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聖者的異端書》 · 內田響子 · 3.9萬 字
(1)
世界的盡頭,有一道大裂縫。
從艾爾頓再向南行進十日,便到了一個叫做「舊艾爾頓」的地方。在帝國時代之前,這裏是外祖父家族世代繼承的封地。在皇帝流亡,外祖父遷都至現在的艾爾頓之前,外祖父也曾統治這裏。這裏是大陸的南端。自艾爾頓延伸過來的廣闊平原在此戛然而止。這就是所謂的大斷層。
無人知曉這地形是如何形成的,巨大的裂口生生切開了平原的邊緣。陡峭的斷崖向下延伸到深不見底的崖底,騎馬而下是不可能的。崖底與對岸都隱沒在濃霧深處,模糊難辨。
我說:「又遇到麻煩事了啊。」曼弗雷特卻提出否定意見。
「帝國時代末期的混亂中,沒有異族趁火打劫,皇帝流亡後也未能捲土重來,都多虧這個大斷層。」
「意思是,馬匹無法前進,軍隊就無法行動,所以打不了仗?」
「正是。」
「那豈不意味着我們也去不了對面?」
曼弗雷特像是嘲笑自鳴得意的我,簡短地回答說:
「那就用走的。」
「下到懸崖下面?用走的?」
「難道你想跳下去?」
這懸崖高得令人頭暈目眩,遠非哈伊法的山洞可比。若是掉下去,恐怕連疼痛都來不及感受便已喪命。一想到自己失足滑落谷底,撞上岩石腦漿四濺的慘狀,我便不寒而慄。若是在王位繼承試煉中死去,只會淪爲笑柄。儘管現實中,這般結局反而更常見。
「……然後,還得再爬上對面的懸崖?」
「你打算在谷底待一輩子嗎?」
「就沒有什麼地方有橋嗎?」
「那種樂觀的想法,還是等你想出建造這等高度的橋墩的方法後再說吧。」
據說下到崖底需要一天,爬上對面的斷崖又要一天。這意味着,第一天必須下到崖底,在崖底過夜,翌日一早開始攀登,無論如何都得在當天之內爬上崖頂。畢竟,懸在崖壁上過夜是不可能的。
原以爲要像蜘蛛一樣在崖壁表面攀爬,卻發現崖面上竟鑿有連綿不絕的、僅容兩人勉強並行的狹窄臺階。
我雖看不見兜帽下他是怎樣一副表情,但曼弗雷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無論他的語氣多麼冰冷,語言本身卻帶不來絲毫涼意。
「佈下瞭如此完美的軍制,爲何皇帝還會被逐出國土,不得不流亡呢?」
我們朝着一個名爲約克納巴·圖塔的,發音極爲拗口的異族小鎮方向一路南行。每隔半天左右,就可以看到大地中央出現水井,那是我們的路標,也是我們的生命線。
再肥沃的土地,恐怕也會像遭遇蝗災一樣,被啃噬得一片荒蕪吧。
踏出斷層入口,離開貿易驛站的高大石牆後,我震驚得幾乎要從鞍座上掉下來。眼前是一片黃色的世界。這裏不是平原,佈滿塵埃的碎石大地無邊無際延伸着,完全看不到任何覆蓋地表的綠色植物。不知是風吹起了細砂的緣故,本該是藍色的天空被染上了黃色,只有東方初升的太陽,白晃晃地浮現出渾圓的輪廓。
「外祖父的通行證不能用嗎?」
「盧法斯的神父派我來此傳播福音。祈禱在哪裏都可以做,但是傳道,不是身體強健的年輕人就難以勝任的。」
我和伊桑好幾次從駝鞍上摔下來。我主要是因爲平衡感太差,而伊桑則常常是因爲打瞌睡。當太陽昇到天頂時,視野盡頭就騰起了熱浪,地平線彷佛在烈日下融化的奶酪一樣。這時,背後傳來像是麪粉袋子墜地的聲音。回頭一看,伊桑又掉下來了。
或許並非只有我一人覺得,神明正在離我們遠去。
「公主殿下可知,終身誓願究竟是什麼?」
「法爾戈國王很早就解散了北軍。北海騎士團就是其延續。」
「這時候應該回答『我發誓』吧?」
「在皇帝南巡以前,艾爾頓家族世代擔任南軍都護。時至今日,艾爾頓國王的名號在這片地域,影響力仍在皇帝之上。」
曼弗雷特說着,將異民族的衣袍披在我頭上。這是一件連着兜帽、用一整塊布做成的長袍。衣身寬鬆,下襬直垂地面。這般打扮活像節日裏孩童裹着被子玩變裝遊戲。穿着這種下襬拖地、行動不便的異族服裝,我心裏多少有些抗拒,但曼弗雷特認爲,入鄉隨俗纔是最明智的。
「那也不至於非得騎這麼稀奇的動物吧?」
「皇帝麾下有九支軍隊。每支軍隊由五千騎兵組成。九支軍隊中的六支由皇帝親自統御,其餘三軍則委任給地方諸侯。南軍便是這三軍之一,其最後一任都護就是你的外祖父。此外,西軍駐紮在馬多克,北軍駐紮在法爾戈。」
「你想說什麼?」
「軍權職位?」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新奇,我心神不寧地四處張望。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我不由得驚叫出聲。
「你想想,在艾爾頓那麼狹窄的山麓地帶,常年駐紮兩萬五千名騎兵,會是什麼景象。」
這話說的真是沒出息。
隨即,他又變回往常那副板着的面孔。
「嗯。」
我很能理解父親解散軍隊的心情。所謂五千騎兵,絕非僅是五千名士兵而已。每位騎士都帶着僕從、長槍手和馬伕等隨從。在貧瘠的法爾戈,單是供養五千人的軍隊就已經是很沉重的負擔了。如果只是白白供養他們喫飯,還不如讓他們去開墾原始森林,至少還能有所貢獻。皇帝難道正是因爲養着過於龐大的軍隊,才導致自我毀滅的嗎?這真是諷刺啊。
「你這麼說,乳母會傷心的。」
「唉,說實話,我也在擔心這個……但願靠比劃能糊弄過去吧。『神』這個詞,用這裏的語言該怎麼說呢?」
「我從艾爾頓的公主那裏拿到了通行證。公主殿下你們之前說要來艾爾頓,所以我也跟過來了。」
「在這種語言不通的地方,你要怎麼傳道啊?」
伊桑擁有騎士的資質,這真讓人無奈。長子繼承製太不合理了。
「……那是帝國時代的軍權職位之一。」
「……你不是法爾戈的公主嗎?」
聽到我的叫聲跑回來的曼弗雷特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故意說了一些刁難的話,伊桑嘆了口氣。
聽到我們這般對話,曼弗雷特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他的臉藏在兜帽下,我也不知道那時候他到底是什麼表情。但從他的聲音裏,我並沒有感到他對自己搞砸了這件足以左右今後人生的終身誓願而後悔的樣子。
斷層中空氣對流劇烈,狂風不斷呼嘯而來。爲了不被狂風吹走,我不得不緊抓固定在崖壁上的鐵鏈前行。以防萬一,曼弗雷特用繩索繫住我的腰,另一端則綁在他自己身上。我們真成了字面意義上的「同生共死」。或許是因爲彼此都不想和對方殉情,我們走下臺階的動作都格外謹慎。
從馬多克一路騎來的馬已在斷層對面處理掉了,所以曼弗雷特出門去籌措新的馬匹。在此期間,我完全被異民族的模樣吸引了。
不僅是我們,離開貿易驛站的人們——不管是異民族,還是我們這邊的人——都全副武裝。首先,用那種時髦女性戴的輕薄紗巾將整張臉完全遮住,然後再用粗糙的布在口鼻處纏上幾圈,最後再戴上兜帽。這都是爲了防沙。據說吸入過多細沙會損傷呼吸器官。
我後悔帶伊桑來了。若成爲神父就是他的人生幸福,那他就不該遇見塞拉弗。
那是艾爾頓國王簽發的通行證。上面寫着我是帕爾吉法爾妹妹的侍女,帶着兩名隨從,此行是爲她採購婚禮所用的布料和寶石。曼弗雷特出示了那張通行證,買到了六頭牲畜。那是一種背上長着兩個肉瘤的奇特動物。我以前雖有聽說過「駱駝」這個詞,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當然騎乘也是第一次。最關鍵的是,它比馬要高得多,而我本就不太擅長騎馬,所以感到非常害怕。
「東軍駐紮在盧法斯。代代由皇太子統領,所以被歸入禁軍。統帥禁苑六軍的,就是組成皇帝騎士團的六卿。」
曼弗雷特毫無同情地說道。然後他解釋,明面上的武力不可能永遠維持精銳,但這點我尚未完全明白。
「你是認真的在問這個問題?」
所謂北海騎士團,就是伊桑的父親和兄長所屬的,開拓北方原始森林並屯田戍邊的那羣人。
「南軍都護是什麼?」
「我沒信心啊。感覺會不及格。」
「有件事想要請教你。」
「這麼熱的天,爲什麼還要穿得這麼厚?」
伊桑明亮的金髮與曼弗雷特的黑髮都被兜帽遮蓋,防塵布也讓他們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幾乎難以分辨誰是誰。我們三人穿着差不多的奇特長袍,宛如一支鬼怪組成的化裝遊行隊伍。
趁駱駝跪地讓他重新爬上時,我問道:
多麼刁鑽的問法啊。
「你這傳道可真夠敷衍了事啊。」
本該在盧法斯進行終身誓願的伊桑,爲何會出現在這異教之地?我一時無法理解。
「正是。」
「你覺得在冬天也這般炎熱的土地上,羊毛能賣得出去?」
「是我啊!抱歉,公主殿下。冷靜。真的是我呀!」
然而,爬上對面斷崖的過程纔是難以想象的痛苦。攀爬不久,我就覺得心臟狂跳,兩眼發黑,伴有劇烈的頭痛。我已說不出話,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拼盡全力將自己的身體向上挪動。曼弗雷特也少見的沒有催促我快點前行,只是默默地跟在幾乎如同行屍走肉般緩慢前進的我身後。他大概也意識到,即便催促也是徒勞吧。
我努力轉換思維,向曼弗雷特發問。
「他說過這樣的話?」
好不容易抵達對面崖頂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月亮已經升起。崖頂有一個大型的貿易驛站。我精疲力盡地鑽進旅店的牀鋪,沉沉睡去。
「他本人估計也曾如此自問吧?」
「我父親說過,真正的騎士必須能在馬鞍上睡覺。」
我對皇帝還在這片大陸的時代幾乎一無所知。頂多是從母親那裏聽過一些燻肉之類的比喻故事。
「先不提那個,現在我們連之後的馬匹都難以保障了。」
他們中有的穿着獨特的服飾,有的則與我們相差無幾。沒有神父所說的那種長着牛頭或蛙首、或生有六臂的怪物。從外表看,他們身體的構造和麪容特徵與我們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區別在於膚色。帕爾吉法爾雖然也被太陽曬得皮膚黝黑,但異民族的膚色更爲深黑。在耀眼的陽光下,他們的皮膚泛着光滑炫目的褐色光澤。
「你該不會是被那個盧法斯的神父給趕到這裏來了吧?」
看到他那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着,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我幾乎要流下淚來。可若讓他知道我爲了這種小事就難受得想哭,不知爲何反而令人惱火。
「馬在這裏走不了三天。」
相比之下,米特萊伊山上那位孤獨的魔法師又說了什麼呢?那位號稱將我們世界的一切盡握手中的魔法師,卻說他只能旁觀一切。他說自己僅僅就是觀察,只在等待。他說自己沒有阻止我的權力,也沒有提過任何要求。
說着,他從上衣內側的口袋掏出了通行證。
「北、南、西都有駐軍,東邊呢?」
隨着太陽昇起,氣溫便如燒熱的火爐般急劇升高。我裹在防塵布種,簡直快要窒息。
「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對於神明而言,且不論公主殿下這樣的女孩,看到我這樣的粗人向祂獻上純粹的愛,肯定也不會高興吧。」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我只覺渾身痠痛,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周圍的環境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耳邊不斷響起的陌生語言,讓我真切地感到:自己來到了與成長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說。」
「明明平時總在打瞌睡,爲什麼偏偏記住這種無聊的東西呢?」
「爲什麼呢?我也不明白啊。」
這已近乎逼問。
「可是公主殿下,每次禮拜的時候,神父不都說過,『要愛所有人,不分敵我。那就是神的愛。』」
就算是外祖父,也想不到這一點吧。不,誰又能想到我們竟會跑到這麼南邊的地方來呢。這時,伊桑插嘴說道:
「用艾爾頓國王簽發的通行證,就只能弄到這麼奇怪的動物嗎?」
這個簡單的格局,就算是我也能想象出來。東西南北、駐紮在大陸四方的軍隊,以及聚集在中央的五支軍隊。若三位諸侯同時謀反,皇帝可以用雙倍的兵力來應對。即便皇太子亦加入謀反,四方來攻,皇帝也能以一支軍隊對付一支敵軍,手上還能額外保持一支機動兵力。
啊,所謂神明,竟是佔有慾如此強烈的存在。竟要求那成爲「我」的存在,獻上一個人所有的一切。
「至少在自己禱告時保持清醒吧。」
我們這些人,簡直像一羣不合時宜的存在。
「你是怎麼做到在駱駝背上睡着的?」
「聽說這一帶出現了大規模的盜賊團伙。爲了保障道路安全,如今若非來歷可靠的商隊,根本弄不到馬。」
「不就是立誓此生唯愛神明嗎?」
無論表面如何掩飾,行走在這片宛若被遺棄的大地上,精神上着實煎熬。我一面勸說自己軟弱的內心要堅強,一面卻不由自主地渴望能有強大的庇護者能夠來救贖自己。然而神明已經躲進厚厚的雲層之中,而塞拉弗如今也在遙遠的北方。
越過斷層後,不對,自離開法爾戈起,我便一直違心地裝作享受這段旅程。不知道這是對於伊桑的愧疚,還是對於曼弗雷特的倔強,或許兩者都有吧。
曼弗雷特嫺熟地操縱駱駝的繮繩。他那靈活的身手實在令人嫉妒。
「你若想要全身曬傷,起滿水泡,那就儘管脫掉。」
「皇帝的特使就是其中一員吧?」
「再往前,馬就走不了了。」
「我都不知道父親曾擔任過那樣顯赫的職務。」
那麼,他有當神父的資質嗎?伊桑總是在做禮拜的時候第一個睡着,想到這,我就不由得擔心起來。
盜賊這種不安穩的因素,竟如此快便出現了。
「怎麼了?」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神父會這麼問:『伊桑,你是否能在此起誓,從今往後不再將你的愛獻給神明以外的存在?』」
這種時候,我總會努力去回憶帕爾吉法爾。唯有相信自己正逐漸接近他所在之處,這如今已成爲支撐我前進的唯一動力。
(2)
太陽西沉,氣溫終於迴歸到與季節相符的溫度。
每次紮營時,我們都要從行李中拖出厚外套裹在身上。在這砂石遍佈的荒漠裏,既獵不到可供食用的動物,也缺乏可當燃料的樹木。所以夜裏我們只能咬着肉乾和熏製的肉條,圍在微弱的火堆旁,冷得瑟瑟發抖。
第四天下午,我們抵達一口水井時,曼弗雷特看着地圖說:
「明天下午,應該就可以到約克納巴·圖塔了。」
水井周圍總是聚集着好幾夥人,但這口井邊沒有先來者,我們得以獨佔水源。我爲能歇息片刻而高興,伊桑剛爲我打來了洗臉水,曼弗雷特卻催促我們立刻出發。我還想擦洗一下脖子,請他稍等片刻。他卻說:
「脖子上沾點污垢又死不了人,快點,我看到討厭的影子了。」
儘管他指向的北方除了搖曳的熱浪外空無一物,我還是決定聽從他的安排,加緊趕路。隨着太陽西沉,大氣的對流平息,我也能看到北方的地平線上,無數黑點正在移動。數量之多,遠超尋常商隊的規模。
太陽落山後,曼弗雷特猶豫着是否要繼續在黑暗的大地上前進,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前行。因爲即使停下,平坦的大地也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雖然在黑暗中行進有迷失方向的風險,但使用火把無異於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何況地上也根本找不到能用來點燃的樹枝。幸運的是,南天上懸掛着一彎皎潔的上弦月。
「趁着有月光照明趕緊走,順利的話,天亮前就能到約克納哈·圖塔了。」
這種時候,連我也不敢問出那句:「若不順利呢?」
局勢變得緊張起來,伊桑也能穩穩地坐在駱駝上了。但隨着行進速度加快,我方卻變得愈發危險。
太陽落山後,我感覺我們與追蹤者之間的距離在明顯縮短。那距離近得連他們上衣的款式、腰間繫的金屬腰帶都清晰可辨。在蒼白的月光下,腰帶和佩掛的劍鞘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恐懼如繩索般捆住了我,讓我動彈不得。刺骨寒氣中,我竟渾身冒出冷汗。在低溫與恐懼中感到寒冷的同時竟還會出汗,真是不可思議。月亮西斜時,他們已經快要追到我們身後。他們駕馭駱駝的水平與我們有着天壤之別。我在恐懼的驅使下回頭望去,看到領頭的男子舉起了弩。
要被射中了——這個念頭讓我在鞍座上渾身僵直,瞬間失去平衡滾落在地。朝我飛過來的並不是箭矢。而是一張巨大的網,如同巨人的手掌,籠罩了我的頭頂。
我猝不及防,動彈不得,這時帕爾迪贊飛到我的手中。帕爾迪贊是可以憑藉自身意志行動的。從厚重的劍鞘中,一道泛着白光的劍飛出,如削斷髮絲般將頭頂落下的網切得粉碎。我只需握住劍柄即可。然而,網似乎不止一層,他們如雲霧般層層疊疊,令人無可奈何。轉眼間,我便被捆得嚴嚴實實。
伊桑和曼弗雷特看到我從駱駝上掉下來,立刻調轉駱駝趕了回來。我聽見了幾聲刀劍激烈交鋒的聲音。爲他們的名譽我須坦言,這純粹是因爲我們寡不敵衆。我們只有三個人,而對方人數衆多。最後我們三人都被擒住,如貨物般拋上駝背,不知被帶往何處。
他們抓住我們後,在月落後的黑暗中繼續前行,直到黎明時分東方泛白,才抵達了目的地。我們像牲畜一樣被綁在釘入地面的木樁上。四周排列着許多像馬戲團帳篷一樣的營帳。雖然滿臉塵土,伊桑看上去還挺有精神;但曼弗雷特肩膀受了傷,面色蒼白。
太陽昇起後,幾個異族男子走過來,用聽不懂的語言交談。
「他們搬來了柴火,不會是打算把我們當早飯吧?」
「給你劍的那個人的名字是?」
「最後,我去了米特萊伊山,拜訪了那位據說通曉世間萬物的賢者。但他拒絕回答我的疑問,說他幫不了我。他還勸我放棄,說我不可能找到哈伊法。不過,他向我承諾,將來會有一位北方的公主,會給我帶來哈伊法的消息。」
埃爾修那朝裏側的男人打了個手勢,那人似乎也聽得懂我們的語言,他沉默地起身走了出去,很快就把伊桑和曼弗雷特帶進來了。
「已經十七年了。哈伊法也是死在這把劍下。」
「我原諒你迄今爲止的所有行爲。」
異族土地的名稱就如無法理解的魔法咒文,那些奇特的發音時常讓我頭疼。就不能取一個像「法爾戈」或「馬多克」那樣簡潔明瞭的名字嗎?
「那我就把這兩個人砍了,撬開他們的嘴,如何?」
「這把劍是誰的?」
「你若真這麼想,那就拋卻對帕爾迪讚的偏見吧。」
說完,他將帕爾迪贊劍還給了我。
「我們在找一位名叫阿爾巴萊斯特的人,他曾經是皇帝騎士團的六卿之一。」
這般對待牲畜似的態度令我憤慨,但仍強忍怒火答道:
聽到我的話,一直低着頭的曼弗雷特抬起頭,嘲弄般地說道:
「這樣不就可以被運到城鎮了呀。公主殿下不也受夠駱駝了嗎?」
雖然隔着防塵布,聲音有些含糊,但那無疑是我們能聽懂的語言。
他的敘述,不知怎地令我感同身受。
「……那,我遇見的是……?」
「這個還你。」
「納烏薩·拉格烏達?」
帳篷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得多。地上鋪着好幾層毛織地毯,踩上去非常柔軟。昏暗的帳篷深處坐着一個男人。他掀開了兜帽,露出了面容,但是從相貌上難以判斷他的年齡。他有着刀削般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窩,整張臉看上去如同大型猛禽般銳利。他的皮膚是褐色的,但我感覺他髮色似乎要淺一點。他把頭髮編成一股辮子,垂在脖子一側。
「你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如果帕爾迪贊在手,或許還有辦法。就像之前它治好我手上的傷那樣。但是帕爾迪贊在白天不會現身,而且劍也被奪走了。此刻眼前這幾個異族男人正試圖將它從鞘裏拔出來,卻怎麼也拔不出。他們正用某種聽不懂的語言激烈地爭吵着。大概是在說我是個與外表不符,力氣大的驚人的姑娘吧。
他臉上掠過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麼,你就是法爾戈的公主?」
因爲他說話的語氣太過輕描淡寫,我一開始竟沒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等我反應過來時,只覺得全身的寒毛都要倒豎起來。
(將劍身放在馬多克王子的傷口上……)
有事的是曼弗雷特。以他那個不服輸的性子,雖一聲不吭,但看得出失血嚴重。他垂着頭,神情痛苦,半邊身子已浸透鮮紅,身下積了一灘血。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他似乎極爲懊惱,仔細地檢查了劍的狀況,最後走過來問道:
「這不是哈伊法的遺物嗎?還是你留着吧。」
「先放了那兩個人,給他們治傷。」
這種時候伊桑居然還操心異族人的早餐。
若哈伊法是亡靈的話,那他那些不可思議的言行也就說得通了。
「是的。這把劍就算附着一兩個亡靈也不足爲奇。」
曼弗雷特臉色仍未好轉,低聲感嘆道。
被綁在木樁上還敢還嘴的我固然奇怪,但連平日裏冷靜的曼弗雷特都跟着煽風點火,這算是怎麼回事?
「即便是附有亡靈的劍,也要看如何使用啊。」
埃爾修那凝視着膝上的劍,說道:
「是的。在盧法斯附近的一個山洞裏。」
「既然如此,你們不必去約克納巴·圖塔了,我們送你去納弗塔·拉格烏扎。」
「誒?」
「哈伊法……你真的見到他了?」
「既然你說遇到的哈伊法還很年輕,那恐怕就是十七年前的哈伊法了,不對,那也是我曾經的樣貌。畢竟我們是連父母都難以分辨的雙生子啊。」
「我的名字是埃爾修那。告訴我劍的事情。」
他看到白衣男子拉着我進來,說了些聽不懂的話。男人又簡短地回答後,讓我直接坐在地毯上。帳篷裏沒有椅子。他放下了入口的簾幕,回到我面前,也直接坐在了地上。
男子說完便取下了兜帽。防塵佈下顯露的是一張白皙端正的面容。他像異族人那樣把長長的金髮編成辮子,垂在脖子邊上,但那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顴骨,白瓷般的肌膚,無疑屬於如我這般斷層以北的人。
「可他比你年輕得多。」
見我沉默,他用劍鞘戳了戳我的下巴。
伊桑好像想用開玩笑來轉移我的注意力。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想發掘出自己當小丑的天賦,看來是沒事的。
「我是艾爾頓公主的侍女。」
「跟這種異鄉蠻族講什麼禮儀?你這是要開創新的傳道方式?不過是浪費時間。」
「老實說,我也不擅長騎駱駝。鞍具裝的很彆扭,我屁股上的皮都快磨掉了,疼死了。」
「怎麼可能把我們喫掉。頂多是把我們賣到城鎮裏吧。」
「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或許是自暴自棄吧,我和那個異族人對峙片刻。
「那不是挺好的嘛。」
「沒有。他說我不必在意這件事。只告訴我這把劍上附着亡靈,還說若有一天我面見皇帝,此劍也能了卻舊日因果,所以才讓我帶着。」
「哈伊法。」

但更讓我驚訝的是那雙介於綠色和藍色之間的,不可思議顏色的眼眸,我不禁想,如果哈伊法再過十年,或許便是這副模樣。
說完,他將劍放入我的手中。當我的手碰到劍柄時,腦中響起了帕爾迪讚的聲音。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不?」
「是我的。」
這時又有一名男子過來了。他在那些身材高大的異族人中也顯得個子很高。他穿着一件純白色的長袍,我認出了這個人,他就是剛纔追在最前面朝我射弩的男人。他也拿起帕爾迪贊劍,試圖想要拔出來,但同樣沒有成功。真是遺憾。
聽我這麼說,埃爾修那用聽不懂的語言向那異族男子說了幾句。男子點頭後,埃爾修那轉向我:
「你長得很像哈伊法。」
那個男人似乎生氣了。他將帕爾迪贊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間佩劍,劍尖抵上我的喉嚨。
「因爲哈伊法是我血脈相連的雙生兄弟。」
沒想到這個異族人還挺直率。看到他這麼規矩地自報姓名,似乎是對帕爾迪贊產生了極大興趣。我決定厚着臉皮,利用一下他的好奇心。
「你是何人?」
埃爾修那像哈伊法那樣,用帕爾吉法爾的聲音說道。每當聽到這個聲音,我總不免起一身雞皮疙瘩。但話說回來,總覺得哪裏不對。記憶中的哈伊法,無論怎麼看都比眼前的埃爾修那年輕至少十歲。
「一點也不好。」
我話音剛落,這個男人身體微微前傾。
從這樣的異族人嘴裏聽到我那偏遠故鄉的名字,着實令我喫驚。
我將劍收回劍鞘,埃爾修那問道:
伊桑開始用男人遞來的水罐中的水清洗曼弗雷特的傷口。我不擅長處理別人的傷勢,於是決定去履行與異族人的約定。
我按照他的話拔出劍。待伊桑將傷口上的污垢和血液擦拭乾淨後,我將泛着青白色光芒的劍刃靠近那道深可見骨的傷處。轉眼間血肉開始隆起,血也止住了。
我們兩個在極端狀況下都有點不對勁了。
「殺了我,你就永遠別想知道這把劍的祕密。」
「他沒告訴你,這把曾經屬於皇帝的劍,爲何會在他的手裏嗎?」
忽然他猛地揮劍砍下,我以爲自己死定了,緊緊閉上雙眼。
「在此之前,我從未信過他的話。現在看來,他確實是一位真正的賢者。」
「說實話。」
「哈伊法死去的時候,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因爲他的遺體和這把劍一同消失了。我一直在找他,在帝國崩潰後的混亂中,我走遍了全國各地。」
「是納弗塔·拉格烏扎。這是這個國家國王所在的都城。你們要找的六卿與皇帝,據說都在那裏。比起你們的國度,此地可不算太平。」
然而,埃爾修那搖頭拒絕了。
(3)
若有盜賊護送,那之後大概也不必擔心再遭盜賊襲擊吧。這真是求之不得。就這樣,我們獲得了超過七十名強壯的同伴。
「只要你敢碰他們一下,我就咬舌自盡。」
「這把劍是別人給我的。劍上的銘文是『帕爾迪贊』。聽說它是由盧法斯的鑄劍師鑄造的,曾經被獻給皇帝。我知道的就這些。」
埃爾修那沒有說話,伸手拿起身旁的帕爾迪贊劍。
但疼痛並未襲來。有人抓着我的手腕將我拉了起來。我疑惑地張開眼,只見腳邊散落着被砍斷的繩索。我拖拽着,帶進了其中一頂帳篷。
「這是當然。」
「所以你就斷定我是法爾戈的公主。」
「你這個樣子根本就不是向人提問的態度。先報上你自己的名字。」
他再次戳了戳我,我忍無可忍:
「正是如此。但你問這個做什麼?」
「哈伊法似乎很喜歡你。這把劍更適合能使用它的人保管。」
這個盜賊團的成員除了埃爾修那,其餘都是異族人。但盜賊團之稱其實並不確切。他們實際上是代代生活在這片不毛之地的血緣集團,以南北貿易運輸爲生。嚴酷的環境迫使他們必須武裝自己。劫掠陌生商隊與缺乏經驗的旅人,似乎只是他們的副業。
和埃爾修那同在一個帳篷的男人,是他們世襲的首領,名爲拉克夏沙。他們雖佔據貿易路線與水源,卻從不治理土地與人民,因此也稱不上「國王」。這個人有着猛禽般威嚴的容貌,性格卻爽朗親他操着我們能懂的語言,自如地與我們交談,甚至還熱心教我們騎駱駝的訣竅。
「身爲公主卻不會騎駱駝,竟也敢來沙漠啊。」

他用生硬的話語,說着和曼弗雷特相似的話。儘管得到了他的指導,我的騎術仍不見起色。我感到不好意思,久違地刻意擠出微笑,試圖矇混過去。但拉克夏沙的評價卻與曼弗雷特有着微妙的不同。
「公主,你很勇敢。我們根本想不到要離開這片土地。你背井離鄉,不會害怕嗎?」
我從未得到過「勇敢」這樣的評價,因此有些難爲情。
「我遇到過不少危險,但現在已經不怕了。因爲身邊有可靠的護衛。」
我說完,拉克夏沙指着自己胸口開懷大笑。恰巧路過的埃爾修那也加入了談話。
「我也很想知道,你這份勇氣從何而來?」
「請別再誇獎我了。曼弗雷特說我是魯莽行事。」
「馬多克的王子真是刻薄啊。」
越過約克納巴·圖塔之後,大地上重新生機。以約克納巴·圖塔爲界,北部是沙漠,南部是草原。曾經令人窒息的沙塵就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消散,那塊煩人的防塵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能深深吸入肺腑的新鮮空氣固然令人暢快,但最讓我暗自欣喜的,莫過於能直接聽見埃爾修那的聲音。
我喜歡他的聲音,低沉清澈,帶着溫柔的餘韻,就連他那充滿氣音的,南方特有的典雅說話方式,也讓我聯想到橙子的香氣,簡直與帕爾吉法爾一模一樣。
真想閉上眼睛,靜靜聽埃爾修那說話。那樣的話,一定會覺得帕爾吉法爾就在面前吧。但這定會被乳母斥爲失禮之舉。
——別人說話時,不可移開視線。但是反過來說,直勾勾盯着人看,也是不知羞恥,惹人厭煩的。
那時我總困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我怎麼做纔對。如今我卻找到了方法。在他說話的時候,我一直看着他不怎麼動的嘴脣。同樣是薄脣,爲什麼曼弗雷特就那麼顯得譏誚刻薄呢?
「話說,他的傷勢如何?」
「看上去已經好多了。」
或許是因爲環境乾燥,他的傷口不但沒有化膿,反而癒合得很快,沒幾日便能騎駱駝了。明明當時流了那麼多血,看來就算他再怎麼冷血,身體裏的血氣還是挺旺盛的嘛。不愧是經過優勝劣汰篩選過的血脈,具備着非同尋常的強韌。
「那個男人多虧了你才撿回一條命。這裏的人敬重你這樣勇敢的人,哪怕你並非此地之人。」
他打算爲哈伊法報仇嗎?他打算殺死皇帝嗎?
「很明智的回答。那麼,我不妨讓你更困惑一些吧。」
埃爾修那俯視着這樣的我,點了點頭。
他如此說着,微微笑了起來。和開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從不張嘴大笑。他背光而立,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陰涼。他的臉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只有那白皙的膚色在朦朧的光線中隱約可見。
「那是因爲他們崇拜能吞噬太陽的獅子。瞧,看到那個了嗎?」
聽我這麼說,埃爾修那有些驚訝。
對曼弗雷特來說,大概就是所謂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吧。
整座城以切割規整的方石與曬乾的磚石砌成,表面覆着灰泥與鋪路石板,在日光下流轉着純淨的白色光輝。從街邊屋舍到市中心的城堡,其風貌都與我過去所見截然不同。房屋方正整齊,連鋪路的石塊也是方形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行走其間格外穩當。那座擁有衆多露臺與連廊的低層城堡,因左右對稱的優美設計顯得尤爲開闊,與其說是城堡,還不如說是宮殿。
他低聲說道,突然,埃爾修那放聲大笑。我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開懷,不由得怔住。
「正如你所想,都護拒接了皇帝的求婚,將女兒嫁給了北軍都護。然而,皇帝並未死心。於是,兩軍便爆發了衝突。」
「就像王子相信馬多克的先祖是伊格萊特一樣,這裏的人也認爲黑色的獅子是他們的祖先。」
外祖父的次女?
「區別在於,是主動越過斷層,還是被迫越過。」
「這些,公主你早就有所察覺了吧。」
哈伊法是被皇帝殺死的嗎。
「那是拉克夏沙你們信仰的神明嗎?」
「常言道,父債子償。」
「第一個對皇帝舉起叛旗的,是南軍都護。就是你的外祖父。這並不是在指責他。我曾聽說,南軍都護兼具獅子的勇武與狐狸的智謀,是當時大陸上最具王者資質的人物。」
「……真是的。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父親曾告訴我,皇帝是恐懼身邊的政變苗頭才亡命他國的。曼弗雷特則說,皇帝是因爲過度的軍備而自取滅亡的。」
外出歸來的伊桑便把曼弗雷特的茶喝了,一邊繼續說:
他抬手指向城牆上垂掛的巨幅豎旗。那是一塊以金線鑲邊的紅布,中央繪有一頭以後腿站立的黑色獅子。
其實我很想到街上去搜集關於六卿的情報,但語言不通,實在沒辦法。於是我只能將打探消息的工作託付給拉克夏沙和埃爾修那,自己除了看着噴湧的水流之外,毫無他法。
我們之間的對話,根本算不上交談。但是我已明白埃爾修那的意圖。
小時候,我和伊桑很少吵架。偶爾爭執時,父親會讓我們並排站好,每人受相同的次數的板子。不管是誰先挑釁,誰先動手,都沒有區別。不會因爲我是女孩就手下留情,也不會因爲伊桑是臣民之子就多打幾下。爭吵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受同樣多的責罰,第二天我們又一起玩耍。難道現實世界就不能這麼簡單嗎?
「難道我的子孫後代也繼續向他們贖罪嗎?還是說,我今日受到的報應,將來由我的子孫去報復他們?兩個家族隔着大斷層,永遠陷在復仇的循環裏?那隻會帶來無盡的荒蕪。」
「對於皇帝和六卿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他們憎恨外祖父以及繼承他血脈的我,我也能夠理解。可是,他們若向當年舉兵的外祖父復仇,尚且情有可原,但向當時尚未出生的我追討罪責,這於理不合。」
「你知道皇帝爲何被驅逐出國嗎?」
「……一個人被迫離開故土,背後的原因恐怕不是外人能輕易斷言的。更何況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我既不在場,也不是學者,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可我並沒有阻止他的資格。於是我只能沉默。
帕爾吉法爾的消失,會不會是皇帝及其黨羽的復仇?如果是這樣,我就必須放棄他嗎?
「我就是單純來到這裏,就受到這般褒揚,實在不敢當。何況不僅是我,伊桑、曼弗雷特,還有你和皇帝,不都是跨越大斷層,纔來到這裏的嗎?」
(4)
真希望有一個絕對中立的第三方,能把我們所有人排成一列,各打五十大板就好了。
這些異民族似乎分爲兩大羣體:一支生活在從沙漠到草原的地帶,另一支則居於森林之中。納弗塔·拉格烏扎以南的區域雨水遠比北方豐沛,形成了廣袤的森林地帶。住在那裏的人們被拉克夏沙稱爲「森林部族」,而納弗塔·拉格烏扎正是他們向森林北部擴張所建立的城市。
「我和你不一樣,是個膽小鬼。」
「天氣這麼熱,只要是能帶來雨水的東西,什麼都好吧。」
「你打算報仇嗎?」
「我明白。」
笑成這樣的他,似乎緩和了平時那種疏離的氛圍,我鼓起勇氣問:
「那你要回國嗎?」
事實上我的確很喜歡這座噴泉,幾乎一整天都在這涼爽的中庭度過。
「不,我不會回法爾戈。」
就在這時,我忽然意識到一件重要的事。帕爾吉法爾,他是艾爾頓王子,也是外祖父的孫子。不僅如此,他纔是叛亂者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回到法爾戈?放棄帕爾吉法爾,回到修道院去嗎?
不過,被他如此豪邁地稱讚勇氣,身爲公主,我該如何回應纔好?
初次見到這座城時,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隨後竟不由得感謝起大斷層的存在。正如曼弗雷特所說,如果沒有大斷層,我恐怕還在爲掌握拉克夏沙他們所說的語言而痛苦掙扎呢。
爲了名譽,帕爾吉法爾失去了生命,而我遁入了空門。
正在我沉思時,埃爾修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們的信仰可真是奇怪啊。」
「傳言?」
更何況,我真的能算作主動越過斷層的那類人嗎?仔細想來,我應是被種種情勢所迫,不得不跨越的那一類纔對。
作爲一名異族血緣集團中特別的存在,埃爾修那始終令我感到神祕。他究竟爲何會來到這片異鄉呢?和開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總是沉靜從容,從不失態。因爲不喜陽光,即便進入草原、摘去防塵布,他也依然拉下兜帽遮住雙眼。平時他若心存疑問,便會追着人問個不停,連曼弗雷特都覺得他煩。這樣一個習慣追問的人,如今卻也透出一種欲言又止、猶豫不決的氣息。
當我半睡半醒地靠在噴泉邊時,伊桑端來了濃得近乎純黑的煎茶,對我這麼說道。這是拉克夏沙他們異民族喜歡喝的茶,起初我覺得它苦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不知不覺間,我和伊桑都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人的適應性,真是可怕啊。
我們暫時住進了拉克夏沙在城中的私宅。在這裏,我第一次見到了噴泉。我不知那從水面持續湧出的人工泉水究竟是如何建造的,對民宅庭院裏能有這等造物而感到驚訝,這讓拉克夏沙很是受用。他笑着說,若我真如此喜歡,不如將它挖出來,一路扛回去好了。
「這不一樣。」
「爲何你要告訴我這些?」
聽我這麼一說,他的心情明顯又愉快起來。
「你這份勇氣,不愧是南軍都護的外孫女啊。」
「那外祖父爲何還要起兵呢?」
他的意思是,主動越過斷層的人,比不得不越過的人更勇敢嗎?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端正的面容。原來「美麗」這個詞,也能用來形容男子的容顏。那容貌完美得幾乎令人心生畏懼。
「那麼,你覺得哪個說法纔是正確的?」
「……是的。」
曼弗雷特推開伊桑遞來的茶水(恐怕他適應能力不太行),如此說道。
「……難道說……」
「你和曼弗雷特,爲何如此瞭解皇帝的事?是因爲對他的流亡抱有負罪感嗎?還是想從他的失敗中學到什麼?」
難道是這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
「皇帝絕非如世人所說那般自願流亡。他曾與諸侯軍隊交戰,最終失敗。也就是說,爲了當事者的名譽,事實常遭篡改。明白嗎?」
埃爾修那收起了笑容。
「因爲我是女性嗎?」
「公主?」
「我不會因爲這件事就怨恨他們。我只希望我的人生能恢復原狀。就算再害怕,即使可能被殺,我也不會回法爾戈。」
「那黑色的獅子,好像是呼喚風暴的神明呢。」
叛亂者的孫輩,在外祖父種下的因果面前,只能低頭認命,承受報應嗎?
「當然。我們可比那些人聰明得多。」
「皇帝曾迎娶南軍都護的女兒爲皇后,但她生下太子之後便去世了。之後,皇帝又向都護請求,想娶他的次女爲繼後。」
原來那段關於燻肉的寓言背後,竟藏着如此戲劇性的往事。而且,母親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傾國傾城的美女?難怪連我這樣的容貌,也被稱爲是大陸第一的公主。
我其實早已隱約察覺。在哈伊法那裏得到帕爾迪贊劍的時候。在埃爾修那告訴我,哈伊法早已不在人世的時候。
「正是如此。在皇帝看來,你是個承載着多重因果的女孩。無論你多麼勇敢,在知曉這一切之後,我不認爲你還會繼續尋找六卿……怕了嗎?」
我話音剛落,拉克夏沙便像看傻子似的瞥了我一眼。
聽了伊桑的話,曼弗雷特皺起眉。
納弗塔·拉格烏扎改變了我對異民族的印象。
「是皇帝覺得外祖父功高震主,意圖對他不利嗎?」
「開什麼玩笑。我們豈會依賴牲畜的力量?這座城市住的,不過是軟弱的森林之民。他們崇拜野獸,過着渾渾噩噩的生活。」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是在嘲諷我的家族嗎?」
此刻的我,像個徹頭徹尾的鄉下人,除了這句話,什麼也說不出。
難道我就沒有權利帶回他,去過我本應自由的人生嗎?
「就我個人來說,並無什麼負罪感。自從十七年前,得知那個人殺了哈伊法之後。」
害怕?是啊,在皇帝及其追隨者的眼中,我是可憎仇敵的孫女。是將他們從權力中心驅逐到這語言不通的異族之地的元兇之後。是叛亂者的孫女。即便被千刀萬剮,也難解他們的心頭之恨。
一隻大手忽然撫上我的臉頰,我更驚訝了。
「坐南朝北的城市,我還是第一次見。」
「最快的確認方法,是你回去親自詢問南軍都護本人……不過,在皇帝流亡之後,確實有一些不好的傳言。」
「武力在許多情況下是最後的手段。有時出於野心,但更多時候是爲了自保。皇帝流亡之後,都護並未自立爲帝,而是退隱極北之地,便可知道他是後一種情況。」
「這是何等氣概的公主啊。」
「但拉克夏沙你們,不是從他們那裏獲得不少好處嗎?」
「你是要把伊格萊特和四條腿的畜生相提並論?」
「抱歉。不過,這世上的確存在各種奇怪……與衆不同的人啊。」
「那是當然。說起來,你不是來這裏傳教的嗎?」
「是這樣沒錯。所以我認爲,我們也該對他們的神明有所瞭解纔是。」
拉克夏沙教我騎駱駝的同時,也教伊桑學習異民族的語言。我的騎術沒有什麼起色,但伊桑的天分似乎比我更強,他很快就學會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然後他就打算遵循和盧法斯的神父的約定,上街開始傳道,但是……
「這裏的神明很奇怪啊。他們並不強迫人們禱告。對我這樣的異教徒,或是洛克夏沙這樣不信奉他們的人,就算被稱爲野獸也毫不在意。是他們心胸特別寬廣嗎?」
這傢伙,該不會被他們反向傳道了吧?
「不過,拉克夏沙他們更厲害啊。他們說根本不需要神明,他們只相信自己。這份自信倒是讓人有些羨慕。但是他們死後,靈魂又該去往何處呢?」
伊桑自己又有什麼打算呢?
在我看來,適應性極強的伊桑,似乎並不太適合從事需要貫徹堅定信念的傳教工作。如果傳教有必須完成的指標,伊桑可能一生都無法再回到斷層的另一邊了。
這時迴廊中傳來說話聲,埃爾修那和拉克夏沙的身影出現在中庭。
拉克夏沙面帶笑容地告訴我:
「公主,有個好消息。我們查到了六卿那些傢伙的下落了。」
「太好了。他們在哪?」
「在凱特拉·拉塔。」
拉克夏沙自豪地說道。我卻完全一頭霧水。於是埃爾修那解釋說:
「在王宮裏。這裏的國王不僅是世俗的統治者,也是宗教上的大祭司。王宮北側稱爲維瑪那,是政務機關所在;而南側,也就是內廷,則是聖域。那裏就是凱特拉·拉塔。」
「只要去那裏,就能見到阿爾巴萊斯特卿,對吧。」
「話雖如此。」
埃爾修那欲言又止,皺起了眉頭。
拉克夏沙根據我們的出生日期,爲我們推算出各自的誕生星。我的星辰是「火(阿嘉)」,曼弗雷特是「土(努特帕達)」。
「但願這能奏效。」
對方用蠻力將斧頭繼續下壓,就算是帕爾迪贊這樣的名劍也快要招架不住。我屏住呼吸抽回劍,逃往後方。四周的圍觀者發出了噓聲,可我無暇理會。我從未想過展示什麼精湛劍術,取勝纔是唯一目的。但我該如何取勝呢?
如修道院大鍋一樣的銅鑼被敲響了,比試開始。
最終,我沒能說服這個喜歡規矩更勝兩頓飯的人。
「話雖如此,公主你也沒法變成男人吧?況且,若不在比試中戰勝其他報名者,根本當不了傭兵。而且,公主,你的劍術水平如何?」
「很簡單,我加入那支部隊就行了。」
從未學過劍術的我,既無技藝,也不懂戰術交鋒。我只能勉強躲過對方接連不斷的劈砍,幾次試圖反擊他的腿部或腹部,卻似乎收效甚微。
我的體力已迫近極限。若再次陷入近身纏鬥,我將沒有機會在有利於自己的態勢下襬脫對手。更重要的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那種比試完還沒動用寶物的愚蠢行徑。何況我也有好奇心。於是,我轉動了寶石。
「公主殿下也是很厲害的。就算當不成傭兵,也可以扮作雜耍藝人潛進去呢。」
果然,埃爾修那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我沒有自相殘殺的打算。」
關於第一個困難,只要有帕爾迪贊劍在手,基本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畢竟無論我的劍術水平如何,這把稀世名劍都會自主戰鬥。至於第二個困難,變成男人就可以了。這件事乍看之下不可能,實際上並非無法實現。
我與曼弗雷特決定假稱是從馬多克來的流浪劍客兄弟。我把深色頭髮剪短之後,剩下的頭髮看起來更黑了,倒也真像一對親兄弟。
曼弗雷特執意要與我一同參加比試。我不願降低他平安返回馬多克的幾率,幾番拒絕,他卻依舊堅持。
「你能爲我念一句咒文嗎?」
傭兵選拔在王宮的政務機關「維瑪那」的中庭舉行。鋪滿白色石板的寬闊庭院被劃分爲四區,分別對應四種誕生星的比試場地。火之星組包括我在內,共有八人。當然,其餘全是男性。除我之外,似乎只有一人來自斷層對岸的故土。報名者幾乎都是異族,因此身爲外國人而且體格格外瘦弱的我,顯得分外惹眼。若是乳母瞧見我這樣在衆人面前裸露着手臂與雙腿的模樣,恐怕會覺得我有失體統而昏厥過去。
所以我認爲,就算此刻我說些任性甚至失禮的話,也沒關係吧。
「瑪哈庇塔?」
儘管如此,我還是十分緊張,全身僵硬地拔出了背上的劍。帕爾迪贊劍實在太大,無法佩在腰間。
帕爾迪讚的護甲似乎給我的運動能力加上了魔法加持。我輕鬆躍過男子的頭頂,揮劍劈下。當我如雜耍藝人般輕盈落地時,被我擊中後腦的男子已昏然倒地。
這時候伊桑插嘴說:
這時,帕爾迪讚的聲音又在我腦中響起。
一把看起來有我腦袋兩倍大的巨大鐵斧朝着我的頭頂劈了下來,這是對方的武器。帕爾迪贊劍擋住攻擊,它的劍身迸發出藍色的火花。
觀衆爲我歡呼喝彩,我的心情也相當舒暢。贏下一場後,我終於有餘裕環顧四周。伊桑卻毫不容情地提醒我,剛纔對敵人造成了重傷。
曼弗雷特的提議似乎出乎拉克夏沙的預料。
我雖無法反駁,但還是說道:
「我的話,就不會觸犯女性禁止入內的規定。」
我向後跳躍,避開再次橫掃過來的兇器,問道:
他用帕爾吉法爾的聲音說。美麗溫柔的面容,穩重溫和的舉止。然而我知道,他內心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靜。他一面擔憂,一面仍將我送往聖域——皆因他心底深埋着某種熾熱的祕密。
我嘴上說的輕鬆,可眼前這些即將與我交手的報名者,個個高大得驚人,是我的錯覺嗎?
「傭兵隊。由戰鬥專家組成的獨立小隊。根據國王的占卜所示,聖域將有不祥之事發生。因此這次招募的傭兵將被派往聖域值守。」
他語帶諷刺地補充道。
對於曼弗雷特的問題,拉克夏沙咧嘴一笑回答道。
正如帕爾迪贊所言,我戴的護額中央鑲嵌着一塊堅硬的青玉,護衛着我的要害。當我試着去觸碰那塊寶石時,帕爾迪讚的聲音再次傳來。
「有什麼不便嗎?」
埃爾修那一句話讓我無言以對。這時拉克夏沙對我說:
但我擔心,若兩人一同報名參加,在比試過程中勢必會相遇。法爾戈的公主和馬多克的王子殊死決鬥,這可是絕佳的衝突導火索。對彼此的名譽也是一種損害。我說出這個顧慮之後,拉克夏沙立刻擺手:
剎那間,一陣額頭被緊緊箍住的沉悶頭痛襲來。然而帕爾迪贊所言不虛,先前直到近在咫尺都無法捕捉到的、對手的揮劍軌跡,此刻清晰無比。
那天夜裏,我把劍放在枕頭下入睡。帕爾迪贊果然出現在我的夢中。我向他說明計劃,他欣然應允,耗費三天三夜爲我打造出所需的裝備。
我說着,微微垂下眼簾。埃爾修那用他那美妙的聲音低聲說:
我的第一位對手是位強壯的異族男子。他的手臂看起來有我的三倍粗。他見我走進賽場,說了些什麼。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從周圍爆發的鬨笑來看,內容定然相當無禮。
不知不覺中,我因緊張而陷入了沉默。埃爾修那將手放在我的頭上,溫柔地低語:
「真是個奇怪的咒文啊。」
「謝謝,不過,沒關係的。」
我立刻明白了帕爾迪讚的意思。照它所說,我舉起劍跳了起來。
他開心地說,隨即臉上又轉爲擔憂的神色。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語,我提出疑問,埃爾修那在一旁補充解釋道:
「不必擔心,公主的誕生星和王子的不同。」
力量本就懸殊。若陷入持久戰,我的體力必然不支。更何況,對方的護甲相當堅固,雖然他沒戴頭盔,但胸甲和脛甲都鑲嵌了鐵板。唯一可攻擊的要害只有毫無防護的頭部,可對方的身高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
男人沒有任何表情,如此說道。
「只要你夠強。太弱的話,可是會送命的哦。」
他就算問我,我也不得而知。正當拉克夏沙思索時,埃爾修那開口了:
果然如我所料——閉眼傾聽他的聲音,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彷彿帕爾吉法爾真的正在某處等待着我。我想起在法爾戈城堡涼亭中,帕爾吉法爾對我微笑的模樣,這讓我對即將要做的事,重新湧起了信心。
曼弗雷特在一旁毫不委婉地答道:
「沒錯。用公主你們的語言怎麼說呢?」
「你不適合進入聖域。」
「公主的誕生星和拉克夏沙我、埃爾修那的是一樣的哦。」
我自然陷入了守勢。面對暴風驟雨般襲來的劍勢,光是格擋、閃避就已竭盡全力,根本無從反擊。任誰來看也都會覺得我處於劣勢,這種交鋒持續了十幾個回合,我的體力似乎開始接近極限。
「爲何?我可以微服潛入,扮作侍女或者是賣菜的姑娘。」
比試規則很簡單。讓對手失去戰鬥能力即勝。因死亡、負傷、昏迷、出界或認輸而無法繼續戰鬥者,將被判負。這是一對一的淘汰賽,只要擊敗三個人,就能加入傭兵團。
帕爾迪讚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咒文?什麼樣的咒文?」
「就算是異教徒的神職人員也沒關係嗎?」
「公主若是男子,我倒有一計。他們的國王正在招募瑪哈庇塔。」
「你肩膀的舊傷沒問題嗎?這可是要和其他報名者比試的。」
曼弗雷特突然開口。
伊桑也想要參加,但我沒有答應。我不敢想象,本就信仰不堅的他若進入異族神明的聖域,究竟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這個技能只能在武器三次交鋒期間生效。而且在使用後一段時間內無法再次使用。總之,那三次武器交鋒之內的時機,是獲勝的關鍵。
「但我有帕爾迪贊劍啊。而且,我想到一個辦法。」
「正因如此,纔會有效果。」
「誕生星?」
「傷在左肩,沒什麼大問題。比起這個,外國人也有資格參加嗎?」
(但要注意。它的效果只能持續到武器三次交鋒爲止。而且無法連續使用。這個方法對你的身體絕無好處。)
「聖域禁止女性入內。」
「拉克夏沙我啊,雖然也想和公主你一起上場,但那樣的話,就得和公主你對戰了。公主這麼難得的美人,要是受傷了可怎麼辦。」
(請轉動你護額中央的寶石。雖然會有點痛,但應該能讓你看清對方的動作。)
爲了按照帕爾迪贊提示去做,我用盡全力格擋住從上方砍過來的劍刃,並趁對方調整架勢的間隙,向賽場另一側逃跑。
「傭兵是由艾特瓦、阿嘉、阿克特瓦、努特帕達這四種不同誕生星的人構成的。因此選拔比試也會按誕生星分組進行。你和王子是不會對上的。」
我話音剛落,對方便以一副「少說大話」的姿態將長劍刺了過來。那是一把不遜於帕爾迪讚的大劍,在他手中卻輕若無物,彷彿有亡靈附身一般。
「令人絕望。」
我的計劃很簡單直接,可正是這份簡單,讓拉克夏沙他們喫了一驚。總之,若要加入異族的傭兵部隊,我必須克服兩大阻礙:一是入隊所需的武藝,二是身爲女性之身。
忽然,額前散落的劉海被輕輕撥開,眉間傳來溫柔脣瓣的觸感。我驚訝地睜開眼,埃爾修那說。
聽着帕爾迪讚的話語,我腦中飛快思索。
(請全力助跑,然後跳起來。)
我俯身從左上方斜劈而下的刀刃下方鑽過,我瞄準了對方右側的脖頸。就在我以爲得手的瞬間,對方的劍竟以鷹隼般迅猛的勢頭收回,並穩穩架住了我的攻擊。意識到意圖被看穿的剎那,我迅速收回了劍。隨即我轉爲攻勢,瞄準了對手的臉頰。然而這一擊同樣也被格擋開來。藉着被彈開的力量,我的第三擊瞄準了對方的膝蓋。可是對方卻以少年般的輕盈,向後一躍躲開了。
(往後跳,請往後避開。)
眼看男人們擅自推進計劃,我無法再沉默。
我第二個對手,是那位來自斷層北側的同鄉。但他的皮膚已曬成和異民族一樣的褐色,若不是他那頭顏色偏淺的頭髮,我還真認不出來。
隨着第三擊被化解,那沉悶的頭痛瞬間消散,但沉重的疲勞感卻滯留在我的雙肩之上。看來這對身體果然沒什麼好處。
我動作的突然變化,想必讓他有些驚訝。但也僅此而已。
幸虧我身材瘦小,胸部也沒有豐滿到令人困擾的程度,而且託遺傳自父親的長腿骨的福,我的個子也不算矮。最重要的是,帕爾迪贊打造的護甲實在是精妙絕倫。用堅硬的白銀打造的護胸和護腕,竟絲毫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不僅如此,這些護甲巧妙地隱藏了我本來的身體特徵,雖然不能讓我像一個精悍的青年男子,但至少可以讓我看起來像個清瘦的少年。伊桑表情痛苦地幫我把長髮剪短,修成男孩髮型時,我確實感覺不太開心,但是頭髮總歸還會再長出來。說不定新長出的頭髮顏色還會比我原來的更淺一些。
根據埃爾修那的說明,這些異族在形而上學上信奉一種四元論。無論是物體、人類還是組織,當氣、火、水、土四種元素齊備時,是最爲穩定的。所謂誕生星,是人降生時天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據說會對應代表四種元素性質的星辰中的某一顆。
「請一定要找到我。」
「塞拉弗不是曾向埃爾修那預言過你會來此嗎?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這裏的。也就是說,大斷層的這一側也在他的注視之下。若將來被指責在試煉中偷懶耍滑,那才令人氣憤。」
「請對我說:『請一定要找到我。』」
「接下來呢?」
「要申請加入傭兵隊的是我啊。必須見到阿爾巴萊斯特卿的是我,不是曼弗雷特,也不是伊桑啊。」
「等下。」
「如果害怕,不必勉強。總還有其他辦法。」
「爲蠻族的國王效力,竟要我們自相殘殺,真是諷刺啊。」
向後跳開的男人沒有繼續攻擊,而是以洪亮的聲音質問道:
「區區一個新手,到底有何意圖?爲何不舉劍?」
「我說過,我遠道而來,並不是爲了殺你。」
「真是乳臭未乾的小鬼。你的目的是什麼?金錢?名譽?還是歷練?」
「只爲了加入傭兵隊。」
突然,男子反手握劍,朝我擲來。
劍從僵直不動的我的耳邊擦過,直接刺入身後城牆的灰泥之中。
「我是爲了光明正大地殺人才來到這裏的。你這樣的對手真是無趣。」
說完,他便獨自離開賽場,留下我一人。對着目瞪口呆的我,裁判宣判我獲勝。看來他是故意地將勝利讓給了我。大概是我那實在拙劣的劍術讓他心生憐憫了吧。即使勝利是別人讓的,即使這會讓觀衆失望,但贏了就是贏了。只要再戰勝一個人,我就能加入傭兵隊。即使是對方單方面棄權也沒關係。
旁邊的賽場上,曼弗雷特大概也在和他最後一個對手戰鬥。
他巧妙地將使用長槍的對手引入了近身戰,同時不斷地給對方造成傷害。或許他把感受疼痛的神經,連同尋常人的笑容和親和力都一起遺落在母親的肚子裏。儘管肩膀上的傷還沒完全癒合,他卻依然面無表情地揮劍。
但現在我也沒工夫去擔心別人。我最後的對手還在等着我。
那是一個相當年輕的男人,他的體格並非那種異常魁梧的類型。但他的左右腰間,各掛着一把稍短的劍。難道他打算雙手持劍戰鬥?
彷佛感覺到我的不安,帕爾迪讚的聲音又出現了。
(這是異民族中並不罕見的戰鬥方式。一手攻,一手守。攻守同時進行,以此向對方施加更多的壓力,這是這種戰鬥方式的特點。)
「就是說,我只有一把帕爾迪贊劍,反而處於劣勢嗎?」
(無需擔心。看他那種體格,一擊就可以幹掉。)
帕爾迪贊從前從不說大話,聽到這番豪言壯語讓我感到驚訝,同時也覺得十分可靠。我站在賽場的中央,和男人對峙。
銅鑼敲響的前一刻,我轉動了額上的寶石。若非如此,恐怕在比試開始的瞬間,我的腦袋就已經滾落在白色的地板上了。那個男人如龍捲風般揮舞雙劍襲來,我沒有嘗試格擋,只是一味地躲避,儘可能拉開距離,窺探着對手劍的動向。
一瞬間,出現了空隙,當我看到對方軀幹的瞬間,手中的帕爾迪贊發出了震鳴。
仔細想想,既然魔法師已經下了命令,只要我沒找到帕爾吉法爾,同時也沒放棄的話,曼弗雷特就無法回到馬多克。
可是,那帷幕始終沒有拉開,我們不僅沒能見到國王,甚至也沒聽到他的聲音。和我們說話的,只有剛纔那位穿着紅色上衣、站在帷幕旁的男人,以及給我們當翻譯的老人。
「就是說,聖域沒有那種絕對禁止進入的地方吧?」
「守護聖域的傭兵中竟有如此多的外國人,雖令人嘆息,但我們並不排斥你們。因爲我們的神即是真理,而神並未排斥你們。既然神明不排斥你們,我們也不會排斥你們。然而,即便你們是異教徒,既被選中,就必須履行相應的義務。若有背叛之舉,將施以叛教者同等的懲罰。此事須常記於心。」
在樹林間灑落的微弱月光下,倚靠在亭柱旁坐着的曼弗雷特一如既往地從容鎮定,完全看不出是個正在求婚的男人。看着他變短的黑髮,我突然想起曾對伊桑說過,要和一個讓我的髮色顯得更淺的黑髮男人結婚的事,不由得感到臉頰發燙。
穿着白色長袍的水(阿克特瓦)則相反,他來自拉克夏沙說的「森林部族」。他揹着弓箭,戴着防具,頭髮卻剪得和阿比夏格一樣短。他通曉我們的語言。因此我們得知他想成爲阿比夏格那樣的修道士。但他無法以思索者的身份進入聖域,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以傭兵的身份進入聖域,也算得償所願了。
「爲各種可能早做準備,不是你說的身爲執政者的職責嗎?」
「你要來馬多克嗎?」
但現實絕非那麼簡單。聖域之大,遠超想象。我們走了數日,仍無法遍及其每個角落。無論往何處去,都尋不見環繞花園的柵欄或圍牆。高大茂密的林木無邊無際地蔓延,簡直如同環繞盧法斯的東部大森林。只是這裏氣候更溫暖,且處處透着精心打理過的痕跡。
「無需把守。這裏是聖域。既無危險的野獸,也無可疑之人。」
我真正渴望的,是有一天能像父母那樣,爲他人帶來美好的生活。是讓自己成爲一個更好的人,能夠發揮出與自己職責相符的能力。
「你是說,這麼大的區域要我們四個人把守嗎?你打算怎麼安排輪班和休息?」
「謝謝。」
「還是說,你要像你父親所宣揚的那樣,就此遁入空門?……反正這也是你自己的私事。但要我對本不信仰的神明日夜祈禱,我是做不到。要麼忍不住自己逃離,要麼就像你那個乳兄弟那樣,最終被體面地打發走罷了。」
曼弗雷特斷言道。
「不,還是算了……你和我是同一種人。到頭來只怕會因爲『同類相斥』而互相仇視吧。」
真希望伊桑能有他那點宗教熱情的萬分之一啊,我繼續問道。
領路的男人在門前就戴上了兜帽,用劍柄敲擊掛在門邊的一個小鈴鐺。清脆的金屬聲響徹四周,餘音悠長。隨後,一切復歸寂靜。不久,門的另一側傳來一陣不急不緩、踩踏草地的腳步聲,它逐漸接近,伴隨着輕微的聲響,門開了。
「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國王卜卦所顯示的驅邪禳災之法。你們只需在這裏待滿一個月,除此之外,不需要你們做其他事情。」
(5)
惡魔的誘惑……沒錯,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意識到了?那些選擇,是絕對不能去選的。
我因捉摸不定他的真心而陷入了沉默,他又開口了:
從小就熟識的伊桑,總是最能讓我感到安心。回想起來,他一直都在關心着我。無論是和我一起逃離法爾戈,還是從盧法斯一路追着我來到大斷層。不,或許在更早以前,在我得三日麻疹臥病在牀,他給我做蘋果汁的那個時候起,就一直如此。到了異族之地後,才發現這裏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和拉克夏沙這樣令人愉快的人們相處,與他悠閒地一起傳教似乎也不錯,雖然可能沒什麼成果。
他冰冷的黑眼睛直視着我,讓我僵住了。那是一種能讓人窒息的凝視。
說完這些,充滿宗教熱情的水之傭兵,則像其他「冥想者」那樣,熱衷於在樹蔭下或水邊沉思。
「不,進入冥想是意志的問題。但是,要進入聖域,必須是天才纔行。在國王和他的高級顧問們面前討論真理,然後被選中的人才有資格進入聖域。只有接近唯一真理的人才有這個資格。我來到這裏才知道這點。下一次,我一定要以冥想者的身份重回這裏。」
異民族的修道士也是通過不合理的長子繼承製產生的嗎?
「尤其是,千萬、千萬不要暴露身份。若被他們發現了,您會被那幫人當作祭品獻給他們的神明。打斷手筋腳筋,扔進籠裏喂獅子。」
我們被帶進了一個天花板很高的大廳,很像王宮裏的謁見廳。大廳呈長方形,其中三個方向和外面的迴廊之間只隔着支撐天花板的圓柱,沒有牆壁阻隔,顯得整個房間格外開闊明亮。唯一的一面牆的中央垂着厚重的帷幕,後面似乎就是國王所在的地方。
我是在逃避現實嗎?
那個把規矩看得比兩頓飯更重要的他,會如此輕易打破規矩嗎?

我借了那股反衝之力,全力橫斬向對方的腹部。那感覺就像樵夫在山中伐木一樣,笨拙得根本不像在用劍術。就在那時,帕爾迪贊劍以驚人的氣勢從我手中飛出,如我所願,猛擊在對方的腹部,並直接將其打飛到了場外。
逃避現實,絕不是我的良知可允許的事情。對我來說,所謂逃避現實,便是將神祕消失的帕爾吉法爾輕易當作死者放棄。正因不願如此,所以我才特意長途跋涉來到這裏。但是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故事裏登場的公主那樣精神錯亂了吧?
他的話尖銳地刺穿了我的自尊心。
曼弗雷特無視了我的追問,說了句「不早了,睡吧」便躺下了。
「寡婦的執着,可以穿石嗎?不要逃避現實啊。我不過是在提醒你,爲了以防萬一,得考慮好退路啊。」
和伊桑一起傳教?和曼弗雷特去馬多克?
「別擅自替我做決定。如果你不想跟着我到處轉來轉去,隨時回馬多克都可以。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是可以找到帕爾吉法爾殿下的。」
然後,我們再次跟着那個紅衣男人,走過幾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個用細竹編成的小門前。這就是聖域的入口。
爲什麼這個男人,總能輕易刺中我最不願被觸及的痛處?
世俗界的異民族,不管是拉格夏沙還是埃爾修那,他們都留着長髮,編成一股辮子垂在腦後。因爲在戰鬥時,可以將辮子繞在脖子上保護脖子。
和伊桑一起去傳教嗎?
穿着藍色長袍的氣(艾特瓦)之傭兵來自沙漠。他是個職業劍士,對聖域的修道士或神明之類的事情完全漠不關心。他似乎和我們語言不通,我們幾乎無法交流。
曼弗雷特在報名傭兵時,曾說要和異民族明確區分,特地將原本垂在肩上的長髮從脖頸後剪短了。
他們似乎有在戰鬥時砍下敵人首級的可怕野蠻習俗。這可能是因爲,他們有根據帶回屍體的數量發放賞賜的規定,而有時屍體太多難以帶回,或者他們可能是想通過分解屍體來誇大斬殺敵人的數量來獲得更多獎賞;亦或者他們只是單純的不想讓敵人的靈魂無法作祟,各種說法都有。總之連拉克夏沙也不知道這個習俗的真實起源,只說這是祖先的傳統。
我和曼弗雷特白天在樹林中四處走動,每發現一個冥想者都要瞧瞧他的臉。我們沒有出聲,也沒有試圖打擾他們的精神活動。因爲阿比夏格曾嚴厲告誡我們這點。這位阿比夏格每天給我們送來兩餐,無論我們身在聖域何處,他總能毫無遲疑地找到我們。夜幕降臨,我們便在樹蔭下或涼亭中,裹緊長袍,席地而眠。
我是不是精神錯亂了?
之前聽說聖域禁止女人入內,我還以爲會是多麼宏偉壯觀的地方,結果根本就不能和剛纔的政務機關相比,這入口簡陋得可憐,這讓我有些失望。
我點了點頭,伊桑湊到我的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是不是該考慮下最壞情況時的退路呢?
迎接我們的年輕男子僅用三言兩語便說明了任務。
「我知道。」
觀衆再次爲我歡呼。
確實如他所說,一個在婚禮上丈夫消失的不祥之女,恐怕再也不會有娶親的人上門了吧。這樣的我如果能嫁到馬多克去,父母一定會安心不少。兩家門第也算相配。說到底,不過是北境窮國的公主和豬倌的後代罷了。而且曼弗雷特,這個可恨的男人,總是能看透我的心思。雖然他言辭刻薄、性格惡劣,有時甚至讓我想揍他,但他至少能真正理解我。不,不止對我,他對萬事皆如此清醒理性,縱使不受愛戴,也會是個務實而善治的君主。至少不用擔心因叛亂而被逐出國家、流落街頭。
曼弗雷特的話,正如神父們常說的那般,是惡魔的誘惑。他的話,將一種可能性硬生生推到我面前——除了帕爾吉法爾,我還可以和其他男人共度餘生。
伊桑從場外撿起了帕爾迪贊劍,遞給我說:
平常人就算這麼想,也不會說出口的話,被他用這麼一種平靜的態度自然地說了出來。我的內心許久不見地湧出一陣憤怒,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容易放過我。
「是啊。若是那個男人,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會像條狗一樣跟隨你吧。」
那天晚上,不知是月光照得太刺眼,還是周圍的蟲鳴聲實在太大,我無法入睡。或許是因爲連日搜尋卻始終不見阿爾巴萊斯特卿的焦躁與日俱增,又或許是因爲每日不得不配合行動的疲憊,曼弗雷特的煩躁似乎比我更甚。我靠在涼亭的柱子上,忽然他說:
一個眼神深邃的男人出現了。他有着一頭蓬鬆的黑髮,剪得像伊桑或帕爾吉法爾那麼短,穿着一件長及腳踝的褐色衣服,光着腳站在那裏。
「王子也贏了。從現在開始,我無法繼續跟着您了,請您務必多加小心。」
正如伊桑所說,異教徒的神明真是不可思議。他們不強迫他人信仰自己。對於那些不在自己信仰範圍內的人,即管轄範圍之外的人,他們似乎也毫無興趣。然而,一旦加入了傭兵隊,像我這樣的異教徒就會被納入他們的管理範疇。倘若背叛了他們的神明,等待的便是懲罰——打斷手筋腳筋、扔進籠裏喂獅子。
四個賽場都已經決出了勝者。這時王宮中出來了一位身穿紅色上衣、體型魁梧的男子。看來他就是傭兵隊的負責人。在他的示意下,我們進入了政務機關的建築物內。
所有人都像阿比夏格那樣,留着短髮、穿着褐色的衣服,赤足而行。這似乎是他們的一貫裝束。
這些都是惡魔的誘惑。每一個都如溫暖的皮裘,暖暖將我包裹。
對於不論在哪都忠實於他的職責的曼弗雷特的疑問,阿比夏格微笑着回答:
「我沒想過這種事情。」
剪成清爽的短髮後,曼弗雷特給人的印象顯得更加鋒芒畢露。雖然我也覺得這樣乾脆利落更加順眼一些,但每次看到他那因剪髮而露出的纖柔的脖頸,總會湧出一股彷彿自己頭髮被剪掉般的痛感。
就這樣,我們每人分到了不同顏色的長袍。這顏色似乎和各自的誕生星對應。我的是紅色、曼弗雷特拿到了綠色,其餘兩人則分別得到了白色和藍色。
「這和爲饑荒儲備糧食不一樣。」
「恭喜您,公主殿下。您施展了驚人的一擊。」
「成爲神職人員,竟如此困難嗎?」
原來修道士們並不僅僅是在打瞌睡或者閒聊,他們是在思索、論辯着我這種凡人都難以觸及的高深問題。不過,此刻我也無暇憂心他人。我與曼弗雷特即刻開始了對阿爾巴萊斯特卿的搜尋。
要和曼弗雷特一起去馬多克嗎?
可是他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無法窺探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何況此刻我們對外以兄弟相稱,另兩位傭兵亦在近旁,我難以當面詢問此事。
話音剛落,他便從鼻尖逸出一聲輕笑。
「我叫阿比夏格。除了一日兩餐,你們若有其他需求,我們都會盡力滿足。你們在聖域內可自由行動,但接下來的一個月,不得離開此地。」
「那我們該做什麼?」
「要回法爾戈嗎?這世上,恐怕不會有第二個男人想要娶像你這樣有瑕疵的女人吧?」
「是的。你去哪裏都可以。只是,絕對不能打擾那些正在思索的人。」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剛纔他不是說,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男人願意向我這種「有瑕疵的女人」求婚嗎?
所以,當我在法爾戈城堡的涼亭裏見到帕爾吉法爾時,不就已經確信了嗎?只要在他身邊,我就能成爲那個與職責相符的,更好的人。
那麼,到底哪個纔是對的呢?我真的相信能找到帕爾吉法爾?還是其實心底早已認定「找不到纔是正常」?
我順利潛入了聖域。
這果然是開玩笑嗎?又或者只是他如常的捉弄?
相反,真正的帕爾吉法爾卻總是誤解我。但是,被他善意地誤解、被他高看,反讓我感覺自己彷彿真成了更好的人。而且,我會想要努力提升自己,希望能稍微接近他誤解中的那個形象。
熟識的伊桑也好,總能看透我心思的曼弗雷特也罷,他們都絕不會誤解我。這確實令人安心,但也僅此而已了。在他們身邊,我大概會永遠止步不前,毫無所變。
就是說,沒有任何限制。他們提供食宿,任由我們自行尋找阿爾巴萊斯特卿?我反覆確認,確保自己沒有誤解。因爲我非常不想因爲誤闖禁地,而被扔去喂獅子。
另外的兩個傭兵都是異民族。
「一樣的。」
正如阿比夏格所說,聖域中有許多「思索者」。他們大概是異教徒中的修道士。也許是因爲神明足夠寬和,所以他們顯得格外悠閒自在。有的在樹蔭下或涼亭裏打瞌睡,有的幾個人聚在一起談笑風生。這裏沒人彎腰打掃祭臺,也沒人高聲禱告。應該說這裏就沒有祭臺和神像。
「若一直找不到艾爾頓的王子,你有何打算?」
突如其來的的發問,打斷了我的思緒。
那裏既不是教堂也不是聖殿,硬要說的話,那裏就是一個巨大的花園。只是,它和我們通常想象的那種用草坪和花壇裝飾的平坦花園完全不同。地勢起伏豐富,有湧出的泉水,高大的樹木茂密成林。只是和自然森林不同的是,樹下、水畔常鋪着平整的石板,還建有小巧的涼亭。
紅衣男子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禮,將我們交到他手中。
一開始,我們以爲這是一件很容易就完成的事。阿比夏格也說過我們可以去聖域的任何地方。我幾乎覺得自己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
「適可而止吧。如果找不到帕爾吉法爾殿下,我就和伊桑一同傳教去。不會再多麻煩你,請放心。」
若我想活出自己期望的人生,果然還是非帕爾吉法爾不可。
只是,接下來纔是問題。
我能找到他嗎?又能否把他帶回來呢?寡婦——真是個不吉利的詞——的執着,當真能穿透岩石嗎?
想着想着,便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了。
躺在平坦的石頭上,我突然察覺到四周瀰漫着濃郁的生命氣息。
蟲鳴規律起伏,鳥啼時而將其劃破。溫暖徐緩的氣流中,充滿了各種動物草木吐納的呼吸。在我這個曾拼死穿越沙漠的人眼中看來,聖域是一片生物密度高到令人窒息的空間。是的,再沒有比「窒息」更貼切的詞了。
那溼潤得本該讓肺腑舒爽的空氣,早已化作了另一種存在。蟲、鳥、草木,一切生靈吸入又呼出的氣息交織混雜。在這裏,並非只有我一人在呼吸。萬物都在同時、無意識地爭奪彼此的吐息。那光景,簡直像無數蟲蟻附於一片葉上,向中心啃食前進。剛想到這裏,我便再也躺不住了。
我猛地坐起,大口呼吸,胸口卻彷彿破了個洞,怎麼也填不滿。
我想,這一定是頭頂那片茂密得令人畏懼、充滿生命力的樹林的緣故。我想看看法爾戈那傾瀉而下的星空。如果能讓身體暴露在刮過荒涼丘陵的、冰冷刺骨的北海狂風之中,我的肺或許就能填滿了吧。
我像在無法呼吸的水中行走一般,搖搖晃晃地在樹林中徘徊。只要有一小片敞開的天空就好。終於,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地方。
從低矮的斷崖裂縫中,細細的泉水湧出,形成了一條小小的溪流。
岩石間流淌的水聲,以及從林間窺見的、記憶中那蒼白的星光,讓我亢奮的神經終於平復了幾分。
「多麼肥沃的土地啊。」
毫無預兆地,一個聲音在近得出人意料的地方響起,我頓時感到整個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環顧四周,卻根本不見人影。短髮末梢幾乎要倒豎起來。
「不過,對異鄉人來說,這大概很不習慣吧。」
聲音再次響起,我幾乎就要拔腿逃跑。
就在這時,懸崖上那個蹲着的黑色影子,突然映入了眼簾。
在月光中凝神細看,那黑影正緩緩站起身來。看清了那巨大的獅子身影,我當場如石像般僵住了。其身軀壯碩如牛、卻如駿馬般結實精悍。從尾巴到鬃毛,通體漆黑如暗夜的皮毛溼漉漉地閃爍着光芒。
背對着它逃跑,恐怕不是明智的選擇。它很可能會從背後追上來咬住我。我用盡全力抬起僵硬的雙臂,握住了帕爾迪贊劍的劍柄。
就在這時,那聲音第三度響起了。
「你看到了什麼?」
真正可憐的是伊桑。他想要的,盡是些渴求而不可得之物。
「那……」
孩提時,我曾以爲身着華麗衣裙的夜之神定然是位女神,但我從未因祂的衣裙而感到慶幸。或許是因爲,即便會害怕黑暗,我也並未擁有那般細膩的感性,足以從星空獲得心靈的慰藉吧。我在夜空中尋不到祂的身影。如今想來,或許正是因爲我試圖用肉眼去捕捉女神,才未能遇見那位顯現在乳母心中的祂吧。
「爲何神明會遠離你?」
「或許也是真理吧。」
「難道也有僅憑思索無法獲得的真理嗎?」
我鬆開了握劍的手。因爲獅子的發言實在太過理性。不知是對我的態度感到滿意還是不屑,獅子在溪流旁平坦的石頭上趴臥了下來。
倚靠在漆黑毛皮下的強壯身軀旁仰望星空時,我從一直找尋不到阿爾巴萊斯特卿的焦躁中得到了解脫。
獅子沉默下來,每當我停頓的時候,它那讓人聯想到柔軟皮鞭的尾巴便「啪嗒」一聲輕拍地面,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您是此國的神明嗎?」
「晚上好,火(阿賈)。你找到了一個好地方呢。是在占星嗎?」
「然後呢?」
說着,我回頭望向身後平坦的岩石。黑色的獅子一如既往,正如它每個夜晚所做的那樣,如一道緊貼着的影子那樣,橫臥在那裏。
「不,是和這裏的獅子稍微聊了幾句。」
「因爲神明……已經離我遠去了。」
我所尋求的是什麼?帕爾吉法爾。
「黑色的獅子?」
「來此者,大多尋求真理。火(阿賈),你所尋求的又是什麼?」
對於幾乎每晚都恍恍惚惚外出夜遊的我,曼弗雷特什麼也沒說。大概他冷靜地判斷,只要不暴露女性身份,聖域中既無兇暴野獸,也無形跡可疑之人,所以並無危險之憂吧。他這個人,無論對他人,還是對自己的好奇心,都如此冷淡。
有規律地敲擊地面的獅子尾巴,突然停下了。
即使渴求也無法得到的東西是什麼?回想起來,我是在幸福中成長的。
「爲何要這麼做?」
「聖域就像一座種子庫。人們在此以人力彙集了許多思想的種子。但播下的種子並非全會發芽。正如大地有沃土也有旱地,人心也是這樣。」
看到我這麼晚還沒睡,他似乎有些驚訝。但身爲納弗塔·拉塔烏扎的體面人家出身、受過良好教育的他,並未忘記得體的問候,其舉止也如埃爾修那般沉着從容。
「心中浮現的蘋果是無法品嚐的。所謂通過思索獲得真理,難道不只是察覺到它而已嗎?若要得到已察覺之物,必須自己伸手去攫取。若將『察覺』與『獲得』混爲一談並置之不理,真理與自己之間的距離是永遠無法填平的吧。」
「能放棄嗎?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卻得不到的東西。」
「你不思索如何觸及真理嗎?」
不,不僅如此。我甚至對這位異國的、彷彿是神明的黑色獅子敞開了心扉,傾訴着那些本應對任何人都難以啓齒的,對於神明的疑慮。向着神明坦白對神明的疑慮。想來,這真是可笑的狀況。正如伊桑所言,異國的神明似乎十分寬厚。我或許正是倚仗着這份寬容,才如此有恃無恐。
「好好思索吧。火(阿賈)啊。此處乃是聖域。」
我發問後,獅子並非搖頭,而是重重甩了一下粗壯的尾巴以示回應。
「因爲我缺乏作爲神職人員的天分。」
「你看不到嗎?」
「別做這種無聊的事。」
明明是個聰明的孩子。然而,他又是怎麼做的?
或許,正是那種渴望沉浸於生死之間短暫片刻的、虛幻優越的內心,人們才創造出了神明。但同時,神明的存在也像一把雙刃劍,常常反過來讓我們痛苦不堪。而撫慰因此受傷的我們,也是神明的職責吧?
「是的。像牛一樣巨大,身體、尾巴和鬃毛都像黑炭一樣漆黑的獅子。」
我答不出來。
「通過渴求而獲得固然很好,那麼,如果是無法得到的東西,那該如何?」
在此期間,獅子默然無聲地起身,興致索然地消失在樹林深處了。
聽了我的話,獅子笑了起來。它粗壯的尾巴像痙攣般微微顫動。
「雖然和其他人所追尋的,在本質上多少有些不同。」
這是一種愚蠢的循環。如同自己挖了坑,自己往裏面跳,又自己心疼自己一般。然而,這種預定好的和諧,或許就被稱爲『幸福』吧?就像完全按照主人的命令去工作、並得到些獵物殘渣便滿足地睡去的獵犬一樣,我們通過祈禱、懺悔、告解,履行一套固定不變的程序,便能夢見天堂,安然入睡。
就在那時,獅子的耳朵倏地豎了起來。它伸長脖子,朝着樹叢的一角。我也被它影響,望向獅子所注意的方向。不久,我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朝這邊接近,樹叢深處出現了白色的衣角。從樹影中現身的,是水(阿克特瓦)。
從那以後,每到夜晚,那頭黑色的獅子便會出現在溪邊平坦的岩石上。
我渴求卻未能得到的東西,不過是蘋果汁之類的小玩意。而就連這個,伊桑也曾趁父母不在的時候爲我做過。
對於真實的神明,我一無所知。
騎士的身份。宗教的熱忱。捨棄我留在修道院的打算。
這意味着,一人所見之物,同行的另一個人是看不見的。
「你難道沒注意到這片土地的豐饒嗎?正因如此,你才無法入眠吧?」
對於我愚蠢的提問,獅子像曼弗雷特那樣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生平首次被野獸嘲笑,因此有些惱火。
我爲什麼要對一隻四足野獸說這些?若是被旁人知曉,恐怕會有性命之憂吧。或許正因爲它是異國的野獸,才能讓我如此輕鬆地吐露心聲。
還有黑色獅子吞噬太陽,是風暴之神的神話。
我萬萬沒想到野獸竟然會說人話,而且還是我能聽懂的語言,所以仍在尋找人影。在此期間,獅子已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跳了下來。
(6)
我不得不問出那個可怕的問題。
「難道僅僅因爲獅子會說話這種奇事,你就要揮劍相向?」
這時,我才注意到獅子是獨眼的。一邊是略顯赤紅的琥珀色的尋常眼睛,另一邊卻是由水晶般透明的石頭製成的假眼。
他微笑起來。
他,不僅僅是他這個人,還有他身上發生的事情,還有因他離去而中斷的,我的未來。
「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是它不僅能聽懂我們的話,還能和我們交談呢。」
它漆黑的身軀旁投下漆黑的影子,讓本已龐大的身軀顯得更加巨大。那姿態讓我想起了懸掛在王宮城牆上的巨大豎旗。
「那麼,我是沒希望了。」
「在這裏,任何人都能成爲神職人員嗎?」
真正的神明,理應不會單獨將人類單獨對待。會做出區別的,只有人類自己。將動植物與人類區別,將他人與自己區別,即便自以爲登上了高位,那也不過是攀登虛幻的臺階,你客觀的高度從未改變。將大地視爲上天給自己設立的獵場,四處狩獵鳥獸的我們,與狼並沒有什麼不同;自以爲聰明地揮舞智慧,耕耘田地,實則與盲目的鼴鼠無異。不過是單純重複從出生到死亡的過程罷了。
「你沒看到嗎?那隻黑色的獅子。」
「準確地說,是我擅自離開了祂。我屢屢觸犯祂的禁忌,本應深感羞愧,卻反倒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不知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獅子低聲笑了。
是的,我所知的僅此而已。」
「爲何如此斷言?」
「如果只是思索,難道不是什麼都得不到嗎?」
事到如今已經毫無疑問,正是這頭獅子在說話。
在蒼白星光於頭頂閃耀的時刻,我便從曼弗雷特身邊悄悄溜出,前去拜訪獅子。
獅子對我的鬆弛似乎不太感興趣,它隨口問道。
看到我的態度,水(阿克特瓦)似乎意識到,我所說的話是基於現實的。也就是說,現在輪到他陷入恐慌了。
獅子仰起頭,向着夜空發出了雷鳴般的咆哮。
「你大概是在做夢吧。這裏是聖域。即使這裏再怎麼像深邃的森林,也是人工建造的。像獅子這樣的猛獸,根本就不存在啊。」
然而,獅子卻以一副不以爲然的語氣反問我:
「因爲祂否定的存在,卻直接出現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卻未曾見到祂本身。於是我就產生了懷疑:我原本堅信是祂的話語,或許並非出自祂本身,而是那些自稱與祂親近的人的話語。」
以前乳母曾說,夜空中點綴的繁星之所以顯得美麗,是因爲一旦暗下來,四周就無法看清,人會心生恐懼。這片星空是神明爲了撫慰身處不安之中的我們,才鋪展開祂的衣裙,向我們昭示自己就在此處。
「到下一個夏天,我就十六歲了。和幼時相比,我長高了許多,模樣也變了。可是,那顆在南天閃耀的星辰,每到冬天總會以同樣的姿態出現,散發着蒼白的光。即使在這遠離故土的異鄉眺望,它的模樣也依然如故。月亮和太陽也是如此。那塊躺在這裏的石頭,即便有朝一日會粉身碎骨,在比我短暫的生命更漫長得多的時光裏,它都會一直躺在那裏,覆滿青苔吧。每當我想到這裏,我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過是這大地上一名轉瞬即逝的過客罷了。一個短暫駐足的過客所主張,並隨其離去而消亡的東西,真的能稱之爲神明嗎?那塊躺在這裏的石頭恐怕都比神明更能稱得上是永恆吧。

如果一直找不到帕爾吉法爾,我會放棄他嗎?
「我只是有些喘不過氣罷了。」
「放棄。」
他的臉色變了,就像看到鬼一樣。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地看出來。
「獅子?」
那聲音一如既往地剋制,但聽起來還是帶上了幾分難以抑制的震顫。
「你真的,遇到了那隻獅子嗎?」
「待我回過神來,我所信仰的神明,已經淪爲神職人員價值觀念的囚徒。一旦看守消失了,就會餓死。」
「願幸福降臨吧。今夜,火(阿賈)中已萌生了智慧。」
如暴風雪般覆蓋頭頂的,是清亮星光的天穹。它被茂密的樹蔭惡意地撕裂遮蔽。然而,即使從那僅如手掌般稍稍敞開的縫隙中,仍可窺見無數星辰點綴其中,在幽暗森林的上方閃爍着。
倘若真有創造這個世界的存在,祂大概不會特意偏袒人類,對他們有所期待,有所約束吧?因爲我們的生命就像晨霧一樣虛幻,輕易地就從這大地上消散。祂甚至沒有這個閒暇對我們有所期待吧?
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害羞,我趕忙補充道:
像伊桑那樣選擇放棄嗎?
「那麼,你且說說看,你否定自己天分的依據是什麼?」
獅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力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像阿比夏格或者水(阿克特瓦)那樣,是爲了思索纔來這裏的。」
他疑惑地反問,我便向他解釋了:
「那隻獅子這幾天,每晚都會出現在這裏,橫臥在這塊石頭上。」
聽我這麼說,他腳步有些不穩地走向了水邊的岩石。
「你和獅子說話了?獅子和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最多問些『你不思索嗎?』之類的話。主要是我在說,它則搖着尾巴聽着。」
回想起來,那還真是個善於傾聽的獅子。這幾天夜間,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此健談。
「爲何?」
水(阿克特瓦)突然壓低聲音,卻又尖銳地發問,這讓我喫了一驚。
「爲何它不在我面前,而是出現在你這樣一個總揹着大劍,在這聖域也不願卸下鎧甲、甚至連思索之道都不知道的異教徒面前?」
他的聲音如同暴風雨前夜一樣平靜,但內裏卻蘊含着激烈的情緒。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這隻能令一貫穩重的他如此失態的獅子,幾乎一無所知。儘管我們幾乎夜夜交談,彼此的興趣卻從未真正投向對方。
「那黑色的獅子,究竟是什麼?」
我向水(阿克特瓦)提出了這個頗爲愚蠢的問題。
「你沒注意到嗎?」
他凝視着獅子曾趴臥的石頭,隨後抬起眼看向我。
「那就是真理。是這個聖域中所有人都在追尋的存在。真理會化身爲黑色獅子,出現在無限接近真理的人面前,並給予他關鍵的啓示。」
每個人都擁有能讓他人沉默的真摯眼神。
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因爲獅子並不是帕爾吉法爾,並非我的真理。但這很難向水(阿克特瓦)解釋清楚。
「最初相遇時,我曾問獅子:您是這個國家的神明嗎?但獅子只說,好好思索吧。」
聽了我的話,水(阿克特瓦)露出了憐憫般的微笑。就像大人常常聽到小孩認真講述天馬行空的夢想時的表情。
「火(阿賈),你難道以爲真理會舉着『我是真理,心懷敬畏地崇拜我吧』的牌子出現嗎?那才恰恰是你們那些化身泥偶,在全國氾濫的神明的姿態吧。」
在被他憐憫的同時,我又問了一個可能更招他憐憫的問題。
阿比夏格突然停下了腳步。此處與周圍毫無區別,不過是那無機質的、高聳的石牆與人跡罕至的樹林之間無數交匯點中的一個。阿比夏格理所當然地、帶着一種隨意的從容,面對石牆坐了下來,並示意我們也坐下。
「那……倒也無妨。」
「因爲他們就在阿瑪拉巴迪,那裏是王座所在之地。普通人無法進入。」
「不,他們確確實實就在聖域之中。」
「陛下已予許可。請自便。」
我像貓一樣蜷縮在白色的鋪路石上,感受着石面傳來的涼意,愜意地打着盹。自從得知阿爾巴萊斯特卿身處一個即使刻意尋找也難覓蹤跡的地方後,我的心便徹底鬆懈下來。加之每晚與黑獅子交談佔用了睡眠時間,白天也總是睏意纏身。
水(阿克特瓦)如同典禮官那樣,對自身的學識見解充滿自負,帶着毫無滯澀的自信作答。這反而讓我更加感到難堪。我只能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思索?」
或許因我的聲音過於拘謹,他未曾聽見。再次呼喚亦無應答,我便決定走近察看。他或許是在午睡。
水(阿克特瓦)突然站起身,一邊踱步一邊說:
「是靈性空間。六卿就在這裏面。」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條向前延伸的昏暗長廊。
「那要如何出入呢?」
「真是難得可貴的心意啊。」
那頭梳理得一絲不亂、顏色淺淡的頭髮,我有印象。我確信沒有認錯人。
「我能做到那種事嗎?我是說,這種需要專業技巧的事……」
他這麼說着,將什麼東西貼在了我的額頭上。
他如此說道,悠閒地仰望着石牆。不知爲何,以阿比夏格爲首,棲居於聖域的思索者們周圍,總是縈繞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悠然沉靜的氛圍。若硬要說能在誰身上窺見一絲宗教的熱忱,大概也只有水(阿克特瓦)了。我最初看到他們在打盹閒聊,相必也是因爲那種氛圍吧。
臉頰被輕拍幾下,我睜開眼,看到阿比夏格正微笑着。
「只不過,光是這麼找,恐怕是找不到他們的。」
「我們兄弟昔日曾蒙阿爾巴萊斯特卿的大恩。如今能來此地,可以說全賴卿的恩澤。聽聞阿爾巴萊斯特卿身在聖域,我等一心想要當面致謝,感謝他曾經的幫助,於是翻越大斷層,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裏。」
爲何會變成這樣,我全然摸不着頭腦。在昏暗的走廊裏,我像個嬰兒一樣,緩緩地向前爬行。
「多虧了您,我彷彿看到轉變思路的可能。甚至……想向您道謝。您意下如何?能否允許我每日隨侍在側?若能在您身邊見到獅子,那將是我無上的喜悅。」
我一邊說着,一邊窺向他的臉。就在那一瞬,我發出一聲無法成音的尖叫。
我聽見阿比夏格的聲音從香氣的對面傳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從以前開始,我食慾大漲的時候,也是這樣集中注意力而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我在那光滑潔白的石砌牆面上尋找門扉的痕跡。可是,哪裏都找不到那樣的東西。從通往政務機關的木門旁一直延伸的道路,方形石塊被井然有序地壘砌起來,接縫處塗抹着平整的白灰。或許它們也會像米特萊伊山脈的塞拉弗所在的岩石那樣,通過某種奇妙的機關一分爲二吧。畢竟,這些異民族可是連平民家的庭院裏都會建造噴泉的。
思索者似乎多是素食者,所以並不擅長切肉。即便換上了鋒利的匕首,他仍以不熟練的手法費力地切割着,肉汁四濺,那解刨山雞的樣子,讓平常總是一副清高模樣的阿比夏格看起來有些滑稽。
我問道。阿比夏格搖頭:
「不,我只是看到你,纔將自己想說的說出來而已。請別太往心裏去。」
這時,他搖了搖頭,在我面前單膝跪地:
「有件事想要請教您。」
肩膀被搖晃了兩三次後,我醒了過來,水(阿克特瓦)對我說:
「真理是唯一的嗎?」
(8)
事情發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我不禁暗自竊喜。
「這裏是?」
「這叫『誘魂香』,是從技術層面解決你們『思索』難題的東西。」
阿比夏格說着,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球體放在地上。他將球體的上半部分取下,原來那部分是個蓋子,可以看見球體內部是空心的。裏面放着一顆小小的黑色石子。接着,他又從懷裏取出一個白色的布袋,從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子上。那是一種藍色的細微粉末,落在石子上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冒起了淡淡的煙。大概,那石子是被燒得滾燙的吧。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彷彿製作使用了大量蜂蜜的糕點時散發的甜香,開始飄散開來。我已經許久沒有嘗過甜食了,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節日時餐桌上擺放的各種點心,隨即又消散。那氣味就是這般。
他這麼說着,指向了眼前的石牆。
對於我的疑問,阿比夏格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謊言越說越多。恐怕乳母知道了,就不僅僅是嘆息,而是要嚇得發抖了。
「阿瑪拉巴迪,在這裏面。」
阿比夏格帶着我們三人——我、曼弗雷特和水(阿克特瓦)——來到了那扇連接聖域和政務機關的簡陋木門前。本以爲要進入政務機關,阿比夏格卻在此轉彎,沿着將政務機關與聖域隔開的高聳石牆向前走去。那是我在聖域所見到的,唯一的一堵牆。這是因爲,不知這裏是怎樣的構造,我們都無法走到聖域的盡頭。樹林看起來無邊無際地延伸着。或許,我們只是單純迷路了而已。
「請集中精神,讓意識前往靈性空間。不習慣思索的靈魂,在脫離肉體的瞬間,往往會飛到不該去的地方,大多是熟悉的故鄉。」
(7)
而我早已做起了夢,夢見了自己雙臂環抱着堆積如山的美味糕點和水果——這般光景,是我那崇尚粗衣簡食的雙親萬萬不會允許的。
話剛說完,他的身影便如同溶入空氣般消失了。
「請說。」
「你也是這個樣子和獅子說話的嗎?」
看到那張大牀,我立刻明白這裏是某人的臥室。房間最深處,竟有一個在此酷熱之地本該毫無用處的壁爐,爐前背對此處,擺着一把高背椅。
面對着突如其來的虛構身世,曼弗雷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彷彿在用肉眼尋找獅子的身影。就像我曾試圖尋找夜之女神那樣。
「正因爲是唯一的,纔是真理。」
一副色調厚重的巨大天鵝絨帷幔擋住了去路。我用那不聽使喚的手,抓住厚重布料的邊緣,鑽到了帷幔內側。
我試圖站起來,卻感到手腳不聽使喚,全身像石頭一樣僵硬,彷彿它們原本就不是設計來活動的。光是翻個身,變成俯臥狀態,就需要非同尋常的努力。接着,我使勁將力氣灌入那使不上勁的胳膊肘和手腕,勉強撐起了上半身,但也僅此而已了。
「但是,恐怕我和曼弗雷特所追求的真理,與你所追求的真理,是不同的東西。」
「您無需擔心。」
獨留我一人,被茫然地遺棄在這昏暗的長廊裏。心情實在難以形容。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阿瑪拉巴迪是構成聖域和政務機關核心的、完全密閉的靈性空間。若要開啓靈性空間,恐怕得從根基上瓦解政務機關纔行。」
「六卿之一的阿爾巴萊斯特卿,現在身在何處?」
「你說真理是唯一的,理應如此。但那並非真理,只不過是你的價值觀罷了。你難道不是在遇見真理之前,就已經認定了它是什麼模樣嗎?這難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在我看來,這甚至會成爲尋求真理的阻礙。」
我雖深感困惑,但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便只能應允了下來。其實,我正構思着尋找阿爾巴萊斯特卿的計劃,且尚未與曼弗雷特商量。若有通曉我們語言的水(阿克特瓦)終日跟隨,行動必將多有不便。但我尋思,總會有辦法的。若斷然回絕他的請求,反倒可能引來多餘的猜疑,並非上策。正因如此,我的計劃在事前毫無商量的情況下,便突然付諸實施了。這其中多少也有我自己對其成功並不抱太大期望的緣故。
看到他陷入沉思的樣子,我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說的太過分了。
「若是如此,二位特意遠道而來,實在令人惋惜……不過,我可代爲探詢陛下的旨意,看看是否能允許二位進入阿瑪拉巴迪。」
「是阿爾巴萊斯特卿嗎?」
「我們二人在此已尋找多時,卻一直未能得見。難道阿爾巴萊斯特卿並不在此地?」
「我們唯有通過思索,才能進入靈性空間。」
消息是水(阿克特瓦)帶來的。
次日,阿比夏格爲我們三人送來了晚餐,看他費力地切割山雞,我遞給他一把匕首,問道:
「阿瑪拉巴迪是靈性空間。無法以肉身進入。但通過思索,靈魂可以脫離肉體,超越日常的所有界限。」
「那是因爲你們錯認了真理。」
「這裏就是阿瑪拉巴迪嗎?」
與其說是走廊,不如說這裏是一個可稱爲大廳的寬敞空間。從半圓形的天花板到牆壁,不見一扇窗戶,只有以固定間隔從天花板垂下的燈火在燃燒。
好不容易摸索到牆邊,我用雙手支撐着身體,倚靠着牆壁,才勉強能用虛弱的雙腳移動。實際上距離並不遠,此刻卻感覺漫長得猶如遙遠的路途。
「阿比夏格在找你。聽說進入阿瑪拉巴迪的許可已經下來了。」
還躺在地上的我,將視線投向自己垂在身旁的手上。阿比夏格說過,阿瑪拉巴迪是靈性空間,只有靈魂能夠進入。我對只剩靈魂的自己是何模樣頗感興趣。然而,映入眼簾的那雙骨瘦如柴的手臂,卻是我多年來看慣的模樣。不止是手臂,視野所及之處,我的身體仍穿着帕爾迪贊做的鎧甲,與我在聖域時毫無二致。這感覺,恍如置身夢中。
雖然我自認這故事編的有些刻意,但神職人員們往往都不會懷疑,甚至偏愛這類帶有虔誠意味的說辭。果然,阿比夏格雙眸含笑,深邃的目光更爲高深莫測。
阿比夏格終於將切好的肉連同異族人常喫的乾硬麪包一起遞了過來。接着,他又補充道:
光是坐着就能像昏厥般完成那樣靈巧的事,我恐怕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我一眼便瞥見椅背上方那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心臟驟然狂跳。
說完,他揭下了貼在我額前、用以指引靈魂的印記。
「我有事想要請教您。」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強勁,像是要把我從錯誤的方向拉回。
他像是明白了我們爲何每餐都要更換地點。
「你呢?」
這世上,很少有人會睜着眼睛午睡。更不必說,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柄匕首。他陷入的不是小憩,而是長眠。
對於我坐立不安的舉止,阿比夏格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慮。他對困惑的我平靜地說道:
「爲何?」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這自不必說。
所謂思索,似乎並非僅僅是茫然第想着「真理是什麼」,而實際是一種極其高深、靈魂離體的技巧。
「那麼,我們是無法見到阿爾巴萊斯特卿了?」
「該不會真的要拆毀政務機關吧?」
「看來你擁有思索者的天分呢。雖然爲了防止迷路給你貼了印記,不過看來似乎沒必要了。」
我儼然已成了一個說謊成性的人:
「六卿?啊,是和你們的皇帝一同前來的那幾位吧。原來如此,你一直在尋找他們啊。」
「阿瑪拉巴迪沒有門。」
「另外兩位似乎迷失了方向。我必須去尋他們。」
我雙膝的力氣彷彿瞬間流盡,癱倒在地。爲了壓抑住劇烈的反胃感,我只能一遍遍重複着短促的呼吸。
就在這時,帷幔被掀開了。出現在那裏的,是水(阿克特瓦)。
他立即察覺我的異狀。
「出什麼事了?」
這正是我想要問的。
我茫然無措,只能抬頭望着他那優雅的面容。因爲怕一開口就會吐出來。更何況,當前的情形正是「百聞不如一見」的典型寫照。
事實上,他立刻便看清了阿爾巴萊斯特卿那不幸的模樣。
「他不是你們的大恩人嗎?」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以至於我未能立刻聽出那其實是質問。
他產生了天大的誤解。
我激烈地搖頭否定。人不是我殺的。
然而諷刺的是,這反而加深了他的誤解。他認爲死者根本不是我的恩人,而我是暗殺者,還在強詞奪理。他甚至忘記了與生俱來的審慎,高聲尖叫起來。
「你背叛了我們嗎?」
(9)
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的話。這本就理所當然,從一開始就撒謊的我,本身就不值得信任。負責審問我的,是之前在政務機關分發長袍的紅衣男人,以及那位擔任翻譯的老人。
「你報名傭兵,是爲了殺害國王的貴客嗎?」
即使說出真相,他們就會相信我的清白嗎?
我破壞了聖域禁止女人入內的規定,被拖去喂獅子,恐怕就是我的下場吧。
「不是的。我沒有殺害任何人。」
在政務機關厚重的石砌小屋裏,我孤立無援。
「埃爾修那?你說埃爾修那?你,是誰?」
我別無他法,只能一再重複那膚淺的謊言。
「我的匕首本該在你那裏。」
「那是因爲,他是我們的恩人。」
「只是要讓你體驗,無限接近死亡的滋味。」
「這裏通往靈性空間的神之裁判所。我可不想掉下去呢。」
只聽見一聲輕微的悶響。下一刻,我已無法承受他的體重,跌坐在地。
他每前進一步,我就後退一步。
「沒用的。」阿比夏格索性擺出無所謂的姿態,毫無懼色地停下腳步。
「請出來,對你的審判即將開始。」
就在這時,越過他的肩頭,我看到從拱門那邊拔刀疾馳而來的曼弗雷特的身影。這登場時機實在太過恰到好處,我幾乎要心生感動。想着他將來必定會成爲無可挑剔的明君。
牢門外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處刑人前來押解犯人了。這是要將我由幾名壯漢拖往獅籠的前兆。然而,在緩緩打開的門扉前立着的那個身影卻意外地清瘦。褐色的衣袍,我意識到那是阿比夏格時,心中頓生警惕。他大概是想在我這個無辜者說出什麼不利之言前,親自滅口吧。我幾乎確信,兇手便是阿比夏格。
就在這時,一段有利的記憶甦醒了。
「原諒我。」
若非有他的身軀擋着,這支箭本該刺入我的胸膛。
「因爲我想見到真理。」
然而阿比夏格似乎要執意親手處置我。
二人離開後,這間審訊室便成了我的囚牢。
面對我的譏諷,他皺起眉頭:
「那位思索者沒有殺害國王貴客的動機。」
說着,他已搭上第三支箭。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已快被逼退了半個廣場,身後是迫近的獅穴深淵。
「不過沒關係,不用擔心。埃爾修那一定會來幫你的。」
當我被阿比夏格拽着踏上石階時,我注意到拱門下站着另一人的身影。
洞穴對面是一段平穩的短臺階,階下另有一片廣場。廣場分上下兩層,四周被高聳的石壁環繞,而對面——下方廣場的盡頭,是一道半圓形的拱門。
「你們的神明若真的知曉真理,我自然會安然無事。畢竟我又沒犯下什麼該受罰的罪過。」
我想起阿比夏格切割山雞時那笨拙的模樣,不由得信了這話。可即便接受這點,又能如何?
「那麼,你爲何要求阿比夏格安排你與國王貴客的會面?」
「拉克夏沙,是我的兄長。」
「是你拿走了吧。」
「那麼,爲何他的傷口上,會插着你的匕首?」
他像個孩子般微笑着睡去了。大概,再也不會醒來。
他彷彿很享受我的驚愕,綻開了笑容。然後,這笑容凝固在他的臉上。
「這話說的並不公平。不正是你自己親手、按自己的意願去殺人的嗎?」
我混亂極了,只能像個傻瓜一樣瞪大眼睛。
「你總是想着走捷徑。無法以思索者的身份進入聖域,就用傭兵身份。又擅自定下神明的模樣,再去追尋。然後現在你又說是因爲想見神明而出手傷人嗎?」
爲什麼這個男人能在胸口深中一箭的情況下,還笑着道歉呢?
「我們對你所作的判決自不必說。但在這世上,唯有我們的神明知曉真理。你雖是異教徒,卻也一度被選爲傭兵。更重要的是,你的嫌疑源於靈性空間中的罪行。因此,按照慣例,對你的最終審判,將交於神明來決定。」
突然,阿比夏格擋在了我的面前。視線被他寬大的褐色衣物遮蔽,我一時未能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慌忙去抓帕爾迪讚的劍柄,但手卻徒勞地抓了個空。
「看來真理還未現身呢。」
我被拖拽地帶出了牢房。外面是一片陽光灼目的廣場,白色的鋪路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廣場中央,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洞口正張開大口,幾乎將廣場橫斷,我們不得不繞行過去。
「從進入靈性空間開始,你就沒拿着劍了。」
察覺到帕爾迪讚的丟失,我臉色一白。
「你把火(阿賈)的匕首還給她了嗎?」
我從阿比夏格的身體下爬了出來。
最終還是要被扔進籠中喂獅子。
「聖域的思索者並不擅長劍術,他們做不到一刀刺穿心臟。」
「我無懼懲罰。只要能親眼得見其姿,即使當場斃命也無憾。」
我過着不習慣被欺騙的生活,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也不習慣懷疑他人。
然而,審問者的回答相當乾脆。
男人說着,在我面前展示了一把劍身細窄的匕首。要讓審問者信服,必須以邏輯和客觀事實爲基礎進行論述。然而,我本就不算靈光的思考力,似乎因爲恐懼而越發僵滯了。
「你見不到神明的。」
銳利的箭鏃擦過臉頰。
「是別人刺的。」
阿比夏格短促地重複着,臉上浮現出微笑。
「我本就習慣於思索。託那香的福,我能比其他人都更快進入靈性空間。解決掉他再裝作迷路,也並非難事。若非阿比夏格燃燒了三人份的香,我恐怕也想不出這般計劃吧。」
「此話怎講?」
我思緒一片混亂。
「進入靈性空間時,我並未攜帶那把匕首。我借給阿比夏格了,之後一直沒有拿回來。」
「具體是怎樣的恩情?」
「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
話音未落,阿比夏格已踏入囚室。
「你們的話裏,不正是將這種行爲稱作『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嗎?」
而他一如既往,毫無緊張感地催促着我: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
阿比夏格平靜地指出這點。
在悔恨與自我厭棄的交織中,我一時語塞。這顯然只會讓我的處境雪上加霜。然而,審問者卻詭異地迅速終止了詢問。
他的頭顱壓在我的身上,而在他胸口正中,一支箭深深刺入,幾乎沒至箭羽。
「相信那不是你乾的,比相信是你乾的更爲困難。」
靠近洞口時,阿比夏格微笑着說。我很不高興:
「我沒有殺任何人。殺人的是阿比夏格!」
宗教熱情爲何在人與人之間有如此之大的差異?有人因它過多而傷人,有人因它缺失而走上岔路。可是神明真的會因這份熱情的多寡,予以相應的眷顧嗎?
「那把劍,裏面寄宿着靈魂吧?因爲我只準備了三人份的香,所以它才無法進入靈性空間。」
「殺害阿爾巴萊斯特卿的也是你吧?」
絞盡腦汁,但依然毫無頭緒。
「跟你出去,結果不是被咬死,便是被刺死吧?橫豎都是死。」
「我的錯。」
「那柄匕首,我交給水(阿克特瓦)了,讓他歸還於你。」
他一邊搭上第二支箭,一邊用安撫般的語氣說道。
「但是,並非所有的捷徑都通往目的地。所以,在此刻,你的說法並不適用。」
我抬起頭,看見水(阿克特瓦)已經來到臺階下。
最可疑的莫過於阿比夏格。但他顯然不擅用刀。不,也許他只是裝作不擅長罷了。有機會拿到我匕首的,也只有他。比我先一步進入靈性空間的,也是他。
他若無其事地說。
就在我下意識偏頭躲過這擦額而過的兇器時,腳下已沒有任何地面。
我帶着勝利般的語氣說道。水(阿克特瓦)射出了他的第三支箭。
「你在懷疑我?」
他如此說着,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出乎意料的強大力道讓我心生畏懼。但我也沒有刻意抵抗。我已是半自暴自棄,覺得被咬死還是被刺死沒有什麼區別。
「這是怎麼回事?」
「事後怎麼說都行。」
「你的行動實屬意料之外。此乃我的失算。」
「我不會殺你。」
那麼,他爲何要殺害阿爾巴萊斯特卿?殺人總該有個相應的理由纔對。但說到底,我對嫌疑人和受害者,幾乎一無所知。我回想起向阿比夏格提出阿爾巴萊斯特卿時的他的神情,卻毫無頭緒。
阿爾巴萊斯特卿被殺了。用我的匕首。至少,我沒有殺他這一點確鑿無疑的。那麼,兇手是誰?
對我的叫喊,水(阿克特瓦)輕輕頷首,從容不迫地搭上他慣用的箭矢。
「只要你蒙受不白之冤,真理必將再次出現在你面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