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聖者的異端書》 · 內田響子 · 2.3萬 字
(1)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似乎從我出生起,就被歸入了弱者的範疇。
暫且不論我該爲此感到憤怒還是慶幸。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教導,每天早晚必須虔誠地祈禱。神父們常說,通往天堂的道路十分遙遠,我們每禱告一次,便等於在那條路上前進了一步。
我的算術不算太好,倘若一個人的壽命是五十歲,那一年三百五十天(譯者注:原文如此),每天早晚各禱告一次,那就是三萬五千步。如果我堅持走完,是否終有一日能抵達那遙不可及的天堂?我常想,要是小時候多禱告幾次就好了。可不知不覺地,我的內心卻混入了一些雜念。
——神明保佑,今日平安無事。
保持感恩確實很重要。
——請保佑我的心不被慾望引誘。
這只是慣例的套話。
——請保佑我每天進步。
看來我並非那麼虔誠的人啊。
弱者。
究竟何謂弱?是肉體上?精神上?是抵抗誘惑的能力?還是剋制慾望的意志?的確,不管怎麼看,我都算不上強大。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天氣好時,我總想逃課出去玩;也時常渴望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裳。抵抗這些慾望,從來不是易事。但,這也不是能隨便將「弱者」之名安在我頭上的理由。
你的名字是,女人。
是的,我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這對一個女人來說不是必須的東西。
從出生起,人們便用父親的姓氏來稱呼我。待我成婚之後,大概又會以那個男人的姓氏來指代我吧。
我父親是法爾戈的戈德里克。因此,我是法爾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兒。
或許是孩童的通病吧,在童年的我眼中,這片名爲法爾戈的土地,便是整個世界。
南方聳立着陡峭的山脈,東西兩側覆蓋着密林,北方則是終年洶湧的大海。深灰色的雲層低垂,巨石遍佈的丘陵地上,四季颳着從北海吹來的強風。這種嚴酷的風景想必也不具備讓詩人與畫家爲之駐足的美感。
這裏也稱不上富饒。父親的祖先們真如字面般地在土裏刨食,在這片土地上勉強種下少許小麥、大豆與芋頭,飼養山羊與綿羊,以此換取每日的口糧。即使是這樣荒涼貧瘠的邊陲之地,對於在此出生成長的我來說,它就是世界的中心。
「妾身就問你的外祖父,這兩位是怎樣的人。他說,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王,但哪一位是皇帝,他不說。他只是把兩幅對比鮮明的畫像放在妾身面前,說了那些話。妾身猜想,你的外祖父是不是有意讓妾身嫁給相貌不太好的那位。而且那時候,妾身也並不覺得,萬王之王的皇帝,容貌就一定得好看。

母親依舊保持着少女般纖細的身材,肌膚白皙通透,金髮如陽光流淌,絲毫看不出已生育過我。然遠嫁邊境的法爾戈想必喫了不少苦,但因父親始終呵護有加,她的眼睛至今仍閃閃發亮,眼角也只添了淡淡的細紋。
「『有兩個人想娶你爲後,你選一個吧。』
母親或許是在告訴我,人的優缺點總是一體兩面。可惜那時我還太小,沒能理解話中的深意。反而讓父親在我心裏變成了一大塊豬油,對着嘴饞的我不停唸叨:「不要骨頭不要皮,能全部喫掉的燻肉纔好啊。」
「你怎麼對南方的事情這麼清楚?」
苗條的母親與野豬般壯實的父親的組合,真是絕配到讓我有時候會忍不住發笑。
「妾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這個大陸還有一位比你的父親、比你的外祖父還要高貴的人,我們稱他爲『皇帝』。皇帝是萬王之王,普天之下沒有比他更尊貴的存在。所以那時,所有的公主都夢想成爲他的皇后。
我突然擔心起來:我家在這北方邊境已是如此,在比這兒更和暖之地長大的男子,該是多麼天真爛漫啊?
「這人看起來挺不錯的嘛。」
在這片喜慶的喧鬧中,若是當事人始終一副無動於衷的冷淡神情,難免顯得不合時宜。於是我主動避開了。
在這片大陸的最南端有着比大海還要深的裂縫,在裂縫對面據說住着可怕的蠻夷。他們長着牛或青蛙般的頭顱,說着雞鳴般的話語。從世界最高的權力寶座,被放逐到那樣可怕的土地上,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在『跟隨英武的丈夫流浪於人跡罕至的怪物橫行之地』與『和野豬般的丈夫在窮鄉僻壤篳路藍縷』之間,或許還是選擇後者更好。至少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還是能夠溝通的人。人情如此,無可厚非。
「等妾身再長大些,你的外祖父有一天拿了兩幅畫像給妾身看。
記憶裏的母親露出一副爲難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哎呀,公主殿下。好久不見。您又溜出城啦。」
我一個人站在中庭的涼亭裏。城堡裏那種浮華的氣氛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我無法與她們共鳴,也許我天生就不是個情感豐沛的人。我的情緒感知或許真的有些遲鈍,當所有人都在歡欣鼓舞時,唯獨我在暗自低落。
「真的?」
「和真人相差太遠,畫得太美了也不好。畫像再美,若本人並非如此,反而會讓對方感到幻滅。」
我的母親比父親更爲務實可靠。
她把法爾戈領地上那些原本與男人承擔同樣勞作的女子召集起來,加以訓練,將過去直接出口的羊毛紡織成織物、染色、甚至繡上花紋。總而言之,就是進行了加工與貿易。她積極培育森林中野生的果物、染料和香料花卉,將這些產物送往南方,換回了黃金。通過她大力推進和南方的貿易,法爾戈漸漸從封閉的自給自足,轉向連接大陸的商品貿易。過去以實物儲存的穀物如今換成黃金,不再有黴變的問題,所以就算在饑荒年間,餓殍也不再接連出現。通過她的努力,法爾戈日漸豐饒,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幸事。
我有點替早早便抵達的帕爾吉法爾感到抱歉,他看上去像個迫不及待的傻瓜。但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這麼想。衆人都很興奮,女人們更是妝點得格外濃豔。
到了夏天,對方的畫像也送到了。
「真是可惜啊,」父親卻說,「他這次居然說要來。」
大約十歲那年,伊桑曾爲我做過好喝的蘋果汁。艱苦、樸素、謙遜、堅強,是我家的家規;蘋果必須不經任何加工食用,頂多加點糖,榨汁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伊桑趁我家人都不在,偷偷做了一點給我,說來也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壞事。但是這卻連累到父親的獵犬哈扎德做了件不情願的事:爲了銷燬證據,我讓極其討厭蘋果的哈扎德,把剩下的蘋果渣全喫完了。
「不過我有點意外。」
「這就是妾身選擇丈夫的經過。」
「我的婚事定下了,來告訴你一聲。」
「妾身看了看那兩幅畫。那是兩位對比極其鮮明的殿下。一位容貌柔和如女子,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卻長着野豬般粗獷的臉,實在談不上儀表堂堂。
仔細想想,身爲臣下之子,他的語氣着實有些隨便。但事到如今,若真被他畢恭畢敬地當作公主對待,我反而會覺得彆扭。
沒能成爲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的皇后,反而嫁給了一個會用兩隻腳走路的野豬,還得來到這宛如世界盡頭的窮鄉僻壤,在撫育孩子的同時,還得管着領地的財政改革,這簡直像是把她推進了泥潭。
母親的婚事敲定後不久,帝都便爆發了動亂。諸侯勢力膨脹,皇宮發生叛亂,皇帝在危機中倉皇出逃,一路奔往大陸最南端——那個大斷層對面的蠻夷之地去了。
即便如此,父親也從未露出一絲苦相。他只是平淡地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平淡?不,或許應該說,他表現出一種近乎過度的樂觀。即便夏季遭遇拳頭大的冰雹,莊稼損毀大半;即便牲畜染上無名疫病,接連倒斃,他依然會舉辦比往年更盛大的豐收慶典。
在充滿不幸的人生裏,能暫且感受一絲微小的幸福,也是一件好事。雖說他本人或許只是單純不愛處理政事,更願意過節罷了。
外祖父便是如此,他用那套人類如生肉的比喻,將母親從可能降臨的悲慘婚姻中挽救了出來。兩年多前,他就退位,過上了悠閒的日子。外祖父本就是個離經叛道的人,他不懼教會的非議,有過不少情人。從正妻到情人,少說也有十幾位,子嗣自然衆多。他是個精力旺盛、多情而又鮮活的人。他似乎格外喜歡正妻所出的次女——也就是我母親——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親,退位後便來到了法爾戈。如今,他獨自住在面朝北海的一座小城堡裏。對外祖父來法爾戈的事情,我倒是有些印象。那時跟隨他的,都是貼身侍從。
我在窗外喚他的名字,伊桑就滿面笑容地來到窗邊。修道院在白天是不可交談的,若能有人與他說說話,他一定很高興。
小時候,母親把我抱在膝上,聽到我說出那樣天真無畏的話時,她這樣告訴我:
這恐怕是一去不回的遠行——雖說歷史上似乎也有回孃家兩三次的倒黴公主,甚至還有些被強制送還的例子——但籌備起來依然不是件輕鬆的事。母親口裏說着「忙死了忙死了」,眉眼間卻透着一股莫名的興奮。我要嫁去的地方在很南的南方,聽說氣候終年溫暖。母親爲我收拾了一大堆輕薄的漂亮衣裙,高興得彷彿出嫁的人是她自己。
豪爽的父親和務實的母親,就像一口舊鍋配上嚴絲合縫的蓋子,日子過得平穩而踏實。我十五歲那年的春天,父親突然提起我的婚事,或許是受他們影響,我雖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反對。父親雖不拘小節,卻絕非糊塗之人,應該不會給我選個奇葩的對象。我心中並沒有「成爲維繫諸王和平的基石」那類悲壯感,反而爲了能送給對方一幅畫像,興奮地穿上平日絕不會碰的華服與珠寶。不過很快我便發現,讓人繪製肖像絕非輕鬆之事。
越過城堡北側那片長滿低草的丘陵,可以看到一片嶙峋岩石,在岩石上有一座修道院。爲了不被聒噪的神父們發現,我貓着腰繞到建築後側,從一扇敞開的窗子往裏望去。那裏是修道院的廚房,一位年輕的見習修士正坐在冒着熱氣的大鍋前,給堆積如山的芋頭剝皮。
「是嗎?可是公主殿下能見到王后陛下親人的場合……大概只有王后陛下的父親退位北上探親,或是您弟弟的婚禮了……不對,那時候公主殿下得了麻疹,在牀上躺了三天,我一直在一旁照顧。難不成是王后陛下的母親去世的時候?可我並沒有參加那場葬禮啊。」
母親看了一眼已經爲我畫好的畫像:
得麻疹臥牀三天的事,我也記得很清楚。
我從父親那裏繼承了是高挑的身姿、惹人憐愛的棕色眼眸,和一頭接近墨色的深黑頭髮。
被稱爲國王的父親,其權柄也僅限於法爾戈封國之內,他並非世上權力最大的人,周邊還散佈着數個與法爾戈相似的封國。與其他封國相比,這裏環境嚴苛,父親的日子並不輕鬆。爲了從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中獲取最多的收成、提高家畜的繁殖力、善用有限的礦產、爲荒年儲備糧食,並在饑荒時公平分配食物,他必須竭盡心力。即便如此,若仍有子民捱餓,他也必須承擔起全部責任。此外,他還得維持騎士團以抵禦外敵與流民,並供養一大批神父,爲了死後世界的安寧。
秋天到了。雙親的熱情早在夏日便已升至頂點。現在他們的熱情不僅感染了城堡內的每一個人,連領地的百姓也都跟着興高采烈。
「人生不只有痛苦和悲傷,也要有喜悅和快樂。若要在哭泣與笑容中選擇,我當然選擇笑容。」
身爲修道院的見習修士,他的首要任務不是談論我的未婚夫或外祖母的葬禮,而是按時爲聒噪的神父們準備好晚餐。西沉的陽光落在他頭髮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色。
從母親那方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算來,那位算是我的表兄,除了面龐略顯修長之外,倒生着一頭明亮的髮色,看上去頗有有男子氣概。他的母親,是個誠實的人嗎?
每個人生來各有其職,若我也能如父母一般,爲人們帶來幸福,那麼無論揹負怎樣的義務與責任,或許都並非壞事。真正的問題只在於——我是否真的能夠做到。何時,我也能成爲那個給予幸福的人呢。
父親心情頗佳地說道。看來我幼時似乎見過他,只是如今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南方的王子——艾爾頓的帕爾吉法爾來了。看來他的母親確實是個誠實的人。這真是一個好兆頭。現在,就只等皇帝的特使了。
想到這裏,我重新看向伊桑,這傢伙不知何時又回到大鍋前,繼續剝他的芋頭了。
每年豐收節,他的屁股總是坐不住。聽說在他五歲那年秋天,他就曾偷偷溜上街去。以貧窮騎士的第三子的身份,睡冷冰冰的大通鋪,喫冰冷的飯食——這已成爲父親微服出遊時慣用的身份,如今也已人盡皆知。而大家竟也就這樣容許他當上了節日的守護者。算啦,與其在慶典上被人揪着長袍下襬聞來聞去,還不如親自融入慶典的熱鬧來的開心。
父親名字裏的「法爾戈」是這片土地的名字,意味着他繼承了這裏的爵位。通常人們稱這樣的身份爲「封建領主」,但也時常尊他爲這片土地的國王。
「他也長成一位像樣的年輕人了啊。」
「妾身的父親,你的外祖父,總愛說:『人哪,就像熏製前的生肉。』成爲了燻肉之後,什麼部位都能喫。但是生肉呢,卻帶着多餘的骨頭、皮和脂肪。但是你想,就算是這些看似無用的部分,也可以做成紡織品、鞋子或燈油吧?」
「怎麼說?」

母親當年似乎也曾被譽爲「天下第一的公主」。不如說,正因爲母親是位絕世美人,關於我的種種傳聞纔在這片大陸上悄然流傳。
我繼承了母親苗條的身材、白皙的皮膚,和一張不過巴掌大的小巧臉龐。
還好,我既沒有遺傳到嬌小,也沒有繼承那份粗壯。
黑髮的女子不是常給人一種強勢的感覺嗎?所以我總想着,若是夫婦一同出現,但願自己的髮色不要顯得太深,因此一直暗暗希望找個黑髮的丈夫。倒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理由。
(3)
「因爲他和王后陛下長得很像。眼睛的顏色是一樣的。是王后陛下那邊的親戚吧?而且她的親人大多在南方。」
曾有那麼一陣子,我以爲外祖父是故意誤導母親,讓她選錯了人。
畫師下筆雖慢,確是位高手。畫中的我或許擔不起「大陸首屈一指的公主」這個稱號,卻至少保留了那份小鹿般惹人憐愛的神態。看來這個世上,還是誠實一些爲好。
就這樣,母親選中了當時僅是邊境小領主的——我的父親。
(2)
「您之前不是說過,絕對不和髮色比自己還淺的人結婚嗎?」
我一時語塞。
注意到這一點,我深深嘆了口氣。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整個世界輕輕地忽略了。
父親正獨自沉浸在又能多一個節日的喜悅裏。雖然我希望他多少能有點身爲新娘父親的自覺,但他對於慶典的熱愛,也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所以,我是在外祖母的葬禮上見到那個人的嗎?可我依舊毫無印象。
我從披風下取出畫像,他饒有興致地端詳了一會兒,說道:
關於外祖母的葬禮,我確實毫無記憶。既然外祖母已經離世,又留有陵墓,那葬禮自然是舉行過的。只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是誰呀?」
母親開始爲我籌備遠行的事宜。
「說到這個,你對他有印象嗎?我們以前好像見過他啊。」
「畫像必須讓高手來畫纔行。」
她來自南方一個富庶的國度,遠嫁至此邊境之地。自幼在侍女環繞中如真正公主般被教養長大的她,踏上這片土地後,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一種無可比擬的好勝心,在她身上悄然甦醒。
果然是男生啊。光是看到我未婚夫的畫像,就能自動對應上諸侯勢力的分佈。
可氣的是,說這話的他,偏偏生着一頭燦爛的金髮。
穿上披風,我悄悄出了城。
可這個故事,卻有一個意料之外的結局。
那身衣裳與其說是穿,還不如說是捆在身上,畫師還要我擺出能給男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彆扭姿勢。我忍着不習慣的首飾重量,努力維持「大陸首屈一指的公主」該有的儀態,每天好幾個小時不能亂動,對着下筆慢悠悠的畫師擠出空洞的笑容——連自己都佩服起這份耐力來。母親每天都會來看畫像的進展。
他是我乳母的兒子,名叫伊桑。從小就是個機靈鬼,去年進了這所修道院。他比我早出生半個月,我們自幼一同長大,說不定他會記得我那毫無印象的未婚夫。
見我沉默,伊桑又接着說。
他說完這句話,人羣中先是訝異,隨後漸漸被這份樂觀感染,慶典便在熱熱鬧鬧中開始了。
母親是這麼說的,可無論他畫得多好,我還是希望他能畫得快一些。
「到了秋天,他本人就會前來。皇帝的特使也會來擔任證婚人。婚禮就在城堡的聖堂舉行。落雪之前,你便動身前往夫家的城堡吧。我會把婚禮辦的很隆重熱鬧的,你儘管期待。」
皇帝已經流亡他國,諸侯們對他仍保留着些許表面上的敬意。所謂特使來臨,大多隻是走個過場,往往並不真的出席。
或許,外祖父那個關於「生肉」的比喻,正是他在亂世中沉浮領悟的處世智慧。這麼說來,父親就是那種「利用價值很高」的生肉嗎?即便如此,我仍暗暗希望:未來要成爲我丈夫的人,縱使沒有遼闊的領地,至少也該擁有不輸常人的胸襟與氣度。
而從父親那裏,我得到了高挑的身姿、接近墨色的深黑頭髮,和一雙「如小鹿般惹人憐愛」的棕色眼眸。
「不過南方也有不少黑髮的人呀,這樣也挺好。」
作爲一個公主,缺乏共情、情緒發育不良,並非什麼好事。要想成爲合格的公主,就不能太過「糊塗」。
伊桑的母親,也就是我的乳母,總是這樣教導我:
——要熱愛花草、鳥獸與小動物,將他人的快樂當作自己的快樂而歡欣,將他人的不幸視爲自己的不幸而悲傷——
故事書裏的勇者,有時會向植物問好。「白樺先生,早安」——這樣的。可是白樺究竟要如何回答他呢?這不止是個童話,更像是個離奇的故事。
我並不認爲花草樹木是醜陋的。花就是花,樹就是樹,僅此而已。在將他人的快樂當作自己的快樂而歡欣之前,我甚至難以像旁人那樣,爲自己的喜悅而由衷歡騰。與其將他人的不幸視作自己的不幸而悲傷,不如一同尋找解決之道,這不是更有意義嗎?僅僅悲傷是無用的。
不,問題或許恰恰出在這種思維方式上。
我仰望着涼亭旁邊的榆樹,忽然感到一絲羞愧。
要試着打聲招呼嗎?榆樹先生,日安?
就在這時,我感到頭頂落下一片影子。回頭一看。
帕爾吉法爾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我還未及辨認來人是誰、是何身份,臉上已條件反射地浮起了微笑。這是乳母多年來訓練我的成果。她曾想改造我的心思,卻未能成功,於是轉而訓練我的身體,讓它形成記憶。既然無法理解,就讓肢體去習慣吧。比起思考,習慣更爲牢固。見到人,首先要微笑。
——公主不可輕易厭惡他人,也不該被人厭惡。沒有人會對微笑動怒。您對別人微笑,別人也會回以微笑。微笑還能爲他人帶來些許明亮的心情——
每日喫着農人從早到晚耕種出的麥子,喝着牧人在野地裏擠出的羊奶,無所事事地活到今日,總不能一直天真下去。我以乳母的教導爲準繩,日復一日認真完成她的訓練。所以此刻,我的臉上才得以浮現這絲微笑。但帕爾吉法爾並沒有回以笑容。他的神情複雜,因比我高出一頭,正微微躬身,仔細端詳着我的臉。
他的臉型修長,那模樣總讓我聯想到從馬廄裏探出頭來的馬,帶着幾分令人忍俊的趣味。我拼命想壓住笑意,表情卻還是不由得扭了一下。帕爾吉法爾注視着我,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您最近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大家都很擔心。」
「啊,不是的。」
其實我並非不開心,只是無法像旁人那樣沉浸在這場共通的歡騰裏。但我並不打算說出真實想法,只好沉默。
帕爾吉法爾牽起我的手,引我在涼亭的長凳上坐下,自己則單膝跪地,仰起臉看向我。
「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嗎?您心事重重的原因。」
「唔……」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清帕爾吉法爾的臉。伊桑說得沒錯,他擁有一雙我未能從母親那裏繼承的紫色眼眸,澄澈而美麗。

掌心裏躺着一枚果實——金黃色的,散發着清甜香氣。
這大概就是所謂王者的仁心吧。我似乎開始明白乳母那些話的意義了。
哈扎德的父親名叫巴爾扎,是一條非常出色的獵犬。它比我的年歲還長些,大半生都忠誠地陪伴着父親和我,最終在一場獵雁活動中離去。
然後,他向我伸出另一隻握着緊緊的手。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雖然有點古怪。
可憐的帕爾吉法爾,他爲什麼沒能躲開呢?
「您還記得啊。那時候外祖母剛過世,您一定很傷心。我無論如何都想安慰您,想讓您笑起來。現在想想,當時那樣,對外祖母或許有些失禮呢。」
明亮的髮色會漸漸染成純白嗎?
哪怕它是被父親誤射而死也好啊。
這些話,大概是別人告訴他的吧。他紅着眼眶,神情卻如此認真,彷彿真的深信不疑。儘管我還是個孩子,卻也明白,他是在努力安慰我。
就在這一瞬,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了上來。緊接着,記憶如雲開霧散般清晰浮現。
在神明與皇帝陛下的旨意下,一份寫着夫妻二人名字的文書被捧上儀式桌。但是皇帝早已流亡他國,在他和無法保護國家的神明的見證下完成婚禮,真的沒問題嗎?
我並不是個愛哭的孩子,但那一次,我爲自己的無法共情而難過,而除了流淚,我不知道還能如何表達這份心情。如今想來,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情感的貧乏。所謂情感發育不全,便是如此吧。
(6)
那時候的我,確實哭了。
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禿了頂?會不會長出啤酒肚?
他爲何要這樣自以爲是地說話呢?
帕爾吉法爾正是那種「將他人的快樂當作自己的快樂而歡欣,將他人的不幸視爲自己的不幸而悲傷」的人。不僅如此,他還會更進一步,他想要去安慰他人。
聰明的巴爾扎,就這樣變成了「愚蠢的巴爾扎」。因爲它是被神明殺死的。
帶來風暴的婚禮?波瀾起伏的開幕?我雖不討厭生活裏稍繞一點彎路,但若是人生的驚濤駭浪,還是免了吧。可母親卻爲這場雨欣喜不已。她說,雨天成婚的人會獲得幸福。當年她出嫁時,也是一個雨天。被父母這樣打趣,做孩子的也只有臉紅的份。
我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當我醒來時,眼前是一張陌生的面容。
「請雙方在婚書上簽字。」
「什麼?」
大主教的禱詞冗長不知何時方休,伴着頭頂石砌穹窿上嘩啦作響的雨聲,聽得人昏昏欲睡。
「橙子。」
爲門票銷量興奮不已的父親,爲了增加入場人數,甚至一度打算把儀式搬到室外舉行,幸好被母親攔下了。彷彿印證母親的先見之明——今日果然暴雨傾盆。
不過,即便是現在的身形也稱不上挺拔,或許到時候會更駝背些吧。
我一邊慶幸着手套的阻隔,一邊被特使牽着走向教堂深處。道路盡頭,大主教與帕爾吉法爾正在等待。帕爾吉法爾的神情,活像哈扎德得知要隨父親出門打獵時那般奇妙;而腦滿腸肥的大主教,則因臉上堆滿厚肉,教人辨不清神色。
「什麼?」
「若您不願意,我絕不會勉強。」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失去了意識。
「打起精神來。外祖母已經去往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悲傷的幸福天國了。她比我們要幸福得多。」
在我們常去狩獵的那片森林裏,在那棵陽光從葉隙間灑落得最美的樹下,我和伊桑一起挖了個坑,將它埋了進去。我至今還記得伊桑那時說的話:
他髮色很淡,頭髮全部向後梳攏,渾身透着一種說不出的怪異。若京城之人皆如他這般,那我寧可一輩子做個鄉下人。這種人總愛乘坐馬車,不喜歡騎馬,手套下的手指柔軟得如同蛞蝓。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傷中,唯獨我像個局外人。一個三歲左右的幼童,對生平第一次見面的外祖母——而且是已冰冷的身軀——究竟該抱有怎樣的情緒呢?正當我一個人怔怔出神時,帕爾吉法爾走了過來。
祭臺上擺滿價值不菲的蜂蠟蠟燭。對素來勤儉的父親而言,這已堪稱一擲千金,不過我知道他總有辦法賺回本錢。
「我喜歡橙子。所以,我並不覺得寂寞,反而很期待去帕爾吉法爾殿下的地方。」
帕爾吉法爾擁有兩樣我一直渴望的東西:紫色的眼眸,以及我所欠缺的,王者的氣度與仁心。只要在他身邊,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像父母那樣,爲他人帶來幸福吧。因爲,望着他那雙盛滿關切與憂慮的漂亮眼睛,我方纔還一片冷靜的內心深處,不知何時已悄悄漫開暖意。對我而言,一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5)
這次輪到帕爾吉法爾露出訝異的神情。
「難道說,您對這樁婚事並不情願?若是如此,請直說就好,不必顧慮我。」
「真不想被天上掉下的東西砸死啊……感覺那像是神明在懲罰惡人似的。」
我方纔一直恍恍惚惚地沉入他那雙眼中,直到此刻才驀然驚醒,聽懂他在說什麼。
愚蠢的巴爾扎。總是衝在最前面、引領着整個獵犬羣的巴爾扎,被天上掉落的獵物砸死。
我彷彿又聞到了南方橙子那股清甜又沁人的芬芳。
那是外祖母葬禮,我受不了那股沉鬱壓抑的氣氛。
這一刻,我應該有好好按照乳母的教導微笑吧。因爲帕爾吉法爾殿下也對我微笑了。
我抬起頭望向天空。從樹葉間漏下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巴爾扎跑去拾回父親射落的大雁時,其他人也射中了飛雁。就在它咬住獵物準備返回的那一刻,另一隻從空中墜落的雁,直直砸中了它。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如果我也有這樣一雙眼睛,是否眼中的世界也會更加明媚?在一個更美的世界裏成長,我的情感是否會因此豐盈?
它會開怎樣的花?長怎樣的葉?漫山遍野金橙懸掛的景象,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對我的眼淚產生了更深的誤解。他大約以爲我是因懷念外祖母而哭泣。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那時他已比我高了——輕聲說道。
他會早早離去,還是活得長長久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一生?
明知故問。可我卻無法像周圍人那樣坦率地承認悲傷,因而感到羞愧。而當時誤解了我的處境,並試圖進一步安慰我的——不是別人,正是帕爾吉法爾。
「那是我第一次去南方,心裏很害怕。但帕爾吉法爾殿下給了我一個橙子,讓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那也是我第一次嚐到橙子的滋味。」
「您那裏有很多這樣的果實嗎?」
帕爾吉法爾的聲音很好聽。
父親將女兒的婚禮辦成了一場盛典。法爾戈城堡內的教堂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平日不許外客進入,父親卻把剩餘的座位當作門票出售,不僅賣給法爾戈本地人,也賣給周邊諸國的人們。
在主教的示意下,帕爾吉法爾有些笨拙地掀開了我的頭紗。
聽到我的話,他笑了起來,就像我記憶中那樣。
「夏末秋初,掛滿果實的橙樹會把整片山丘染成金黃。那景象很美……我由衷盼望您能親眼看到。我真心希望您能來。」
「以前,你也給過我一個橙子。」
低沉而清澈,帶着一絲溫潤,輕輕迴響在耳邊。詞尾那點若有若無的氣息,讓語調顯得柔軟而隱約朦朧;但每個字音又都清晰完整,是法爾戈不常見到的、南方特有的古典腔調。
但願是後者。
正胡思亂想着,大主教漫長的禱詞終於結束了。
這件事裏,誰都沒有錯。巴爾扎沒做錯任何事,射手也並非爲砸死它而放箭,死去的大雁更無意奪走它的生命——巴爾扎自己,也絕不會想到這樣的結局吧。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
(4)
我很喜愛它,爲它的死感到悲傷,卻始終難以接受它離去的方式。
他老了會是什麼模樣?
「公主,快跑!」我轉過身,只見他的身影已被一道白光徹底吞沒。
透過面紗的邊緣,我窺望着身旁帕爾吉法爾的側臉。燭光映着他被太陽曬深的臉頰,泛起一層暖橙色。這個人,將會存在於我今後所有的人生裏嗎?
皇帝的特使來了,趕在明後日預報將落雪的時分。
我下意識躲向一旁。大主教竟也以那肥胖身軀難以想象的敏捷鑽到了祭臺下方。爲他提袍角的侍童被氣浪掀倒,在一旁低聲啜泣。而帕爾吉法爾——
然後我聳了聳肩,低下下巴,微微歪着頭問他。
帕爾吉法爾實在太過溫柔。那種溫柔有時顯得冒傻氣,卻又讓人心頭髮酸。
就在這時,巨響的雷鳴裹挾着暴雨,如烈馬般撞破了教堂高處的彩窗,碎玻璃嘩啦傾落在祭臺上。所有燭火瞬間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昏黑。第二道雷緊接着劈碎了部分穹頂。
「接下來,請雙方交換誓約之吻。」
終於走到祭臺前,我悄悄鬆了口氣。特使退開了——明明是個男子,卻施了濃重到令人窒息的香料,燻得人頭暈。大主教開始禱告。
啊,果然如此。
就像此刻一樣。
北方邊境的小城鎮何曾見過這般陣仗,門票轉眼售罄。側廊與唱詩班的站席也擠滿了人。倘若我會噴火、帕爾吉法爾能邊走鋼絲邊擲飛刀,觀衆想必會更加盡興。
帕爾吉法爾握住典禮用的巨筆,略顯笨拙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主教便將筆遞給了我。文書上,帕爾吉法爾的簽名透着一股生硬的認真。我在父親事先簽好的名字下面,畫了三個「X」。
「您還這麼年輕,要離開從小生長的故鄉,一定很難過吧。
「難過嗎?」
也許我骨子裏早就是個貪喫鬼——比當初把父親看作豬油塊的時候還要更早。畢竟當年只有九歲的帕爾吉法爾,僅用一顆橙子,就爲自己釣到了未來的新娘。
疼得幾乎要流出淚來。
即使尋找明智的解決方法更有建設性,但若連悲傷的本質都無法觸碰,又何談提出真正有益的方案?只會耍弄小聰明的我,終究無法治癒他人的傷痛,也無法給予他人喜悅。說到底,我永遠比不上他。這一點,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
「它本是氣候溫暖之地才能結果的作物。法爾戈太冷了,不適合種植。」
從此刻起,我不再是法爾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兒,而成了艾爾頓的帕爾吉法爾的妻子。
那張小小的臉朝我喚着「嫂嫂」。
「您終於醒了。」
耀眼的並非葉間灑落的陽光,而是那頭明亮髮色在燈光下的光澤。
多麼漂亮的頭髮——蓬鬆柔軟,蜂蜜色豐盈的捲髮。倘若我生着這樣的頭髮,或許也不會執意要找一個黑髮的結婚對象了。
結婚對象。婚禮。對,婚禮。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頓覺血液倒湧般頭暈,太陽穴突突作痛。我昏過去多久了?按着額角,我環顧四周。
我應是在昏迷中被移回了房間。熟悉的石牆讓我稍感安心。
「沒事吧?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蜂蜜色的捲髮,是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啊。
這麼說來,那道落雷就差一點就擊中了我。而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此刻除了頭疼,我身上似乎並無大礙。
「帕爾吉法爾殿下呢?」
「哥哥……已經過世了。」
什麼?
看着她低垂的側臉,我意識到這並非玩笑。
帕爾吉法爾是個好人。雖說好人常不長壽,可這未免太過短暫。難道我在婚禮尚未完成時,就已成了寡婦?我們還未曾完成誓約之吻。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低着頭,對怔住的我輕聲說道。
「這些都是他們告訴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他們的話?」
聽到我這麼問,她抬起了頭。
「嫂嫂相信那些人的話嗎?」她反問我。
(7)
「伊桑遲早也會變成那樣吧。」
我還穿着婚禮的衣裙,此刻只得撩起長長的袖子,提起裙襬,攀上教堂的地板。從祭臺林立燭臺的陰影間,我窺看教堂內部,發現是空無一人。守衛果然只守在門外。正如我所料,父親完全忘記了這條密道。他做事總是不太周全。
她卻像找到同伴般,緊緊握住我的手。
她雖有着故事裏公主的形貌,言談間卻理性分明、層層推論,反讓人覺出這副外表下藏着更堅韌的魂靈。這種反差意外地令我感到親切。不知不覺間,我對這位小我一歲的小姑子生出了好感。
她的眼神,讓我想起哈扎德竭力堅持時的模樣。我也想起教堂中帕爾吉法爾望向主教的神情。他們果然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我憑着記憶按住牆上一處暗格,牆壁隨之直角轉開,露出一個幽深狹小的空間。這裏和其他牆面一樣被漆成石砌的模樣,實則只是覆着塗料的木板。密道里很暗,但因爲直通教堂,距離並不算遠。
我們已踏入這條沒有岔路的黑暗通道。其實並不遠。很快,通道到了盡頭。我推開頭頂一塊天花板——那也是塊仿石紋的木板,出口正在祭臺後方。
「但棺木停放在教堂裏,整夜都有守衛守在門外。」
「現在沒人,快,上來!」
「您說得對。我也不願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成了寡婦。」
我朝窗內扔了顆小石子。石子打中他的腳踝,彈開後滾落泥地。他卻毫無醒來的跡象,仍帶着一副無憂無慮的神情沉睡着。我不放棄,又扔出第二顆、第三顆。直到被接連砸中,伊桑才總算睜開了眼睛。他呻吟着爬起來,揉了揉脖子,搖搖晃晃走到窗邊。
我突然對他這種只需操心給他人準備食物的悠哉生出一股憎惡。
她是過於崇拜兄長,還是她就屬於故事書中描繪的那種公主嗎?
「公主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我拼盡全力衝上修道院後方的石山,從之前見過面的那扇廚房窗戶向裏窺探。他正蜷着身子,睡在竈臺邊堆起的草捆上。
「那,嫂嫂能否請您父王允我去見哥哥?」
像發現獵物的熊一般從祭臺陰影中現身的,正是父親。他大概是稍晚纔想起這條密道,匆匆趕來的。我知道自己難逃斥責,於是搶先開口:
我搖搖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帕爾吉法爾殿下在哪裏?您怎麼能謊稱他已經去世?」
出城後,我徑直衝向伊桑所在的修道院。一意識到此事可能與教會有關,我立刻想到了他。城堡裏所有宗教儀式都由這座修道院的神父主持,即便身爲底層見習修士的伊桑,也定然知曉某些內情。
「至少讓我見見哥哥的遺體啊,否則,我真的無法接受。」
聽到她毫不猶豫的回答,我帶着她走出了房間。
「不必顧忌了。來,我們一起把棺蓋推開。」
「我受得住。作爲哥哥在此處唯一的親人,我認爲自己有權見他最後一面。回國後,我還要向父王和母后稟告一切……況且,如果我不去見他,往後一定會後悔。」
「您還沒見到嗎?」
所幸我的房間朝向中庭,窗外正有一棵榆樹伸展着枝椏,伸手勉強可及。我以自己都覺得笨拙的動作順着樹幹往下爬,半摔半滾地落到了庭院。然後趁着夜色掩護,悄然溜出了城門。
不過,這僅僅是對於自居「神明一方」的人來說的。
生平第一次,我試着從窗戶逃走。
「我從不認爲自己是什麼聰明人。但這件事對我而言,是好是壞,該由我自己判斷。」
(8)
「恐怕不行。即便我開口,父親也不會准許我們去見一具已決定不公開的遺體。」
父親卻壓低聲音喝止了我。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眼中倏地亮了。我點點頭。
「聽說天亮就要舉行葬禮。機會恐怕只有這一次。」
她用那雙與帕爾吉法爾同色的眼眸緊緊注視着我,那目光彷彿要將人吸入一般。我忽然難以承受,轉頭望向牀邊的窗。窗外已是深沉的夜,白晝的風暴早已散盡,唯有一輪明月靜靜懸在天際。
「那道雷,我覺得很不尋常。」
我始終無法接受,一句輕飄飄的「惡魔作祟」,就讓我成了「從新娘變成寡婦」這項世界最快記錄的保持者。這無論如何都讓我無法接受。
纖細如風中葦草的身姿,柔軟蓬鬆的蜜色鬈髮,醒來後仍教人回味的那雙眼睛——一切都比我更配得上「大陸首屈一指的公主」之稱。任誰都會擔心,若讓她看見兄長焦黑的遺骸,她會不會如故事裏那樣徹底崩潰。
帕爾吉法爾的妹妹,是那種標準的公主貴女。
首先,雷爲何偏偏選中帕爾吉法爾?他雖然個子高,可週圍明明立着更多燭臺、掛飾、旗杆,那些才更易引雷。
但今天我坐在教堂第一排,親眼看見雷落在祭壇上——卻什麼也沒感覺到。沒有熱浪,沒有衝擊,地面紋絲不動。那道雷就像垂直劈進戲臺,理所當然地落在哥哥頭上。我坐在那麼近的位置,卻像在看一場編排好的戲劇。
「你肯定隱瞞了什麼?快說。」
可是棺蓋卻異常沉重。我勉強抬起一道細縫,將匕首楔入縫隙,又就近取來一根旗杆作槓桿,試圖撬開棺蓋。這些舉動對死者實是極大的不敬,但我和帕爾吉法爾的妹妹都已經顧不得這些。
這樣說或許顯得我好像不信神,其實並非如此。偶爾我也會陷入某種神聖的錯覺,彷彿這陽光普照的世界正被神明耀眼的雙手輕輕包裹,連吸入的氣息都充滿恩典。只是這樣的時刻,往往只出現在生日的清晨,或某些節慶的日子裏。
「那麼請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在祭臺上撬開已封棺的棺材,難道就算恭敬了?」
我想起喊着「公主快逃!」被白光包裹住的帕爾吉法爾的身影。
但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卻向前一步,彷彿要截斷我投向窗外的視線。
「我不相信帕爾吉法爾殿下去世了。但我確實親眼看到他被雷劈中了。」
「那他的遺體在哪裏?停柩期間不將遺體安奉於教堂,難道不是對逝者最大的不敬嗎?」
「帕爾吉法爾已經死了。你認命吧。」
兄妹倆都容易招引雷電嗎?真慘。難不成這家族曾被詛咒過?
「封着蠟。」
「天馬上就要亮了。再說那些神父肥成那樣,少喫一兩頓也不會怎樣。」
「還有密道?」
他們很快就會把這歸咎於「惡魔作祟」。天降冰雹是惡魔作祟,牲畜暴斃是惡魔作祟,而每次出現這類事,他們總會要求人們捐更多錢。可即便給了再多錢,該下冰雹的時候還是會下,牲畜該死的時候也照樣會死。
「人人都說哥哥是被雷擊身亡的。但我不信。當時離哥哥最近的人……是嫂嫂。您也認爲哥哥已經死了嗎?」
我將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從密道中拉了上來。
「他們不讓看,說遺體慘不忍睹。」
「如果打開一口空棺材也算不敬,那連針線盒都開不得了。」
難道神明就如此急於將他抹去嗎?
他故意睜大那雙對男孩來說有些過大的眼睛,動作浮誇。
從前我常瞞着父親,和伊桑在這裏玩「朝聖」的遊戲。父親的辦公室是地獄——對終日爲經營領地而煩惱的父親來說,那裏或許真是地獄——而這條密道,便是穿越煉獄的道路。我和伊桑曾爲了抵達天堂——也就是教堂的屋頂——一次次穿過這裏。第一次走時,這片黑暗真如煉獄般令人恐懼,彷彿兩側隨時會噴出淨化的火焰,非得緊緊牽着伊桑的手纔敢邁步。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怕了。
「怎麼啦,這大半夜的……明天還得早起給神父大人們做早飯呢。」
突然,一陣猛烈的敲擊聲從木板牆後傳來。情急之下,我和帕爾吉法爾的妹妹如受驚的兔子般抱在了一起。
我決定再次離開房間。但這次沒那麼容易了。父親已在我房門外設下看守。
「我們可以偷偷去見。」
我對神情緊繃的帕爾吉法爾的妹妹說道:
「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牽着我的手吧。如果害怕,就閉上眼睛。」
父親嚴厲的語氣裏,不知不覺帶上了一絲懇求。
「公主啊,所謂智者,並不是那些整天說着漂亮話以顯示自己機靈的人,而是懂得如何避開降臨於自身不幸的人。主動招惹麻煩的,不過是愚者罷了。」
棺材裏空無一物。
「既然看見了,就好辦。」
我們呆立原地,愕然失語。
他的神情嚴厲,卻並沒有真正動怒。多虧如此,梗在我喉頭的罪惡感漸漸消散了。
如果按神父所說,驅魔是神明的職責,那麼在神明偷懶的年份反而要人們多捐錢,這於理不合。神明懈怠,未盡其責,本該讓他們退錢纔對。
「別嚷嚷。外面的守衛要進來了。」
我從祭臺上取過一把匕首,撬開了封蠟。
因此,聽了父親的話,我並未感到太多恐懼。我猜是教堂的神父們插手了。除了他們,誰會動用「叛教者」這般嚴重的字眼?關於帕爾吉法爾的生死,他們大概認爲其中存在着無法以常理解釋、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因素吧。
而且,嫂嫂您似乎也毫髮無傷。主教大人鑽到祭桌下,也只是撞傷了腰。可是……當初森林裏那棵杉樹遭雷擊時,拴在樹下的馬也被燒焦了。難道法爾戈的雷,和艾爾頓的雷,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嗎?」
「我以前在森林裏近距離遇見過落雷,那真是一場不愉快的回憶,嫂嫂以前有見過嗎?」
其實這個說法本身就不夠確切。那些被我歸爲「神明一方」的人,大多隻是基於他們所處的社會地位或主觀觀念,便擅自認定自己比其他人更接近神明。至於神明是否真允許他們隨侍左右,這點就無人知曉了。
「叛教者」——這是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詞,它所造成的傷害或許比世上一切污言穢語都更深刻。一旦被烙上這個印記,從今往後便再也不能行走於陽光之下。這無異於收到一張「不容於此世」的宣告。
兩名少女汗流浹背地和棺蓋搏鬥了大約半小時,隨着一聲悶響,棺蓋終於被撬開。
「入口不止一個。」
「我記得很清楚。在森林裏,雷落在離我二十步外一棵極高的杉樹上。光芒向四周炸開,我感受到爆炸般的衝擊,地面劇烈搖撼,根本站不穩。
月光從教堂破損的穹頂傾瀉而下,照亮了敞開的棺木,亮的刺眼。我從未見過如此皎潔、如此明亮的月光。
這大概是女兒能給出的最堅決的回答了。父親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若換成故事書裏的公主,此刻或許早已因無法接受而崩潰。可對於情感天生淡薄、心緒遲緩的我而言,理性終究戰勝了自欺欺人的衝動——我無法對親眼所見的事實故作無知。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蹊蹺。我雖未如她那般親歷雷擊,卻也常見林中焦黑的殘木。法爾戈的雷與艾爾頓的雷,本不該有異。
棺材就那樣直接放在祭臺的正前方。黑色的棺木上既沒有覆蓋布帷,也沒有任何裝飾,只橫繫着一條鮮紅的寬幅帶子,帶子上打着帶有父親印章的封蠟。這種赤裸而粗簡的處理方式,反而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真實感。
「您說得倒輕巧,公主殿下。因爲與您無關,才能這樣輕鬆地說出口吧。對那些人來說,喫飯可是他們在這世上所剩無幾的樂趣了。哪怕少上一道菜,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現在敢隨我去嗎?時間已經不早了。」
我自幼便知道,從父親的辦公室到教堂有一條密道。教堂在緊急時既是倉庫也是避難所,這樣父親就能第一時間躲進神明安全的懷抱。
「可是公主啊,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告訴你:你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徹底地接受帕爾吉法爾的死。否則——他就會被定爲叛教者。」
「我什麼都不知道呀。倒是公主殿下,您這身打扮……究竟在盤算什麼呢?」
我這才注意到,身上這件本該只穿一次的婚服早已沾滿塵土,處處是磨損破痕,慘不忍睹。但是我沒有理他,我不喜歡被強行岔開話題。
「伊桑,你每次心裏有鬼的時候,眼睛下面的肌肉都會發抖哦。」
我出言試探。下眼瞼輕顫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神父說過,凡是決定侍奉神明的人,但凡撒謊就會墜入地獄哦。」
容易受暗示影響的伊桑一邊讓下眼瞼不停抽動,一邊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也沒辦法呀。下達緘口令的,就是那些神父大人。」
「是啊。那伊桑你也背棄神明,和那些神父一樣墮落就好了。變得腦滿腸肥,每天只想着如何滿足兩頓口腹之慾,對着可憐的見習修士呼來喝去,臨終時還能跟着被祝福的僞先知前往天國。我敢肯定那裏絕對不是我們所知的天國就是了。」
「公主殿下……求您別說了。」
看着他如同被遺棄幼犬般的眼神,我忽然後悔,剛纔的話,或許說得太重了。
伊桑其實一直夢想成爲騎士。他渴望從我父親手中接過佩劍,騎上戰馬,在夏暑冬寒的鐵甲內襯包裹下,去往比這裏更偏僻的原始森林屯田戍邊。但是他終究沒能成爲騎士,儘管他的祖輩都是騎士,可伊桑是次子,註定與騎士無緣。因此,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乳母)在分娩時,曾向神明祈求能生個女孩。家裏生了兩個男孩,只能讓一人成爲騎士,實在令人嘆息。若是個女孩,好生教養、打扮得體,說不定還能入王子的眼,有機會成爲法爾戈的王后,畢竟兩人是喝同一人的奶水長大的青梅竹馬。
然後乳母生下了伊桑,一個半月後,王后生下了一個女孩。
從出生起,伊桑的人生計劃就全亂了套。所以在懂事後的十餘年裏,他一直活在一種近乎達觀的心態中。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思維轉換很快,也十分靈活。
「真拿您沒辦法。」
他撅起嘴,投降了。
「不過公主殿下,您可要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能大喊大叫。」
「好。」
「艾爾頓的王子的遺體,已經不見了。」
「……被誰偷走了?」
「不是被偷的問題……其實連他是生是死,都還不清楚。」
伊桑自暴自棄地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頰。結果越擦越黑,半邊臉都染花了。
「這片森林肯定會被徹底搜查。」
這個問題在我的心中反覆浮現。
這算逃避現實嗎?
伊桑熟練地做好了一切準備。他用結實的布袋裝滿了廚房裏的芋頭,從修道院的馬廄牽來了兩頭驢子,將布袋捆在其中一頭的背上。然後他給我套上一件修士袍,讓我騎上另一頭驢。修道士的袍子上帶有兜帽,戴上便可以遮住面容,是絕佳的僞裝。只是這對我而言這長袍過於寬大,我只得把袖子挽了起來,將下襬撩起掖好,又在腰間繫了根繩子。
我同意伊桑的判斷。森林雖易於藏身,卻也必然成爲父親首要搜索的目標。何況,林中也無人能向我們施以援手。
不能再攪亂伊桑的人生了——我必須在年內回來。可如今我正要違背教會的決定開始逃亡,對此進行協助的伊桑,還能被教會所接納嗎?
「那您要一個人去嗎?不帶防身武器,身無分文,靠雙腳行走……而且,還穿着這身新娘的禮服?」
「嗯。雖然要讓他雙親接受事實並不容易,但他妹妹是個明事理的姑娘,應會妥善處置。」
我此刻的逃亡,究竟是對理性的忠誠,還是對帕爾吉法爾的愛意?我現在還弄不明白。但值得慶幸的是,這兩個答案此刻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要是讓母親知道我幫公主殿下出逃,她定會大發雷霆。可如果讓她知道我放任您獨自離開,她大概會掐死我吧。」
伊桑說着,把一塊有些烤焦的芋頭插在小樹枝頂端遞給我。
然而,這歡愉的每一天卻不知爲何讓我的心漸漸沉重。彷彿安逸的生活讓頭腦如海綿般虛浮不實,令人隱隱不安。終日沉湎享樂,某日驀然回神,才驚覺城堡早已被嚴酷的自然包圍。
「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
「神父們說這是惡魔作祟,說王子和惡魔簽訂了契約。」
聽外祖父如此說,世間怪事恍若魔術戲法。一旦知曉內幕,便知所謂神魔皆屬虛妄。我如此感嘆,外祖父微笑着說:
「帕爾吉法爾殿下,此刻究竟身在何處呢?」
(9)
無論在何處,他所做的事似乎並無不同。剛爲神父們做完飯,現在又開始照料我的伙食。不過比起在燻黑的石牆內度日,此刻他眉宇間的神色反而舒展了許多。
「確如公主所言,只是自然過於廣袤,人類智慧如此渺小,想要全然理解實無可能。因此,神蹟與魔法的傳說仍存於世。對於那些人類難以理解的自然法則,爲了方便起見,便如此稱呼了。」
「您是說,帕爾吉法爾殿下的失蹤是魔法所致?世上真有惡魔嗎?」
我身着有着長長下襬的織錦長裙,外裹蓬鬆的白毛皮裘,站在迎風的露臺上俯瞰大海。狂風吹亂髮絲,其中還夾着細碎的雪粒。眼前只有灰色的天空、不見天光的暗沉海面,以及拍碎在白浪中泛着黑光的火成岩。景色雖單調,久看卻不厭——波浪形態瞬息萬變,捲起的千堆雪沫隨風飄散。不知不覺間,我竟沉醉在這片自然景象中,連外祖父何時來到身旁都未察覺。
我並不認爲外祖父會知道答案,卻仍不自覺地問出口。
在這個季節還能尋常地端上餐桌的南方水果,足見外祖父生活的奢靡。即便如此,面對喜愛的食物,我仍猶豫着沒有去取。
已經對平靜生活不抱指望的伊桑,淡淡補上一句:
「總會有辦法的……還是說……」
「話說回來,我們究竟要逃去哪兒?」
「從前有位故人告訴我:世間萬物皆有其律。事出必有因。教會神父口中的『神蹟』或『惡魔作祟』,不過是他們未能參透自然暗藏的法則。更可恨的是,他們竟以神之名,迫使人們停止思考,意圖將世人拖入更深的愚昧。」
「只要在今年內回來就好。到了年底,我就要立下終身誓願(注:教會要求修會成員須終身遵守的神貧、貞潔與服從的宗教誓約)了。」
接着外祖父表示,我們可以在這裏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我剛想起,以前帕爾吉法爾曾經高興地提起,公主似乎很喜歡橙子。」
看來我的選擇是對的。我和伊桑此刻已置身於比神明更可靠的、外祖父的庇護之下。
「差不多烤好了。」
「你父親派的人早就到了。說是公主在城堡裏失蹤。還下令在各條路線上,只要看到修士打扮的兩個年輕人就立即扣留,沒想到你們竟能走到這裏。你身邊這位修道士,把公主照顧得不錯。」
「去榮休老殿下那裏?那得翻過雪山纔行。路又陡又險,何況這個時候已經下雪了。以現在的準備,我沒有把握能帶您安全越過山嶺。」
「在想帕爾吉法爾的事?」
「去哪兒……怎麼可能告訴你,你打算告訴你母親嗎?那我逃走還有什麼意義。」
賢者塞拉弗的故事,是這一帶每個孩子入睡前至少聽過一遍的童話。
但伊桑緩緩搖了搖頭。
「是被什麼人抓走了嗎?」
「不行啊,公主殿下。國王陛下已經和神父們串通好了。他們打算悄悄舉行葬禮,把這件事壓下去。畢竟神父們和國王陛下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前腳在教堂爲王子賜福,後腳若傳出王子與惡魔簽訂契約的流言,他們的臉往哪擱呢?到時候連教廷的異端審問官都會出動。那些人最擅指鹿爲馬,顛倒黑白,然後把嫌疑人通通處以火刑。那樣的話,法爾戈必將人心惶惶,甚至可能陷入一場火刑恐怖。
「可帕爾吉法爾殿下怎麼辦?如果他還活着呢?說他已死的證據又在哪兒?難道就任由他被宣告死亡,被當成惡魔崇拜者嗎?」
伊桑有點驚訝,但是出乎意料地,他露出了溫和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葬禮,後來怎麼樣了?」
「那我就躲起來。森林裏也好,哪兒都行。」
「一直站在這兒會着涼的。快進屋烤烤火吧。」
伊桑挖了個坑,將燒過的樹葉埋了進去,又在上面擺了幾塊石頭,仔細抹去篝火的痕跡。他做事向來如此周全。於是,我們朝着北方出發了。
原來帕爾吉法爾從那時起就是個怪人啊。爲何知道我喜歡橙子,會讓他那樣高興呢?但想到他兒時靦腆微笑的樣子,我也不禁揚起嘴角。
「是啊。」
外祖父沉思片刻,最終也未直接回答。
「雷劈下來之後,守在教堂外的衛兵立刻衝進去救人。可只找到了您和主教大人,並沒有發現王子的身影。當時教堂所有的門都緊閉着,又有許多目擊者,卻沒人看到王子離開。他就這樣不見了。」
父親雖與其他人一樣信奉神明,卻極其厭惡「惡魔」「怪物」這種說法。他曾說,即便沒有惡魔的威脅,他也會信奉神明,但這終究只是哄小孩的玩笑話,聽過便罷。
不信神明的外祖父,話語總是如此令人思索。這個世界存在魔法,但那魔法既是魔法,亦非魔法。
毛皮裘衣非常暖和,我幾乎不覺寒冷。但爲了不讓這位關懷我的老人擔心,我還是聽話地轉身離開露臺。外祖父又開口道:
「我們往北走。」
「我不接受。我不會參加葬禮。」
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公主與她的乳母之子一同出逃,眼下正過着錦衣玉食的日子。他們頻頻傳信,想必父親也隱約猜到我在此地吧。
「逃到哪裏去呢?」
「公主可曾聽過『賢者塞拉弗』的故事?」
「你若不願就算了。我一個人去。」
「怎麼回事?」
外祖父的語氣變得有些嚴厲,隨即又恢復了溫和。
最後這句,連我都覺得難爲情,聲音也低了下去。
「你覺得他們會去哪兒找我?」
不過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自然不可能有明確的目的地。」
「你臉上沾上炭灰了。」
起初確是。他的葬禮後來如何了?但想着想着,我的注意便被變幻莫測的浪花吸引而去。人心是多麼容易轉移啊。
「公主心裏想的事,我都知道。」
外祖父一見到我,那張刻滿智慧與歲月的面容便如融化的糖霜般舒展開來。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
我想起帕爾吉法爾的妹妹那典範公主般的儀態。
我之所以逃亡,是爲了直面真相。
「追兵很快就會出動吧。」
我拒絕出席帕爾吉法爾的葬禮,選擇了逃亡。但那只是假象。
「大概會把您可能去的每個地方都翻個底朝天。」
「是的。說的是魔法師讓豬倌成爲國王的故事,乳母常講給我聽。」
「您怎麼知道?」
「啊,你們平安到了就好。」
「北邊?那裏只有海啊。您該不會是想投奔北海騎士團吧?」
住在北方的外祖父,正是當年用「熏製生肉」的比喻點醒母親的、我母親的父親。他不懼教會非議,情人衆多,生了十幾個孩子,是個多情又充滿生命力的人。若是他的話,想必會比父親更忠於理性,也更能理解我的選擇吧。母親曾經不經意間提過,外祖父「討厭神明」。
豪華絢爛的南方器物、飾品與衣裳堆積滿室,比母親爲我的婚禮準備的還要多出數倍。色澤豔麗的絲綢、奢華的織錦、精巧的刺繡、細膩的鏤空蕾絲,外祖父深諳女孩的喜好,也給我備齊了這些。每天我都穿着比婚服更華美的衣裙,餐桌上終日擺着只有節慶時纔出現的盛宴。短短几日,伊桑的臉頰就已圓潤如嬰孩。
「南歸的,只有那口空棺吧。」
外祖父的城堡裏藏着許多奇妙之物。
「去那種地方馬上就會暴露的。我要去見外祖父。」
「今早你父親派人來了,說公主下落不明,決定將靈柩送回故國安葬。至於你與帕爾吉法爾的婚姻是否有效,聽聞教會內部仍有爭議。對外則宣稱公主因爲悲傷過度,已遁入空門。」
「馬上會被發現的。」
但是最重要的,公主殿下,國王陛下最不願看到的,就是讓您背上『叛教者的王后』的污名。」
我問外祖父:
外祖父是早已察覺我一看到橙子就會想到帕爾吉法爾了嗎?見我沉默,他繼續說道:
「我沒說不願意啊。您還是這麼急性子。我們不如繞點遠路,離開大道,從山脈側面迂迴過去。這樣或許反而能出乎追兵的意料。順利的話,明晚就能到了。」
父親在否定惡魔存在的理性與對我的愛之間權衡,最終選擇了後者。身爲女兒,我深感榮幸,卻也有一絲不甘。
「這是國王的命令,到時恐怕會強制您出席。」
伊桑原說第二晚便能抵達,但我們真正敲響外祖父城堡大門時,已是第三日黎明。我們沿着山脈迂迴,走的盡是連獵人都罕至的獸徑,途中好幾次,我都以爲自己會死在那裏。多虧伊桑從修道院帶出的芋頭,我們才免於飢餓。但我們卻也從陡峭山壁上滑倒,摔進狹窄的溪流,好不容易來到山脈北側的時候,地上已積起薄雪。當我們一身泥濘與雪水、狼狽不堪地站在門前時,即便追兵迎面相遇,恐怕也認不出這是法爾戈的公主了。我們就在這般悽慘的模樣中,幾乎凍僵之際,敲響了外祖父家的大門。
看來我是個心思淺顯的姑娘。或許因爲我露出了窘態,外祖父豎起修長的食指,像打圓場般補充:
「惡魔只會對靈魂感興趣。何況,父親很討厭這種說法。」
「那我就逃,逃得遠遠的。」
難道這世上就無人能理解我嗎?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驟然閃現。
「世上確實存在比我們更瞭解自然法則的存在。但若稱之爲『惡魔』,那不過是我們的傲慢。」
當清冽的晨光與東方森林上方的天際相遇時,我們已置身於能俯瞰城鎮的半山腰上。晨暉中的城堡一半沐着金光,一半仍陷在暗影裏。尖塔頂端,一面表示哀悼的白色旗幟在無風的空氣中低垂。那一瞬間,它看起來像一支刺穿天使羽翼的惡魔之槍,寒意驟然穿透我的脊背。
我把烤得焦香的芋頭掰成兩半,撒上一點鹽。很美味。這時我才忽然想起,從婚禮那天清晨起,自己就幾乎沒喫過東西。正喫得專心,伊桑開口了:
「用餐時,你本想伸手拿橙子,卻又停下了。」
「這樣啊。但這件事並非童話,是真實發生過的。」
外祖父是說笑嗎?
就算聽說白髮魔法師塞拉弗、機敏的豬倌伊格萊特,還有被變成鹿的法伊桑曾真實行走於這片土地、呼吸此間空氣,我也已過了爲此激動的年紀。但外祖父卻平靜地繼續:
「塞拉弗如今仍住在西南一座名爲米特萊伊的高山上。」
「這不是遠古時代的故事嗎?」
「塞拉弗非我等可比的存在。」
「您見過他嗎?」
「方纔那段關於自然法則的話,正是塞拉弗告訴我的。」
他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耳邊彷彿響起幼時乳母爲哄我入睡那低沉溫柔的嗓音。
——在人們還相信祖先擁有翅膀的年代,在深邃的森林裏,出現了一位賢者。他的名字叫塞拉弗,他有着絲綢般的頭髮,白銀般的指甲,銀器雕琢般的睫毛,周身散發着珍珠似的光芒。
失明的塞拉弗總是閉着雙眼。無人知曉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但他卻能透過緊閉的眼瞼看清世間萬物。他知曉一切事物的名字,聽見所有的聲音,世上幾乎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心愛的艾斯黛爾被魔王擄走,塞拉弗便帶着豬倌伊格萊特、被魔王變成鹿的盜賊法伊桑,踏上了討伐魔王的征途。
這位古代的盲眼魔法師,曾是我和伊桑仰慕的對象。人總是嚮往無限的力量,而塞拉弗無所不能。
「外祖父,米特萊伊山離這裏遠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呢?」
「如果塞拉弗真是無所不能的魔法師,那他一定知道帕爾吉法爾殿下身上發生了什麼。」
「確實如此。但公主你不能親自去,讓你那乳母的兒子去便可。」
沒準伊桑會很樂意。畢竟能見到自己曾經崇拜的英雄。
「不,我要去。因爲是我想要知道帕爾吉法爾殿下的下落。」
「不可,太危險了。這與從城堡來此完全不同。」
「是的,外祖父。我自己也很喜愛絲綢衣裙、裘皮和首飾。這裏宛如天堂,精美之物如泉湧般豐盈。但是,該怎麼說呢?在今後的人生裏,我總覺得僅靠這些是無法滿足的。明明是應該高興的時候,卻總覺得有些寂寥。」
「你的母親也是這樣的性情。所以我才把她嫁給你的父親,只有這樣她才能過着還算理想的生活。我認爲那個男人能夠讓我的女兒過上常人應有的幸福生活,事實也的確如此。」
我也不禁隨之微笑起來。
說罷,外祖父露出了與母親極爲相似的笑容。
「是啊,這取決於當事人如何感受吧。就算要爲此流浪四方,在我看來,終生被關在修道院裏纔是真正的不幸。」
「這或許確實不幸。但若只因他是男子便放棄尋找,任他被冠以惡魔崇拜者污名、視作已死之人……帕爾吉法爾殿下才更爲不幸。」
我露出了一個合乎公主身份的微笑。這應該感謝乳母的悉心教導。自從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寡淡後,我一直遵照她的建議,每日對鏡練習,因而對自己的笑容頗有自信。外祖父被我逗得微微一笑,隨即浮現苦澀神情。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帶着溫柔微笑。或許那微笑也是她在鏡前反覆練習的結果吧。
「我明白的。」
他用指節修長的大手輕撫我的臉頰。
「我喜歡過很多女子。女子就該精心打扮,溫柔美麗。男人只要看着她們,內心就會得到慰藉。而且女子自身不也盼望如此嗎?這座城堡雖小,但華服珠寶還是不缺的。」
「去找帕爾吉法爾吧。這座城堡沒有人會阻攔你,倒有不少人能爲你籌備行程。在這個世上,能夠留住你的恐怕也只有那個男人了。真是荒唐啊。」
「公主啊,不幸不是能用天平衡量的東西。」
那個因我喜歡橙子而歡喜的帕爾吉法爾,一定會來找我。他會一直騎馬,穿過森林、翻越山脈,跨過江河,前來尋我的。
「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女子都更適合白色裘皮。但比起華美衣裙,你是一位更愛荒涼凜冽之冬海的公主啊。別露出這般神情,我並非在責備你。說心裏話,我最喜愛的便是如你這般性情的女子。可惜除血脈至親外,我終究未遇過其他這樣的女子。」
難道母親也同我一樣,是個毫無女子韻味、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嗎?
「如果立場互換。帕爾吉法爾殿下一定會來找我的。」
「若你是帕爾吉法爾這樣的男子,如此行事倒也罷了。但是你是女兒身,公主爲了尋找王子而四處流浪,這種事我以前從未聽聞。」
「不愧是我的外孫女。」
外祖父最後說:
「我早就知道,一旦與你提起塞拉弗,你肯定會說要去尋他。」
我沉默着,心想不可再說下去,徒增這位老人的傷感。然而,外祖父的心比我想象的更堅韌。
正當我爲自己這莫名心緒恍然時,外祖父爽快地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