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記
《聖者的異端書》 · 內田響子 · 1733 字
我所遇見的人們,他們的故事已無人再傳述。那麼,對他們的後來略作敘述,想必也是我的義務。
拉克夏沙爲了祝賀我的新婚,特地從遠方遣來工匠,在艾爾頓的城堡中爲我建起一座帶噴泉的庭院。
在熱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後,我和城堡中的人們一起,在噴泉邊飲下那濃煎得讓人畏懼的純黑茶水時,總是會想起約克納巴·圖塔南部的綠地,以及納弗塔·拉格烏扎宅邸裏的庭院。想起那張如猛禽般銳利的臉龐皺成一團,放聲大笑的拉克夏沙,還有那雙有着介於青綠之間不可思議顏色的埃爾修那的眼眸。
而每當水聲入耳,我總會念起聖域裏那隻曾與我交談的、寬厚的黑色獅子。
用哈伊法的話來說,他本可以輕易取我性命,但是卻偏要大費周章地來抓我。用了足足十七年的時間。
此後關於拉克夏沙及其部族的消息,便只能從旁人口中聽聞了。據說,他的部族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張勢力,將包括約克納巴·圖塔在內的沙漠至草原都納入統治之下,如今他們的勢力正逼近納弗塔·拉格烏扎。而這一切,傳言者衆口一詞地說,都是因爲他們擁有一位膚色白皙、如鬼神般強悍、又如魔法師般睿智的軍師。
在大斷層另一側,一股向心力,似乎正在緩慢而真切地形成。
我與曼弗雷特,再未相見。
然而,作爲西北的一大勢力,馬多克常常成爲艾爾頓餐桌上的話題。
不知是否因爲在北海騎士團中始終未能尋得合乎心意的、質樸剛健的新娘,他至今依然獨身。若他能和帕爾吉法爾的妹妹成婚,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讓他進入我的說教課堂的。
無論如何,他確實構想出一套維持馬多克強盛的特殊方略。
他雖有堂兄弟及其子嗣等十幾位繼承人候選,卻每年以極其機密的方式重立遺囑,以這種陰險手段讓他們時刻保持緊張。
這莫非是對當年那些將他送往生還率不足七成的試煉的親戚們一種蓄意的報復?但願並非我多慮。若真如此,他的人生該是多麼寂寥啊。
不過以曼弗雷特那譏誚的性格,這或許反倒是痛快的人生。
伊桑回到了盧法斯的修道院。
主持他終身誓願的老神父去世之後,他用父親分給他的遺產買下了盧法斯教區的神父職位,繼承了故人的職責。伊桑成爲神父之後,就從給他人操持飲食的工作中得到了解放。因爲他日常的瑣事全都交給僕役打理。而他爲自己尋得的新活計,就是劈柴。他對這活兒着了迷。沉迷到修道院的門口常常堆起如山的木柴,這些木柴很快便會分給盧法斯的貧苦百姓。廣袤的大森林裏,薪柴的原料彷彿取之不盡;而會禁止他這般行事的那位皇帝,早已不在人世。
在需求與供給彷彿永無止境的邊境上,伊桑日復一日地揮舞着斧頭。大概只有我和他的母親知道,他如此揮舞利器,其實是對那個未能成爲騎士的自我,一種沉默的補償。
世人卻將他劈柴的舉動奉爲清貧的象徵。不知不覺間,他便被人們稱爲「大森林的聖者」。教廷的異端審問官對他的聲望心懷疑慮,數次企圖將他定爲異端,但均未成功,最終反倒將他封爲了聖人。
即使成爲聖人,他也未曾停止劈柴。因爲他渴望的並非成爲聖人,而是一名騎士。說到底,能讓他停止劈柴的,大概只有神明吧。
即使如此,他真正向往的,也並非安臥於教皇的牀榻,而只是能在馬鞍上,打一個盹。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便常對我更關心父親而非他這件事耿耿於懷。每到這時,我總要向他說明,在與他父親重逢前,我所經歷的、那場短暫的旅途的意義。但是他似乎並不能理解我的舉動。不,或許他理解的過分透徹了。
那是我那位爲了兄長而悲慘死去的表兄的本名。
「既然那麼辛苦,當初不如嫁給別人算了。」
他剛出生,我就急忙爲他尋來最好的劍術老師,又請來騎士的妻子做乳母——那騎士的妻子剛剛產下幼子。我恐怕是這世上最明白他們用處的人了。
但是,想到自己也曾像他那樣這般不討人喜歡,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帕爾吉法爾到死都誤會了,他以爲我是個很會帶孩子的母親。
於是我便常對他說:「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出生了哦」,他便撅起嘴不再做聲。讓他這麼鬧鬧彆扭,我是一點也不心軟的。因爲我知道該怎樣止住他的眼淚。
他是個不錯的男子漢,這點和父親很像,頭髮也和我一樣是深色的。男孩子還是要看上去強勢一些好,所以我並未對他的髮色感到失望。
我給大兒子取名爲█ █ █ █ █ █ █ █。
每當他如此反駁,我總會清楚地意識到,他體內確實流淌着我的血脈。
「沒關係的。總有一天,一定有位很好的公主,爲了找尋你而來到你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