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聖者的異端書》 · 內田響子 · 2.8萬 字
(1)
外祖父爲我準備了一件厚實保暖的外袍,樣式像是商人家女兒會穿的衣物。
對於早已脫下見習修士袍的伊桑,他則給了一副皮革胸甲與一柄輕巧佩劍,並鄭重囑咐道:
「請務必牢記:任何時刻你都須站在公主身前守護。若遇危險,你絕不能比公主更晚倒下。」
伊桑渾身一顫,挺直了腰板,神色肅穆地領受了這份使命。
此外,外祖父還備好了兩匹精良的北方馬和一艘滿載羊毛的貨船。他爲我設定的身份是羊毛商人之女,代病中的父親運送貨物;伊桑則扮作隨行夥計。外祖父說,米特萊伊山麓有個叫馬多克的地方,統治那裏的王族正是故事中伊格萊特的後裔。前往馬多克必須乘船——雖然比陸路繞遠,但他堅持認爲海路更爲安全,執意不讓我們走陸路。
臨行時,外祖父握住我的手,將一枚泛着斑斕綠彩的小圓盤放入我掌心。
「好好收着,切莫遺失。這是找到塞拉弗的關鍵。」
藉着北風,船駛得飛快。我和伊桑都是初次乘船,從未想到巨木所造之物竟然比奔馬更迅速。最初三天,我們飽受臟腑翻騰之苦——後來才知道這就是暈船——在船艙裏經歷了地獄般的煎熬。第四天早上,我們勉強撐着慘白的臉爬到甲板,迎着寒意尚存的海風喘息。在外祖父那兒養出的幾分圓潤,此刻已從伊桑臉上褪去,他恢復了原先的清瘦模樣。第五天中午,一座向大海延伸的城市漸漸浮現眼簾。馬多克到了。
這座城市大得足以容下五個法爾戈。雖談不上美麗,但是卻充滿一股喧囂雜亂的氣息。經年累月的煙塵將街道與牆面染上一層濁色。
褐髮束於腦後的工人們在寒風中赤着曬黑的上身,筋肉賁張地搬運貨物、收卷纜繩。爲禦敵而修築的小巷錯綜盤繞,彷彿藏着無數祕密。我抬頭望去,一座較父親城堡大上兩倍的灰色建築,正矗立於不遠處的山丘之上。
隨外祖父船隻同來的水手說道:
「請隨我前往馬多克城。老殿下已派快馬先行通傳公主將至的消息,但至今未見迎接。或許是通報有所延誤。」
我與伊桑一刻也不願再待在船上了,立即帶上外祖父致馬多克國王的親筆信,向城堡出發。
馬多克是座建於緩坡上的城市。從港口到城堡一路皆是平緩的上坡。離開港口進入城市,眼前就是一片喧鬧的集市。人氣之旺,遠非法爾戈的豐收節可比。我與伊桑只覺頭暈目眩,四處皆是人潮湧動。幾經艱難,我們終於擠出摩肩接踵之地,周遭漸變爲尋常民居,來到環繞城堡的小樹林前。這裏空寂無人,一片安靜。或許是因爲剛剛的喧鬧,顯得此刻格外寂靜。
就在這時,一聲厲喝止住了我們的腳步。
「站住!前方之人!」
四個騎馬的男人從樹林的陰影中現身。從他們統一的藍黑色上衣判斷,不像山賊,更像是城堡衛兵。他們都將頭髮束於腦後。其中一位最年長的、下半張臉留着棕色鬍子的男人開口道:
「此路通往城堡。你們這些商人,去那裏做什麼?」
語氣雖較最初的喝斥稍緩,仍充滿威壓。除父親之外,從未有人這般同我說話,心中雖有不悅,我還是客客氣氣地答道:
這麼想的恐怕只有國王一人。
「請出示通行證。」
一瞬間,逃走的衝動湧上心頭,但想到被帶走的伊桑,我便放棄了這個想法。在我躊躇不定的時候,女子抓住我的手腕,向前走去。
「海上航行的滋味如何?」
隨即行了個堪稱範本的完美禮節。
看來外祖父的名號在此地仍有影響力。衛兵隊長皺眉細看片刻,最終將通行證扔回給伊桑。
「不過榮休老殿下購置羊毛,是要作何用途?這好像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可以消耗掉的東西吧?」
「請等一下!若容我解釋,我能說清——」
然而,那幾個男人卻笑了起來。見我與伊桑不明所以地沉默着,其中一個紅髮男子說道:
「怎麼回事?」他粗聲問棕鬍子,看來是這隊人的上級,應是衛兵隊長之職。他毫無下馬之意,就那樣高坐鞍上,俯視我們。
馬鞍上的男人盯着我,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乳母對我的訓練有一個致命缺陷——那便是即便心中怒火翻騰,我仍無法將它表露出來。
難道就沒有打破僵局的辦法嗎?正想着——
出示也無用。因外祖父特意安排,通行證上的身份寫的正是「羊毛商人之女」。若直接持寫着「公主」身份的證件輕裝出行,不是被盜賊盯上,就是在邊境以僞造文書罪入獄。
「確是榮休老殿下的筆跡。」
女子沉默頷首。他隨即轉向我:
「讓您屈尊專程前來城堡,我深表歉意。因那位大人強烈要求對您此行保密,故未能正式迎接,只得讓犬子代爲接待。」
我感到自己的下眼瞼在輕顫,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吧,眉毛應該已經皺起,太陽系或許已經暴起了青筋。乳母以前常常對我說,公主應常帶微笑,人前動怒是失態之舉。但眼下,我已維持不住多年苦練的、那張合乎禮數的微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行吧。只是不太習慣,確實有些辛苦。」
可衛兵們帶着我們穿過陰暗潮溼的地下室後,竟開始沿另一段臺階往上走。他們是要把我們投入重刑犯的大牢嗎?而且區區一個衛兵隊長,竟能在沒有國王或宗教法庭裁決的情況下,隨意將平民關入大牢?馬多克的國王是在施行暴政嗎?所以官吏纔敢如此橫行不法?
我慢吞吞轉過身,心中微驚。方纔那一身不祥黑衣的男子,此刻正穿着與父親相似的藍黑家常服站在那裏。
我不喜歡這種強勢的語氣,這般咄咄逼人,着實令人惱火。可我無話可辯。這與當年被帕爾吉法爾誤解時不同,這次是他直擊要害。
「歡迎來到馬多克。……你和剛纔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我確信這是一場安排好的戲碼。
他急促地說:
「是。這裏是他們的通行證。」
被稱爲曼弗雷特的衛兵隊長將目光轉向我們。
這絕對是場算計。我毫不知情地被這對堂兄妹耍得團團轉——他們用含沙射影的刻薄言語嘲弄我,像對待牲畜般拉扯我,最後竟讓我如愚蠢的鄉巴佬(雖說確實是鄉巴佬)一樣被剝個精光。即便說是爲了保密行程,但對於初訪陌生之地本就忐忑不安的人,這般行徑難道不過分嗎?
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見到我這副模樣,他定會失望吧?可國王笑容滿面的神色中,卻絲毫不見失望的影子。
棕鬍子立即併攏腳跟回應。
「若真在交易中得他關照取得簽名,通行證上又怎會寫得如此含糊?」
我心下一沉,一時無言。他繼續逼問:
可爲什麼……我又開始微笑了呢?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之前您已經見過了,這是犬子曼弗雷特。」
即便我這樣問她,看來也無法得到回應——她既不能說話,是否願意回答也未可知。
真是個從骨子裏令人不快的男人。
她拿來一件怎麼看也不像囚衣的絲綢衣裙,熟練地爲我穿上。接着,她在我被海風吹得乾枯毛糙的頭髮上抹了頭油,仔細束好。於是,我徹底變回了公主的模樣。她以職業性的目光審視我周身,隨後示意我跟上。
一道陰影忽然籠下。一匹體格雄健的黑馬擋在前方,毛色油亮。馬上的男人也一身黑:黑衣、黑手套、黑馬靴,渾身透着不祥的氣息。
(2)
兒子?就在我暗自惱火的時候,身後傳來房門開啓的聲音。
他有一雙接近深藍的黑色眼眸,比我在外祖父的城堡眺望的大海還要冰冷。我無法移開視線。他大概以爲我是個膽敢直視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姑娘,可我已如被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
衛兵隊長轉過頭對紅髮部下下令。
「因爲交易往來,我們確實得到了榮休老殿下的關照。」
但男人們毫無回應。我與伊桑被押上馬背。伊桑已是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太易接受現實,也是個問題。
衛兵隊長留下兩名手下繼續守衛正門,讓棕鬍子與紅髮男押着我們繞向城堡後方。那裏有一個像是後門的通道,與巨石黑鐵鑄就、威懾十足的正門相比,這裏更像是一道便門,只由一名衛兵把守。那名衛兵與紅髮男一同轉動齒輪把手,吊橋緩緩放下。過了橋,我們便被拉下馬,衛兵們推搡着催促我們走下石階。
我用力站穩雙腳,強忍着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的身體。這股幾乎令人暈眩的怒火在我心中越燒越旺。我竭力繃住抽搐的臉頰,努力維持乳母所教導的微笑。而曼弗雷特斜眼瞥見我這般模樣,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些許。
忽然,衛兵隊長停下了腳步。通道的陰影裏立着一名女子。
「你做什麼!」我大喊着掙扎。她搖了搖頭,對我比了一個脫衣服的手勢。
她不會說話嗎?在燈光下,我發現她比想象的要年輕許多。看上去只比我大兩三歲。也許是她沉穩的舉止,讓人覺得她更年長一些。她的肌膚白皙得幾乎透明,烏黑的秀髮編成一股系在腦後,反而襯得她的肌膚瑩白似雪。見到她,我頭一次覺得黑髮的女子也能如此美麗。這般美麗卻無法說話,實在可惜。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她趁我不備,靈巧地剝去我的衣裳。
「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
「曼弗雷特殿下。」
一點兒也不像。長年日曬讓國王的面龐呈古銅色,寬闊的臉龐上,鼻、眼、耳皆生得寬大,原本紅褐的捲髮幾乎全白,堆在臉頰周圍。而兒子卻是眉骨、鼻樑、臉頰和下頜都如刀削般清瘦,一絲不亂的烏髮黑得像他常騎的駿馬,和國王站在一起,更顯得他面色蒼白。這個兒子是國王幾歲時所生?他們的年齡差距簡直像祖孫,而且性格也是——一個滿面笑容如同趕集的商販,一個面無表情如同葬禮上的弔唁客。這父子兩個何止是不像,簡直是像是來自世界兩極。難不成兒子是和母親那邊比較像嗎?
「但是簽發地是北方的法爾戈。榮休老殿下所居的極北之地並無城鎮。爲何法爾戈的羊毛商人,持有的不是法爾戈國王、而是艾爾頓榮休老殿下籤發的通行證?」
「我們此行是爲求見馬多克的國王。我受外祖父所託,須將他親筆信面呈陛下。」
他帶着一副天真爽朗的神情迎接了我,開口問道:
自認這番話已算周全。
一眼便知,這是屬於城主家族的私人居室。暖意融融的房間裏,牆壁覆着厚重的掛毯,地面鋪着柔軟的地毯,處處透着舒適與安逸。爐火邊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着綠色家常袍服的人物——想必是馬多克之王。
父親的城堡裏也有地牢。準確來說有兩處,一在地下,一在塔樓。塔樓頂上似乎關着重犯,地牢則囚禁一般犯人。爲何用「似乎」?因爲在我出生前不久,法爾戈便已沒有重罪之徒,塔樓頂層那間最接近天堂的牢房,一直空置着。法爾戈是多麼和平的地方啊。
「看樣子是外國人。」
「說的在理。」
房門第三次被推開。方纔那名女子帶着已經打扮一新的伊桑走了進來。
他說着,目光鎖住伊桑。那壓迫的視線大半落在伊桑身上,真是可憐。終於,伊桑受不住這般注視,移開了眼。愚蠢的伊桑……這種時候最不該的就是躲避對方的目光,這隻會加深懷疑。
聽他這麼說,我方意識到自己仍穿着市井女孩的衣裳——此刻即便自稱是法爾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兒,恐怕也無人相信。畢竟,哪有公主會不帶護衛、不乘車駕,只帶着一個未成年的隨從,騎馬在異國流浪?伊桑也面露難色。這時,棕鬍子的男人再次開口:
說實話,我很害怕,但仍努力平靜道:
她竟開口說道:「方纔失禮了。」
「跟她走。」
話音剛落,一羣壯漢立刻圍住了我和伊桑。轉眼之間,我們就成了罪人。要是乳母看到,不知會如何嘆息。局勢滑向最糟的境地,我仍想奮力一爭:
「按說好的辦。」
「這兩人形跡可疑,屬下正在盤問身份。」
他一本正經地諷刺我。我暗自比較國王和曼弗雷特——他們真是父子嗎?
「哦,來得正好。」
馬多克城堡在深深的護城河中投下了灰色無機質的倒影。
「閉嘴!再多說一句,你的下場只會更糟。」
米特萊伊山脈異常陡峭。馬多克國王派了曼弗雷特爲我們帶路。真是感激不盡,我幾乎要哭出來了,世上沒有比這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上面有艾爾頓榮休老殿下的簽名,身份應無問題。」
(3)
我近距離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內心湧起一股想要揍他的衝動,儘管乳母的教導並不允許我這麼做。而這一刻,我全然忘了自己正扮作市井姑娘,微服而行。
因爲父親根本不會爲我簽發尋找帕爾吉法爾的通行證。但這理由,豈能說出口。
衛兵隊長策馬近前,盯着被按在馬背上的我。
接着,他們押着哭喪臉的伊桑迅速離去。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來不及反應。待回過神,昏暗的通道里只剩下我和那名女子。
「不知您是哪裏來的大小姐,但國王陛下並無商人朋友,自然不會在意您外祖父的信。」
是要把我們關進地牢吧?
太奇怪了。作爲階下囚,這個待遇未免過於優渥。就算海港城市馬多克再富庶,也不至於讓犯人用上熱水吧。
「行跡可疑,帶走!」
衛兵隊長的目光落向通行證時,我暗暗鬆了口氣。若再被他那樣注視下去,我恐怕真要窒息了。棕鬍子接着說道:
這是當然。那是外祖父當面爲我們親筆簽署的。可他仍追問:
懷着滿腔怒火,我踏入了那個房間。
我憂心忡忡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她把我帶入一間燈火通明的小房間。環顧四周,若說這是單人牢房,倒也算不錯。她卻忽然伸手拉扯我的衣裳。
「這位是我的侄女。」國王介紹道。
伊桑從上衣的內側口袋拿出通行證。棕鬍子男人緊緊盯着他。我的心也隨之一沉——難道又要回到船上去?若等城堡派人迎接,總不能隨意找間旅店住下。可想起那永無休止、上下左右晃動的甲板,我又一陣頹然。
生平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體,令我惶恐不安又害怕,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她拉開懸掛在房間一側的帷幔,露出一個白色巨石鑿空的浴缸,泛着香料氣息的熱水正冒着熱氣。離開外祖父城堡五天後,我再一次用上了熱水。
大概是對方的人格魅力吧。馬多克的國王看上去與外祖父年歲相仿,面上掛着外祖父常對我展露的那種爽朗笑容,我便不自覺如乳母所教的那樣,以微笑回應。
「艾爾頓公爵——啊,如今該稱榮休老殿下了。帝國時期我便承蒙他的賞識,南方戰役中更受他諸多關照。自那場戰役後,一直無緣再會……此次收到久違的來信,得知能與公主殿下相見,我十分期待。畢竟他在衆多子女中最疼愛的便是您的母親。能夠見到擁有『天下第一的公主』稱號的她所生的您,真是令我深感榮幸。」

從前乳母教導過,不可輕易憎惡他人。可難道即便被人耍得團團轉、強行帶走、剝光衣裳,也必須說「我並不討厭那人」嗎?能說出這種話的,不知是有特殊癖好,還是將殉道般的自我犧牲視爲無上榮光的狂信者?
總之,我發現自己無法不討厭馬多克的王子——雙重否定,意味着強烈的肯定。而我此刻的憂心,究竟是因爲生平初次對他人產生如此明確的負面情緒,還是因未能遵守乳母教誨而生的愧疚,抑或是不得不與這「罪魁禍首」同行的事實?我自己也不甚清楚,或許三者皆有。
走在前方的曼弗雷特依舊是一身不祥的黑色裝束:黑色背心外罩黑色無袖外衣,烏黑的長髮垂在肩頭。男人留長髮是此地的習俗嗎?因看不慣,總覺得古怪。若是他能像伊桑或帕爾吉法爾那樣剪短頭髮,該多麼清爽啊。
自剛纔起,空氣中便瀰漫着令人不適的沉默。我們之間彷彿存在着某種默契——誰先打破這沉默,誰便輸了。簡直像孩童賭氣般幼稚。我無視這幼稚的較量,開口道:
「像您這般理性的人,竟會相信童話中的魔法師真實存在,着實令人驚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乳母聽見我這彷彿被曼弗雷特帶壞的譏誚口吻,想必會大喫一驚。
但他頭也不回地答道:「您怎麼想都無關緊要。自古以來,馬多克的王位繼承便與塞拉弗的試煉密不可分。若只需遵守這類傳統規矩就能讓那些老傢伙們閉嘴,那麼無論是魔法師還是惡魔,我都會去見。」
若是曼弗雷特,大概只要一句「這是傳統」就可以將父母棄于山野吧。
總之,馬多克的國王們似乎真相信自己的祖先是那個養豬的伊格萊特,並在繼承王位的年紀前往魔法師處進行「出道試煉」,完成某項任務。據說只要成功,便可順利即位。這儼然成了一種即位儀式。曼弗雷特的父親也曾說,他當年的任務是參與南方戰役。
但曼弗雷特只比我大兩歲,此時繼承王位總覺得爲時過早。畢竟比他年長六歲的帕爾吉法爾,也仍在父親手下參與朝政,尚未正式繼承艾爾頓的王位呢。
正想着這些,曼弗雷特以他特有的譏諷語調說道:
「與其操心別人的閒事,不如想想魔法師是否願意見你。」
他那彷佛能夠洞察人心、居高臨下的態度實在是令人火大。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回話的口氣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火藥味:
「你什麼意思啊?」
「最近幾十年,魔法師從未在外界現身。」
曼弗雷特說着便翻身下馬。眼前是一座陡峭的懸崖,那正是米特萊伊山脈的最高峯。懸崖的一部分是一面光滑如鏡的巨巖,周圍寸草不生。除了亙古不變的岩石、低矮的灌木和樹叢,並沒有魔法師的蹤跡。
他大概不在家吧?住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每天光是尋找食物都要耗費很大功夫。
當我環顧四周時,曼弗雷特敲了敲崖壁上那塊巨巖:
「就是這裏。」
「在石頭裏面?」
「這不行。有人對我的即位存有異議,爲了讓他們閉嘴,我需要您的試煉。」
帕爾吉法爾的行蹤,怎麼會與世界存亡這般可怕的事情扯上關係?我無法理解。
曼弗雷特當即拒絕。
「即便如此,您仍要見死不救嗎?那您出現在我面前,又是爲了什麼?」
龍?
對塞拉弗來說或許是麻煩,但人們會將一切都扔給魔法師,自己過着安逸的生活。將至今所有的努力、艱辛與忍耐都推給魔法師,只求安穩渡日。這和在外祖父城堡裏醉生夢死有何區別?與外界嚴酷的自然環境相隔絕,受到庇護,不去面對討厭的現實,只是裹在暖烘烘的裘皮裏,享用美食,得一時之快樂。這真的是好事嗎?感覺大腦都快變成海綿了,真讓人不安啊。
「已經有人代替我來協助各位了。」
「艾斯黛爾在許多觀點中被視爲世界的象徵。」
順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我喫了一驚。一道純白的人影不知何時已悄然佇立在我們面前。幼時聽過的童話,此刻正於眼前具現。
魔法師卻搖了搖頭。
「您認爲這是好事嗎?」
「趴低!抓緊草根!要是被吹飛了,我可不會去找你!」
他究竟要我如何呢?對他這般友善卻不肯合作的態度,我心急如焚,幾乎想說出埋怨的話來。
「不,您的看法是正確的。曼弗雷特。馬多克的爵位繼承無需試煉,也不必拘泥陳規。這不良慣例能延續至今,我也有很大責任。若您願意,此刻便可回城堡繼承王冠,我沒有任何異議。」
曼弗雷特接過圓盤,端詳片刻,隨即在岩石表面摸索,將其嵌入一處隱蔽的凹槽。
「很遺憾,公主,我無法回答您的問題。」
難道魔法師會孤身在這岩石中,一直等下去嗎?
想起魔法師談及世界時那近乎憐愛的口吻,這種解讀似乎不無道理。
「您是要我放棄帕爾吉法爾殿下嗎?」
若是以前的我,想必會立刻回答「不」吧。但是此時此刻,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魔法師的幫助,因此無法立刻否定。
我無視了他額角暴起的青筋,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果然是試煉啊。我開始頭痛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試了許多次,這門打不開。」
童話本身很簡單:一位被魔王奪走所愛的魔法師,帶領隨從前去討伐。歷經波折,終得勝利——是極爲單純的善惡二元敘事。但曼弗雷特的祖先們卻對其穿鑿附會、大肆引申,炮製出浩如煙海的註疏考證。
「不要吝于思考。若有閒工夫說笑,不如多查資料。」
「正因爲我深信着你們的成長,時光的流逝纔不會讓我痛苦。」
這話說的客氣,說白了,我只是不希望他繼續跟着我罷了。僅僅和他一起攀登這座山就已經讓我心緒低落了,若還要和這個男人一起漫無目的四處流浪,光是想象就讓人不寒而慄。需要試煉的是曼弗雷特,不是我。
(4)
它用鮮豔絲線織出了童話的各個場景,對於識字有限的婦孺而言,比晦澀的文獻更爲直觀。
「那就只剩下艾斯黛爾和法伊桑了。」
「我爲繼承馬多克而來。請按慣例予我試煉。」
四周盡是一片純白輝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已然消失——不,連對空間本身的感知都模糊了。我無法判斷這裏是狹窄的密室,還是無垠的曠域。
他微啓珍珠色的雙脣:
不愧是以伊格萊特後裔自居的馬多克王族,城堡中關於魔法師與那位豬倌的文獻堆積如山。曼弗雷特搬來衆多卷軸,在桌上壘起高高一摞。對不擅長讀寫的我而言,閱讀這些寫滿古老文字的卷軸實在是樁苦差。
聽着兩人的爭論,我始終無法安心。魔法師說要「重新讀一遍童話」。我總覺得這與閱讀那些過度詮釋的註疏或偏執的考證不同。但像伊桑那樣粗暴地使用排除法,似乎也不對。
「誰都沒有權利阻礙您的意志。當然,我也一樣。」
曼弗雷特似乎有些焦躁。比起埋首故紙堆,行動或許更適合他。可是他卻將矛頭轉向了我:

想要實現願望的人會絡繹不絕地湧向此地吧。馬多克會繁榮,塞拉弗將忙碌不堪,最終教會將被驅逐,他將會被推上神座。不,他真正想說的,恐怕不是這個。
我取出那枚泛着斑斕綠彩的小圓盤。
我被強光剝奪了視力,幾乎被氣流掀翻。這時,曼弗雷特重重推了我一把——我跌進草叢。這個粗魯的傢伙!我心頭火起,風中卻斷續傳來他的喊聲:
「您說的那個人又在何處呢?」
不知過了多久,狂風止息。我睜開緊閉的雙眼。生平未遇的強光令人眩目,待視線逐漸適應,才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本想看看窗外轉換心情,又怕更惹惱曼弗雷特,只得將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厚重的掛毯。
「馬多克的曼弗雷特,您似乎認爲繼承爵位無需試煉,對嗎?」
他身披包裹全身的長袍,絲綢般的純白長髮垂落,身姿修長而立。低垂的銀色睫毛、石雕般光潔的面容,確如乳母曾講述的那般。但乳母未曾告訴我,魔法師竟如此年輕。他看起來與帕爾吉法爾年歲相仿。
魔法師微蹙眉頭,頷首應允。或許,他對歷代馬多克王子都曾給予同樣的提議。塞拉弗指着我說:
「請等等。他與我和帕爾吉法爾殿下毫無關係。我不能勞煩他同行。」
幼時乳母在牀畔講述的故事,此刻又迴響耳邊:
魔法師微笑。
「回答您的問題並不難。但答案不能由我親口說出。」
魔法師微笑。
可魔法師卻用一種不近人情的口氣說道:
他光潔的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塞拉弗以他緊閉的雙眸俯視着我,從寬大的袖口伸出白皙的手。指甲在他纖細的手指上閃着珍珠般的光澤。
有人呼喊着「公主殿下」靠近。我回頭,看見伊桑與牽着三匹馬的曼弗雷特。伊桑衝來,扶起了因喪失平衡而無法起身的我。
循着魔法師的建議,我們重新研讀了那則童話。這竟是塞拉弗給予的全部提示。
故事登場的人物也並不多。
巨大的岩石嚴絲合縫地嵌入崖壁,紋絲不動。
曼弗雷特心滿意足地依照傳統領受了試煉任務,我卻對這含混的指引心懷不甘。回到馬多克城堡後,我、伊桑與他三人便一同埋首於那個故事之中。
「您也該認真些了吧?說到底,這不也是您的試煉嗎?」
「可這對我來說,是虛無縹緲的未來。」
「不。」
「歡迎,法爾戈的公主。我一直在等您。」
「人們肯定會追隨您的腳步。」
幽深森林中的魔法師、被豬羣環繞的伊格萊特、被魔法師施法從鹿形恢復人身的法伊桑、踏上前往魔王城堡旅程的三人、還有載着他們騰空飛起的龍。
「您應該已經猜到,我是獨立於您所在世界的存在。若我回答您的問題,您所在的這個世界秩序將會崩壞,最終導致毀滅。」
「鑰匙。外祖父給了我一把鑰匙。」
「那麼請您試想一下,倘若世人皆知,米特萊伊山上有一位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魔法師,會發生什麼事?」
「您便隨她一同上路吧。」
「但用排除法,就只剩這兩個人了啊。」
不憑藉外力,我們自己主宰這個世界?這樣的日子真會來臨嗎?我們真能擁有那般力量與智慧嗎?不依賴他者而統治天下,這是對自身強大的自覺。排除外力的依賴,這是對孤獨的挑戰。或許這種對獨立的恐懼,讓我們不自覺地去將自身命運寄託神明、乃至魔法師。
「原來如此。倘若您認爲有此必要,那便如此吧。」
面對我的疑問,曼弗雷特只是沉默地抬了抬下巴。
「我從未說過絕不提供幫助。」
「難不成是法伊桑?可他被魔法變成了鹿。又或者是魔王?」
魔法師話音落下,他頰邊肌肉微微繃緊,卻即刻答道:
「若你有證據證明一個盜賊或魔法師的宿敵會來相助,不妨說說看。」
「要排除魔法師和我的祖先。」
「既然您知道我是法爾戈的公主,想必也知我此行的目的。請您告訴我,帕爾吉法爾殿下究竟遇到了什麼事?」
「難不成,是飛龍嗎?」
塞拉弗轉向他。
「爲何您能用如此溫柔的表情,說出這般無情的話?」
不知爲何,我覺得這位友善卻不合作的魔法師有些可憐。我這急性子,是絕無法忍受這般生活的。就在我無法再追問時,一旁沉默的曼弗雷特向前邁了一步。
誒?這是何意?
門,門。這句話提醒了我。
「若我答『正是如此』,您是否會剝奪我的繼承權?」
「您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啊。我正因前路不明,才特來向您請教。您卻說愛莫能助,又怎能斷言我能靠自己找到應行之路?」
「只能說……我只是在看着你們罷了。世間一切皆在我掌中。但你們尚未做好接受我智慧的準備。若我出手相救,誠如您所言,人類將停止進步,得不到任何發展。若有朝一日你們憑自身努力得以成長,獲得足以統治此世的真正堅韌之力,我自會將世界奉還,從而得享永久的安寧。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只能靜觀等待。」
我被魔法師的年輕與友善驚住了。「魔法師」一詞常令人聯想到年邁老者,或厭世排外的態度。我因他的友好稍感勇氣,問道:
「爲何?外祖父曾說,對您而言,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您知曉自然的一切奧祕。」
「重新讀一遍那個童話,你便會知道。」
伊桑和曼弗雷特齊齊看向我。
曼弗雷特面無表情地沉默着。我慌忙道:
「法爾戈可沒有試煉的規矩。」
圓盤嚴絲合縫地卡了進去。在我們的注視下,它開始在凹槽中旋轉——越來越快,快得化作一道彩綠流光,倏然沒入巖體。下一刻,岩石中央迸發出一片白光。光芒迅速擴張,岩石悄無聲息地裂爲兩半,向兩側崖壁滑入消失。強光與氣流從裂隙中噴湧而出。
「公主,您是能憑自身力量尋得應行之路、並能正確前行之人。而馬多克的王子則擁有行走此道所需的學識與力量。此刻王子正在尋找他要走的道路,而您則需要前進的力量。兩位沒有不合作的理由。」
「塞拉弗、艾斯黛爾、伊格萊特、法伊桑,還有魔王……到底誰會來幫助我們?」
伊桑列舉完,曼弗雷特接話:
「大地上最睿智的龍。它聽從賢者的指令,爲迷途之人指明前路。晴日它與太陽同翔,烏雲蔽天時便馳騁大地,其速勝於雄鷹駿馬……若我記憶無誤,故事裏確有這段。」
「爲迷途之人指明前路。」
曼弗雷特低聲重複着,在桌上攤開了地圖。
「龍在故事開頭就登場了。」我說。
「故事開始的地點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森林。」
「東南方向嗎?那就是東部大森林了。」
曼弗雷特的手指向地圖右下角那片被塗黑的區域。
東部大森林。僅聽名字便覺遙不可及。
我們甚至不確定飛龍就是魔法師所指的「援助者」,就決定動身前往那片廣袤的森林。或許,我們三人只是厭倦了淹沒在註釋、索隱與考證的紙堆中,只想着先行動起來。
我們悄悄地離開了馬多克城。最終,我既沒有從馬多克城的正門被正式接待,也沒能從那裏被正式送行。出發的只有我、伊桑和曼弗雷特三個人,未帶一名隨從。那棕鬍子與紅髮男子雖有隨行之意,卻被曼弗雷特斷然拒絕,真是個頑固的人。
離開馬多克後大約策馬奔馳了四天,我們抵達了大森林的北邊。雖說是森林,其廣袤卻超乎尋常,據曼弗雷特說,它佔了整片大陸近五分之一的面積。在如此廣袤的森林裏盲目地尋龍並不現實,我們決定先將目的地定在名爲『盧法斯』的城鎮。
在森林邊緣的小鎮,曼弗雷特購置了一匹馱馬和大量麪包。
「買這麼多面包做什麼?」
我問他是否打算兼做麪包行商,他只冷淡地答:
「從這裏到盧法斯都得露宿。」
「不能住在鎮子裏嗎?」
「想住也沒地方住。」
「沒有鎮子?這是什麼意思?」
「盧法斯是帝國時代的陪都。當年皇帝爲讓盧法斯固若金湯,嚴禁砍伐開拓。因此這片大森林裏除了盧法斯,再無其他城鎮。」
森林無邊無際,景色單調得令人暈眩。爲免迷失,我們日出趕路,入夜便收集落葉枯枝生火歇息。曼弗雷特總是冷淡地讓我去睡,自己則和伊桑輪流守夜。
遺憾的是,他這天生的敏銳必須在日常生活中時時繃緊。若要刻意鈍化、任其鏽蝕蒙塵,該是何等痛苦。莫非統治者就該比衛兵隊長更庸碌?還是唯有放空自我,方能承載更宏大的使命?
曼弗雷特的聲音銳利如冰,刺向我身後的黑暗。
或許是壓抑的環境所致,那些夢境總是一片灰白。在朦朧的白色霧氣另一側,時常傳來求救的聲音——那不是帕爾吉法爾。雖然有些抱歉,但我確實這麼覺得。夢中的呼救充滿了痛苦與悲傷,讓我的心也不自覺地難受起來。
帕爾迪贊點了點頭。
「這樣啊。」
在盧法斯西北方向有一片很小的湖泊,那裏棲息着一位魔女——她並非人們慣常想象中那般邪惡。她的使命,是守護一條沉睡於湖底的龍,確保它的安眠永不被打擾。
她雖被稱作魔女,所能使用的魔法卻僅有一種——那便是爲了守護龍的安眠不受侵擾,而將萬物化爲石頭的魔法。無論是能動或不能動,有生命或無生命,甚至包括在湖面漾起漣漪的微風,與森林中沙沙作響的葉聲,皆可被她凝固爲石。由於石頭自帶無機質的沉寂感,湖泊周遭逐漸呈現出一片荒蕪的景象。而這般的荒蕪,又讓前來的人們,愈發感到畏懼。
「這是規矩。」
自進入森林以來,我便開始頻繁地做夢。
「請便。」
望着他坐在火堆前擦拭佩劍的身影,搖曳的火光映亮側臉,我忽然覺得:曼弗雷特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白天,曼弗雷特在森林裏前進時,會沿途獵捕當日可作爲食物的小動物。他是一位優秀的獵人,而伊桑則像一條優秀的獵犬。
「可是連神明的存在都心存疑慮的你,居然會相信飛龍的存在。」
同爲統治階層的一份子,世人對王子的期待理應同公主相差無幾。雖然不至於要求他向白樺樹道早安,但一般來說統治者被要求具備寬厚仁慈、從容優雅和堅定的信念——儘管也有我外祖父那樣的特例——而他那種敏銳的洞察力、迸發的理性光輝和務實的行動力,就算具備了也無傷大雅,但是這些卻更像屬於一線兵士的特質。我最初會把他誤認爲衛兵隊長,恐怕正因如此。
「這位小姐。」
我們將撿到的劍掛在馬鞍一側,決定北上去找帕爾迪贊所說的那個湖泊。只要有任何可能是線索的地方,我們都打算前去看看。
「我當然相信神明。然而,與經由神父轉述的神諭相比,直接現身於我眼前的魔法師,難道不更值得信任嗎?這本是人之常情。」
他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
曼弗雷特用劍多次劈砍躍動的火焰,低聲念道:
「出來!」
「爲何、爲何……你的臺詞翻來覆去總是這句。」
「無妨,我帶了肉過來。」
「伊桑,分些麪包給他。」
當我醒來的時候,帕爾迪贊已經離開了。在他的講述聲中,我們三人不知不覺沉入了夢鄉。晨光透過乳白色的薄霧斜照進來時,曼弗雷特咂了下嘴,伸了個懶腰。正在整理行裝的伊桑忽然發現,繫馬的木樁旁,靜靜地靠着一把長劍。
是成年男子的聲音,明顯是在對我說話。伊桑抓着我的手腕猛然收緊。
怒意如江河倒灌,瞬間席捲全身。我耗盡力氣才維持住面上平靜。
「哪裏奇怪?」
「不好意思,能幫我烤一下這隻雞嗎?」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的表情僵住了。這人難道是教廷的追兵?或是那臭名昭著的異端裁判官?我違背教會決議,未出席帕爾吉法爾的葬禮,還去見了魔法師,這已是十足的叛教者行徑,夠上火刑架了。可他的表情極其認真,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設下誘供的陷阱。
「你也該收起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吧?實際上,你也沒有表面那般謙遜吧?」
每當他自然轉動手臂時,從肩頭垂落的髮辮便在光中泛着搖曳生輝的白色輝光。
然後你就可以肆意推行暴政,向世人展示冷血統治者的失敗案例了。
是在嫌我的問題很幼稚嗎?
即便如此,最先察覺異樣的也是他。他甩開外套起身的同時,劍已出鞘橫在胸前。伊桑也拔出劍,躍過篝火來到我的身邊。
可不知爲何,那天我們連一隻野兔或山雞都沒能找到。我們晚餐不得不用麪包解決。不知是獵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還是蛋白質攝入不足的緣故,曼弗雷特比往常更加沉默,裹着毛絨外套早早睡下了。
但是我的嘴巴卻彷彿不受控制般擅自張開,像在背誦早已熟記的戲劇臺詞一樣說道:
男人說着,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未伸手便摘下了兜帽。露出的臉比想象中的年輕,他大概二十七八歲左右,黃褐色捲髮修剪利落,下半張臉覆蓋着同色的鬍鬚。他自稱帕爾迪贊。
「是的。就是塞拉弗傳說裏出現的飛龍。魔法師曾經坐着它飛翔。」
這對他的王子身份而言,這恐怕是不幸的。當然,前提是他對王子的義務有所自覺。不,他定然心知肚明。正因爲他是這般鋒芒畢露的利劍。但是之後,他是否願爲恪盡職守而磨礪這份資質,全憑他個人的意願。我既非馬多克的子民,亦非他的乳母,自然無權置喙。
「沒有。很抱歉,我從沒聽過這個故事。」
只不過,既然被魔法師強行組隊同行,我私心盼望他能變得稍微容易相處些罷了。
「刀刃鏽成這樣,說明它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用過了。爲什麼有人會特地把這樣的東西帶到這裏來扔掉呢?要是帶回鎮上,至少還能當廢鐵賣掉吧。」
曼弗雷特用軟革擦淨劍身,收劍入鞘,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是個好地方。」
曼弗雷特說的或許沒錯。那把劍已經古舊到連原本的紋飾都難以辨認了。伊桑試着拔劍,劍身卻紋絲不動。
對我的疑問,曼弗雷特冷淡地回答:
陌生男子身披幾乎曳地的長袍,兜帽深深垂下,面容完全隱沒在陰影裏。
「是昨晚那個傢伙忘在這裏的嗎?昨天這裏還沒有這玩意。」
「這想法可一點都不像是公主會說的啊。」
男人隔着篝火,在我對面謹慎坐下。伊桑在他面前放了一大塊切好的硬麪包。曼弗雷特最後還是收劍入鞘,卻連劍帶鞘一併放在身體的左側。男人對伊桑說:
「很久以前去過。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那裏住過。」
「你要習慣你的新身份。你現在並不是法爾戈的公主,而是羊毛商人的女兒。索性就用這個假身份,不必費心掩飾自己的本性,豈不輕鬆?」
「飛龍?」
「你爲何要留長髮呢?」
「您去過盧法斯?」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自離開馬多克,不對,準確說,是遇到曼弗雷特之後,諸如「團圓」「祥和」這般的詞,便從我周遭消失了。
「是的。」
「但願如此。」
「小姐,您去盧法斯,就是爲了尋找這隻飛龍嗎?」
男人話音剛落,一隻肥碩的山雞便從他長袍的下襬裏滾了出來。伊桑的喉嚨響了一下。曼弗雷特仍未收劍入鞘。我只好說:
真是個怪人。通常男人即使心知肚明,不也該在女子面前佯作不知嗎?這樣男子可以維持體面,女子也能得到合理的待遇,彼此便可相安無事。更重要的是,若我停止讓步,總覺得會徹底和他撕破臉面。
(5)
我確實不具公主應有之風範,卻也未曾懈怠每日的練習。他偏偏用這種否定我努力的說法指責,更何況曼弗雷特自己也非合乎典範的王子,被他如此指摘,實在令人惱火。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女子爲了尋找男人四處遊蕩,難道是法爾戈的規矩嗎?」
世上有統治與被統治的兩個羣體,雙方都有應該遵循的道德規範。我認爲雙方彼此恪守這些規範,纔是維持社會平穩安定的基礎。
「若那人是你,我絕不會這樣去尋找。」
「我是法爾戈羊毛商人的女兒。他們是隨行的助手與護衛。我來馬多克替父親談生意,順道來盧法斯觀光。請問閣下也是前往盧法斯嗎?」
(6)
然而,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甚至連草叢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有一個彷彿從黑暗中滲出的,穿着土黃色長袍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習慣被使喚的伊桑接過山雞,手法熟練地拔毛、清理內臟,處理完畢便架上火烤。作爲此刻的女主人,我必須對這位自帶食材的客人盡應有的禮數。
「對事物抱有疑惑,並非人格侮辱。」
「這個世界上哪有會忘記帶劍的男人?多半是故意丟棄的垃圾。」
然而,隨着時代變遷,魔女存在的意義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漸漸開始有人尋至湖畔,請求她將自己也變爲石頭。這背後,是盧法斯日益動盪的社會現實——巨大的絕望壓垮了許多人的生志,他們既無法繼續承受,又不能違背教會的戒律自行了斷。既然如此,不如化作一塊無知無覺的石頭。於是,通往湖泊的路上,開始出現這些尋求終極沉寂的身影。
「喂。」曼弗雷特用方纔同樣冰冷的聲調警示我。
這對魔女來說實屬意外,卻也並非由她所致。只因畏懼紛至沓來的腳步聲驚擾龍的沉眠,她最終將整片湖泊沉入了地底。
「帕爾迪贊說,魔女已經躲到地底去了。」
「裏面都鏽死了,根本沒法用。」
越是向北行進,我們便越發確信,帕爾迪贊所講述的並非僅僅是傳說。厚積的落葉間,處處探出蒼白的石尖。突然,周圍茂密的樹木忽然散開,一片灰色的丘陵出現在眼前。那景象讓馬鞍上的我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自己都被這脫口而出的話驚住了。從眼角的餘光之中,我發現伊桑那雙本就顯得很大的眼睛正愕然圓睜着。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有選擇的餘地?」
「能讓我借個火嗎?若能再分我一點麪包,那真是感激不盡。」
「盧法斯。是的,盧法斯是個好地方。」
我雖不知諸國如何培養王子,由我這個並不符合傳統公主標準的人來評判也未必妥當——但在我看來,他恐怕也非世人心中所期待的那種王子。
「請吧,不必客氣。只是很遺憾,我們今晚的食物實在寒酸。」
「那您可知道飛龍的蹤跡嗎?」
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早知如此,不如聽從魔法師之言,直接繼位便好。省得這般勞神費力,更不必給這刁蠻任性的小丫頭當隨從。」
規矩,規矩。他的臺詞翻來覆去總是這句。明明還年輕,卻比外表看起來更爲迂腐頑固。
或許是我說話的聲音有些消沉,帕爾迪贊歉疚般地皺起眉頭。
無數的白色石頭半埋在荒草中,如同靜臥的羊羣般覆蓋了整個丘陵。這般景象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覺得會是教會神父所說的「神造之物」。
「若真是神明創造了這個世界,那盧法斯便是用最好的材料造的。水、土、空氣,無一不是。」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曼弗雷特是出鞘的利劍。
我急忙追問: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一點都不虔誠,純粹只是圖個方便,相當敷衍。若我真有那般虔誠,在見到塞拉弗的時候,恐怕就已經瘋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您,盧法斯有這樣一個傳說。」
聽我這麼說,曼弗雷特眺望着丘陵回答:
「你說得對,真的難以置信。像是憑空蒸發,又或像是塌陷了下去……總之,我們先爬上去看看。」
我們策馬穿過森林,朝着丘陵中一座略高的小山丘行去。這片丘陵朝東北方向延伸,前方被起伏的地勢阻擋看不真切,但感覺也不像多麼廣闊的原野。
「不妙。」
曼弗雷特忽然低聲說道。
「怎麼了?」
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在岩石和樹叢的陰影裏,我發現了潛伏着的赤褐與灰色的身影。
狼?
「別四處張望。一旦它們察覺到你的恐懼,就會撲上來。等我大幅度調轉馬頭髮出信號,就一口氣衝回森林。伊桑,你要寸步不離地跟着她。」
爲什麼他能如此冷靜?我緩緩策馬下坡,緊張得幾乎頭暈目眩。與此同時,狼羣組成的包圍網正逐漸收緊。我能感覺到馬的恐懼。我全神貫注地聽着野獸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耳朵都開始發熱了。
突然,曼弗雷特的鞭子抽向了我的馬。
「快跑!」
我拼命抓着馬脖子,以免被甩下去。
是終其一生在奔馳的馬背上擔心落馬更糟,還是被狼羣咬死更糟呢?我從心底深深後悔,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學那些無聊的編織刺繡,而該學學騎馬劍術這些真正能保護自己的本事。
父親總說,只有故事裏纔會有那種不像個女人卻揮舞刀劍、馴服烈馬的公主,現實中這樣的姑娘只會嫁不出去、孤獨終老。對此我並無異議。但是父親恐怕從未料到,自己的女兒竟然也會陷入被狼羣追趕的境地吧。
突然,一道金光掠過眼前。我的馬受驚直立,猛地調頭狂奔——我竟沒被甩下馬背,簡直是個奇蹟。伊桑沒能跟上,只聽見他在身後疾呼:「公主殿下!」
狼立刻追了上來。濃烈腥臭的喘息逼至身後。當狼再度撲來時,已無處可躲。馬被狠狠撞翻,我也隨之摔入草叢。若說僥倖,大約只是沒直接撞上亂石——可這也意味着,我必須直面狼的利齒。早知如此,或許剛纔撞上岩石反而是更好的結局。
在倒地掙扎的馬匹前方,狼的身影赫然聳現。它逆光而立,粗糙的皮毛泛起凜凜金光。
必須找到防身的武器,我慌亂地向四周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了劍鞘。這是昨晚帕爾迪贊遺留下的東西。劍身早已鏽蝕,與鞘死死咬合,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但即便是這樣,至少還能當一根驅趕野獸的棍棒。我緊緊握住它,以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敏捷翻身而起。當我握住劍柄的瞬間,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本應絕無可能拔出的劍鞘,竟如熟透的果實般自然脫落。鞘中顯露的,是一道純白耀目的光刃。
「我們下去吧。」
「知道了。」
湖水宛如溶入了裝飾古劍劍柄的翡翠一般色澤深邃,讓人覺得,即使真有一兩條龍潛伏在水底也不奇怪。
似乎人一旦僥倖從生死邊緣逃脫,就會沒來由地想要感謝別人。我甚至覺得,明明自己也渾身溼透,卻還將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曼弗雷特,說不定也是個不錯的人。但他的嘴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魔法師是那麼隨處可見的嗎?」
「我不敢保證,但是值得一探究竟。」
「關你什麼事。我是在對你身後的那位公主說話。就憑你也想傷到哈莉亞?」
與粗魯的措辭不同,這位自稱爲哈伊法的少年有着一副少女般清秀的容顏。他的脖頸、臉頰和額頭都如初雪般潔白,只有一道粉色傷疤從左眼下方貫徹臉頰直至下頜,顯得格外突兀。真的很可惜,但是也沒辦法,畢竟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點不完美的地方。
頭頂的洞口比預想的要高很多,即使跳起來也夠不到。
人在真正驚恐的瞬間,其實是發不出尖叫聲的。故事裏常常描寫公主發出刺耳的尖叫,最終甚至昏厥過去,那是假的。難不成我是什麼特殊體質嗎?
「你的意思是,這前方有湖?」
我似乎是躺在潮溼的泥土上,耳邊隱約傳來水流的聲音。
我發自內心感謝每次用餐時,只用眼神就能制止我多拿一塊麪包的母親。也就是說,如果我的腰再粗一點,曼弗雷特無法單手抱起我的話,我恐怕就得在水裏掙扎到死了。
身畔的河流正發出銳利的嘶鳴向下墜落。而在它墜落的盡頭,是一片我從未見過的、攝人心魂的、浩渺而斑斕的藍綠色水域。
「怎麼回事?」
「我馬上點。」
「真不懂艾爾頓的王子爲什麼要娶你這樣的女人。」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去見她。這可能是塞拉弗留給我們的線索。」
我緊抓着曼弗雷特的手臂,膽戰心驚地向前走,可等意識到危險時,已經來不及了。我猛地摔倒在地,像脫手的貨物一樣順着巖面滑了下去。腳下的地面竟是傾斜的,這讓情況更加糟糕。我慌亂地伸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握不住。在水流與斜坡的雙重作用下,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們朝着地洞(或許稱爲洞穴更爲合適)深處走去。腳下的地面潮溼而滑膩,可能是因常年被水浸潤,覆滿了溼滑的青苔。
哈伊法簡短答道。
「我想知道帕爾吉法爾殿下遭遇了什麼。還有,若是他還活着,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掉下來的時候,似乎磕碰到了,渾身都在疼,但我並不在意地爬了起來。
碰撞的剎那,我與野獸四目相對。那是一雙暗藍色的狼眼。「真是奇怪的狼……」念頭閃過的同時,斬擊的實感已透過劍柄傳來。與此同時,我被巨大的力量向後震飛出去。
「爲什麼你要讓狼襲擊我們?你是敵人嗎?」
「我說了,我是哈伊法。哈伊法無所不知。」
「是啊。你要結婚的話,建議去北海騎士團。在那裏你一定能找到沉着冷靜、樸實剛健、驍勇善戰的新娘。如果有一天你要像帕爾吉法爾殿下那樣消失,還是先找到那樣的結婚對象再說吧。」
然而現身的並非其中任何一位——先前那隻金色的狼竟凌空躍起,以難以置信的高度,朝我們迎面猛撲而來。
「你是誰?你不是帕爾吉法爾殿下嗎?」
「你的意思是,換作你就會那麼做嗎?」
「因爲那個女人很神經質。」
曼弗雷特舉起火把,環視四周。
曼弗雷特伸出手。
「火把準備好了嗎?」
那不是帕爾吉法爾。隨着他走近,我清楚地看出了區別:頭髮的顏色不同。垂落肩頭的波浪捲髮,顏色比伊桑的更淺,宛如新鑄的金幣。他看起來比我年幼得多,大概只有十歲或十二歲上下。他走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將我帶上了岸。我始終不明白,他是如何那樣穩穩站在水面之上的。
「將人或物從一處瞬間送至遠方,這比單純詛咒殺人需要更強大的法力。若對方意在奪命,王子早已口吐黑血、身首異處,當場斃命。誰會費那麼大功夫,僅僅爲了讓一個人消失?」
下一刻,我已經在水裏了。我拼命地撲騰着,掙扎着想要呼吸。我不會游泳。不知道過了多久,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從水裏撈了上來。
他像吟詩一般說着,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曼弗雷特指着腳下的細水流說:
睜開眼便看到曼弗雷特的臉近在咫尺,驚得我一時心頭一跳。
他簡短地回答,指了指頭頂上方。我這纔有機會環顧四周。雖說如此,但實際能看清的事物並不多。這地方像個地洞。正上方有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強烈的光線從那裏傾瀉而下。我能看清的,只有被光線照亮的部分和曼弗雷特的大半張臉。
他用帕爾吉法爾的聲音,說着帕爾吉法爾絕對不會說的,充滿憎惡的刻薄話。
記憶的碎片逐漸拼合。我想起自己確實斬中了撲來的狼,卻未能抵住那股猛烈的衝擊,整個人向後倒去——可身下竟沒有堅實的地面,只有一片失重的虛空。「是掉下來了。」
他說着這些令人脊背發涼的話,輕笑起來。
「你聽到瀑布的聲音了嗎?」
「不必如此。」
「擅自闖入別人的居所,難道不該先打聲招呼嗎?」
我們好不容易下到崖底,剛想鬆一口氣,湖中卻陡然衝起一道巨大水柱。細密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濺了我一身,今天可真是倒黴透了。到了這個地步,就算真有什麼龍突然現身,或者冒出個魔法師老婆婆,我大概也不會覺得驚訝了。
「那麼,究竟是誰對帕爾吉法爾殿下施了這道魔法?」
那是一個異常空曠的巨洞,規模之大,足以輕鬆容納下五座城堡教堂。不知從何處滲入的光線,在空氣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洞頂垂落着許多粗壯的石柱,有些需一人才能合抱,更有數根徑直垂落,與地面相接。眼前的景象如此詭譎,恍惚間竟如置身於某種巨獸的胃囊之中。
「不見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是你指使狼來襲擊我們的嗎?」
曼弗雷特迅速將火把塞到我手裏,同時拔劍出鞘。就在那一瞬間,彷佛戲弄我們一般,狼在半空中陡然改變了方向,朝着瀑布那邊飛去。直到這時,我們才注意到瀑布下方佇立着一個人影。狼筆直朝那邊飛去,巨大的身軀驟然縮到小狗般大小,鑽入那人的袖中。
「公主殿下,您沒事吧?有受傷嗎?」
一根纏着浸過油的布的木條被點燃,從上方被扔了下來。
「還能站起來嗎?」
「哈伊法。」
「不是襲擊。是爲了不讓公主你們走錯路,才讓狼給你們帶路的。你們不是來見湖之魔女的嗎?」
這柄看似沉重無比的巨劍,握在手中竟比執筆更輕。我將它高舉過頂,金色的狼正迎面撲來。
聲音的主人如此回答,自水面上向我走來。
雖然我覺得他在說大話,但是也不能直接將這個評價直接說出口。所以我就告訴他帕爾吉法爾的事。
「我不是你的騎士。」
「這是故事裏說的那個湖?」
曼弗雷特說着,隨手將一塊小石頭拋向洞外。不多時,伊桑的面容便出現在了洞口。
「那個故事說,魔女將整個湖泊藏進了地底。」
「但哈伊法並沒有殺害王子的動機。」
「公主殿下,請小心。如果情況危急,就扔下王子自己逃吧。」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臉上,我醒了過來。
曼弗雷特將火把高高舉起,我們這才得以看清洞內的景象。巖壁是天然形成的,比我想象中要開闊得多。一條宛如細長走廊的通道,正幽幽地通向深處。
瀑布中突然傳來人聲,我驚得險些再次從懸崖上摔落。千鈞一髮之際,曼弗雷特伸手拉住了我。我們沉默地交換了眼神,一度以爲是自己的幻聽。
「你是誰?是魔法師嗎?」

他似乎對我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感到無奈了。
在曼弗雷特的催促下,我從瀑布旁一處坡度相對平緩的地方開始向下攀爬。這次我格外小心,提醒自己千萬別再失足掉落。
「沒事,我不要緊……可是,我們要怎麼從這裏出去?」
曼弗雷特橫臂攔住想要上前的我,手中劍仍穩穩舉着,沉聲說道:
「我可捨不得讓公主變成石頭。公主的疑惑,由我哈伊法來解開。」
「別廢話,快點走。」
說完,他坐在水邊一根巨大的石筍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爲何?」
聲音一大,四周便響起回聲。曼弗雷特說:
「要成爲像塞拉弗那樣當然不可能,那傢伙是個例外。話說回來,他也是因爲力量過於強大,反而無法正常施展的怪人。但像這種粗糙的法術,只要稍加練習,誰都能掌握一二。」
原先細小的水流,此時已寬闊到無法跨越。我們只能緊挨着水邊,在狹窄的巖地上小心前行。洞頂越來越低,很快便得彎腰半蹲着挪動。渾身早已溼透,加上在巖壁上不斷磕碰摩擦,狼狽的模樣活像山賊。前路愈發狹窄,就在我恐懼地想着再往前腦袋或屁股就要被卡死、即將進退兩難之際,瀑布的轟鳴聲,忽然從前方傳來。
「以防萬一,把火生起來。你留在那裏看着馬。」
「別無視自己的魯莽妄爲啊。」
曼弗雷特舉着火把四處移動,警惕地環視四周。
(7)
簡直就像騎士團或者衛兵隊的行軍訓練。在我因畏懼最後一道巖縫而猶豫不決時,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強行將我拽了進去。瞬間,巖隙從身旁掠過,視野陡然開闊,一片前所未有的景象在眼前展開。
一個年輕的聲音粗暴地說。聽到那個聲音,我的後背一陣發涼。因爲它與很久以前那個曾問我「難過嗎?」的帕爾吉法爾的聲音,簡直一模一樣。
「不會游泳、不會用劍,馬也騎得很差。就這樣還敢出來旅行,真有你的。」
「還沒死呢。」
「扔過來。狼呢?」
我努力掙脫曼弗雷特的手,踏入水中。水底比預想的更陡,走到第二步的時候就淹到了腰部。但我強壓着內心的動搖,開口問道。:
我或許……已註定無法前往神父們所宣揚的天堂了。
四下寂靜得令人心慌。洞窟中除了我們,再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耳邊只有瀑布永恆的轟鳴,以及自己一下下撞擊胸膛的心跳。
「至少王子還活着。他中的是遠程傳送的魔法。」
「掉下來了。」
「你竟敢傷害了哈伊法的哈莉亞。」
「你認識魔女嗎?那請帶我們去見她吧。」
「我勸你們最好別這麼做。」
「你仔細想想,施展遠程傳送的魔法是需要協助者的。」
「協助者?」
「那傢伙首先要前往被轉移者的所在地去設下座標,再在座標地引發落雷,利用其能量完成傳送——這就是那道魔法的原理。」
「說到底,還得是必須有人親自前往目標所在地,那何必用魔法,直接將人綁走不是更省事?」
「使用法術不就是爲了掩人耳目嗎?協助者也無需親臨險境。實際上,在哈伊法向你說明之前,公主你不也遠道而來,只爲求一個答案嗎?」
他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
「可我也不知道協助者是誰呀。那時出入城堡的人很多,婚禮當天進入教堂的不僅有本地人,還有外國人。」
「不,你肯定知道。座標必須在落雷發生的前一刻設定。協助者當時就在公主面前,用從十七種祕藥中提煉的藥水做了標記。」
婚禮中能接近帕爾吉法爾的人屈指可數:主持儀式的大主教、手持婚服下襬的侍童、我。不對,還有一個人。
「你說的那十七種藥的味道是……」
「那可不是燉菜的香料,而是祕藥。」
「它聞起來是什麼樣的?」
「聞起來麼……從配方來看,應是南方某種濃郁的花香。」
「那就是皇帝的特使了。」
「是協助者。」
「所以,皇帝的特使就是他的協助者。」
我記得被他牽着手走向祭臺時的情景。明明是個男人,身上卻施了濃重到近乎窒息的香料,燻得人直欲作嘔。那氣味纏粘嗆人,揮之不去。如果京城的人都像他那樣,那我寧可一輩子當個鄉下人。
「如此說來……這難道意味着,是皇帝綁架了帕爾吉法爾殿下?」
聽完我的話,哈伊法眯起了眼睛。那雙原本如湖水般變幻的藍綠色眼眸,驟然轉暗,沉澱爲一片幽深的暗藍。
「皇帝特使的身份,並不等同於他效忠於皇帝。他也可能在前往法爾戈的途中被人調包。關鍵在於弄清婚禮上那個人的真實身份。只要做到這一點,王子的下落自然水落石出。」
這裏是外祖父在位時統治的土地,更早以前,則是皇帝所在的都城。外祖父營建的城市坐落在廣闊平原入口的北端。據說皇帝昔日居住的宮殿位於更西邊的河流的河心島上。如今連接河心的橋樑已全部坍塌,灰色石砌的廢墟森然聳立,在無雪的冬日天空下,將尖銳的殘骸刺向天際。
伊桑似乎對龍抱有深深的期待,此刻仍有些悵然若失。和哈伊法相比,他的笑容是如此陽光溫和。看着他的笑容,我猛地想起一件要緊事。
「帕爾迪贊能斬斷凡鐵無法斬斷之物。它是天下的名劍,定會護公主周全。」
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雙手早已傷痕累累。掌心全是擦傷和水泡,左小指的指甲也鬆動了。曼弗雷特一邊爲我包紮,一邊斷言這是我自不量力揮動那把過大的劍所致。他至今仍反對我攜帶那把附有亡靈的劍。或許是傷口感染了細菌,又或是地下湖的全身溼透所致,次日我便發起高燒,臥牀不起。
「哎呀。」她白皙的面頰泛起了紅暈。
她看向站在房間一角,一言不發的曼弗雷特。
「太好了。您果然沒有放棄尋找兄長。這個,先還給您。」
神父常說,只有神明才能創造奇蹟。世上沒有什麼魔法師,有的只是蠱惑人心的惡魔。但外祖父說過,世界上根本沒有惡魔,而我遇見了塞拉弗、和哈伊法交談,和帕爾迪贊一同並肩戰鬥。我意識到自己並非虔誠的信徒,但自幼被反覆灌輸的信念突然動搖,讓我感到困惑。
「坐到哈莉亞的背上去。它會送你們與外面的同伴會合。」
對那人而言,鑄劍曾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失去雙手後,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變成石頭好了』,於是爲了尋找傳說中的湖之魔女,他徘徊荒野、最終曝屍林中。自那以後,他的亡靈便附在名劍『帕爾迪贊』上,每到日落之後便會出現。」
皇帝得到劍後大喜,但他也不願世間再有第二人獲得如此神兵。爲防止他造出第二把這樣的劍,皇帝不僅沒有賞賜他,反而命人斬去了他的雙手。
哈伊法長袖一揮,一頭小狗般大小的狼從中躍出,在空中化爲巨大的軀體,在我們面前降落。
我們在靠近盧法斯,位於森林裏的一座日漸荒廢的修道院住了近半個月。爲給伊桑尋找修道院,我們穿過遍佈岩石的丘陵,再次向盧法斯進發。要在他的終生誓願之前回到法爾戈,時間已遠遠不夠。幸而在城鎮附近找到一座尚存的修道院,剛鬆下一口氣,我倒頭便沉沉睡去。
「公主定能見到王子。因爲哈伊法無所不知。」
聽見這話,正在重新固定馬鞍的曼弗雷特揶揄道:
「畢竟哈伊法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嘛。」
「你是怎麼拿到它的?」
「龍和魔女都沒見到。但是我們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少年,名叫哈伊法,他給了我們線索。」
「那是帕爾迪讚的劍?」
從訂婚、籌備婚禮時的喧鬧,到婚禮當天的驟變,繼而跨越大半個大陸的漂泊流浪,轉眼間,這一年已步入最後的月份。在我尚且不算太長的人生中,這無疑是最爲波瀾起伏的一年。
我戰戰兢兢地和滿臉不情願的曼弗雷特跨上了馬一樣高的狼背。
「不是的。是爲了伊桑的終身誓願。」
「是的。我剛剛得到一個線索。接下來,我打算前往南方,去他的故鄉看看。」
在狼飛奔的前一刻,我回過頭,聽見哈伊法的聲音隨風傳來。
「別想偷懶。哈伊法已經爲你解答得夠多了。我沒有義務繼續照料別人的女人。」
「我也是。因爲我也一直爲他的前途而擔心。」
我被裝上了馬車。從馬的氣味和身下開始震動的車板,我得出這個結論。這時,按住我的手鬆開了,袋口也被打開。我終於能把臉探出來,眼前是瞪大雙眼的帕爾吉法爾的妹妹。恐怕我的眼睛也瞪得一樣大。
「等一下。我只想找到帕爾吉法爾殿下,對皇帝或旁人都沒有惡意。況且我也不會用劍,交給曼弗雷特不是更合適?」
「那……」
曼弗雷特這傢伙,白天到底幹了什麼?來的哪裏是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分明就是入室搶劫的強盜。還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在我被運往某處的途中,心裏一直憤怒不平。
哈伊法說:
直接進城,自稱是帕爾吉法爾的未婚妻,固然也是一種辦法。但那位本該因過度悲傷而遁入空門的姑娘,若突然帶着陌生男子出現,恐怕也不會給因驟然喪子而悲痛欲絕的未婚夫雙親留下什麼好印象。
過了半日,太陽西沉時,曼弗雷特回來了,戒指卻不在他手上。問他怎麼回事,他故作神祕,什麼也不肯透露,只道:
「你們遇到的,是附在這把劍上的亡靈。」
「不行。這傢伙怎麼可能用得了帕爾迪贊!」
我沒能等到伊桑完成終身誓願,便和曼弗雷特動身了。終身誓願是神明和立誓者之間的契約,須在密室中進行,除了主持儀式的神父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在場,我們留下來也無濟於事。雖說如此,我還是懷着一種拋棄小狗的愧疚感,和曼弗雷特離開了修道院。
看到我們騎着巨狼歸來,伊桑瞪大了眼睛。他看上去擔心極了。我像小時候那樣,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
巨狼以閃電般的速度在湖面上奔馳。四周的景物化作一片灰色的殘影向後飛掠。我緊緊握住帕爾迪讚的劍柄,抱着狼頸,半閉着眼。突然巨狼像是衝入巖壁的瞬間,四周驟然明亮。我們已置身洞外。
「是嫂嫂嗎?真的嗎?您怎麼會在這裏?」
夜深時分,有人敲響了我們房間的門。一開門,一塊布就從我頭上罩了下來。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我一時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大概是被一個大麻袋之類的東西罩住了吧。我剛想大聲叫喊,嘴卻從袋子外面被利落地捂住了,手腳也被有力的手按住,動彈不得。
「向您致以我最誠摯的感謝與敬意。」
「帶上這個。」
見我沉默地陷入困惑,那位神父問道:
不知何時到了他手裏。但那毫無疑問正是昨晚帕爾迪贊留下、後來被我用以驅趕狼羣的那把劍。
「那麼就由哈伊法的哈莉亞送各位出去吧。帕爾迪贊,你可不準再傷到哈莉亞了。」
「你先告訴我,那位又是誰?」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曼弗雷特對我說:「把戒指給我。」他說他有個主意。我只有一枚戒指,就是帕爾吉法爾送給我的那枚圓形紅寶石戒指。雖然極不願讓它離身,但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好不情願地交給了他。他拿着戒指,不知道去了何處。
他面露歉疚,向我致歉。
在我臥牀不起的日子裏,伊桑已在聖堂開始了終身誓願的修行。所謂終身誓願,就是立下誓言此生唯愛神明,從而成爲侍奉神明之人的儀式。在儀式前的一段特定時期裏,需通過沉默與禁食來做好與塵世告別的準備。
「你提出了什麼提議?」
她沒有回答,卻反過來問我。
「我纔不會用一把附有亡靈的劍。」
——可我感到,神明似乎已離我遠去。
不過,盧法斯的神父似乎對伊桑臨時提出的終身誓願申請感到欣喜。待我康復到能起身時,便再次懇請神父爲他主持儀式。這位神父在教廷中實屬少見的通情達理,於是我隱去涉及魔法師的部分,儘可能詳細地說明了伊桑不得不離開法爾戈的前因後果。我如講述故事一般向他娓娓道來,這位神父似乎毫不懷疑地相信了。真是位難得的好神父。
「誰知道呢?」
「那麼,我便收下了。」
哈伊法鬆開手,那把劍便輕輕漂浮在半空中。它的輪廓如同融化在空氣中一般逐漸模糊,不多時,竟化作了人形。那是身穿土黃色長袍的帕爾迪讚的身影。
一旦成爲神職人員,他就能像法爾戈的騎士那樣受人尊敬,甚至還能獲得比之更高的地位,安穩度過餘生。就連臨終時,靈魂也能直接去往天堂。可正因如此,若立願之人中途背棄此路,便會淪爲不可饒恕的叛教者。
其實我也希望能儘量避開這類「鬼怪贈禮」。但是我的乳母時常對我說。
「你不知道嗎?你不是自稱無所不知嗎?」
關於下一個目的地,我和曼弗雷特已經商量過了。首先要做的,就是調查皇帝特使的身份。雖然返回法爾戈向父親或外祖父打聽是最快的,但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再折返北上無異於南轅北轍。如果皇帝特使沒有被調包,我們得去面見皇帝的話,則必須再次橫跨大陸南下。這時,我想起了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她雖然是一派典範公主的模樣,卻格外沉靜理性,或許能幫我查明皇帝特使的來歷。
向南偏西方向穿越森林走了大約五天。然後從那裏到帕爾吉法爾的故鄉艾爾頓,又用了五天。當我們終於到達這座南方大都市時,新的一年已經悄然來臨。
「沒有。」
(8)
「可是皇帝的配劍爲何會在這裏?」
帕爾迪贊沉默地點了點頭,隨即恢復成劍的形態,飛入我的手中。掌心傳來大劍沉重而冰涼的觸感,令我心緒茫然。
「這位是馬多克王子曼弗雷特殿下。他奉剛纔和你提起的塞拉弗的命令,此行作爲王位繼承的試煉,他將和我一起去尋找帕爾吉法爾殿下。」
聽到我這麼說,哈伊法露出滿意的神情。
無論如何,這一趟並非全無收穫。線索雖細,卻未曾斷絕。看來墜馬、鬥狼、渾身溼透的艱辛都沒有白費。
曼弗雷特一臉掃興地扭過頭去。再怎樣鋒利的名劍,倘若使用者水平拙劣,那它甚至還不如一根木棒。這道理連我也懂,不明白的,似乎只有哈伊法。
他並不知道帕爾吉法爾是被魔法擄走的,只以爲是遭到了惡徒的綁架。
「我已依您身體的狀況,對劍進行了調整。這樣的事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你們找到龍了?」
有好幾次,我甚至覺得自己或許就要這樣死去了。如果我死在這裏,帕爾迪贊恐怕就要被兩個亡靈附身了吧。以曼弗雷特那種絕不姑息的性格,一旦附了兩個亡靈,不管是多麼名貴的寶劍,他肯定都會將其丟棄在森林裏。若是被丟棄了,我和帕爾迪贊兩個,難道要一起去當山匪嗎?我腦子裏整天就在想着這些無趣之事。半夜,正當我因高燒而意識模糊時,帕爾迪贊出現在我的枕邊。
「這傢伙曾是盧法斯首屈一指的鑄劍師。奉皇帝之命,耗費七年光陰,傾盡畢生技藝,鍛造出一把稀世名劍。那就是名劍『帕爾迪贊』。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一副看到鬼的表情。我便告訴她,自與她分別之後,我是怎麼偷偷從城堡溜出來,然後跑去了外祖父的住所,然後順着線索一路橫穿整個大陸來到了艾爾頓。帕爾吉法爾的妹妹讓馬車繼續前行,悄悄將我和曼弗雷特帶進城堡。
「如果艾爾頓的公主真如你說的那麼聰慧,今晚就會有消息了。」他總不至於把我的戒指賣掉,拿錢去賭博了吧。
「糟了,得趕緊去教堂。」
「我們要找的不是龍,也不是魔女,是帕爾吉法爾殿下啊。」
眼下最緊要的,就是和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取得聯繫,但是我卻不知道如何找到她。
「公主不必在意。倘若今後公主有機會面見皇帝,這傢伙也能了結舊日恩怨。僅此而已。」
曼弗雷特說:
「話雖如此……人沒事就好。我這一路跟來,也算值得了。」
——對於他人的好意,應當坦率接受。
「不找龍了嗎?」
說着,他握住我的手,那股灼熱感便從我紅腫的手指上漸漸消退,心情也莫名地平靜了下來。
他說完便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事到如今,還想祈求神明保佑?」
他天真地向我尋求認同,讓我有些無措。我只得堆起曖昧的微笑回答道:
「我快找到他了。」
哈伊法聳了聳肩。
曼弗雷特一臉不悅。
「您還打算繼續尋找王子嗎?」
「日間的提議,終究只是爲了促成二位相見的權宜之計。請儘早向國王表明拒絕之意。」
修道院裏,只有一位年邁的神父和一位同樣蒼老的僕人,兩人相依爲命。
她取出一枚戒指。正是我那枚紅寶石戒指。
說完,他從長長的袖中取出一把劍。
「帝國時代,這座修道院也曾有許多修士在此起居修行,守護着真道。但自從陛下南巡以來,便成了如今這般模樣。我一直擔心,在我死後,盧法斯的傳承就此沒落斷絕。如今他來了,這莫非表示神明沒有拋棄盧法斯?」
曼弗雷特告訴我,山脈阻擋了南下的風雲,使得這一帶降雪較少。在經歷過翻越雪山的艱難困苦之後,我本以爲能遇到一個溫暖如春的別樣天地,可這一點淡淡的期待也被現實輕易打個粉碎。廣闊平原上颳着刺骨的寒風,讓人不禁懷疑,在這麼冷的地方,竟能產出那種彷彿採集了太陽蜜糖一樣的橙子。
雖然面向城市的山麓斜坡上,確實可以看到一片廣闊的橙子園,但這個季節根本無果可掛,只有無數的樹木在寒風中蕭瑟佇立。城鎮裏,人們正沉浸在慶祝新年的喧囂中,我們幾經周折,才訂到一間旅店。
我一追問,帕爾吉法爾的妹妹便低下頭去。曼弗雷特再次開口:
「日間,馬多克王子的使者覲見了艾爾頓國王。王子希望迎娶艾爾頓的公主,並贈送了禮物。」
原來如此,這真是妙手啊。此類使者的往來在事情敲定之前通常不會公開,而私人饋贈也無需經過父母之手,可直接送到當事人手中。曼弗雷特實在不像個王子,看上去反而更像一個衛兵隊長,沒有比他更適合扮演「王子的使者」這一角色的人了。不過作爲求婚使者,他似乎還是有點不解風情。
「看到戒指時,我很驚訝。因爲這是兄長給嫂嫂的戒指。嫂嫂是不可能交出它的,我懷疑這其中是有什麼陰謀,所以讓衛兵跟蹤了使者,不,是曼弗雷特殿下。方纔多有冒犯,懇請見諒。」
談不上原不原諒,她的行爲本就是公主爲防範綁架或者暗殺等突發狀況而設定的危機管理流程,離經叛道的我和曼弗雷特纔是問題所在。這世上,我大概是第一個被人套了麻袋拘禁的公主吧。
「不,讓您受驚是我們過錯。況且,我們還有求於您。」
「請講。只要是我能幫的,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少見地激動起來。
「我想知道婚禮上那位皇帝特使的信息。」
「皇帝特使?」
她低聲重複,眼神變得若有所思。
「我好像以前見過那個人一次。他應該是叫『阿爾巴特』還是『阿爾巴萊特』……我不確定,得去問問父親。」
說完,她立即起身便要出門詢問。
「等一下。這麼晚了,你突然跑去問,不會讓人覺得可疑嗎?」
「說的也是……我不認爲此刻說出嫂嫂在此是個好主意。」
在這一點上,我們似乎達成了共識。我說:
「不如說您收到了我寫的信,說我雖寫了致謝信給皇帝特使,卻不知該寄往何處。雖然這種事問我父親就可以得到答案,但這不也是一個可以向這邊的國王詢問的藉口呢?」
「您說的對,我這就去問。」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立刻站起。
「順便,我也會拒絕您白天的提議。」
「從初代伊格萊特開始,到我父親這第四十七代家主,共進行了四十七次王位繼承試煉。其中能活着回到馬多克繼承王位的,只有三十人。差不多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會死。」
「我也不知道他的封地在哪,但父親說過,自從皇帝南巡之後,那位大人也一直隨侍在側。」
「從法爾戈啓程回艾爾頓,他是一路與我同行的。那位大人在這裏停留了三天,在此期間和父親相談甚歡。父親和他本就是舊識,我想父親不至於認錯人。」
「非常感謝。天也快亮了,爲了不被發現,我們就先告辭了。」
沒多久,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回來了。
她一離開,曼弗雷特就自言自語地說。
並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希望他平安歸來,不少人甚至希望他遭遇不測。王位繼承本身,或許比塞拉弗的試煉更爲殘酷。但這正因是賭上生死的殘酷試煉,才能成爲繼承者的資格認證,或許正因如此,馬多克才避免了世間常見的家族內鬥,長久在大陸西側維持着穩固的統治吧。
「我覺得是他本人。」
「你還能教人什麼禮數?」
至少他沒有說假話。沒想到,他還是個如此直率的人。或許是因爲太過直率,一旦用了客氣或者拐彎抹角的言辭,反而會讓人懷疑他別有用心吧。
聽我這麼說,曼弗雷特一臉厭煩地皺起眉頭。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找藉口的本事倒是見長了。這大概也是拜曼弗雷特所賜吧。
「皇帝特使曾是皇帝直屬騎士團的六卿之一,名叫阿爾巴萊斯特。」
「是不是如我所說,是個可愛又聰明的公主呢?乾脆你趁這個機會正式提親如何?」
「您該不會打算前往南方吧?」
「我家基本是長子繼承製。我父親還有弟弟。王位繼承試煉是一代只舉行一次,你不必擔心他們會死絕。」
有這些信息就已經足夠了。
「萬一你遭遇不測的話,馬多克王族的血脈不就斷絕了嗎?」
她惡作劇地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間。
「有沒有方式證明,來教堂參加婚禮的那個人就是阿爾巴萊斯特卿呢?」
但這絕不可讓他知道。
無論如何,他那種粗魯的說話方式總歸是個問題。近墨者黑,我感覺自己也變得粗野了。這種彆扭的關心,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會造成嚴重的誤解。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夠學會正常的社交禮數。
明知問她也是徒勞,我還是問了。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微微側着頭回答:
「我聽說那裏是個極其可怕的地方。語言和我們不通,氣候酷熱難當,當地人也是未開化的蠻夷。請您務必三思。若真去了那裏,恐怕會遭受難以想象的對待。兄長一定也不願見到您遭遇這些。」
可是他既沒認真看我的臉,也沒停下收拾行裝的手。我有些惱了,繼續說道:
「這樣的話,我或許可以教您禮數呢。」
在王位繼承試煉中死去,那隻會淪爲人們眼中的教訓或笑談。
我比曼弗雷特只小兩歲,此刻卻彷彿能理解他爲何會養成這樣的性情。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實在沒有餘力去兼顧寬厚仁慈、從容優雅或慈悲這類品質。現在的他,內心早已被責任與使命填滿。至少,我要成爲那爲數不多、真心希望他平安歸來的人之一。
「恐怕連塞拉弗的目光,都無法觸及南方那樣的蠻荒之地。你大可以當我死在野外,就這樣回到馬多克去。」
「既然他是皇帝特使,那他理應向法爾戈國王出示了親筆信、紋章、印信之類的身份憑證。如果那些東西有問題,儀式前你的父親就會提出異議了。」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眼中含淚,試圖勸我回心轉意,但終究未能成功。
我反覆默唸這個名字和頭銜,將其記在心中。
這話你不早說。不過我之前連皇帝特使的名字都不知道,這趟也不算白來。
「你想讓我當你的妹夫?」
「這樣好嗎?」
他的嘴依然那麼毒,但我感覺他有些變了。在馬多克的時候,我光是聽到他的話就會氣到眼前發黑、暴跳如雷吧,現在卻只是覺得他真是口不饒人。
離開艾爾頓時,我對曼弗雷特說。
「你父親的王位繼承試煉是參加南方戰役,所以你纔來這裏,對嗎?現在你也算完成了試煉。在試煉中,總不至於真要賭上性命吧?」
即使沒有她的提醒,我也早從父母和修道院的神父那裏聽過無數次:國外是個充滿恐怖的世界。
「就算沒法讓您成爲一位舉止優雅的王子,至少也能讓您學會作爲一個人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涵養。畢竟,您還有許多該學的東西呢。」
「嗯。」
我沒聽說曼弗雷特有兄弟姐妹。
可是曼弗雷特說:
聽她這麼說,曼弗雷特開口道:
正當我打算起身時,帕爾吉法爾的妹妹露出驚訝的神色。
「真是個了不起的大騙子啊。」
「那位大人的封地在何處?」
「既然已經走到這裏,若只是覺得害怕就躲進修道院,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況且,皇帝不也在那裏嗎?不會有事的。」
「你確定?」
「你若有這種好爲人師的閒工夫,還不如先去練練劍術和馬術。否則,你未必能活到常人的壽數。」
或許是從馬多克一路同行至今,我們彼此已經熟悉對方的脾性。以前總覺得他能單方面看透我的心思,但如今我好像也能隱約窺見他心底的些許想法了。看透別人也好,被別人看透也罷,說不定也不是什麼壞事。雖然話不是那麼好聽,但歸根結底不也是擔心他人、體諒對方嗎?只不過表達方式不是那麼直接罷了。
對異域的恐懼,或許正是一種對「不存在」的恐懼。那裏「沒有」我熟悉的語言,「沒有」我熟悉的風土習俗,「沒有」我認識的人。那是一種對一切熟知之物「都不存在」的恐懼。但反過來說,若我能瞭解那裏,或許就不會感到害怕了。雖然我內心深處其實並不相信這一點,但我仍努力讓自己這麼認爲。因爲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
聞言,曼弗雷特眯起那雙幾乎泛青的漆黑眼眸,像是要窺透我心中所想般反問道:
雖然這一路走來,苦頭確實沒少喫,但我還是開口說道:
塞拉弗表面上溫文爾雅,實際上卻要求他的祖先進行如此殘酷的生存競爭。真是人不可貌相。而曼弗雷特繼承的就是這種優勝劣汰的家族血脈。想到這裏,他在我眼中突然顯得無比強悍。我真是太天真了。
還比不上你呢。我本想這麼回嘴,但終究還是作罷了。因爲我覺得,這話或許不是針對我或者是帕爾吉法爾的妹妹,而是對他自己的評價。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臉上露出彷佛自己要去南方一般的驚恐神色。雖然我嘴上說的好聽,但是內心實際上比誰都更不安。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過於魯莽了。
我繃緊全身,強作鎮定地說:
「反正我也不會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