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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6萬 字

黑漆漆的房間裏,只有我敲打鍵盤的聲音響着。

我持續動着手指,一邊不干己事似地想着,這簡直像不是出於我的意志。彷彿被液晶熒幕的白色吸引了那樣,一直盯着筆記型電腦。文字接連出現、消失在文書軟體的畫面上。

——挑戰世上魔物的方法有什麼?

『逃跑』、『原諒』、『諂媚』、『責備』、『和解』、『消失』、『殺害』。

當電腦設定的鬧鐘告訴我現在時間是凌晨零點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身體靠在椅背上。

窗簾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夢幻城」。在經過古堡旁的高速公路燈光映照下,古堡呈現淡淡的橘色。

正當我打算存檔的時候,纔想到需要取一個檔名。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只用食指打出「secret1」之後,關閉檔案。

•••

回到家的瞬間,兩個月前的記憶不知爲何復甦。

猶如看到「山」這個字,自然會聯想起「海」那樣,可能是大腦自行想起對照性的事物吧。

本應可以享受的生活,以及眼前光景的落差,讓我的腦袋有點暈眩。

——現在正有三個同班同學,在這一房一廳的空間內生活。

坐在客廳茶几前的久米井看見我回來便舉起手。

「教室裏有沒有什麼事?」

「沒什麼不同。」我簡短回答。「但是騷動果然愈演愈烈,班上已經開始傳一些沒有根據的八卦了。」

我一說,他們三個人都隨意地「喔~」了一聲。

我把揹包放在桌上,從冰箱拿出麥茶,倒在杯子裏。接着解開襯衫釦子,讓身體暴露在空調的冷氣之下。我跟一整天都待在房裏的他們不同,在外頭那樣的酷暑之下推着腳踏車回家,汗還是流個不停。

我喝光一杯麥茶之後,馬上又倒了一杯。

每天會有一條訊息傳到手機來。

「堀口,拜託你啦。」渡利揮了揮手。「等你回來之後,我再好好跟你說一下游戲的感想。」

他是一個眉毛粗獷、長臉、看起來和善的男生。他彎起長長的雙腿,正在使用直接放在地上的電腦,似乎在玩我製作的遊戲。當我倆對上眼,他就比了一個贊說「現在正精彩呢,很有趣」。

遊戲本身當然會變得複雜。

•••

家事裏面只有採買是我的工作,畢竟算是失蹤人口的這三個人不好光天化日之下在外活動。但是要在這麼熱的天氣去坡道下面的超市採買,然後提着買到的東西上坡回來,真的很要人命。

這是一款小小的少年,找出可以對抗強大魔物選項的遊戲。

久米井說「半斤八兩吧」並鬆開嘴角,渡利和田貫的笑聲從房間傳來。我並沒有打算開玩笑的。

——遊戲系統設計得太複雜。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陷入低潮。

教室裏最受歡迎的他正自己翻着徵才單檔案夾,看到我之後親和地舉手示意。

一旦進度延遲,我的精神層面就會受影響,頭腦愈來愈茫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當我覺得情況不妙而想要上牀休息時,只感到全身無力,像是失去意識那樣倒下。

我把過去完成的兩個作品放在網路上販賣,意外地賣得還不錯。那是讓世界各國的獨立遊戲製作者上傳自己作品的網站平臺。雖然我只是爲了治療自己而製作遊戲,但銷售量出乎意料,對於一個人住外面的我是一項貴重的收入來源。在社羣媒體上的追蹤人數也超過了五萬,而值得慶幸的是,海外愛好家給我的評價很高。

一切始於六月最後一天——氣象播報宣告梅雨季節將比往年提早結束的那一天。

志願指導室裏面有幾張皮沙發,我在古林正對面坐下。

也就是說,這是最糟糕的狀況。

她從壁櫃裏面探出整個頭,用雙手抓住壁櫃邊緣,努力保持平衡。

「茄子?土魠魚西京燒?酪梨?油漬蘑菇?都用掉了?」

實際上,我覺得這樣奇妙的生活並不是太糟糕。

面對強大魔物之際,身爲勇者的主角可以採取的手段非常多。除了慣例的「攻擊」、「使用道具」之外,我還準備了很多種指令。

雖然內容是勇者打倒魔王的正統派角色扮演遊戲,但這款遊戲有一個明顯的特徵。

正在事件中心的三個失蹤人口——從一般角度來看實屬異常狀況,但他們更像是「借住」。久米井已經是第十三天、渡利第五天、田貫第四天。

——三個失蹤人口在我家。

「……不用了。」

針對全國高中生髮出的徵才訊息將在七月一日公告,高中三年級學生的就業活動將於這天正式開始。我們這些希望在畢業後直接就業的高二學生,必須在這之前去志願指導室領取資料,從去年的徵才單之中選出有興趣的職業,並且提交給班導。

「堀口同學。」

「沒有喔。」久米井立刻回答。「冰箱裏面的東西全部變成午餐大坂燒了。」

我也看了看徵才單。

「我們學校很難耶。」

而傳訊息給我的,就是負責銷售、宣傳遊戲的人。

想想也是,如果本地企業營收狀況良好,矢萩鎮的稅收應該就會足夠,也不至於因爲財政赤字而必須合併了。

她的瀏海蓋住眼睛,即使在房子裏面也戴着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臉孔,目前正面對着手邊的平板設備,似乎正在作曲。經過一連串自修課程之後,她應該一整天都在揮灑音符。

我重新檢視了一下眼前景象。

他手邊堆着幾本檔案夾。

我就是在那樣的日子之中,第一次跟久米井那由他交談。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慮,只覺得他的聲音裏頭帶着深沉灰色般的渾濁感。

渡利幸也坐在房間地板上,瞪着眼前的筆記型電腦。

「今天的晚餐呢?」

當時我正陷入低潮期。

古林邊說「那應該要就業了吧」,邊用手指彈了一下手上的檔案夾。「如果是這樣,移居到名古屋或者東京可能比較好吧。啊——不過,應該有很多人有同樣的想法,結果還是要搶嗎?不知道耶。」

「堀口你有資格說我?」

我倆原本沒有任何連結。直到六月三十日的放學後,前往志願指導室時,我們才首次發現彼此的共通點。

「還有剩一片,你要喫嗎?」

我家的環境沒有好到可以讓我繼續升學。

•••

田貫發出不服氣的聲音,再次縮回壁櫃裏面。

我想說隨便拿起來看不太好,所以試着尋找了一下志願指導的負責老師,但沒看到人。裏面的談話室門關着,老師可能正在那裏和學生面談。

我打開志願指導室的門,裏面已經有一個男生。

是古林奏太。

「整個矢萩鎮都很絕望,起碼要去到萩中市,不然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學長姐們也都在說『很不妙』啊。」

我很驚訝,我記得曾聽他跟周遭表示想要繼續升學的。

「堀口你不升學嗎?」

若是之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

『沒辦法。』

「求援」、「忍耐」、「諂媚」、「大罵」、「偷竊」、「耍小手段」、「撒嬌」、「勸說」、「毫不留情殺害」。

我總之先問,他們三個人得負責做家事。

若這件事情公開,班上同學不知道會作何反應?

雖說原本就不指望,但這裏盡是些據說三十歲就會搞壞腰,被戲稱爲黑心企業的業界。開出最低薪資、一如既往的徵才資訊理所當然似地一字排開,古林用「絕望」來形容真的很貼切。

「嗯,應該是吧。」因爲他跟我搭話,所以我試着回答。不管對象是班上的誰,古林都會很親和地搭話,但我則是到今天才跟他說上話。

我覺得很神奇。

「寂寞什麼?」

在製作遊戲上發生了嚴重延遲,一件事情卡住會導致後續兩件事情跟着卡住。我無法接受敵方怪物的圖像呈現,於是將這個問題放到後面處理,先專注在程式設計的部分上,卻發現好幾個使遊戲無法進行的錯誤。我急忙修正這些錯誤,反而出現更多缺陷,甚至造成遊戲根本無法開啓。

「大坂燒真的很好喫,等等記得喫喔。」

「因爲我失蹤的時候,事情沒有鬧這麼大對吧?果然是因爲渡利和田貫也失蹤了,大家纔開始着急吧。」

我並不打算再跟對方交談,所以丟下手機,直接睡覺。到了早上還得去學校,真的很殘酷。

就像灰塵一點一滴堆積在房間那樣,鬱悶的情緒逐漸累積在我心中。若進展順利就會覺得心情舒暢,相對的則會覺得鬱悶,有時候甚至無法控制這些失控的情緒,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首先必須針對每個敵人怪物設定每一種選項的成功機率,以及在失敗時會做出的反應,當然勇者本身的等級也會影響成功機率。我必須一一設定這些參數,並將之寫在程式裏面。因爲寫進來的程式碼複雜地互相影響,連我都搞不清楚哪一段程式碼會在什麼地方、產生什麼效果,漸漸擴大爲我無法掌握的容量。

「應該吧。」

他刻意用不那麼嚴肅的口氣說道。

田貫凜則躺在壁櫃裏面。

久米井那由他在客廳寫東西。

「真的不用。」

選項比我過去製作的兩款遊戲都還多,終於到了我無法負荷的程度。

「喔,好。謝謝。」

『最近沒有收到你的報告耶?進度還好嗎?』

無論是居住空間遭到侵犯的事實、跟三個失蹤人口問題兒童有瓜葛的狀況、他們會毫無計劃性地喫光冰箱裏面的東西、想讓我喫掉足以稱爲黑暗大坂燒的食物等,我全部都能夠接受。

她就像某貓型機器人那樣在壁櫃內起居。她那小小身體、大大眼睛在狹窄壁櫃內微微動着的模樣,讓人不禁聯想到冬眠中的動物。帶着自然捲的腦袋探出來對我說「今天也辛苦你工作了」,枕頭邊放着一本英語教科書。

我只簡短地打了三個字。

「久米井在教室很低調啊。」

對我而言,製作遊戲是一種治療,如果無法順利進行將影響我的心理狀態。

主角的選項非常多。

「啊啊,對了。說到堀口你——」

我爲了忘記必須再次將身體暴露在七月酷暑之下的鬱悶,開始回想與他們相遇的情況。

「白蘿蔔用了。」

我差點想遮臉。

被他這樣厚臉皮一說,反而錯失發脾氣的時機了。

『真假啊。』

「怎麼了?」我問道。田貫指了指冰箱。

古林隨性翻過徵才單。

「白蘿蔔用掉了?」

我重新扣好襯衫釦子,拿起掛在冰箱上的購物袋,抓起錢包,放進口袋。

「感覺有點寂寞。」久米井嘀咕。

「我比妳好一點。」

一房一廳、浴廁分離,附壁櫃、陽臺的三十年房子。客廳四坪、房間四坪,一個人住還算寬敞,但四個人一起生活就顯得狹窄了。客廳和房間以紙拉門隔開,只要拉開就會變成一個大房間。

這回換田貫叫住我。

當我正在評估要在什麼時機,針對這點提出詢問時,古林從書包裏面拿出一張紙。

「——合唱比賽,你星期幾方便參加練習?好歹寫一下問卷吧,只有你沒寫耶。」

我凝視着他手上的活頁紙。

合唱比賽是七月中旬舉辦的學校活動。以班級爲單位對抗,在暑假前舉辦,想參加的學生會在放學後一起練習。運動社團的學生會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會合,帶着疲憊不堪的臉來練習。

古林手上的,是決定每週哪一天練習的問卷。

我毫不猶豫地,立刻用原子筆在星期一到五的每個格子上面打×。放學之後我想專心製作遊戲。

「嗯,多謝協助。」

古林簡單道謝之後,露出苦笑。

「不過你每天都不行啊,雖然很直接爽快但有夠狠耶。不想參加喔?」

「嗯,抱歉,我很忙。」

「沒關係。不過這樣吧,可以開一個交換條件嗎?」

古林一副捉弄的感覺看過來,挺出身子。

「你知不知道哪裏適合練習?可以大聲唱歌,離學校不遠的地方。」

各個班級必須自己想辦法找地方練習,以準備參加合唱比賽。學校附近的公民會館當然很搶手,古林似乎也還沒壓到時間可以借用。

儘管我很想說不知道,但既然他都說是交換條件,也只能回答了。雖然很糾結就是。

「夢幻城。」

「你別鬧喔?」

「我認真的。左右搖晃後門的門板就可以進去。」

原本只是笑着當開玩笑聽聽的古林,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真假……不過還是不方便去那裏練習吧,那樣不就是非法入侵嗎?」

久米井身上很明顯有什麼問題。

久米井難道想帶開話題嗎?

我一直看着那白色信封。

我沒辦法繼續追問是不是真的。

彷彿拒絕他人般刻畫的五個×記號。

「啊,是喔。」

在幾乎沒有高樓的矢萩鎮上,甚至連跳樓自殺都很難。五層樓以上的建築物大多是保安機制完善的高層大樓,也都有保全進駐。

我從那很有特徵的長長瀏海判斷。

「……那就好。」

「妳在這裏原本是想做什麼?」

我甚至沒有換氣地一口氣說完,才能好好調整呼吸。

——想要從世界上消失

我後來才聽說——我講了這麼一大串,這時的久米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據說因爲我說太快,她有一半以上都聽不懂。

她在哭嗎?

輕巧昂揚、通透澄澈的歌聲迴盪而來。

我緩緩靠過去,輕輕打開信封。

「堀口同學。」久米井低語。「拜託,今天可以讓我借住嗎?」

這狀況很像我的症狀發作,我只能靜靜地等待這次的情緒大浪平息。

我豎耳聆聽,歌聲從正上方傳來。

頭上籠罩着厚重雲層,今天早上的新聞雖然表示梅雨季節已結束,但似乎不會馬上放晴。我在開始下雨之前回到大樓,搭乘電梯來到九樓。

久米井搖搖頭。

我只是一直看着久米井的長髮在風吹送之下散開的模樣。

我懷着無法完全消化的情感,騎腳踏車回到住處大樓。

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把手上的檔案夾放在桌上。

「我正在製作遊戲……!」

七年前,我看着乾枯的四肢,茫然發呆的那個傍晚。可能是久米井無精打采的聲音,讓我想起那纖細的手臂吧。

我一邊爬下爬梯,一邊想到她在問卷上畫的×記號。那該不會不是要說自己有其他事情,而只是想表態自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呢?

「不是。」

我只猶豫了一下下,腳自己先動了起來。如果是我誤會,還可以笑着帶過。

第一次看到的屋頂上除了水塔之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灰色地板延伸,讓人覺得屋頂與陰天的界線曖昧不清。

我忍耐着激烈的心跳,目送從我身旁經過的久米井離去。

但我不能忽略眼前的問題,心跳愈來愈快。我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問道:

確實,我無法想像她參加合唱比賽練習的景象。因爲她是個總是用瀏海和口罩遮住臉,也幾乎不說話的學生。我印象中甚至沒有聽過她的聲音。

古林抓起放在沙發上的書包,從我手中拿走問卷。

當我讀到寫在活頁紙上的那行字時,我整個人彈起來,衝了出去。

——這樣就好了嗎?

然而——久米井害羞地表示,自己因爲這樣而獲救。

我在完全無法預測將於一小時後,看到什麼景象的情況下,悠哉地想着這些。

「我住在這裏,然後聽到歌聲,覺得有點在意……」

我深呼吸,讓心情平靜。

吸引她注意的,只有「我一個人住」這項情報。

她是二年A班,上課時間總是在我旁邊的位置一直睡覺的女學生,田貫凜。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似地低下頭。

我不禁抽了一口氣。

我呼吸紊亂地說。

我倆對上雙眼幾秒,彼此都沒說話。

她似乎也馬上發現了我,停止歌唱,唰地拉起原本掛在下巴上的口罩,轉過頭。

「妳該不會……」我的聲音微微顫抖。「想要跳樓吧?」

但我不覺得我能夠解決,只會製作遊戲的自己能做些什麼?

當我這樣讓自己接受現況時,發現了一件遺失物品。我靠過去,那裏擺着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壓着一個石頭。

我是第一次在這棟大樓聽到歌聲,應該是住戶之外的某人在唱歌吧。我一邊回想這是哪首歌,一邊來到走廊底端的906號房。

在夏日陽光照耀下的白讓我聯想到死亡,像是白骨和壽衣的顏色。

「妳要不要玩看看?我家就在樓下。」

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那先這樣。」她邁開腳步。「請你忘記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我靠過去,發現她眼睛紅腫。

我好像聽到某處傳來歌聲。

「我累了,差不多該走了。謝謝你提供情報啦。」

「是一款有比方像『戰鬥』、『忍耐』之類,很多指令的角色扮演遊戲。思考這些指令已經變成我的習慣。我在學校會一直想像,然後因爲我一個人住,回家之後也總是投入所有時間製作。那是一款很噁劣的遊戲,敵人很多,主角很容易死,難度設定高到連我這個設計者都覺得『這種世界別鬧了吧?』的程度,很討厭、很難熬、很痛苦,但仍要想辦法,在這不安定且恐怖的世界裏面生存下去,就是這樣的遊戲。」

而是這裏是自殺勝地。

古林跟我咬耳朵。

因爲我想集中精神的時候會去,不希望他們去弄亂那邊。

我走近久米井。

「久米井同學?」

這時候,談話室的門打開。

她逃跑似地快步走到屋頂邊緣,併爲了走下爬梯而轉身。雖然我覺得在這一瞬間好像看到了她的臉,但因爲她的瀏海很長,沒能看清表情。

「我並不這麼覺得。不,問題不在這裏。」

她的身體看起來很嬌小,要是再追問下去,感覺會弄壞她。

久米井愕然地睜着眼,整個人僵住。

「她好像是因爲一直睡覺才被叫來。」

結果我沒能找到希望就業的職缺,幾乎用隨機亂抽的方式抽出幾張徵才單並填寫完畢後,離開志願指導室。

——久米井那由他。

在屋頂上歌唱的少女,是我的同班同學。

不知爲何,我想起那個夏天。

我是能理解與其去跳軌給電車撞,還不如從這棟建在山丘上的大樓屋頂跳樓的心情。

討厭的記憶閃爍,讓我停止呼吸。

「……你是誰?」先說話的是久米井。

我無法想像懼怕世界,並總是窩在房裏的自己在外面工作的模樣。我沒有可以勝任服務業的溝通能力,也沒有能夠在工廠或營造業工作的忍耐力。我唯一的興趣是製作遊戲,但我也沒自信可以靠這個賺一輩子。

因爲我突然不說話,久米井好像也覺得話就說到這裏。

一臉不服氣地跟在志願指導老師身後的,是認識的學生。

「對不起……我的歌聲很吵吧。」

久米井不發一語。因爲她戴着口罩,所以看不出表情變化。

•••

「跟妳同班的堀口。」

我沒想太多,取出自家鑰匙。

並想起這棟大樓的傳聞,儘管寬敞卻房租低廉的原因,並不是因爲離車站遠、位置不好、是三十年的老舊房子,且眼前就是愛情賓館的不良環境造成。

我使出全力奔上樓梯,即使來到最高樓層的十樓,歌聲還是從上方傳來。

聲音小到勉強才能傳進我耳中。

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站在那兒,在屋頂中央展開雙手歌唱。

久米井還在十樓走廊等電梯。她看到我奔了過去,有點慌張起來。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首歌。

果然有人在屋頂唱歌。

「是啊,如果你們可以不要去的話是最好。」

她跟我們對上眼之後,邊晃着自然捲頭髮邊低頭致意,吐出悲傷的嘆息,就這樣走出志願指導室。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時候,我瞥到一個答案。除了我之外,也有人完全不參加練習。

我伸手抓上走廊底端的爬梯,往上爬去。

結果,久米井待了三天都沒回去。

第三天早上的班會,班導女老師一臉哀傷地表示:

「久米井那由他同學失蹤了,如果有人有消息,請告知校方。」

她就是二年A班出現的第一個失蹤人口。

班上同學帶着興奮的表情開始談論。

有些人笑着說「綁架啦」、「失蹤喔」,也有人咬定「只是離家出走吧」。大多數班上同學都認爲是後者。

班導也沒有勸阻,開始公告期末考試的注意事項。

午休時間,班上學級委員的波多野在班級LINE羣組發訊息表示『如果知道任何跟久米井同學有關的消息,請知會野口老師』,但沒人回應。後來有別人留言告知其他聯絡事項,波多野的訊息就被洗掉了。

我持續假裝成因爲失蹤消息而感到困惑的學生。

愛吵鬧的高橋與柴岡拍檔,在我的座位附近激動地就「這一定是事件」開始討論,但經過的古林卻罵他們說「你們很吵耶」。古林的跟班們笑了,旁邊位子上的田貫一副不干己事的態度繼續睡覺。教室的景象一如往常。

即使一位女高中生消失,似乎也就是這樣。

我領悟到,並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

在有點失落的同時,也感覺有些寂寞。

——即使一個孩子消失了,這個世界仍能正常運作。

過去已經體會過的痛在心中躁動。我必須再設計一隻新的魔物,才能發泄這股情緒。

當天放學後是環境美化的活動日。

我負責清除指定區域的雜草,撿起垃圾。

雖然這種打雜工作只是浪費生命,但因爲學校規定學期中一定要參加一次美化委員會,所以我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接受。

跟我一樣擔任美化委員的,是一個名叫渡利幸也的男生。

他完全沒有表現出厭惡態度,在分配到的停車場區域,用夾子撿起掉在花圃或石地板縫隙間的垃圾。

我不知道該過問久米井的問題到什麼程度,雖然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天,但我依然完全不瞭解她。

回家之後,空調的冷風迎接我。

「不是這樣。」我輕輕揮手。「我只是單純這樣想罷了。如果妳不想我過問的話,先說聲抱歉。」

她今晚似乎仍打算住在這裏。

「渡利你——想要消失嗎?」

實際上,我很感謝能譜出高品質配樂的久米井。但我想就算我這樣說,也無法消弭現在的尷尬吧。我知道這樣的同住狀況並不一般,而每次意識到這一點就會緊張起來。

在教室角落不發一語,有如幽靈般的少女——這應該是久米井那由他的評語。然而與她一起生活之後,才發現她是個能正常地跟人交談的女生。她能夠明確地表達需求,而當我爲她做了些什麼,也會表示感謝。

知道有人竟然會花費力氣發派這些傳單,讓我受到相當打擊。我手心冒着汗水,靈巧地動着夾子,以便讓它們快點從我眼前消失。

我沒理由要刻意趕走她。

「給人印象很不一樣耶,原來妳是個美少女啊。」

「什麼事?」久米井皺起眉頭。

我想起在屋頂上看到的,久米井那彷彿要消失時的臉。

她身上穿着從家裏帶來的T恤和學校的運動外套,從冰箱取出麥茶,用髮帶往上固定住平常總是蓋着臉的瀏海。白皙的頸項和秀氣的眼鼻外露,也沒有戴口罩。

畫面上開啓的是音樂編寫軟體。雖然上面有不少樂譜,但我看不懂。我試着按下播放按鍵,一段厚重的音樂流出。一邊聽着在漆黑洞窟裏一步、又一步響起的腳步聲迴音,一邊用手扶着被水潤溼而顯得冰冷的岩石表面,慢慢前行——這樣的景象浮現在我眼前。

「我問你。」久米井說道:「我該不會給你添麻煩了?我還是離開比較好嗎?」

「嗯,就是這樣。」

腦中突然浮現一個點子。

「不,沒什麼。」

我曾在車站前喊着同樣論調的集團。他們的意思是說,矢萩鎮之所以會消失,是把太多錢花在福利上面了,也就是所謂的抗議生活保障給付。

她可能從我不發一語的態度中感覺到些什麼,覺得有些抱歉地別開目光。

久米井沒有立刻回答。她抿着脣,晃着手上着杯子。

渡利很規矩地將垃圾分類後,把發給學生的傳單或講義之類的塞進空袋子裏,破破爛爛的錢包和開口笑的運動鞋則放去另一個袋子。途中看到壞掉椅子的大型殘骸,忍不住苦笑,然後丟進塑膠物品專用垃圾箱。

我深深被她譜寫的曲子吸引,即使要揹負一些風險我也願意接受。

渡利也同樣動着手,嘀咕了一聲「久米井同學啊。」

渡利這樣說,拿着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傳單給我看。似乎是被風吹到校園內來。

久米井明顯皺起眉頭。「你是在向我搭訕?」

久米井將麥茶倒進杯中,就這樣站在客廳茶几的旁邊。因爲只有一張椅子,一旦我坐了,她就無法使用椅子。

雖然不能說很有常識,但對這時候的我而言,是很自然的判斷。

「——我能不能增加住進這裏的人?」

是渡利幸也。

「怎麼了?」我搭話。

還有,我無法忘記她在屋頂上時表露出來的,彷彿壞掉一般的眼神。那就像是懼怕這個世界,七年前的我自己一樣。話說班上也有好幾個人有着同樣的眼神,他們是否也抱持着跟久米井一樣的苦惱呢?

渡利驚訝地抬起臉。

「我在停車場發現好幾張這個傳單喔。」

傳單上面印着彷彿直接將顏料擠上來的鮮豔色彩,上面排滿了各種爆炸字框和誇張的字形文案,亂七八糟的很難閱讀。

「是說,如果妳不介意,我有個提議。」

我說不出話。

我無視他的話,打開眼前的垃圾袋。裏面確實滿亂的,玻璃瓶、鋁罐和紙屑都混在裏面一起丟。

渡利用夾子指了指圍牆邊,確實可以看到好幾張沾滿泥巴的傳單在那裏。因爲溼掉而導致墨水暈開的傳單,看起來很像毒性強烈的花瓣。

她輕輕「啊」地唉了一聲,並急忙拿下發帶,但後來像是放棄了似地重新戴好。

「你不用道歉。」

「這樣啊。」我平淡地回答。「我幫你吧。該開哪一包?」

渡利似乎察覺我在看他,對我這麼說。

「什麼?」久米井回問,我說道。

那個人就站在體育館旁邊的垃圾場。

「沒有啦。」渡利有點害臊地搔了搔耳垂。「這是我們社辦丟出來的垃圾,但根本沒有做好分類。然後當我打開這包垃圾之後,我就在意起其他包垃圾的狀況。」

「我幫你寫吧?如果你有安裝音樂編寫軟體的話或許可以。」

我沒有什麼音樂素養。不論在哪個場景,我只是找些無版權的配樂搭着用。但畢竟都是些現成的音樂,不可否認總有氣氛不搭的問題。

「我想說,久米井同學是不是看到這張傳單了?」

不過即使如此,我仍希望久米井留下。

我無法別開目光。

看他抿着嘴的樣子,我感受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並不是單純閒聊的切身情緒,從他臉上的表情滲透而出。

浴室門打開,脖子上披着浴巾的久米井露臉。她身上散發的潮溼熱氣,與冷氣的風混合。

我不禁自言自語。

考慮到之後遊戲要拿出去販賣,能提高品質自然不是壞事。她沒去上學的這段時間會負責作曲,有時令人激動、有時令人不安的音樂,刺激了我的創作慾望。

但這樣問簡直是威脅,跟以暴力方式逼人就範沒有兩樣。

過完週末後的週一,我試着找機會跟對方搭話。他在下課鐘響同時離開教室,並且不知爲何獨自前往體育館。追着他過去的我在途中被來往的學生阻撓,差點就要跟丟人。

我抽了一口氣看過去,只見他一臉憂愁地繼續做事。看來只是想要閒聊。

「啊,嗯,我想說你在看什麼。」我說了個謊,接過傳單。

他就像是要縮小高個子身體一樣彎腰,正在翻找垃圾袋。

我又用夾子撿起一張傳單,塞進垃圾袋裏面。

「你該不會是在意這個?」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他人好好交流。

就算她因爲到校時數不足而無法升到下一個學年,也不是我可以置喙的事。多了一個人增加的餐費和水電費等,可以靠販賣遊戲的收入補貼。

她在我家住下來的第一天,我試着讓她玩我製作的遊戲。她雖然沉迷地玩了一、兩個小時,但途中好幾次繃起臉,最後停下。

但我之所以停下手,是因爲在蹲在圍牆旁邊的他脖子上,看到奇怪的東西。他手上捏着一張紙屑,只是這樣還沒什麼,但他脖子附近有一團暗紅色的瘀青,簡直像是被人掐住過脖子那樣。

「妳離開得了嗎?」

「啊,你回來了啊?歡迎回家。」

我在奇妙的罪惡感驅使之下,補充一句「我不會說出要妳馬上出去這種話。」

他腳邊散着一堆垃圾。垃圾袋被打開,保特瓶、紙屑、課堂講義等排列在地面上。

「沒關係啦,我自己來。」

「他們該不會來學校附近發傳單吧。」我聳聳肩。「感覺有點討厭。」

我看不下去,直接丟進垃圾袋。

「是很好玩沒錯。」她顯得有些難以啓齒地說:「但音樂很糟糕。」

可能跟她平常遮住臉的原因有關。畢竟她也說過有跟蹤狂,我不禁反省自己似乎不該隨便提起此事。

浴室方向傳來流水聲,應該是久米井在淋浴吧。我抱着奇妙的心情,放下揹包。

尷尬的氣氛流過。

她以說笑般的速度,不出一小時就譜出一條簡單的背景音樂。她表示願意幫我的遊戲譜曲,用來當作住宿費。

「我懂,有點討厭。」

我想我如果問,她應該願意告訴我吧。例如用「我不想再跟莫名其妙的人同住,妳說清楚理由」之類的方式。

「堀口,你怎麼了?」

很可怕的是,我爽快地接受了這樣的狀況。

「妳的臉。沒有瀏海和口罩遮住的話,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第一天晚上她這樣說。爲了躲避惡質跟蹤狂,所以想過一段與世隔絕的生活。雖然我不清楚是真是假,但她似乎不希望我過問太多,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跟在教室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呢。」

「可能因爲看的人不同,會產生想要消失的念頭吧。」

「是啊。」渡利馬上回答。「可以的話真想消失。」

從她在屋頂說「可以讓我借住嗎」之後,久米井先回家一趟,帶了外宿行李過來。我原本以爲她很快就會回家,但三天過去了,她仍然待在這裏。我後來才知道,她原本就準備了好幾天的換洗衣物帶過來。

我有點不知道怎樣正確地對應突然住進自家的班上同學。

我確認放在客廳茶几上的電腦。

有個人讓我有點在意。

「……你爲什麼這樣想?」

原則上她有跟我解釋。

雖然我們一個月會碰面一次一起工作,但我沒跟他說過話。

我反射性地帶過去。

「降低生活保障受惠者的給付金額」、「讓市民互相監視」、「建議舉發惡意領取給付行爲」、「壓迫本鎮財政的寄生蟲們」、「不能原諒毀掉矢萩鎮的傢伙們」

「我家附近有變態,讓我躲幾天。」

他那很像演戲的動作讓我看不下去。

「我說渡利啊,你爲什麼要把錢包和鞋子分開?那應該都是可燃垃圾吧。」

他停下手。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下他放在腳邊的錢包,裏面沒有錢,只有「渡利幸也」的學生證。仔細看看開口笑的運動鞋,可發現那是一雙籃球鞋。

他應該正在從垃圾場找回自己的東西。

我想起他脖子上的瘀青。

「——你是不是在籃球隊被霸凌了?」

渡利一副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般尷尬地看着我的臉,保持沉默。他的眼神是那麼軟弱,跟高大的身體非常不搭調。

我理解我的推測沒有錯。

我很意外,雖然不知道是誰弄傷他,但我沒想到竟是籃球隊的人。

因爲籃球隊一定有隊長。

「古林知道這件事嗎?」

「……他不知道。」渡利哀傷地低語。

「你有沒有人可以商量?比方家長或老師之類。」

渡利微微搖頭。

我繼續問。

「你被威脅了嗎?脖子上的瘀青就是這麼回事?」

「……你可以這樣認爲。」

他一臉苦悶地說過的「真想消失」這句話在耳邊甦醒。

我告訴他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因爲我的遊戲也有開放國外銷售,所以常有粉絲會發訊息過來。雖說透過翻譯軟體就大概能讀懂他們寫些什麼,但回訊的時候就必須多加註意。我有過一次發出亂七八糟的英文,結果惹對方不高興的經驗。

「我只是因爲擔心而跟妳搭話。妳之所以白天一直睡覺,應該是家裏有什麼狀況吧?還好嗎?」

「我想跟妳仔細解釋一件事情,能不能讓我進去?」

田貫凜則有着意外的一面。

——這樣的生活真不錯。

我儘可能以平穩的口氣繼續述說。

「我在這附近可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喔?」他害羞地跟我表示。

「畢竟家人會擔心,既然要做,就得做好覺悟。」

他每次都很興奮地跟我說。

「很有趣耶。」

「超級卡關。」我立刻回答。「雖然多虧有久米井的音樂提高了整體品質,但系統很尷尬。只要增加一個指令,就會變得更加混亂。」

這樣的她,某天晚上對着正在電腦前「嗯嗯啊啊」的我說。

田貫用一副這沒什麼的態度,開始準備今天的晚餐。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更貼切的說法了。

大家針對故事和角色的刻畫熱絡討論,也爲了替正陷入遊戲製作低潮的我,尋找突破的契機。

渡利非常熱中玩遊戲。他似乎會在我去上學的時候一直玩,而且不只玩我正在製作的遊戲,連過去的作品都拿出來玩。

仍然高掛天空的太陽散發強烈的光芒照耀着神社境內,玉砂利※熠熠生輝。我只是坐着,也感覺到身體逐漸冒出汗水。

我明確地回答她的問題。

我讓他們自己決定要借住到什麼時候,至於因爲他們入住而增加的生活費,靠銷售遊戲獲得的存款支付也足夠。

到了晚上,他會頻繁地外出。他似乎不活動身體就會覺得怪怪的,所以會到附近公園勤練籃球。

「這不是我客套,你的遊戲是我至今玩過的所有遊戲之中最棒的。原來遊戲這麼有意思啊。我至今都沒有好好玩過遊戲,這感覺好新奇喔。」

我們於是移動到附近的神社,在長椅上坐下。

他安心地放鬆表情,並說「謝謝你關心我」。

田貫愕然地張着嘴,僵住了一會兒。

關於我製作的遊戲,則是全體都能加入的話題。

「妳可以慢慢考慮,我會等妳。」

田貫以茫然的聲音說道。

於是自然地擺脫了低潮。

「畢竟我們三個都逃避了。如果逃避能夠達成好結果,應該也是滿值得高興的。」

雖然她會跟久米井換班做飯,但田貫的料理非常美味。只不過燉煮到熟透的菜餚有些太軟了就是。

•••

「堀口同學?怎麼了嗎?」

我另外還又詢問了一個人。

「我喜歡『逃跑』。」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還不錯,跟他們一起晚餐,享用剛做好的菜餚。即使只是這樣簡單的小事,但對於過去都是一個人喫泡麪的我而言,已是難以想像的時光了。

「服務精神。」坐在客廳茶几前的久米井說。

田貫凜發出憨傻的聲音縮短距離過來,並以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簡單說明狀況。雖然一度猶豫該不該說,但我除了老實告訴她久米井那由他正躲在我家一事之外,也說明雖然難免有點擠,但還能讓她住進來。

久米井接連譜出無比帥氣的曲子,但她似乎還是不想露臉,所以在田貫和渡利面前總是很小心地生活。

我突然想要嘗試看看至今沒體驗過的遊戲。

「讓我考慮一天。」

跟三個興趣、關注事情都完全不一樣的人說話很快樂。渡利和久米井熟悉演藝圈消息、我關注時事、田貫則熱中於分享動畫和漫畫資訊。

我還記得她從諮詢室走出來時的表情,苦澀地咬着脣,看起來很失意。

我說「超市有好玩的東西」,並把買來的桌遊丟給渡利。那只是一款包裝跟撲克牌差不多大,要價不到一千日圓的產品,但渡利和田貫馬上表現出好奇的態度。

於是,借住人口增加到三人。

渡利和田貫帶着最低限度的個人物品來到我家。渡利看到房裏的久米井後很是驚訝,而隔天放學之後來的田貫則是看到渡利之後僵住。理解狀況之後,兩人於是低頭互相說「請多多指教」表示善意。

渡利覺得很有意思地建議。

「話說堀口同學的遊戲是不是有點卡住了啊?我看你最近總是會在電腦前面抱頭煩惱耶。」

在這個主菜是馬鈴薯燉肉的晚上,田貫笑着問我。

我直率地覺得這樣也許不錯,比起毫無目的性地增加指令,不如讓指令有強弱之分。

「要不要試着增加強弱感?」久米井建議。「雖然學會很多種指令也很好,但要不要試試看設計一種比較強勢的指令呢?」

回想完至今的來龍去脈,我在超市採買大量食材後,再次回到906號房。我不會過問他們想過多久失蹤生活,但我採買的食材塞滿整個購物袋,足夠讓他們在這裏過上一段時間。

因爲客廳椅子數不足,所以我們直接坐地板,盤子也放在地板上。這天的晚餐美味到讓人絲毫不在乎這樣亂七八糟的環境。

「Could you send me save data please? 我想這樣對方就能充分理解了。」

我好幾次被迫陪他練習,負責防守,但完全守不住。他投出的三分球弧線非常美麗,讓我覺得他沒能融入籃球隊實在可惜。

「呃,說起來。」

隔天,渡利決定來借住。

從邀請渡利和田貫來之後,一個星期轉眼間就過去了。

我透過聊天方式,整理了當下的煩惱,得以用清晰的頭腦思路着手程式設計。在我處理程式設計工作時,其他同住人也會保持安靜。因爲有別人幫忙做家事,我自然可以集中精神製作遊戲。

我聽完他這句話,再次頷首。

我簡短地對一臉困惑的渡利說明。

另外她也對我正在閱讀的書本有興趣。

「…………老實說,的確有點想考慮看看。」

我點頭回應皺起眉頭確認「你當真?」的渡利。反正借住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也沒太大差別,而且借住的人變多之後,久米井或許就不會覺得這麼虧欠了吧。

這三個人分別享受着各自不同的失蹤生活。

結果變成我得抱着頭煩惱,並努力想辦法解說一本超過五百頁的書籍大概是什麼樣的內容。

老實說,我最無法理解她。即使開始了失蹤生活,但她仍繼續貫徹「愛睏狸貓」特質。據久米井所說,就算我去上學,田貫也是一直關在壁櫃裏面睡覺,似乎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

開門之後,三個借住的在幾乎跟方纔同樣的位置上,對我說「歡迎回來」。

最近製作遊戲的進展順利,我覺得自己的心理狀況也很正常,應該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這樣建議,田貫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一副覺得很尷尬的態度繃緊臉頰,並且不安地瞥了自家一眼。

那是一間兩層樓高,有大院子的日式獨棟平房,門口停着一輛上面貼有學校指定貼紙的黑色腳踏車。我有些焦急地心想對方該不會已經回家了吧?此時,我想找的人正好騎着腳踏車過來。

田貫勉強擠出聲音低語。

「堀口同學,你在煩惱什麼?」

田貫一整個學期的課堂幾乎都睡掉了。

「我不會寫英文。」我給她看了看電腦畫面。「國外粉絲向我回報遊戲的錯誤。雖然我勉強看得懂,但無法回信。我想說『如果有留着存檔檔案,希望你能傳給我。』……這應該要用IF開頭嗎?」

田貫擅長料理。第一天晚餐就是她活用了冰箱裏的食材,弄了蔬菜培根蕃茄醬義大利燉飯。只喫過即食食品的我,和只會做炒飯的久米井大大稱讚了她。

這樣的舉止讓我察覺她家也是有點問題。

當我抱頭煩惱時,她迅速地敲打鍵盤。

就算不考慮我的想法,我也是很擔心很難過地嘀咕着「真想消失」的渡利。

我的電腦旁邊基本上會放着《排斥社會》。她拿起書本,一臉平常地說「這是怎樣的書?簡單介紹一下吧。」

像這樣寶貴的輕度玩家的意見,其實非常具有參考價值。他不只陳述感想,還會毫無忌憚地提出「也許改成這樣比較好」之類的改善建議。

我看過去,她苦笑着又說:「堀口同學真了不起呢。」

教室當然因爲新出現的失蹤人口而騷動,但我仍佯裝無事,繼續學校生活。

「我覺得妳看起來需要幫助。」

「我當然不會勉強妳。」

我在隔壁的座位上,看過好幾次她被老師罵的時候,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嚇到,她的發音非常標準。

注2:日本神社參道上的小碎石路面,可除穢驅魔。

聽到渡利這樣提議,田貫和久米井都拍手錶示「這樣好像不錯」。

「爲什麼找我?我跟你之間應該沒有什麼連結吧?」

她彷彿忍着痛一樣握緊了雙手,額頭上冒出汗珠,並不時用右手撥動一頭自然捲頭髮,然後呼好幾次氣。

「我說渡利,如果你真的想要消失,我或許可以幫助你。」

他認真地回答我。

我從通訊錄裏的電話號碼找出對方地址前往。幸好離我家不太遠,走下大樓前的坡道之後馬上就到了,大概是走路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吧。

然後田貫確實想了很久,快要一個小時吧。

「因爲你真的接納了我們,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

「跑來借住的當事人講這話對嗎?」

我爲了掩飾害羞而隨意回應。

當然,我並非忘記現在騷動愈演愈烈,警察可能遲早會採取行動,學校和監護人的反應也愈來愈嚴肅。

「我說,堀口你總是在想些什麼呢?」久米井問道。

「想什麼是指……」

「我覺得我好像想要稍微瞭解一下你了。」

久米井用手撐着臉頰,投來窺探般的目光,從瀏海的縫隙可以看到她的大眼睛。即使我驚訝地回視,她也沒有別開雙眼,所以我能夠一直欣賞她那端正的眼睛。

「沒有想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低聲說。

「只不過我過去也有過一段無法去上學的時間。」

「你不想去學校嗎?」

「……對,比較接近這樣。」

嚴格來說不是,而是我有一段時間被當成失蹤人口。七年前的夏天,校方和兒童相談所※都沒能找到我。

注3:基於日本兒童福祉法,設置於行政單位中,其權限有接受與兒童相關的家庭養育相關諮詢、兒童與家庭相關的調查與判定、針對兒童及照護者提供必要的指導、對來自需要保護家庭的兒童提供暫時保護與之後的親子隔離安置的執行。在防止兒童虐待上,扮演着主要角色。

「所以我明白『想要從世界上消失』是什麼感覺。」

久米井「喔~」了一聲。

「堀口你真是個怪人。」

「我希望妳不要下這麼隨便的結論耶,應該說妳有資格說我嗎?」

我這樣說,久米井覺得很有趣似地笑着說:「我鬧你的啦。」

「別說這些了,再過十天就要放暑假了吧。」

「前一任住戶忘在這裏的?」久米井這樣問,我只能曖昧地肯定。田貫低聲說「總之我先收起來」,並將求生刀放回皮套裏,丟在枕頭架上。「話說今天晚餐是我負責呢。」渡利爲了舒緩這尷尬的氣氛而往廚房去。

那個人在七月十五日夜晚消失,二年A班出現第四個失蹤人口的消息在一時之間引發了騷動。而他,在七月十六日中午被發現。

「不在那附近嗎?從那個筆盒拿吧。」

渡利和久米井都搖了搖頭。

「小刀?」

「不過我發現了一把小刀。」

在消失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的教室裏面,出現了新的失蹤人口。

「這不是我的。」我立刻回答。「是誰帶來的嗎?」

起碼在那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看得到喔,而且滿漂亮的,雖然隔着一間愛情賓館就是。」

我大聲說,久米井在一旁也做出同樣反應。

不適的汗水滑過背部。

「原來妳有考慮升學啊。」

田貫手上拿着一個皮製套子和一把求生刀。那是一把刀身有二十公分以上,相當大的求生刀。刀身反射着天花板的照明光線,讓田貫覺得有些刺眼。

要說哪裏不好,應該就是我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隨便招人過來吧。

要說我們太樂觀,或許正是如此。

第四位失蹤人口——古林奏太的遺體被找到了。

「不覺得在現在這樣的生活狀況之下,不管看什麼都很有氣氛嗎?」

「堀口同學,你家有沒有剪刀?」

「那倒是也挺有氣氛的。」

儘管自覺異常,卻仍接納了這樣的反日常。原本覺得反正就是高中生離家出走,只是三個高中生消失個一、兩星期,也沒有做出什麼真的能定罪的事。即使事蹟敗露,頂多就是被風紀老師狠狠教訓一頓,並且寫悔過書吧。

我們不着邊際地歡笑聊天。

「在哪裏找到的?」我這樣問,田貫指了指壁櫃上層的枕頭架。

然而,狀況開始改變。

•••

「這樣嗎?」

田貫的聲音從房間裏面傳來。

「你們打算待到什麼時候?雖然我沒差就是。」

「一旦放暑假,就不用在意上課時數了。有種得以解放的感覺。」

「從這裏看得到煙火嗎?」

我看過去,就看到渡利正辛苦地與桌遊包裝的收縮膜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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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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