類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爲古林奏太的事情影響,導致合唱比賽中止,但運動會則照常舉辦。
「察覺到了喔。」
後來才聽見一道微弱的聲音。
我握住田貫的手,在指尖加諸力量,並且隔着廢棄賓館,茫然地望向大樓的906號房。
「所以,久米井同學,拜託妳,能不能請妳保密?」
「只有我知道。」
從案發初期就在追蹤這起案件的「推手頻道」,至今仍強調「渡利犯人論」——也就是影片內的失蹤者B——的主張,甚至使用了一看就知道是校內環境的照片。其他頻道則以「堀口犯人論」、「古林自殺論」等較爲獲得支持,現在也已經跟「推手頻道」擁有同樣的播放次數。後者還詳細說明了矢萩鎮立高中內的狀況。
彷彿辯解、又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嘀咕出的話語持續了一段時間。咒罵請領給付者的不堪入耳言語、侮辱我祖母和家人的話語交錯,讓我很想捂上耳朵。
「堀口同學真的很厲害,他應該看穿了妳是爲了自首而逃離他家。如果現在妳必須服刑,就等於宣告不再有人能夠照顧時枝女士了。他真的看穿了一切呢。」
我不想放棄,在壁櫃裏面唸書時所感受到的,又更接近夢想一步的興奮之情。
沒錯,教室裏面很多人認爲堀口或渡利是犯人,但完全沒有人指責田貫。雖然她也跟我一樣覺得在教室裏面不是很好過,但她仍留在教室。
無論是在當時,還是現在,我都能發誓。
「沒有,我一直在等,但完全沒有。」
「沒事了。」我一邊磨蹭祖母的手一邊回答,並因爲手的溫暖而安心。祖母溫柔地眯細眼睛,想必她並未理解現況,甚至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不清楚吧。
我一開始以爲這只是他對請領生活給付那些人的怒氣,終於以看得見的方式表現了出來,但在聽渡利說明詳情時,得出了一個推論。
在心情沒能好好平復的狀況下,只有時間持續流逝。
我用衣服袖子擦掉不斷滾出的淚水,藉着深呼吸來調整情緒。
讀完田貫的日記之後,我的淚水有一段時間止不住。
他爲什麼不告訴我和渡利真相呢?
一道如同裝了水的保特瓶落地般的沉悶聲音響起。
田貫稍稍放鬆表情。
來到三樓,在樓梯前的房間發現了奏太。
「……凜,妳怎麼了?」
「凜妳一定不懂,但我知道。」
至於那個影片頻道的播放次數也是不斷攀升。
即使頭腦這麼理解,但身體就是動彈不得。
「我會導出答案,在那之前妳先不要自首——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是渡利同學的錯,更不是奶奶的錯。」
——學校裏面有人提供情報。
田貫凜在確認古林奏太死亡後,跟祖母一起回到一樓,並且讓祖母坐在輪椅上,由田貫帶她回家,然後田貫纔回到堀口家大樓。
「當我跟他獨處的時候,他問我說『是妳殺的吧』,然後我承認了。」
「凜,這段時間妳都跑去哪裏了?」
見到我顯得喫驚的奏太這麼說,我則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持續看着他。
其實我知道,我必須好好回家面對。
輪椅放在「夢幻城」後門處,我因此知道奏太就在這裏。第一次踏進的愛情賓館對外窗不多,加上斷電的關係,裏面黑漆漆一片,我只能摸索着牆壁爬上樓梯。
但到了七月十四日,當渡利同學來找我商量奏太的事情時,我察覺了一件事。
「因爲這是一座將要消失的城鎮。」我回答。
——這邊我儘可能把與他之間的對話內容記錄下來。
應該是我跟堀口一起前去看護時枝女士那個晚上吧。
她明明應該已經忘記我的名字了,但偶爾就是會想起來。我心想,妳也不必挑這個時候回神啊。
我對這些影片頻道不太有興趣。
這起案件,在我心中已經結束了。
雖然這樣說,對於被當成嫌犯的渡利很不好,但我也無法做些什麼。這愚蠢到家的情報競爭戰遲早會衰退,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忍耐到那時候吧。
堀口博樹沒有回到矢萩鎮。
只有遺留下來的真相非常空虛。
我跟葉本之間合作進行的調查已經結束。
當我在「夢幻城」聽田貫說完經過之後,葉本發來好幾條訊息。我那時候纔想起我就那樣把他丟在萩中市,於是打電話給他說「我想停止調查」。
葉本則是不死心地一直勸我。
『我說,久米井同學妳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告訴我嘛。』
雖然他一直糾纏,但我一邊想着跟田貫的約定,一邊貫徹「我不知道」的說法。還補上「堀口不會再回來了,放棄吧」這句話。
即使如此,葉本仍無法接受,結果被他糾纏了一個小時。
到後來總算聽他深深嘆一口氣。
『那妳起碼告訴我,妳爲什麼要離家出走好嗎?』
雖然我不清楚他爲什麼在意這個,但也覺得不好拒絕他。畢竟這與田貫之間的約定無關,而且葉本還是提供了堀口的情報,算是有恩於我。
「只是差點要被跟蹤狂知道我住哪裏而已,已經沒事了。」
我提供了無傷大雅的情報給他。
葉本則說出「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呢」這種一副瞭然於心的話。
我掛了電話,之後就沒再跟他聯絡。
在二年A班教室裏,我仍然過着被當成瘟神一般的生活。
其實不只是我,渡利和田貫也是一樣。原本渡利和田貫跟我不一樣,身邊有很多朋友的,現在卻被疏遠了,這狀況讓我覺得很心痛。
從七年前受到虐待以來,持續害怕這個世界,透過製作遊戲摸索在世界上生存方式的少年,究竟得出了怎樣的結論呢?
這是在教室發生激盪的三天前。
堀口博樹
——他跟田貫說好的「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我完成了一款很棒的遊戲
裏面裝了一封信,以及一個USB隨身碟。
九月的最後一天。放學之後,我一如往常地返家。我也迴歸到了原本的生活,在筆記本上寫下根本不會演唱的歌曲。我甚至想過乾脆用人聲合成軟體編輯演唱,也正在學習軟體的使用方式。
看樣子是父母把寄給我的信件放在桌上了。在我退出偶像圈之後,偶爾還是會收到過去工作關係的文件,應該就是這一類吧。
我沒怎麼確認寄件人姓名,直接拆開信封。
有時候,來自周遭的目光就像針一樣刺傷我的心。我明明已經在偶像時代的風波中學習過了,但這些責備的眼神卻每每帶來鮮明的傷痛。
「他們是不是知道古林死亡的真相?」、「堀口是不是也被他們殺了?」、「現在該不會還持續盤算着些什麼不好的企圖吧。」、「他們這樣打壞學校的名聲,都沒有什麼感想嗎?」
我就座,翻開從圖書館借來的《排斥社會》。書裏文字艱澀的程度遠超乎我的想像好幾倍,但是我覺得可以在字裏行間窺見堀口博樹的身影。
即使如此,我仍沒有逃離教室。
回家之後,桌上放了一個信封。
我只在意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