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3萬 字
漫長的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了。
學生們有些浮躁地帶着笑容,邊跟許久不見的同學聊天邊到校。見到彼此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說出彷彿通關密語般的一句話:「糟透了,暑假竟然結束了。」話語本身雖然不怎麼快樂,但講話的態度卻有些歡快。
開學典禮開始。
一如往常的校長致詞,自始至終充斥着要大家好好面對這個最漫長的第二學期的內容。校長沒有多提到關於古林奏太的事,只是用一句話悼念他後,嚴正叮嚀學生們別隨便在社羣軟體上提到本次事件的相關情報。
開學典禮結束,指定了各學科的小老師之後,二年A班便以抽籤的方式換座位。教室裏面已經沒有古林奏太的位子了。
班長波多野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態度,移走原本在中間那一排最後面的堀口桌子。桌子裏面似乎還放滿了他的個人物品,沉重的手感讓波多野不悅地皺起眉頭。桌子像是被趕出去一樣先移到了走廊角落。
「還要幫堀口留位子嗎?」坐在走廊邊的男生問波多野。
「你問我問誰?」波多野困擾地回答。「他又還沒退學。」
「可是他一直下落不明吧?果然是堀口殺害了古林嗎?」
「誰知道。一度也有傳聞說渡利是犯人對吧?但如果渡利是犯人,他早就被抓起來了吧。既然這樣,應該就是堀口了?」
波多野的口氣很平淡。雖然很難說是有邏輯的推論,但因爲他用理性態度述說,所以增添了不少說服力。
在波多野周圍的同學自然地轉向他。
「我從學長那邊聽說,在就業說明會之類的上面一講出我們學校的名字,馬上就會被說是那個發生連續失蹤案的學校這樣。」
波多野的話讓周圍的學生起了陣陣騷動。
「爛透了,第一印象居然是這個喔。會因爲這樣不錄取嗎?」
「不至於吧。」
「不過也不會造成什麼好印象就是。會被認爲是連續有學生失蹤,還發生了兇殺案的教室裏的人吧?根本只有扣分效果啊。」
波多野的話,讓附近的女學生不安地「啊——」了一聲。她應該是畢業後準備就業吧。
有一個男生煩躁地說道:
「很不爽耶,我們這邊就已經沒什麼好的就業選項了,他們這樣是搞什麼鬼啊。」
•••
中學時代,我曾隸屬於一個小型偶像團體。
『C位去死一死啦』、『唱得有夠爛,嫉妒鬼』、『偷人家錢包太那個了吧』、『竟敢欺負小詩乃,不可饒恕』、『醜八怪還以爲自己是天鵝喔?』、『個性太爛,感覺會背地裏說粉絲壞話』、『聽說有陪睡喔』、『聲音真的很噁,聽起來很像兩棲動物』。
我爲了自保,在引退之後也會自我搜尋。儘管是一項很痛苦的作業,但仍是有必要加以確認。
接着傳來了另一道聲音。來自一個壯碩、曬得黝黑、理了小平頭的男生。我不記得他叫什麼。
努力的結果,也有機會上小型實境節目。
把我定位成壞人,並讓頂尖偶像團體的成員克服苦難——節目整體就是這樣的架構。
——難道堀口殺了古林奏太嗎?
我對她愈來愈激動的語氣感到困惑。
我的藝名是「反町鬱音」。
我直覺性地想要否決。他確實因爲古林奏太的死而傷心,並着手調查此案。如果他就是犯人,根本不必這麼做。而且如果渡利因此想要調查堀口,這樣的行爲就是他自掘墳墓。
爲什麼我必須把在那個一房一廳空間裏面發生過的事情,一五一十稟報給你們?
「妳能不能親口跟我們說明一下整個案情的狀況?」
我則是持續聽着。
「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傳聞說是堀口殺的,你們幾個都沒有關聯嗎?只要把你們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就好了。」
但追星族卻像是抓到好機會一樣不斷毀謗中傷我。
我繼續保持沉默,我自己有個規矩,就是在教室裏面一句話也不說。
「堀口犯人論」、「渡利犯人論」、「萩中市黑幫犯人論」、「隨機殺人論」等各式臆測彼此交錯,班上同學簡直像是玩耍一樣拿出許多論調出來探討。現階段果然還是「堀口犯人論」最有力,其次就是「渡利犯人論」了。我和田貫則沒有被提及。
他依然維持着失蹤狀態。
躲躲藏藏地過着日子直到迎來暑假,我們分別迴歸各自的生活。我並沒有和田貫與渡利聯絡,只是一直躲在房間裏面。父母禁止我出門,我於是默默地持續創作樂曲。不管做出多好的曲子,都沒有人因此高興,只是徒增空虛的作業。
我甚至無法袒護他。
我搭上裏面塞滿放學學生的公車,閉上眼睛。
渡利雖然展示了看起來像殺人計劃備忘錄的檔案,但無法證明就是他殺了人,不怎樣應該都有辦法解釋。
留在房內的我們,只能一直等待他歸來。
我好不容易說出這樣的推測,渡利和田貫則曖昧地點頭。
•••
如果可以,我也想反駁。我很想甩他們一個耳光,抬頭挺胸地大聲怒斥「又還沒確定堀口就是犯人!」
隔天堀口也沒有回來,相對地前來的是班導以及自稱是堀口舅舅的男性。好像是有人匿名提供了情報,他們毫不客氣地以備用鑰匙開門,發現了我們。
同學的聲音很刺,像是會刺傷皮膚那樣。
在每個人換好位子之前,以波多野爲中心的學生們盡是把毫無根據的不安,以及對堀口的惡言發泄出來。
經過短暫和平,升上高中二年級時的五月,話題再次燒了起來。
我們鋪好牀,在一家之主不在場的房裏睡去。
像這樣如坐鍼氈的心情,不是第一次。
衆人期待可以上紅白的偶像突然宣佈引退,引來諸多臆測。包括跟其他成員不合、生病,還有一個就是因爲我霸凌她而對精神狀況造成影響。
柴岡焦躁地咋舌。
我希望儘快朝向夢想前進,所以在一旁聽的父親接納了我的期望,在合約上面簽了字。
即使八月結束了,也沒有逮捕堀口博樹到案的新聞出現。
「不要逃避啦!」
真的完全搞不懂。
我——久米井那由他一直靜靜地在教室中央,聽着他們的發言。
父親理解並接納我的熱忱,讓我去參加某間演藝經紀公司的選秀。那是一間無人不知的大型經紀公司,經紀公司表示只要通過選秀,公司就會指派老師,並且有機會跟其他入選的成員共組樂團。
•••
當我心想得好好解釋,並且開始使用社羣軟體時,毫不間斷地發來的私訊令我顫抖不已。
實際上,將會有多個偶像團體一起上這個主打直接了當地呈現偶像之間衝突、糾葛、嫉妒與成長的節目。節目沒有事先安排好的劇本,也沒有所謂的暗樁安排,但節目製作組把CD的銷售量和演唱會動員人數拿出來互相比較,藉此煽動參加者的嫉妒心。我們因此得知他們想要的反應,刻意假裝出悔恨的態度。
——一個月後,我退出偶像圈的消息,跟着我要去國外留學的謊言一起發表了。
班上同學的聲音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
班導布達完相關聯絡事項之後,只有半天課的第二學期第一天結束了。許多班上同學都還不肯回家,正在交換與古林相關的情報。因爲暑假期間彼此見不到面的關係,各自收集到的情報和小道消息就像灑水一樣充滿整間教室。
堀口離去,留下的我們只能呆立當場。我們無法理解堀口的反應,只能看着敞開的門。夏天的溼熱空氣竄進開了冷氣的房內,非常不舒服。
因爲克服我諸多惡德行爲而爬上來的偶像團體其中一人,突然發表引退宣言。
「他應該會回來吧。」我以空虛的聲音說。「並且解釋說這只是製作遊戲時的備忘錄之類。」
但這樣的衝動只是轉化爲無意義的空想,我一動也不動。
小學時期我就理解了作曲的快樂,並抱持將來希望能成爲歌手的願望,想演唱自己譜出的樂曲。十二歲時,我學會了填詞,並且毫不遺漏地觀賞各式音樂節目,羨慕能以嘹亮歌聲演唱的人氣女性樂團。
「大家是真的很擔心喔,所以啊,你們起碼該負起說明的責任吧?」
我回頭。
堀口博樹在那天晚上奔出大樓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泄漏出去的,但「堀口=真正的犯人」這項情報馬上在學校傳開了。
一個頭發留長到勉強不違反校規程度的女同學直直盯着我看,記得她好像姓柴岡。
某人的怒吼從背後傳來。
我不懂。
抹黑我的行爲延續了許久。
我出生、成長都在東京。在豐島區一個雙薪家庭誕生的我,五歲的時候,沉迷於父親買給我的智育玩具之中。只要按下琴鍵的一臺簡單電子鋼琴,不僅能夠發出鋼琴的聲音,還能模擬吉他、小提琴、銅鈸等音色。我深深被只要發出樂音,就會感到無比雀躍的體驗吸引,整天都在玩那臺鋼琴。
我不知道真相。包括他的去向,以及他跟古林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雖然我也期待着說不定有人握有什麼可靠情報,而在教室等了一會兒,可是馬上就發現是白費力氣。
在教室裏的二十多位學生,一舉往我這邊看了過來。這時我才發現田貫和渡利已經回家了。
節目播出後,我成了衆矢之的。
「我說久米井同學。」
「妳一副與妳無關的態度,但實際上我們學校可是給人不好的印象了耶?」
但這卻成爲意想不到的火種。
缺少了古林奏太這個中心人物的班級,感覺就像一盤散沙,沒有人制止大家愈發偏頗刁鑽的發言,狀況只是愈演愈烈。
節目八月播出,接下來的兩個月,我一直受到攻擊。
不管怎麼看都是虛構的。節目組刻意把我因爲疲勞而繃緊了的表情,和頂尖偶像害怕的影片交錯剪輯在一起。當某個人氣偶像訴說自己掉了錢包之後,剪接上我發笑的畫面,看起來可笑無比。
以「歌唱實力爲賣點的偶像」爲號召推出的五人組偶像團體,在偶像粉絲之間稍微打出了一點成績。但一開始主打的點馬上被推翻,反覆在「賣點是古典舞蹈」、「中華奇幻風世界觀」之類莫名其妙主題之間遊走,但幸好支持者還是有持續增加,我們的定位算是落在中等偶像團體。我是這個團的C位,在握手會或拍照會時雖然覺得心情很複雜,但我並不討厭看到高興的粉絲。
好累。
但他那樣害怕的反應究竟是什麼?
後來在練習歌唱時因爲陷入恐慌引發過度換氣而倒下的我,離開了東京,決定搬到位在中部地區的母親老家來。
但當我收到入選通知之後,負責的製作人前來詢問我「願不願意在偶像部門活動?」理由是因爲偶像比樂團更好推,可以在成名之後再轉爲歌手。實際上也有很多偶像以這種模式獲得成功。
校方威脅我們,再這樣曠課下去會無法升級,所以我們只能在兩天後回到學校。面對有如私刑一般的連續提問,我選擇貫徹沉默態度,但田貫和渡利似乎挺難熬的。
雖然大家同樣以帶着敵意的目光看過來,但每個人的想法想必都不同吧。有想知道真相的人、有想要責備關聯人士的人、有想要聽到一聲道歉的人、有想要發泄失去古林怒氣的人、有因爲殺人犯就在身邊而害怕的人——多少有些偏離主軸的話語一股腦丟過來,實在無法應付。
我完全無法理解堀口博樹的行動。
他眼中充滿了明顯的好奇心。
我看着電視節目很是喫驚。在節目裏,我被塑造成壞人。我嫉妒頂尖偶像團體,時而投以銳利的目光,在精神層面步步進逼。我的上進心和認同需求強烈,是一個不論使用什麼手段都想往上爬的女孩。
論點亂七八糟。
就在我拿起書包站起身子時,有人跟我搭話了。
即使如此,我仍過了一年平靜的生活。轉學到這個可以說是鄉下地方的小鎮上的矢萩鎮立高中,我貫徹一個絕不在教室裏面說話的女學生身份。我留長瀏海蓋住臉孔,且隨時隨地戴着口罩,根本沒有人發現我。但因爲我們的知名度本來就沒有高到遍佈全國,所以也可能只是我多慮了。
「……引起那麼大的騷動,你們都沒道個歉耶。」
我決定無視他們,我也沒有義務告知。正當我打算快快離開而往教室前面的門過去時,柴岡彷彿要阻撓我般擋住了去路。
「古林的事情也是啊。」
——道歉?
就算說得你們好像是受害者那樣,我也不能理解。我、堀口、渡利、田貫到底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情啊?我不懂,完全無法理解。現階段能得知的真相,只有古林遇害這一點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參與其中。
後來警方也前來偵訊,我們於是招供了所有狀況。包括至今都住在堀口家、對於古林奏太的事件一無所知、堀口博樹不知去向等。我已經沒有力氣隱瞞,包括染血小刀一事,只能全盤托出。
我們的失蹤生活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
我沒有奔跑,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步調穿出走廊,離開校舍。我準備搭乘的公車正好停在校門旁的公車站牌。
我轉身,離開柴岡堵住的門,往另一道門前去。
雖然我很想以一句「可笑極了」帶過,但粉絲們是很認真的。他們熱烈地討論名爲「反町鬱音」的偶像到底上哪去了。
我渾身無力,覺得好像被拖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淵。身體的核心扭曲、歪斜,足以震破鼓膜的巨響持續在腦海迴盪,一點一滴破壞着我。
我們上了車,被送到學校,接受漫長的偵訊以及說教。隨意外宿、犯罪邊緣行爲、不正當異性交流——他們爲我們的行爲冠上各種名稱,加以處理。
她帶刺的聲音讓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已經確認到「反町鬱音」逃到哪裏和住在哪裏了,矢萩鎮上的某處。』
刊載在網路上某討論區的照片,就是我住處的照片。
我感到一股說不出話的寒意。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的。知道我搬到哪裏的,除了家人以外,只有演藝經紀公司,以及原本團內的成員。或許是這之中的某人泄漏了情報,也有可能是陌生人在矢萩鎮上看到我,並進一步跟蹤。
就算想也來不及了,我只能被這些惡意擊倒。
這條留言,給我原本已經崩解的心下了最後一擊。
我失去一切活力——看不到可以再次歌唱的未來。
在教室角落持續作曲,算是我的些微抵抗。但這一切也都無所謂了,因爲即使發表了,我的歌聲還是會敗給大多數惡意吧。說穿了,我的才華只有這點程度。
在手機輸入「矢萩鎮 自殺熱點」,就出現了位在愛情賓館旁邊的寂寥大樓資訊。
六月三十日,我來到大樓屋頂歌唱,那應該是我人生的最後一首歌。
——我就是在那時候與堀口博樹相遇。
在他的勸說之下,我恢復冷靜,並躲到堀口家避難。等到風頭過去之後,就不需要害怕了。只要過一段時間,一年前引退的無名小偶像什麼的馬上就會被忘記吧。也有可能因爲住處公開,反而沒有人會再關心這個消息。我現在該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要回家。
從我家被公開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網路上關注的話題已經轉移到矢萩鎮立高中發生的各種案件,沒人再關心引退偶像了。
即便如此,刻在內心的傷痕仍無法痊癒。
•••
就在我想要擺脫痛苦的回憶而望着公車外的景色時,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股視線。
這讓我整個背部冒汗。
我覺得有人從後面的座位,正盯着坐在前面的我瞧。這輛會開往山裏的公車,平常會有很多人在這一帶下車。我全身肌肉緊繃,甚至無法回頭。
我一直擔憂着,可能還有人在跟蹤我的動向。
如果只是我太自我膨脹就好了。
——「想辦法在這不安定且恐怖的世界裏面生存下去的遊戲。」
堀口收走了染血的求生刀。
「這不重要啦。」
我很自然地對他產生興趣,畢竟他是阻止了我因爲自暴自棄而想自殺的恩人。
「當然。你想想堀口是那個個性,全身上下充滿祕密啊,我甚至不知道他窩藏了妳耶。」
「那個,我一直很介意。」
我想起警察訊問時曾說過的一句話:
當時我在屋頂上唱的是偶像時代的歌曲。是我拜託製作人,讓我演唱自己編寫的歌曲。雖然沒有收錄在CD裏面,但上傳到網路的演唱會影片獲得不少點閱數。
我說不出話。
我因爲他並不熟悉而感到放心。堀口是少數看過我真面目的人,雖然被他看到是無所謂,但我不太想讓人知道我的資訊。
我在座位上持續忍耐,這下開始有人從背後靠過來的感覺了。
我慢慢在腦海中整理,漸漸變得不安定的社會啊。
「但是,當一定程度的物資流通到市民手中後,社會開始改變。首先,經濟成長趨緩,僱用型態也產生變化。社會變得富足之後,人們開始摸索符合自身價值的生活方式。」
我留下杯中還有一半以上的可樂,起身離開。
葉本一口氣喝掉半杯送上來的冰紅茶,將之重重放在桌上。
「這樣啊,好吧,無所謂。」
我正在戒備着是否該貫徹緘默態度時,他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我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同班同學。
他住在一間一房一廳的大樓房內,獨自默默地持續製作遊戲。讓想自殺的同班同學住進自家,某天甚至增加兩名住客。他明明就不是主動親近他人的類型,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不悅。
爲了自己而埋頭默默打造遊戲,帶有工匠職人氣息的堀口;和能跟玩家同步,具備商人特性的葉本。這兩人個性雖然完全相反,但應該是很好的搭檔吧。他們推出的遊戲,據說在販賣全世界獨立製作遊戲銷售網站上,有衝到周銷前十名的程度。
我並不知道他爲什麼過着像是繭居在大樓裏面一般的生活,雖然我曾問過他本人,但他沒有告訴我。
以日本來說應該就是高度成長期吧。人們在長期持續的良好景氣帶動之下,每個人都非常努力地工作。
我丟出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不好意思,突然跟妳搭話。我有事情想問妳。」
那本書一直放在電腦旁邊,我拿起來問他:「這是怎樣的書?簡單介紹一下吧。」他先略顯憂鬱地以「我不太擅長解說喔」開場之後,煩惱了一下,纔開始說明。
「我不能隨便告訴妳有關那傢伙的隱私狀況。」
「熟不熟喔,大概就是會互相傳訊息溝通的程度吧。」
我老實這樣說,堀口也點頭同意。
對方跟我搭話。
「什麼事?」
在田貫和渡利出門的晚上,我曾經問過他。
直勾勾地凝視着我的這道目光究竟是什麼?
每想到這裏,我的心都像凍結一樣僵住。
葉本向店員點了冰紅茶,我點了可樂。葉本接過溼紙巾後,一副很舒爽的樣子用它擦臉。
結果,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能指出他就是犯人。我每天都會確認地方新聞,但並沒有類似的少年遭到逮捕的消息。他是因爲下落不明而沒有被逮捕呢,還是洗刷了嫌疑呢?我們也無法得知警方內部情報。
堀口博樹是個很奇妙的高中生。
「忘了。」我試着裝傻,並且刺探地問:「堀口喜歡偶像嗎?」
我知道堀口有生意夥伴存在。
「我問你,堀口爲什麼獨居?」
「對不起。」
「我是葉本卓,是堀口的生意夥伴。妳能不能跟我說說事件的狀況?」
「久米井同學,不好意思。」
他跟我搭話。
我點頭。我見過他,但我根本沒有記班上同學的名字。除了少部分人以外,他們的臉和名字是對不起來的。
「對,那是受到我喜歡的書本影響。喬克•楊的《排斥社會》,我很常閱讀。」
我問道,葉本瞠大了眼。
「確實。」
這時飲料上來了,我把附的檸檬切片丟進可樂裏面,並在口罩底下用吸管喝了一口。
葉本臉上勾着笑容揮揮手。
他有何貴事呢?竟然不是在教室找我,而是特地追上公車來。
「一言以蔽之,就是描述美國社會變遷的書籍。首先從過去——大約一九六○年左右吧,當時社會安定,大家一起打造同樣的商品,加以消費,幾乎所有男性都獲得正規僱用,並保證將來的生活。無論從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都是個簡單易懂的時代。」
「原來久米井同學會說話啊,我甚至有要跟妳筆談的心理準備耶。」
我看向旁邊,一個戴着大圓眼鏡、臉上掛着開朗笑容的男生站在那裏。稍微染了一點咖啡色的頭髮,帶有漂亮的波浪卷。
「久米井。」
這很像口風緊的堀口會做的事情,不是這樣我們根本搞不了什麼失蹤戲碼。
我走近他。
「妳該不會不記得我吧?我們同班耶?」
「我們就是老交情啦,小時候在某處設施認識,到了高中重逢。他跟我說他有自制遊戲,我就建議他拿去網路上賣。我自己對行銷宣傳有興趣,所以幫他販賣。」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說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當時的他,非常努力用言語勸阻了想嘗試自殺的我,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打動了我。但我至今仍很在意那時候他的說詞。
下了公車,我跟他一起走進一家咖啡廳。說是這麼說,矢萩鎮上沒有所謂的文青咖啡廳,那是一間在名爲矢萩農業中心的農產直銷店旁邊的小店。老舊的紅白格子桌巾上面處處可見油污,除了我倆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在這些原因交錯影響之下,社會漸漸失去了安定。」
那時我剛衝完澡出來,看到他正用電腦瀏覽影片網站。很難得看到他沒有在製作遊戲,而且一臉正經地思考着。
我保持緘默回看着他,他一副很困惑的樣子苦笑。
在我問出「說什麼」之前,葉本挺出了身子。
「葉本同學也什麼都不知道吧?」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詩意。
他的聲音誠懇,應該就是想問這件事才追上我的吧。
「堀口房間沒有你們說的求生刀。」
「沒有,只是因爲我會開着音樂串流APP,偶爾會聽到。」
「如果久米井同學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能不能請妳先開始說?」
「他們已經拒絕我了。我說,我不認爲堀口會殺人,我只是想知道他現在是否平安。」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用了『不安定的世界』之類的說詞勸我對吧,那些說法是從哪裏引用來的嗎?」
堀口似乎在影片網站確認偶像的MV影片,他應該是知道那是一首偶像歌曲。
•••
我曾經基於好奇問過他「你也有做網路宣傳BN或宣傳影片嗎?」他只表示「另有他人會做」,並沒有透露太多。他說這話的時候感覺帶着些複雜的情緒,讓我有點疑惑。
他那想抓住希望的表情,看了讓人心痛。
「妳在屋頂上唱跳的是什麼歌?我覺得好像聽過,但想不起來。」
就在葉本說明幾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之後,我大致上看出他倆之間的關係了。
他豎起食指。
「你跟堀口很熟嗎?」
「要不要跟我一起調查?我想知道堀口到哪去了。」
堀口似乎正在休息。四個人都在家的時候,他大致上都會專注於遊戲製作,所以現在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聽到這句話,我馬上察覺。只有一個人可以拿走放在壁櫃最上層的小刀。
「堀口他——真的殺害了古林奏太嗎?」
我輕輕低頭致意。
我搖搖頭。
這是預料中的臺詞。
「久米井同學。」
「……去問問田貫或渡利吧?」
我也認爲堀口不可能殺人,但就算想袒護,他仍處於下落不明的狀態。如果他真的沒做,只要堂而皇之表態就好了啊。
「或許吧。我覺得堀口應該不太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因爲我是會主動跟人裝熟的類型,但堀口正好相反。」
就我看來,他並不像是堀口的朋友。
「我不想再回想任何與事件有關的事情了。
應該是在我們被老師找到,並帶走之後吧。躲在大樓附近的他,應該等到房間沒人之後,才入內加以收走了。他收走了可能沾染古林奏太血跡的重要證據。
雖說「不安定」這個說法帶有一點負面感覺,但其實指的並非不好的變化。至少女性能夠在社會上立足是好的變化吧。
堀口「啊——」了一聲,摸了摸後頸。或許是害羞吧,只見他的臉頰泛紅。
「感覺你倆之間的關係很尷尬。」
完全不知道他現在人到底在哪裏。
「是啊,但也不都是好事。舉例來說,社會上出現很多樣化的工作型態,但其中也有所謂的非正規僱用。這樣的人就必須做出跟以往的人完全不同的生涯規劃。由人們自訂生活方式的時代來臨。」
堀口補充「也就是所謂的個人主義時代到來」。
「過去非常安定的社會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人們開始有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可供選擇。」
「我覺得這也不會不好吧,畢竟每個人有各自的人生啊。」
「沒錯,我們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所以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好。這對我們現代人而言,已經是很熟悉的思考方式。自己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堀口說道。
「但這樣的想法——其實是一種認定自己與他人之間價值觀不同的排斥態度。」
我「啊啊」地出聲。
在他說之前,我完全沒有認知到。
「每個人都不一樣」這種想法,其實包含了「我與你不同」的意思在內,就某種層面來說,確實是放棄理解他人。
「於是連結到了排斥他人的社會形態上。」
堀口繼續解說。
「我們變得有更多樣的生活選擇,但活在不安定社會的我們總是害怕風險,所以會透過攻擊不同羣體來獲得安心。認定『那傢伙與我不同』,並當作社會上的惡予以排除。」
偶像時代的問題閃過腦海,那些網路上留下的各式咒罵——
堀口大大地嘆了口氣。
「記述以上過程與對此提出警訊的,就是這本《排除社會》的大概,結束。我說得很簡略就是了。」
他說完之後,一副爲了掩飾害羞般起身,在杯中倒入麥茶,並大口喝下。看來是不太習慣說話。
我茫然地呆立當場。
不知是否偶然,我沒想到會與自身過去經驗重疊。但也許是因爲他說話口氣的關係吧,我不僅沒有感受到被揭開瘡疤般的痛,甚至有種輕輕撫慰了我內心受傷不平部分的感覺。
讓我想要問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渡利說得沒錯。霸凌、失蹤、殺人、嫌犯在逃,這些元素似乎透過網路刺激了許多人的好奇心。除了一開始的「推手頻道」之外,還可以看到其他好幾支影片,裏面提到了「堀口犯人論」或「古林自殺論」等推斷。
渡利害臊地搔了搔頭,他的額頭上敷了一塊大大的傷口敷料,在靠近右眼上面一點的位置,看起來會妨礙右眼張開。
他所說的話,沒有任何虛假。
「我想說好好跟他們解釋,他們就會理解。我老實地說,關於古林的死我什麼都不知道,夥伴們確實表示理解,也對過去霸凌我的事情道歉。」
田貫握緊腳踏車把手。
我點點頭。
大約經過一小時之後,渡利現身了。
「……你傷成這樣還可以打籃球嗎?」
我直直地凝視他的額頭。
「對了,久米井妳看過這個嗎?」
「怎麼了?」
但田貫說「這是錯誤的」,渡利則說「有什麼意義呢」。
接連見了田貫和渡利,讓我內心一陣痛苦。
「真虧你去了。」
她嘀咕一句「我該走了」之後,踏着踏板離開校門口。
「時枝女士還好嗎?」我問道。
「我第一次讀到這本書時,覺得這個世界很可怕。我打從心底顫抖,覺得書本好像告訴我,人生之中會有好幾次承受來自不認識的人的惡意那樣,然後我開始認爲身邊的世界非常可怕。」
補充的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說給我聽的呢?這話既不是說教、也不是忠告,而是包含了祈禱般的溫度。
渡利寂寞地述說自己的見聞。
田貫騎在腳踏車上。
「嗯,我沒事。」
渡利給我看的影片網站還沒有泄漏我的個資,只有提到二年A班的沉默女生。雖然對渡利過意不去,但我確實因此安心。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的資訊什麼時候會被揭露,那些影片發表的內容超過警察公開的部分,做影片的人似乎跟學校裏的人有所接觸。
銀色擋泥板反射仍熱烈的九月陽光,閃爍着光輝。
「……這樣啊。」
離開醫院的時候,外面下着傾盆大雨。
我已經一個月沒跟田貫說上話了。暑假期間,我彷彿繭居那樣完全沒跟田貫或渡利聯絡,因爲我覺得隨意跟他們交談,好像有種重新翻出整個事件的感覺,於是不禁逃避這麼做。
——想多多瞭解你。
言語從脣縫泄出。
他拿着杯子,緩緩眨眼。接着手指摩挲杯子邊緣,飲盡杯中麥茶後,放在桌上。
我動也不動。田貫吐露的悔意,簡直像在我的腳上打了樁子那樣。
「那不是很好……但看來不像?」
「我說堀口啊。」
「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要貼近堀口博樹的內心,想要窺探他的內心。
田貫在放完暑假之後,仍一如往常地一直在課堂上睡覺。她趴在桌上熟睡,只是爲了維持到校日數而緊抓著書桌不放。
渡利表示,在騎腳踏車可以到的範圍內,其他幾所高中都沒有籃球隊,所以他無法轉學。因此如果他想繼續打籃球,即使環境令他如坐鍼氈,他也只能回矢萩鎮高中籃球隊。
他哀嘆似地呼了一口氣,把身體重量靠在椅子上,伸出長長的腿。雖然我沒看過渡利打籃球,但看到他結實的肌肉,我想他一定是個很優秀的選手吧。
他眯細了眼睛。
「久米井同學,抱歉。」田貫慌張地下來。「有沒有受傷?」
「妳是來問這個的嗎?」
雖然我不是很懂這些話的意思,但我沒有過於追究。
「你爲什麼喜歡那本書?」
「渡利,你真是好人。」
透過窗簾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老舊的城堡,廢棄愛情賓館「夢幻城」。過去曾經繁榮,然後緩緩衰退的矢萩鎮地標。
我扣着手指,聽着他如是說。
對我而言,堀口博樹是個特別的存在。
第二學期開始後過了幾天,我再次遇到田貫。
「田貫……」
「太好了。」田貫放鬆了表情。
從大樓這邊飛出去的烏鴉,消失在廢棄賓館深處。
那是一場不合季節的午後陣雨。渡利因爲擔心我而說:「要不要我送妳?」但因爲我家很遠,所以我婉拒了。幸好我在書包裏面備有折傘,我於是在彷彿想要痛揍地面的雨水拍打之下,站在公車站等車。
他告訴我的事情,溫柔地滲透我過去所受的傷之中。在我決定自殺的那個傍晚,他拚命跑過來、對我說的話,我從未忘記。
「我覺得完全符合我們。」
我抱着愕然的心情吸了一口氣。
「失蹤生活雖然快樂,但我認爲那是錯誤的。」
透過從黑色背景浮現的文字,顯示出了失蹤者B的情報。包括這個人在籃球隊遭到霸凌,還有受害者D也是籃球隊員一事。失蹤者B家有請領生活保障給付金,可能經濟上有困難,同時是嫌犯之一。這個網站似乎鼓吹「渡利犯人論」這個方向。
他凝視着窗戶。
那是在我拒絕葉本之後兩天。這天我在學校也不發一語地度過,在放學鈴聲敲響之中,我直直往樓梯口去。
聽同班同學自嘲地這樣說,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
「最近連其他頻道都有拿來做。」
我覺得心裏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總覺得這個問題,對藏匿了我們好幾天的堀口非常失禮。
「周遭的人一致認爲是堀口殺的,而我當然否定了。我不想認爲是堀口殺的,所以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然後就吵起來了,因爲大家都沒有地方可以宣泄情緒。」
「無論是矢萩鎮或是日本都一樣。不,比起楊分析的二○○○年美國社會,現在日本的不安更加攀升。日本的總人口開始下降,經濟持續低迷。當然,從整個世界的宏觀角度來看,日本還是很富裕的國家,但我們卻總是處於不安之中。我們看不到如何生活才能獲得幸福,內心非常苦、非常痛。當發現看起來幸福的他人露出破綻,就會加以攻擊。」
我點頭。
「嗯,我沒事,我不覺得這有哪裏好或不好的,只是有點後悔。」
渡利苦悶地低語:
「或許因爲這樣,奶奶變得害怕乖乖待在房裏了。而且只要我稍微沒有關心她,她就很容易生氣。很奇妙吧?明明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卻對我離家出走一陣子的事情懷恨在心。」
「渡利……」我起身,往他身邊走去。
渡利從口袋取出手機。
「不太好吧。」田貫回答。「我不在的那段時間,失智症好像又惡化了。妳有看到房間被反鎖了對吧?」
是班上的羣組,裏面貼了一張救護車停在學校停車場的照片。
影片中間夾雜着廣告,看樣子有開收益。古林死亡一案產生意想不到的熱度,正緩緩地延燒。
「在傷口癒合之前禁止運動,這也是沒辦法。」
「我也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因爲只有回隊上才能好好打籃球。」
「我現在也還是害怕,所以有時候也會想要消失。」
——『渡利幸也被送去醫院了。』
「謝謝。然後他們就逼問我說:『那不然是誰殺的?』我因爲無法應付他們,最終落得這個下場。我在跌倒的時候被摺椅敲到頭。」
正當我準備走出校門時,一輛腳踏車從旁衝出,差點就要撞到我,害我不禁縮了一下。
——在那段失蹤生活中,我們失去的東西真的比較多嗎?
他說完之後,再次回到製作遊戲的工作上,敲打起鍵盤。他的嘴脣抿緊成一條線,眼神嚴肅地埋頭專注。
陽光灼熱着我,直到擔憂我中暑的男工友跟我搭話,我纔回過神。
他一臉苦悶地拿給我看的,是一個影片網站上,標題打着「水太深了——矢萩鎮立高中連續失蹤案⑨」的影片。頻道名稱是「推手頻道」。
「久米井,妳不必特地跑一趟啊。」
爲了保護會在深夜外出徘徊的時枝女士,田貫母親選擇軟禁。即使理解這是迫於無奈的處置,但仍不是什麼看了舒服的景象。
我儘管一邊點頭,還是補上了「原則上也是有點擔心你啊」這樣一句話。渡利揮揮手說「抱歉、抱歉」,並在等候間的椅子坐下。他說,因爲父母在等,所以希望長話短說。
我站在擁擠的車內,抓着吊環,在差點要被旁邊男學生的揹包擠扁的情況下,一直看着手機。
我上了公車,打開手機。堀口失蹤之後,我基本上每天都會傳訊息給他,但沒有回覆。即使如此,我偶爾還是會不死心地確認看看有沒有出現「已讀」記號。
——「那是錯誤的。」
這時,一條訊息傳來。
矢萩鎮上只有一間醫院備有急診功能。我馬上下了公車,轉車往矢萩鎮綜合醫院去。我在手機留下訊息後,坐在等候間的硬邦邦椅子上持續等待。
•••
也因此會躊躇,無法輕易介入。
「我久違地回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暑假期間都沒回去練習,但我還是想回隊上。然後當然吵了起來,古林死了之後,隊上的氣氛糟糕到不行。」
「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勢啦。」渡利笑說。「只是頭破了,縫了兩、三針,很快就處理好了。只是因爲破的地方不好,流了很多血。」
「……真不甘心。」
「我們的失蹤生活就這樣被公開、受傷、失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他的溫柔背後,究竟潛藏着什麼呢——?
「雖然我覺得這算不上安慰,但田貫妳不要太自責,妳沒有錯。」
閉上雙眼,那一房一廳空間內的景象浮現在眼前。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玩堀口買來的桌遊,直到夜晚仍不停歇的笑聲,彷彿昨日般清楚記憶。
我逃避了。因爲無法承受痛苦,所以想要結束這段人生,但在那前一刻被堀口所救。我變得可以由衷地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了。
我好不容易獲得的安心,原來是虛假的嗎?
我很想大喊,不是。
我知道,即使這樣大叫,也沒有人會聽。
我很生氣,毫無緣由地。我不知道這股能量怎麼來的,但我知道怎麼排解。
必須揭穿——我重新這樣想——我想要知道在那段失蹤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
我從書包拿出手機,打下訊息。
『葉本同學,我們要不要一起調查案件?』
我毫不遲疑地按下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