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變身
《戴拿奧特曼 和平之星·The Other》 · 長谷川圭一 · 2939 字
裏中邦夫今晚也是喝了酒再回家。
他並不是妻子昭子所指責的那種決不能飲酒的體質。
但自從翔離家的那天起,裏中就每晚喝酒了。
「那個孩子只有要錢的時候纔會回到這裏」
「你只會到處逃,把一切都推給我」
妻子看穿一切的能面具般的臉掠過腦海。
——自己的確是在逃避。害怕面對現實。
好想就這樣消失掉——。
裏中不知道這樣想過多少次。
任憑酒精驅使着跳到車前,結果也只是給對方添麻煩罷了。
——我連正經地死都做不到,真是個人類的廢物。
肯定也是因此,翔纔會離家的。
肯定很難忍受跟我這種廢物父親一同生活——。
裏中不知何時到了自己的家門前。
他若無其事地抬頭向還留有十五年貸款的二層建築的自己家望去。
——我家啊……。這個詞到底有多深的意義呢——。
當邁着搖晃的步子走向玄關時,裏中不知爲何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但醉如爛泥的腦子無法想出這到底是什麼。
裏中放棄思考打開入口的門時,昭子一副興奮的表情衝了出來。
「老公不好了!翔他,翔他……」
他後悔了,應該喝得再醉些再回來的。
實際上就幾秒鐘吧。
佇立在樓梯下的昭子靜靜傾聽着二樓傳來的父親與兒子的對話。
但裏中在這麼回答之前,感覺已經躊躇了好久了。
不顧激烈動搖的裏中,翔出現在浴室,迅速地在洗臉盆裏灌上了熱水。
裏中傻乎乎地看着眼前兒子的笑臉。
也是因爲害怕完全從酒醉中醒來吧。
——我回來了,媽媽。昭子的確是說,翔是這麼說的——。
「歡迎回來。爸爸」
「你猜那個孩子一回到家說了什麼?」
——多少年沒有這麼悠閒地入浴了啊——。
「沒……」
因爲翔回到了家來,現在就在二樓的學習房間裏對着桌子。
「說得也是」翔微笑了。
裏中在抬頭看自己家時,看到了二樓翔的房間亮着燈。
他不禁說出了這種話。
突然翔就笑出了聲。真的是好像很愉快似地抱着肚子笑。
翔一邊用石鹼咯吱咯吱地洗着身體一邊問。
「——嘿?」
他最初是懷疑妻子瘋掉了。
但翔並沒有對裏中的這種傻逼問題發怒的樣子,他再次答道:
終於傳來裏中的抽泣聲時,那笑臉也爲淚水打溼。
「要說抱歉,必須要道歉的……一定是我」
「翔………真的是翔嗎……?」
裏中的手掌因緊張而浸滿了汗。
但昭子接下來的話語,是裏中最爲恐懼的事。
他的對面,是被臺上的燈所照亮着默默對着書桌的翔的背影。
「比如,腦袋之類的……」
裏中並不是用「誒?」,而是用「嘿?」反問了回去。
裏中慢慢旋轉把手,打開了門。
「現在在二樓學習呢。剛纔我給送了夜宵。而他就端正地對着桌子………」
「那麼懷疑的話你就親眼去看看啊。但不安靜點可不行哦。不要妨礙翔的學習」
裏中拼命抑制住要嗚咽的心情,清楚地回答翔:
——已經全都結束了——。
「爸爸。我也能一起進來嗎?」
「我在。誰?媽媽?」
翔做出極其自然的懵逼臉,輕輕聳了聳肩。
因爲他對妻子的話疑惑到了如此程度。
但是,門的對面傳來的是極其平靜的聲音。
平時一直沒有正經地進過浴盆,只是用淋浴來沖掉混着酒臭的汗。
看着還笑個沒完的翔,裏中又忍住眼淚低聲說:
妻子不是睡糊塗了也不是看到了幻覺。
「吶。那很奇怪啊」
「怎麼啦?我臉上有什麼嗎?」
但聽到這些已經足夠了。
那是久違數年所聽到的「以前的兒子」的聲音。
並不是想要急着洗完去幹些什麼。
那個翔,一切的事,其實都是酩酊大醉的大腦所看到的幻覺吧?
聽到翔這個名字,裏中一口氣就醒了過來,他想起來。
「這樣啊……。回來了啊」
聽到這句話,裏中覺得第一次能夠接受這現實了。
「那是當然。您喝到連自己兒子的臉都忘了嗎?」
裏中在玄關還沒脫鞋地嘟囔道:
他胸悶了。再也忍不住的淚水滾落到臉頰。
短暫的沉默後,翔以溫柔的笑容回過頭。
翔帶着笑容緩緩回頭對無言站立的裏中說:
——剛纔自己所體驗到的事,到底是現實嗎?
都已經回答過了,肯定是在的。
但到了客廳,聽了詳情之後,他就知道並不是那樣。
裏中的眼中不知不覺滲出了淚水。
裏中記得那個動作。遠去的記憶一瞬間甦醒了。
「他回來了。今晚,翔回來了,就在這裏」
就在那種恐怖感開始支配裏中的頭腦時——,玻璃門的對面突然傳來翔的聲音。
「啊………啊啊」
「請進。門沒上鎖」
「翔他,這麼說了嗎?」
——妻子到底想說什麼?——比起猜這種無聊的謎語,還是想趕緊結束與那兇暴少年的面談,他恐怕是在客廳等着吧。但昭子口中說出的話完全與裏中的預測相反。
因爲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在腦中消去只要打開這扇門就會有兇暴地叫着撲過來的翔的印象。
或許只是覺得自己在家中沒有能夠悠閒地泡澡的資格的罪惡感在裏中心裏的某個地方盤踞着。
「不用了。因爲已經全都結束了」
那的確是翔的聲音。
貌似在知道翔並不在這家裏之後直接就回去了,但這並不令人覺得是很重要的事。
「翔………在嗎?」
那真是令人懷念,是作爲母親的欣喜的笑臉。
以猙獰野獸的眼睛盯着自己,想要用摩托碾死自己的那個兒子,現在正靜靜地面對着課桌。將妻子稱爲媽媽,將我稱爲爸爸——。
這並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從胸口往上湧的感情使得身體顫抖。
但已經來不及了。一想到之後要發生的事,裏中的內心就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是想盡可能冷靜地問的。笨拙地吵鬧的話只會更添悲慘。
「啊啊……。我回來了」
裏中明確感到了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提醒了妻子服用安眠藥的裏中久違地看到了昭子的笑容。
他望着只是啞然的父親,
裏中望着用圍裙擦拭着淚水抽泣的妻子,戰戰兢兢地說:
「哼哼……啊哈哈哈」
他儘可能安靜地敲了門。
「翔他,又幹了什麼吧」
二樓一片寂靜。
——你說奇怪?都這樣了,還會有什麼比現在的狀況更奇怪的?——
「給我錢,不是嗎?」
昭子不顧裏中的想法,繼續說:
「抱歉。我不知道爸爸要講那種笑話」
從這裏出去的話,說不定那個一直不變的昏暗沉溺的現實還是在等着自己。
「翔。你……今天摩托摔倒時,有沒有撞到什麼地方?」
裏中突然想起來自己在玄關前自己所感到的違和感。
「我怎麼會忘掉……忘記自己孩子的臉的父母……哪個世界上會有」
「那個孩子……說,我回來了,媽媽」
「什麼地方是什麼?」
傍晚在與飛鳥他們在房頂剛告別,就很稀奇地在學校接到了昭子的電話。據說白天警察來訪問了翔。
但是,今晚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害怕從這裏出去。
裏中將腦中所想的話語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幾乎都成了哭聲。
翔在小學生時,經常模仿特別喜愛的動畫中的主人公擺出那種姿勢。
「你還是別喫醫生給你的藥比較好吧?」
自己被救贖了。被給予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理由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他再也不想失去這個瞬間,此後要與家人共同生活的未來了。
裏中感到這種想法在自己心中強烈地生根發芽。
「能讓我久違地洗洗爸爸的後背嗎?」
裏中這次沒有猶豫,而是爽快地答道:
「嗯……拜託了」
翔靜靜地用毛巾摩擦那後背。
那種觸感,再一次喚起了裏中腦海中遠去的記憶。
用危險的手勢將還撐不住腦袋的嬰兒帶去洗澡的自己。
與小學生的翔一同浸在浴盆中練習九九乘法表的自己。
還有,從頭頂衝着滿身是泥的兒子的自己。
甦醒的全是不懷疑平凡的幸福時候的記憶。
「對不起……」
翔彷彿讀出了裏中心中所想的事一樣,在背後低聲說。
「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對不起」
裏中已經不再哭泣了。
而是將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兒子的手,溫柔地,又緊緊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