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夢的餘燼
《盛開之花 其色如血》 · 霧崎雀 · 3664 字
一 火種
從研究樓的二層冒出滾滾黑煙,在雨中裊裊上升。
除了留在溫室裏得以生還的部分宿主偶爾會帶着小行李逃走以外,沒有人進出這個地方。在這兒發生的一切,逐漸趨於終結。
“吶”
阿克和瑪麗埃拉一直在正對着溫室的樓房的屋頂看着下面的情況。
瑪麗埃拉依舊穿着紅色的衣服,打着一柄相當惹人注目的鮮紅色的傘。阿克沒有打傘,也許是因爲那朵碩大的假花無法被傘完全遮住吧。
最近這段時間,在這個溫室裏的紅花宿主除了薩潔,便只有阿克和瑪麗埃拉兩人。其他的宿主全都走了。
瑪麗埃拉自從變成宿主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裏,管理着集中於此的宿主。這不僅是因爲瑪麗埃拉在除了薩潔以外的兄弟姐妹中是最爲弱小的,還因爲她有着醫學和宿主生態的有關知識,這對於救助薩潔是必要的。
在其他兄弟姐妹在世界各地周遊時,瑪麗埃拉一直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裏。
雖然與寂寞的感覺稍有不同,但如此離開溫室,總讓她覺得感慨萬千。
“阿克,爲什麼最後一定要弄出這麼一場騷亂呢?”
阿克十指交叉,掌中暗暗發力。
“溫室殘餘的人們隨隨便便集結起來會不好辦……那樣的話,宿主就有棲身之地了。而且,也不能讓冬風的使者打贏……不能給無花頭們留下戰勝了結夥的宿主的經驗”
阿克的頭腦中,浮現出一張地圖。
整個世界躍然其上,裏面有活動的人,有時代和歷史的流動,以及引起這些變化的人物和力量……。
這場戰鬥中,不論是留在溫室裏的宿主打贏,還是冬風的使者獲勝,都會打亂阿克設想的局勢發展的路線,就像落下累積的淤泥堵塞河流,讓河牀變窄一樣。
這或許僅僅是微不足道的影響,可以不去理會,但也有可能發展成巨大的災難。
所以,要事先將其排除。
重點並不是在戰場上殺死多少人。
要讓宿主們四散分離,又要讓人類感到恐慌。
他抬頭望着灰色的天空,低聲嘟囔。
在只有宿主的戰場上,她們會如何行動?
牀上放着一個機械弓的箭,外形酷似一支鋼筆。箭頭沾滿了血液。
若戰局發生變化,又會有多少宿主逃離?
“爲什麼要做這些……不,宿主只會考慮一件事”
究竟是誰使用了這樣的東西——回答不言自明。
“……啊啊”
面對莉迪的話,魯卡只有發愣的份。
阿克在扣動扳機時,在思考些什麼?魯卡覺得自己多少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適應反射是無法只在飢餓的狀況下發生的。其必然與宿主自身的願望有關。
魯卡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正在努力織網築巢的蜘蛛。
“屬於我們的世界馬上就會到來。……其名爲,‘原初之紅’”
“……你注意到薩潔動作有些奇怪嗎?”
明明是骨肉相連的姐妹,薩潔卻無法做任何事情,只能等待着生命的終結。
不論魯卡自己有多麼難以接受那個答案。
將宿主的一切思考方式囫圇吞棗一般全盤接納——魯卡絕不認爲這是對於宿主和人類世界最好的處理方法。
對於宿主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龐大得可笑的野心。然而魯卡已經見識過阿克的戰鬥力、統率能力和政治手段,他不得不認爲阿克的確有可能將其變爲現實。
這支故意留下來的箭,是阿克向魯卡發出的一封挑戰狀。
將宿主集中到溫室裏的大型實驗,讓阿克瞭解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薩潔到底幸不幸福呢”
“走吧,瑪麗埃拉。在這個城市裏看到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隨心所欲的宿主。被控制得恰到好處的抵抗運動。結成兵團作戰的宿主。如果說這些都是藉助宿主進行的管理控制的社會實驗,的確能夠說得通。
“沒錯。宿主只會考慮如何更加有效地延續自己的基因,並且讓後代也能夠如此。阿克他們的目的說白了,就是要打造一個宿主的國度,並且在那裏稱王,構造能夠一直保留自己的花種的環境”
那個慘劇一定是不知爲何藏起身的阿克他們,爲了自身的利益而設計出來的。
“……阿克,到底在打着什麼算盤”
恍惚間,魯卡似乎聽到了阿克的聲音。
——“無花頭的青年啊。你是否確有揹負宿主這一物種之未來的覺悟?”
而且放在瞭如此明顯的地方,讓回到房間的魯卡能夠一眼看到。
淅淅瀝瀝的雨中,二人靜靜地禱告。終於,阿克抬起了頭。
而聽命於他人的宿主,又會過着怎樣的生活?
聽到魯卡的話,莉迪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一眼綁在揹簍上的箭,然後轉身面對魯卡。
而這支箭只會殺死宿主的身體,而不損耗花。若宿主的身體負傷,花便會想方設法將其恢復。不過,這支箭能夠封住再生能力,令身體死亡,這樣就必然能夠留存花的力量。
只要讓這樣的事件發生就可以了。
“什……”
“當然。我一定會找到讓莉迪——不,讓所有宿主幸福生活,與無花頭和諧共存的方法”
莉迪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魯卡撫摸着被薩潔咬過的左臂。
魯卡在溫室見過和這個相同的箭。
——否則,我將永遠對不起我奪走的所有生命。
——多虧了那個叫魯卡的無花頭四處活動,才得以看到了有趣的現象。
短短的一句話,承載了魯卡所有的決意。
很明顯,有人在這兒使用了這個東西。
魯卡察覺到她的視線,但他並沒有因此改變主意。
魯卡默默地拾起那支箭。
“……那麼,就請你仔細考慮,能夠挫敗阿克的野心,實現宿主和無花頭之間的調和,同時還要讓我留下儘可能多的後代的方法。不然的話,我隨時都會把你的腦袋擰下來,去投奔阿克”
對方特地把箭留在了這裏,以便讓魯卡能夠明白。真是夠親切的。
魯卡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鋼箭。
“他說那是實驗,宿主管理宿主,管理人類的實驗。不過他也沒想到最後要讓薩潔做那些事情”
若魯卡不能解決這個難題,莉迪便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魯卡的身旁。換句話說,正是因爲她認爲魯卡能夠找到解決一切問題的答案,纔會跟在他的身邊。
這是對薩潔唯一的、也是最爲崇高的憑弔。
她的話語相當嚴厲,但表情卻是無比柔和。
二 種火(譯註:原文「火種」,意同火種)
所以,才爲她準備了最後的任務。
“所以,需要一個能夠將一切平息下來的災厄。爲此,那個女孩——薩潔,才奉獻出了自己。這是我向她的餞別。雖然也有其它的辦法”
而薩潔的花無法認識到她的生命已經凋亡……。
既然能夠留下與自己相同的花的基因,莉迪自然沒有不高興的道理。
“原來是這樣。……那個孩子,也會高興的吧”
不是爲了某個人,更不是爲了自己。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莉迪只是無言地望着他。
——那些無花頭,僅僅是通過建立國家共同生活,便能夠支配他人。我們做不到這一點。
就算同花宿主之間沒有親情,也仍會爲她感到悲哀。
能夠發揮出的武力與人數的關係又如何?
沒有兄弟姐妹的宿主只能依靠自己生存。相同的宿主如果想要使喚、利用這樣的宿主,該怎樣做?
這是風見雞製作的對宿主兵器的試驗品,將與獵花人使用的毒藥相同的成分射入宿主的體內,阻止花強化身體的能力。他還記得當時阿克相當自豪地將此展示給他的樣子。
無休止的雨聲充斥着耳中。一聲驚雷響起,似是要將天空炸裂。附近似乎有落雷。
“最後注意到了。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想喫掉我。雖然沒有手下留情,不過應該只是沒能控制力度,並沒有想要殺死我”
“要帶着它嗎?”
她一直在藉助身體強化的再生能力治療着逐步崩壞的身體。若非如此,她很快就會死去。
不過預料之外的收穫是,知道了因傳言而在戰鬥之前逃跑的宿主有多少這個事情。
這是一種警戒。這樣一來,每當看到這支箭的時候,他就能夠回想起來。
瑪麗埃拉仰望雨中的天空。她表情沉痛,但想到薩潔的幸福,心中也釋然了。
——爲什麼要把這個留在這裏。
——“這就是我們的誕生,我們的死亡。與宿主共生,便意味着接納這一切”
魯卡輕聲嘟囔,然後兩人一齊望向同一個方向。
然後,由於沒有燒卻屍體,花自然還活着。
“不能放着不管啊。雖然我不願意宿主受到無花頭的威脅,但反過來也不願意”
雨滴不停地拍打在污跡斑斑的窗戶上。在旅店宿舍的房間內,魯卡坐在窗臺上,看着正在拼命要將數量驚人的乾糧塞進揹簍裏的莉迪。
雖然不知道那個怪物還剩下多少思考的能力,但至少它懂得到溫室裏面尋找食物。那麼,它恐怕也沿襲了薩潔的爲了莉迪而不讓魯卡喪命的思考。由於是繼承了花的意志,爲了花而行動,所以它絕對不會攻擊莉迪,甚至爲了不傷及站出來的莉迪而不惜摔倒在地。
但至少,對於宿主來說什麼纔是絕對的幸福——這一點不能夠弄錯。
——這不是風見雞的,也不是冬風的使者的東西。
而爲了這些所謂的實驗,又有多少人犧牲了性命,有多少生靈流下了血淚。
阿克鬆開胸前的雙臂,似是要把雨滴趕走一般,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溫室。
還沒等魯卡表現出驚訝,莉迪便簡短地道了歉,然後彷彿受到了神旨的巫女一般,說出不帶感情卻令人驚駭的話語。
他在溫室召集了大量的宿主,帶領着持續了近兩年的集體生活,經濟來源便是宿主們的花瓣。雖然有半數以上用在了維持溫室的正常運轉,不過阿克也藉此聚斂了極爲充足的資金。
——如果對薩潔射出這個箭的話,會怎麼樣?
如果當初遵照薩潔的願望將她殺死了的話,又會怎樣?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類和宿主喪命了。或許,薩潔也不會希望自己變成那個樣子,而是期盼着更加安詳的終焉。
阿克早就注意到了魯卡在散佈一些奇怪的傳言,但他並沒有加以阻止。他覺得這樣能夠觀察到宿主更多的反應。
“抱歉,實際上我在告訴阿克他們有關襲擊的事情的時候,聽說了她的打算”
魯卡從行李中拿出一根帶子,將箭綁在了揹簍的支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