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深淵之花
《盛開之花 其色如血》 · 霧崎雀 · 3萬 字
一 燈火漸暗
在廉價旅店的堅硬的牀上,薩潔一直昏睡着。
她呼吸急促,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彷彿罹患熱病般的症狀。然而薩潔體型雖小,但仍是宿主,按道理是不會得病的。
“莉迪,我買來喫的了”
魯卡把晚飯買來時,莉迪正在擰乾手巾,水從她雪白柔嫩的雙手中不斷滲出。
“謝謝,你找個地方放一下吧”
“那就放牀上……”
很遺憾,這個狹窄的房間內並沒有能夠充當桌子的東西。
魯卡將放在牀腳處的盛有料理的大盤子暫時放到下面。牀不大,但由於躺着的是薩潔,牀腳處仍空着相當的地方。
他從行李中抽出一片布鋪在地板上,把盤子放在上面。
把浸在醬汁裏的肉烤熟得差不多的料理,雖簡陋但廉價,量很多。切成比一口稍多一些的大小,盛在——倒不如說是堆在盤子裏。
莉迪將手帕疊整齊放在薩潔的額頭上,然後用手抓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塊肉放進嘴裏,眨眼間就喫了下去,速度之快不禁令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咀嚼。
第二塊、第三塊也在眨眼間喫了下去。
她的喫相一如既往,但不知爲何給人以不同的印象,有點像在撐場,抑或說是在爭取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莉迪終於說道。
“魯卡,薩潔她……她的‘生命的氣味’很弱”
她的語氣有些困惑,似乎感到一絲失落。
“從一開始見到她起到現在,一直都是這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我以爲讓她好好喫飯,就能恢復活力,但完全沒有變化”
“嗯—,一兩天就能發生明顯變化嗎?”
“我真希望是我想多了。薩潔她那麼孱弱,真是太可憐了”
“那麼,真正的花可能與我和阿克他們的樣子都完全一樣?啊,想想就覺得好幸福啊”
一直以爲這只是一種修辭,比喻他們出於某種理由而共同行動。
“這樣啊……覺得奇怪,是因爲這個原因啊。吶,這真是太棒了!我們的花,並不是同一個。我現在好高興!”
“啊,是的。我對他們也是這樣講的……他們兩人好像也同意了……所以,請您們放心。我只是來說這個的”
“如果是因爲肚子餓,那現在至少應該有所改善了。可是,很奇怪。雖然生命的氣味很弱,可仍然有花的味道……”
莉迪似乎也感到頭疼。
“確實,那樣的話也會是相同的花,但總覺得有點太勉強了……”
他的話語帶着苦笑,毫無氣力。他自己也清楚那是多麼厚臉皮的請求。就算魯卡答應了,也不知安東尼他們會作何反應。
雷歐疲憊似地嘆了口氣。
何況,宿主與他人建立那樣的關係本身便是極爲稀奇的。
“爲什麼你會那麼重視薩潔呢”
宿主似乎有感知他人生命的能力。
莉迪低下頭,手按住胸口。
莉迪爲了空出地方而抱着盤子坐在牀上,直接就開始喫了起來。明明沒有風,頭髮卻在飄動。若雷歐膽敢輕舉妄動,她就會當場把他絞死。
魯卡壓低聲音,簡短地發問。
他記得很久以前在葛蘭,曾與獵花人的中介者黑衣男子有過這樣的交談。
魯卡沒有回應,他等待着一扇門之隔的對方的動作。
莉迪嬌小的身軀猛地一顫。
人類僱傭宿主時,也是藉助於組織的力量或金錢。若想要與宿主同生死共患難,便需要比宿主更加強大的某種力量。而阿克他們,恐怕正是通過兄弟姐妹間血濃於水的羈絆,形成了這一力量。僅論數量,只憑一名宿主也是很難與阿克“等人”作對的。
——而且……他不知道阿克說的話嗎?
“不,莉迪。假花和真花只是顏色相同而已,形狀基本上是不同的。雖然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但如果真正重要的只有真花的顏色和形狀的話,假花的形狀就只相當於‘髮型’罷了”
雖然很靠不住,但雷歐的誠意已被魯卡接受了。
“真的是,很抱歉……我們冬風的使者,並不願意和您們引發衝突。我也聽說了托馬斯到處追趕魯卡先生的事情。我不是想找藉口,只是確實……大家一碰到宿主的事情,就會立刻失去判斷力”
一旦這一集團膨脹到足以匹敵驅逐特務,接下來的發展就如同滾雪球一般了。卡特多拉爾市在桑澤聯邦中有着較爲獨立的行政地位,這一點也助長了集團的發展。
“那、那個,真是非常對不起!安東尼和托馬斯……”
“那就不是姐妹,而是侄女?”
“好了,把頭抬起來吧。要怪就怪那羣笨蛋吧”
“魯卡先生,以後就不能再……僱傭您,來幫助我們了吧……”
集體行動確實會使生活更加便利,但宿主基本上是自私的生物。
血脈相連的生命,將會孕育出宿主的羣體。
解開了這個謎團,魯卡在溫室看到的瑪麗埃拉統率着宿主的情形也就能夠說明了——連那麼多宿主都集中在一處卻仍無大礙地過着集體生活這一點也有了解釋。
“如果說其他某人開花……和自身開花的價值相等的話。我明白我爲什麼不能下手攻擊瑪麗埃拉了。因爲攻擊她就相當於殺死自己的花。爲什麼會在這個城市……不對,溫室裏曾進行過人工感染的實驗,萬一他們使用了取自同一朵花的種子……”
對於花而言,宿主的身體只不過是一個道具。
“我說你啊,在這種時候突然來找我們,這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了,你知不知道?”
然而,魯卡在思考薩潔與莉迪之間的關係時,腦中突然閃過阿克的面孔。
雷歐匍匐在魯卡腳邊。他似乎是特地來道歉的。魯卡從一開始就清楚,就算遷怒於他也無濟於事,只有無可奈何。
到現在,莉迪對於自己的這份感情源於何處仍說不太清楚。她似乎已經懶得去想這個問題了。
“複製體……?”
魯卡雖然也能隱約感受到某種氣息或殺意等感覺,但關於生命的氣味的強弱,他毫無頭緒。
既是姐姐,又是妹妹。
就算魯卡無法像莉迪一般明確地讀取氣息,但也能聽到沒能徹底掩藏的腳步聲停在了房間門前。緊張掠過全身。莉迪展開頭髮護住薩潔,準備隨時都可以抱起她逃跑。魯卡也掏出了蜜蟲。
“我也不知道”
魯卡下定決心,打開門,只見雷歐一下子滾了進來。
然而莉迪顯然太過高興了,甚至忘記了控制力度,魯卡渾身的骨架開始呻吟。這樣下去的話他就會被過於開心的莉迪絞死。魯卡小心地從她的擁抱中脫身。
魯卡故意用陰險的語氣說道,嚇得雷歐渾身一顫。
“不過說是複製,假花的形狀卻不一樣呢。這又是怎麼——”
“因、因爲找各位協助者收集情報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啊。在鬧過動靜的地方,找店鋪之類的打聽一下魯卡先生的事情,差不多就能知道您住在哪裏了……”
“……你還記得阿克說的話嗎?那傢伙好像說瑪麗埃拉是‘如同姐妹’吧”
莉迪太過興奮,以致臉色變得通紅。
——這樣啊。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確實有些奇怪”
興奮的莉迪滿臉笑容地一把抱住魯卡。
“然後呢?有什麼事?”
在戰鬥時明明驍勇如虎,如此貼在一起卻感覺十分柔軟,魯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假花散發出的柔和香氣,刺激着他的鼻孔。
然而,一旦宿主死亡,花的命運也就差不多走到頭了。所以基本上,如果宿主的身體因某種原因而衰弱,花便會出手相救。因此,若想要殺死宿主,就必須要搶在花的修復力起效之前,一口氣將宿主完全打到。
不過現在是身體比花先衰弱——也就是說,這隻可能是身體突然受到了致命的損傷。
一般來說,從同一朵花的種子誕生出來的姊妹宿主幾乎不會相遇。就算是接受了相同的種子,症狀發作的時間也會不盡相同,而且種子的擴散範圍極爲廣闊。
“打、打擾一下—……有人嗎……?”
雷歐看到已經睡着的薩潔,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便再也沒有朝那邊看一眼。
“你們沒有錢也沒有人手吧?那麼,比起糾結在我們身上,還不如去做你們的本職工作”
思考的碎片化作詞語,從魯卡的嘴裏蹦出來。
露卡感到有些可疑。雷歐和托馬斯明明是共同創設冬風的使者的同志們,卻沒有共享情報。
不過,阿克等人爲何要執意構築如此一個宿主集團,其理由依然是一個謎。
“你來幹什麼?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但,若出於某種原因,種子所寄生的人們都集中到了同一個地方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莉迪的態度十分尖刻。匍匐在地上的雷歐因恐懼而握緊了拳頭,指甲劃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雷歐再次低下頭。
雖然他的說法很奇怪,不過魯卡看了莉迪一眼,她也點了點頭。
莉迪變成宿主是在兩年前。
“看來是呢”
而薩潔則是在最近纔剛剛變爲宿主,以姐妹而言有些不符。
“確實如此呢。還有,莉迪,以姐妹而言,你和薩潔的年齡是不是差得有點太大了?花的種子在放飛半年後,應該就失去了感染力纔對”
如果是從種子開始以無性生殖的方式分裂生長的話,除非突然發生變異,否則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會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彼此沒有任何區別。
彷彿濃霧散開一般,魯卡逐漸看清了莉迪她們之間的關係。
他們只會效忠於自己的花。
“嘛,那應該很高興吧。我該說……祝賀你嗎?”
魯卡悄聲咋舌。看來他是追着魯卡出來買食物時留下的“痕跡”來到這兒的。明明看上去十足一個外行,卻在奇怪的地方這麼敏銳。
是雷歐。
“宿主和花雖然長在一起,但各自都是獨立的生命體。所以宿主的身上重疊着兩個生命的氣味。因此,一般來說在身體變得虛弱之前,花就會將自己的養分供給宿主以避免其死亡,自身則會衰弱。但薩潔似乎是身體先衰弱了”
莉迪瞟了一眼沉睡中的薩潔,然後回過頭來。
從雷歐艱難的表情和無力的語氣看,估計那兩人也是很不情願地同意的。
門外似乎確實只有一個人。
在冬風的使者本部爭執過後,對方仍繼續滿城追着魯卡他們跑,不可能不產生警戒。
“請放心,我不會把這兒的情報泄露出去的……那、那個,我是一個人來的,沒帶別人來……”
魯卡想不出什麼太好的念頭,只好與開始用餐的莉迪面對面坐下,開始喫飯。在堆成小山的食物減少了差不多一半時,走廊中傳來悉悉索索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比起對宿主的成見,安東尼自身的性格更有問題,但魯卡不打算深入追究下去了,他只是把這個歸結爲一次糟糕的相遇。當巡邏隊的隊長安東尼和帶領着莉迪她們的魯卡在那裏相遇的那一刻,這個結局就已經命中註定了。雖然很麻煩,但比起遇到危險還是要好得多,僅此而已。
“我也會小心不碰到巡邏部隊。所以你們也別有活不幹特地來找我”
答案十分顯然,魯卡也沒有多說什麼。
“魯卡,有人來了”
“好的……真的是,很抱歉……”
“我也有點不太清楚”
“追趕”這一說法還真是輕巧。那明明是想要置對方於死地,但托馬斯似乎只是將其報告爲小打小鬧的程度的事情。雷歐雖然拼命道歉,但他對這一問題的認識似乎不及魯卡般深刻。
莉迪還沒有習慣珍視自己以外的人。魯卡從一開始便劃了一條界線,時刻注意着不去侵犯身爲宿主的莉迪的領域,但她與薩潔之間並存在這樣的壁障。
莉迪輕蔑地嘆氣。她似乎對老實樂觀到如此地步的雷歐已經沒轍了。
可如果這真的是指他們之間存在兄弟姐妹一般的關係的話呢?
似是耐不住沉默,終於響起了一個毫無防備的聲音。
莉迪快人快語地說出自己的推理。
莉迪猛地抬起了頭。
——妖花無法交配繁殖。
而且這仍然不能解釋阿克他們爲什麼把薩潔囚禁起來。
“謝謝你。不過這隻能解釋到一半。我不明白他們爲什麼會把薩潔關起來,還不給喫的。要麼是有什麼理由,要麼就是阿克他們腦子有病”
接着,便響起略顯猶豫的敲門聲。
“花的味道?”
再加上今天阿克又說已經不會再找薩潔了,可謂迷霧重重。
“你就是來道歉的嗎。那麼,我們這兒還有病人,就請你——”
“啊,不是。魯卡先生,十分抱歉,但能否再問您一個問題?”
雷歐擺正身姿,如此說道。
他輕咳一聲,然後用緊張的聲音發問。
“魯卡先生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有沒有聽到過有關卡特多拉爾或風見雞的事情呢?”
他的表情非比尋常。
魯卡他們來到這裏,一路上基本靠步行。
雖然有馬車或輪船等交通工具(有些地方甚至還有火車),但即便是在沒有積極地驅趕宿主的國家,宿主也很難利用公共交通。當需要跨越國境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是因爲不同國家針對宿主的政策各不相同而導致的慣例。
因此,他們無法一次性移動很長距離。而且宿主在旅途中需要大量的食物,每到達一座大城市,他們都不得不停留進行食物的補充。
而且,魯卡雖然在卡特多拉爾以西的較大的城市停留過,但他從未聽說過卡特多拉爾市變成了這個樣子的傳聞。
“沒聽到什麼特別的消息。不過我只是在賣蜜蟲的地方打聽過,所以反而沒能知道吧。要說這附近賣蜜蟲的,那肯定就是風見雞的手下了,那麼有關他們的消息就很難傳出來。如果在稍微普通一點的地方打聽的話,說不定就能知道些什麼了”
“我雖然也會看看報紙,但也沒有看到過那樣的消息。……如果早知道的話,就會更加註意一點了”
“也是呢。我還以爲魯卡先生的話會知道點什麼的”
似乎預料到了魯卡的這個回答,雷歐露出了宛如被逼至絕境的食草動物一般的悲壯表情。
“知道風見雞和溫室有某種關聯之後,許多事情就都能解釋了。……實際上,這個城市的情報幾乎沒有泄露到外面去”
雷歐負責的是包括監視溫室在內的情報收集,以及其它的後方支援。
而其中一個環節,便是從外地人口中打探情況,據說偶爾還會去中央,請求聯邦政府處理宿主問題。
結果雷歐發現,城外的人們完全不知道在卡特多拉爾城市發生的異常事態。
“只要封住卡特多拉爾的行政機關和主流媒體的分部的嘴,情報就幾乎不會流傳到其它地方。本來這座城市的裏裏外外,都是由風見雞完全掌控的。我原本還奇怪宿主鬧事的消息爲什麼沒有傳出去……如果溫室和風見雞有關聯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由於薩潔睡在了牀上,魯卡和莉迪便鑽進睡袋躺在地板上睡覺。
聽到莉迪的話,露卡點頭表示同意。
窗外傳來了早起的鳥兒婉轉的啼鳴。
——或許,認爲他們是在不同的時間分別誕生的這一想法本身就有問題。
攻擊毫無破綻。看來他對於使用蜜蟲的高速戰鬥了熟於心。
對於這個問題,雷歐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而且就算能夠堵住報社和政府的嘴,也很難管住市民之間的小道消息。
魯卡聽着她的解釋,也明白了其中的邏輯。確實,比起躲在這裏胡亂猜測,這是個更爲直接快捷的方法。
剩下的兩個人同時砍向魯卡。
他跳過第二、第三個人的腳邊,將短刀扎入第四個人的腳部,然後一口氣向上劃去。刀刃刺穿了他的下巴和舌頭。
“……嗯……”
薩潔似乎也是剛剛睜開眼,顯得仍然有些睏倦。
身爲卡特多拉爾市的居民,雷歐在說風見雞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好像那是空氣般理所當然的存在,宛如人類無法左右的天災。而且他似乎在暗示風見雞比宿主更難對付。魯卡大體上同意他的意見。
地板表面的空氣冰涼而充滿塵土味。
“小心一點。他們應該是無論如何都要殺死我們”
男子的手上都現出紅色的葉脈。看來是使用了上等的蜜蟲。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不是從溫室傳來,而是在魯卡二人的前方和後方。
“咦?”
“那樣的話,她的年紀也太小了”
更何況,他們拿着的弩十分小巧,宛如玩具一般。
“薩潔有可能不是最近才成爲宿主的”
手上傳來了命中的感覺。魯卡的短刀深深刺進第一個人的跟腱,一直劃開到大腿。
然而眼前面臨的這場戰鬥很有可能是一場亂戰。在這種局面下居然會出現這種武器——這纔是讓魯卡感到奇怪的部分。
“現在也沒差多少啊。總之有關年齡的問題先放在一邊……”
——那是……機械弓?
“確、確實……”
用弩的男子在稍遠處窺視時機。劍客們首先迎了上來。
魯卡毫無停頓地將短刀用力一擰,然後拔出來。隨着一聲怪叫,那人口吐鮮血地倒在了地上。
“難道說薩潔是從和你還有阿克一樣的花中誕生的姐妹?”
“我好像也在想同樣的事……”
如果說上一次失憶就是在那間地牢裏發生的,那就相當於是魯卡發現了薩潔一樣。
“魯卡,會有這種事發生嗎?”
卡特多拉爾的宿主的行動如果被普通市民知曉,會對風見雞造成何種損失呢?
那又被稱作“弩”,是通過扣動扳機將安裝好的箭射出去的武器。
她用呆滯的表情望着魯卡,過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
有兩名男子帶着小型的弓附上底座和扳機的模樣的武器。
聽到魯卡的問話,薩潔緩緩地將頭轉過來。
莉迪把手放在薩潔的額頭上測量體溫。
“不過,風見雞真的封住了情報嗎?爲什麼?”
魯卡發出了不像是自己的、脫離而飄渺的怪聲。
突然,莉迪拽住魯卡的衣服,同時遞給他一片假花的花瓣。
“早上好。……燒退了嗎?”
沒有任何指示,刺客們便自動散開,將魯卡和莉迪圍住。看來他們已經事先安排好了。他們很熟悉戰鬥。
聽到魯卡的話,莉迪思考了片刻。
對方基本上都是用劍,但魯卡注意到其中有一個奇怪的東西。
莉迪的表情略微有些緊張。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默,雙方似乎都在等待對方先把那個事情說出口。
口中湧起一陣沸騰的感覺,手上浮現出紅色的紋路,一直延伸到肘部。
“……請問,你是誰?”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局面的,但眼前的薩潔既然是由於尚不明確的原因失憶了,那麼她很有可能在之前已經數次失去記憶。
魯卡在睡袋中輕輕伸了一下懶腰,然後探出上半身,尋找把自己弄醒的聲音的源頭。
狹窄的房間內依然一片漆黑,但窗外微弱的亮光似乎在暗示着黎明的到來。
薩潔似乎仍沒有明白狀況,她一臉呆然地聽着兩人的討論。
擺好陣型的刺客們同時撲了過來。
“現在還不清楚爲什麼與年齡無關。還有,爲什麼阿克他們不會再找薩潔,也完全不明白”
雷歐帶着疑慮的表情回去了。
在夢中聽到動靜,魯卡睜開了眼。
薩潔身上的謎團又增加了。
道路的拐角處出現了人影。
“我也這麼覺得。……真是的,現在可不是陪他們玩的時候”
靠前的一人衝着魯卡,從肩部斜向下劃出一道。
聽任擺弄的薩潔被莉迪碰觸,顯得有些高興。
而且架在上面的箭也相當奇特。箭身是鐵製,這很普通,但箭尖呈螺旋狀,泛着異樣的顏色。
阿克、瑪麗埃拉、莉迪、薩潔。而且溫室裏似乎還有其他紅花的宿主。
魯卡眯眼細瞧,他們頭上都沒有假花。是人類。
“魯卡,我突然想到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與一般的弓不同,在瞄準的時候無需一直張開弓弦,威力也可以設計得很高,而且即便是未經訓練的人也能夠簡單地使用,是一件相當優秀的武器。
響起一聲慘叫。
他大概能猜到來者是何人。在這座城市裏,能夠一口氣派出這麼多的蜜蟲使用者的,應該只有風見雞了。昨天的那個恐嚇信可能也是他們送來的。
然而莉迪似乎對自己的提議有着一定的確信。
“吶,魯卡,我想現在不是看那些樹的時候”
“因爲如果他們已經不在乎薩潔了的話,他們就不會因爲我們把薩潔搶走了而感到不滿。雖然你把瑪麗埃拉打傷了,但你的後背也被打斷了,這已經扯平了。而且就算他們不聽你的,如果是我去拜託的話,他們也不會馬上拒絕的吧?畢竟他們可能會把我當作是姐妹”
聽到預料之外的意見,魯卡一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用不着道歉啦……”
而且,一般來說宿主也不會像生病一樣發燒而陷入昏迷。
對於這個猜測,莉迪似乎不能夠簡單認同。
然後,她突然說道。
——他們是怎麼回事。
彷彿把道路隔離出來一般將其封鎖住。
世界上從來沒有能夠完美應對大規模事件的情報管制手段,但爲了不讓大多數人——大衆引發騷亂,這還是必要的。
“是啊,爲什麼呢”
魯卡向一旁跳開一小步躲過攻擊,同時瞄準對方拿着劍的手刺出短刀。那人向後一仰躲開,卻妨礙到了身後的同伴的動作,第二次攻擊稍微延遲了一下。
可風見雞爲什麼要盯上魯卡?這纔是問題。
魯卡將花瓣含在口中嚼碎。
魯卡拔出短刀擺好架勢,同時感到驚訝和不解。
昨天莉迪她們藏身的公園裏面有能夠掩藏宿主的氣息的樹木,薩潔就被兩人藏在了那棵樹上。這樣的話基本上就不會被發現了。雖然把眼下這種狀況的薩潔孤身一人留下有些不放心,但他們認爲把她帶着更加危險。
八人均分爲兩夥,分別撲向背靠背站着的魯卡和莉迪。
趁這一瞬間,魯卡將身體壓低,幾乎要貼在地上,然後用力一蹬地面向前突進,瞄向敵人的腳部砍去。
看到同伴被幹掉,他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繼續揮着手中的劍。
陰天下,魯卡一邊仔細地看着櫻樹,一邊緩慢而謹慎地移動着。如果這裏真的藏有宿主,他只能靠視覺辨別並作出反應。雖然認爲他們不會再出手了,但還是小心爲妙。
“啊!”
在暗處活躍的傢伙們雖然各自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但那些事情多少都能從別的地方打探到一些。
由使用蜜蟲的少數精銳戰鬥人員進行的快速戰鬥,通常是以易於使用而攻擊性強的劍爲主要的武器。
他很快便發現了——只見牀上的薩潔坐了起來。
不過看到了魯卡的身手後,他們相互配合,轉入了以防禦爲主的戰鬥方式。動作的幅度很小,宛如一隻貓在揮爪想要捉住蝴蝶一樣。
“燒……好像退下來了”
一眼就能看出來十分危險的男子。前面五人,後面也有五人。
“據我所知是沒有。宿主應該只會在變成宿主的那一刻才失去記憶”
莉迪用求救一般的目光望向魯卡。
“是的,很抱歉”
魯卡回到溫室前面落葉紛飛的道路上,這次是和莉迪在一起。
“吶,能不能直接找阿克問呢?”
他立刻聽到數個腳步聲。
反倒是曾與獵花人長期打過交道的魯卡會更加清楚犯罪組織的思考方式。
路上沒有人影。看來居民們都知道這裏是宿主的根據地。
想要趁其中一人不備攻擊,另一人就會補上來招架。而且彷彿無心殺死魯卡一般,只是輕輕地刺出劍。
兩人沒有多餘的動作,沉下腰向魯卡攻過來。
魯卡用短刀抵擋他們的攻擊。但五個、十個回合過後,他不禁感到疑惑。
他們似乎只是想要拖延戰鬥。
拖延時間的疲勞戰術,在使用蜜蟲的戰鬥中是不管用的。
當然精神上的疲勞另當別論,有可能是在等待對方的疏忽……。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
莉迪那邊戰鬥的景象躍入魯卡的視野中。
她已經讓三個人陷入了沉默,正在與剩下的一個人以及躲在那人身後的兩個用弩的人對峙。
雙方都在緊張地測算着時機。突然,用劍的人以有些誇張的動作向前一衝,展開攻擊。
莉迪眨眼間便伸出比手臂還要長的頭髮,纏住對方的手腕。本以爲對方會停下,可他似乎沒有在意,直接撞向莉迪。
毫無章法的攻擊,甚至算不上是當身技(譯註:原文「當て身」,系柔道戰術的一種,指用拳、肘或腳尖衝撞或擊打對方要害部位的戰技。因動作危險,現已禁止在比賽中使用)。
莉迪雖然撲了一空,但她立刻用頭髮將毫無防備地靠近過來的男子的頭全力絞住並舉起來。險些被撞飛的莉迪依靠拽住男子的腦袋而大幅搖晃了一下,最終站穩了。劍客口吐泡沫,跪倒在地上。
然而對於弩箭手來說,這點空當已經足夠了。
隨着兩聲齒輪碾動的聲音,鐵箭從弩上發射出來。
莉迪將剩餘的頭髮展開成網狀,擋住了其中一隻箭,但另一支仍然淺淺地扎進了她的側腹。
魯卡沒有過多留意那兩個弩,莉迪似乎同樣如此。
因爲那兩個武器看上去十分缺乏攻擊力。
真正的弩體積更大,也更具威力。
而這種巴掌大的弩不僅攻擊力低,而且除非沒有命中要害,否則最多隻會留下輕傷。身體的強化同樣能夠使肉體變得堅固。
魯卡大叫。那是莉迪自己想出來的抵抗毒藥的方法。
“若不是你挺身而出,我們就會永遠失去莉迪了”
魯卡用短刀抵住其中一把。
“沒錯。我接受了和你相同的種子,我們是姐妹。聽到你是溫室出身的,嚇了我一跳”
對於莉迪的質問,瑪麗埃拉十分爽快地給出了回答,似乎並沒有打算保密。
僅這一句話,露卡便明白了一切。
宿主之所以有着如此強勁的身體,是因爲花分泌出與蜜蟲相同的成分,持續影響着宿主。
“……我叫魯卡”
魯卡感覺自己的後背竄起一股可怖的寒氣。
“這種事情都能辦到嗎!?”
魯卡憤怒地叫着,想要突破面前兩人的防壁。
他用短刀刺向架着劍的男子,硬是將他推開。
正當魯卡這樣想的時候,中了箭的莉迪卻變了臉色。
如果體內的供應遭到遏制,那麼只要喫下自己的假花,從外部攝取就可以了。
恐怕莉迪是在牢獄中最先成爲宿主的人,其他人則是隻接種還沒來得及變成宿主,所以最開始見面的時候纔沒有認出來是姐妹。
“莉迪,難道說你不知道嗎?你可是我們的恩人啊”
這攻擊並非來自身後的莉迪。
“有魯卡在一起,怎麼可能會那樣。你就不用費心了”
魯卡絲毫不減奔跑的勢頭,插進了莉迪和兩個刺客之間。
向附近的樹上望去,只見樹枝上有幾名宿主正在望風。似乎正是他們發現了莉迪,然後通報了瑪麗埃拉等人。
“就是被你們關在牢房裏的宿主”
阿克低頭看着魯卡說道,依舊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態度。
“既然你們都瞭解到這個份上了,我還是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吧。我一個一個說。——這個溫室裏,除了給我們授種的人工感染實驗之外,還有過另外一個人工感染實驗。那個實驗是將種子進一步加工,試圖扭曲它對生命力的感知能力……以求它能夠寄生在原本無法寄生的對象上”
“是有關薩潔的事”
望風的宿主正在警戒着外圍,不過一旦魯卡輕舉妄動,恐怕就會一齊把他制服吧。
“那就把這份人情還給我吧。今天可要讓你把知道的東西都說出來”
“我是莉迪”
“那傢伙是你們和莉迪的姐妹嗎?還是說——”
“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研究啊。而且,他們成功了,實驗對象就是那個孩子。因爲她正值絕對不可能成爲宿主的年紀,所以才被選中的吧”
準確地說,坐在魯卡和莉迪面前的是瑪麗埃拉,阿克則是在稍微離開一點的地方抱着胳膊,架勢相當傲慢。看來應對客人是瑪麗埃拉的份內的工作。
“……是來救莉迪的嗎”
魯卡等人在門口相對坐下。雙方均已收起武器。
“嗚哇”“噫!”
然而那種藥需要口服一定的量才能起效,只靠塗在箭尖上的那一點應該是毫無作用的。雖然他驚愕於莉迪中了毒這一事實,但現在可不是發愣的時候。
聽到莉迪終於切入正題,瑪麗埃拉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莉迪的手伸向頭部,一氣揪下三片花瓣。
“哎呀,你想要我說什麼?”
在他眼前,莉迪正要被那兩人斬殺。
由於遭到抵擋,劍雖然沒有完全被停住,但砍下來的勢頭也被削弱了許多,刺進了魯卡的左肩,剛好停在了骨頭上。
自如地舞動的頭髮突然變得無力,在重力的作用下垂落。
揮下來的劍有兩把。
她用滿是嘲諷的口氣說出辛辣無比的話語,然而從魯卡看來,兩人的對話卻好似相聲一般。
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刺客的劍扎入魯卡的左臂。然而魯卡毫不在意地繼續向前跑,任由自己的左臂被切開。
在人工感染的實驗中,恐怕有許多人都被植入了從同一朵花采集來的種子吧。姐妹宿主自然也會一齊誕生。
知道了自己的花並非只有一朵,那麼對於爲了開花而奉獻一切的宿主來說,首先會感到安心。延續花的生命——這便是宿主的最首要的使命。
莉迪雖也難掩驚訝,但對於她來說,這反而應該是值得驕傲並慶賀的事情。畢竟她偶然的一個舉動,卻救助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們,讓自己的花增多了。
“至少這次要感謝你了,無花頭的青年”
毫無來由地,她稱莉迪爲恩人。
當她把花瓣送到嘴裏的同時,兩把劍也幾乎要砍到她了。
二 扭曲
然而,僅僅是這一動作的時間,在戰場上也足以左右性命。
“莉迪,快用假花!”
莉迪的表情十分複雜。
也就是說,城市變成這個樣子,歸根到底是莉迪的原因。這樣一來,就無法責難,也無從解決了。無可奈何的魯卡甚至想要忘記一切,投身於葛蘭的茫茫雪原中。
她的內心應該是十分高興的。
射出箭的兩個刺客拔出了劍。
眼下的莉迪已與普通的柔弱少女無異,只要捱上一刀就會死去。
不是弩上的小箭,而是長弓射出的箭。
“真是抱歉呢。從沒有來過無花頭的客人,大家應該會亂成一團吧”
“那個時候,阿克已經變成宿主了,被當作實驗動物。他乘亂逃出,重獲自由,然後來幫助我們……然後把那些無花頭全都趕了出去”
“正如你想的那樣,被你們叫做薩潔的那個孩子,是我和莉迪的姊妹宿主。是從同一朵花接受了種子的,宛如親生姐妹一樣的宿主”
在這一瞬間,砍了魯卡肩膀的男子飛到了空中。
魯卡稍微強硬地插入到對話中。
“果然,你們是我的姊妹花——”
跳過結交朋友的所有階段,直接跳到這個局面,倒也令人不自在。
不知何時,瑪麗埃拉已經站在了櫻樹上。她的手中拿着花弓。弦緊繃的聲音再度響起,只見又有兩支箭刺中了地上的兩人。這下子兩人便確實沒了動靜。
她一副似乎已經知道了莉迪想要說什麼的表情。
聽到兩人的質問,瑪麗埃拉陷入了思考。
說到這裏,莉迪似乎終於想起來了。
瑪麗埃拉露出安詳的微笑。
莉迪回敬。
“之前多有失禮了。容我重新介紹,我是瑪麗埃拉”
即便如此,莉迪的表情仍不見轉晴。
把兩個男子輕鬆踢飛的,是比魯卡還要高出兩個頭的男子。
魯卡轉過頭去,只見剩下的兩人的後背上,各自多了一支箭。
魯卡一邊觀察着局面,一邊從攜帶的包裹中取出繃帶,纏在被切傷的手臂上。
而且,他們還是利害關係一致、能夠百分之百地信任的同胞。
“沒錯。你幫助我逃跑了——在我被花寄生之前”
有着同樣的花,流着同樣的血的姐妹。
獵花人會配置能夠抑制其分泌的藥物,與麻藥混合在一起,給準備殺死的宿主喝下去。
“魯卡,我的身體……!”
雖然是不出意料的回答,但仍然令人難以簡單地接受。
莉迪爲了從溫室裏逃出來,放跑了被關在裏面的人,以此作爲誘餌。
“我?”
“啊!”
“今天你能來到這個溫室裏,我真的感到很高興。還有,魯卡先生,感謝你救了莉迪”
他剛想問是不是有別的關係,然而瑪麗埃拉遮住了他的話頭,開始說道。
“我有些疑問。首先,兩年前的薩潔應該還沒有到足以成爲宿主的年齡。其次,既然她是你們的姐妹,你們爲什麼要把她關起來?”
他從未想過有人能夠扭曲花的存在——他一直以爲,花是從遠古流傳至現在,並將永恆不變地存續下去的。
“上一次你可沒像這樣歡迎我們呢”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薩潔爲什麼會發燒?她明明是宿主。而且那孩子,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失去了記憶……”
毒藥解開了身體的強化作用。
“薩潔?”
“可惡!”
如果能夠扭曲花的存在方式,那豈不就是相當於改變了世界的構造嗎?
然後用手臂用力抵住男子握劍的手腕。
莉迪和瑪麗埃拉的對話,令人聯想到交往多年的密友或家人。
接連響起兩聲悲鳴。
陰暗的天空下,一朵巨大的鮮紅色假花正在低頭俯視。
從側面遭到踢擊的男子捎帶上另外一個人,在空中飛了好一會兒才掉了下來。恐怕他們在掉到地上之前就已經死了。
魯卡以爲自己被無視了,然而聽到他報出姓名,瑪麗埃拉仍然衝他行了一禮。
就連人類,想要遇到能夠如此信賴的同伴也是極爲不易。宿主的使命註定了其孤獨的一生,同胞的存在無疑是莫大的救贖與安慰。
“你們來得太突然,我們也有些喫驚。今天機會難得,你們如果願意進來坐坐,喝杯茶放鬆放鬆的話那是最好”
——是毒!
然後,她便重新轉向莉迪。
魯卡並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是,這無疑是隻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對種子進一步加工的這一方式,有着根本的缺陷”
瑪麗埃拉的表情極爲沉痛。
“花會根據宿主身體的強弱施加相應的負荷。身體越強,就會吸收更多的養分。這甚至可以理解爲在宿主因故暫時無法進食時,爲了不至於將宿主榨乾養分致死的、花的一種自我限制的機能。這樣就不會從弱小的身體中奪取太多的營養。而且,它同樣也是一種探測機制,在成長過程中,若宿主死亡,就會強制觸發開花”
這些內容,魯卡多少聽過一些。
宿主確實很能喫。
但是,少喫一頓也不會餓死。
花不會當場消耗由宿主進食得到的營養補充,而是將其存貯以等待開花。因此,若宿主所處環境不允許其進食,花不會也沒有必要硬從宿主身體奪取養分。這是花與宿主之間本應有的關係,然而——
“扭曲它的,認識……?”
莉迪輕聲道,同時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加工種子,讓其對身體的強度產生錯誤的認識。所以纔會植根寄生,所以纔會……。
“她的花認爲她的身體十分強壯。不論她是飽了還是餓了,都會從她那瘦弱的身體中汲取儘可能多的營養,使得體細胞甚至難以維持其形態。結果便導致大腦和內臟器官的壞死,然後再藉由花的力量使其再生……不斷地如此反覆”
這是何等令人絕望的事實。
瑪麗埃拉用彷彿在說明一加一等於二一般平淡的語氣,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
“從我們保護她開始,薩潔就經常會癱倒,並失去記憶。由於腦部是壞死之後再生,所以會失去記憶。身體快速再生的時候,自然會發熱”
魯卡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雖然他覺得薩潔和其它的宿主比起來確實比較能喫,但沒想到會是因爲這個理由。
莉迪說過,薩潔的身體比花先衰弱了——而這就是其背後的原因。
魯卡的心中湧起一股怒火,然而他無從發泄。風見雞將薩潔變爲宿主,結果仍然只是想要繼續生產蜜蟲。至於因此而出生的宿主會處於怎樣殘酷的環境,他們從未關心。
“還有……吶,莉迪。你很關心那個孩子——薩潔對吧。那麼,我更希望你仔細聽我的話。……那個孩子,已經沒救了”
“不過,那個……只要喫足夠多的食物不就可以了?”
然而她的態度卻是那樣不容置疑。
“你們知不知道花所帶來的‘適應’的能力呢?比如說……四肢被束縛的宿主,會將頭髮化爲觸手而逃脫……的例子”
聽到莉迪凜然的話語,瑪麗埃拉似乎大爲惱怒。她也回敬一般望向莉迪。
莉迪中了箭之後,將假花含在了口中。阿克似乎看到了這一幕。自己的失敗卻讓對方吸取了教訓,心情想必是十分複雜的,莉迪沒好氣地回答了一句。
瑪麗埃拉似乎對此也十分清楚,不等他們發問就繼續說道。
如果真如她所說,他們冒着被風見雞盯上的危險佔據了溫室的話,他們確實是下了相當的決心。
莉迪會不會也離開魯卡的身邊,和他們在一起呢?
一股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魯卡呆呆地站着,感覺四肢發麻。
“魯卡先生,請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了”
身體逐漸崩潰,又逐漸痊癒。如果崩潰的速度快於痊癒,其後果是顯然的。
更糟糕的是,花會用光全部的養分。
瑪麗埃拉靜靜地、然而清晰地說道。
聽到莉迪的反駁,瑪麗埃拉的目光略微下沉。
阿克抱着雙臂,朝魯卡瞪了一眼。
他本想說些更加聰明的話,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魯卡遇到過、殺死過形形色色的宿主,然而從沒有遇到過像莉迪一樣有着如此奇妙的能力的宿主。因爲宿主極難輕易被制服而拘束,而且這樣做很麻煩,還不如直接殺死更爲便捷——結果適應之前就會死掉。
莉迪清清楚楚地回答,似是將世間所有的聲音匯聚起來一般,她的話語響徹天際。
“對了”
正因如此,魯卡纔會尤其感覺不能容忍。
“別問沒用的了。我們在溫室裏找到了試做品”
這就是他們不會再找薩潔的原因。
狹窄而髒亂的房間中,漂盪着乾枯的空氣。
射中了莉迪的毒箭。針對花,抑制其分泌強化身體能力的成分的毒藥,被放在箭的體內。
莉迪眯起紅寶石似的眼睛,盯着瑪麗埃拉。
他從某個地方拿出了一個弩。
阿克他們有着相同的花,並因此而共同生活着。
風見雞在溫室裏進行對宿主的研究,其成果之一便是用來殺死宿主的奇怪的箭。從這裏留有試做品這一點來看,那確實是由風見雞製造出來的。
坐在牀上的薩潔聽到了全部的故事,反而露出了笑容。
“當然,我們是得到她的同意之後才把她拴起來的。不過她應該已經忘了”
“不過已經沒有必要了。因爲莉迪,你這個成功的例子,正好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薩潔答應了嗎?”
“我曾經把自己拴起來,但是毫無用處。於是我提出了假設,‘適應行爲並非出於花的條件反射,而是出於宿主自身的思考’”
似乎是在表現出一絲輕視,亦或是在品味優越感,瑪麗埃拉將已經報上姓名的魯卡依然稱爲無花頭。
“這就是射中我的弩吧?”
莉迪渾身打顫。
那個弩和襲擊魯卡和莉迪的刺客們帶着的是同一個模樣,小巧玲瓏,同時箭體爲鋼製,箭尾帶有像鋼筆一樣的別帽。
一般地,當宿主的身體停止生命活動時,花會消耗自身積蓄的養分強行開花。然而對於薩潔來說,恐怕連這一點都是不被允許的。開花至少需要生產種子並將其放飛的能量。爲此,就算把剛剛變成宿主的人殺死也是不會開花的——恐怕薩潔也是如此。
“那是花普遍具有的能力嗎?”
魯卡和莉迪的心中除了驚訝,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不容兩人喘息,瑪麗埃拉迅速變換話題。
看着這樣的她,
當宿主受傷,而體內沒有足以修復身體所需的養分時,花會將蓄積的養分反向供給以促進身體再生。這是一種應急機制。
莉迪清楚魯卡的爲人,同時也知道與人類共同行動的便利之處。而且她也知道魯卡過人的身手(雖說仍無法與阿克匹敵)。因此,比起與阿克他們共同生活,她選擇了維持現狀——即與魯卡在一起。
“我是不會拋棄薩潔的。直到她真的死了爲止”
“那麼作爲餞別之禮,提醒你們一件事。……看這個”
瑪麗埃拉坦然地說道。
“因爲就算和瑪麗埃拉她們在一起,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現在也不知道啊。和你在一起的情況,我反而能更好地‘預料’。再說了,還有薩潔的事情”
也許是悲哀於薩潔的遭遇,也許是因爲薩潔令人絕望的宿主態而受到了衝擊。
魯卡很想抓住眼前這個傢伙的胸襟痛罵一頓。然而他卻不得不能夠理解,這是爲了花而最有效率地利用了薩潔的結果。
“再生不是一瞬間就能完成的吧?”
如果身體頻繁崩潰,那也就需要更多的養分。
如果真如瑪麗埃拉所說,他們確實爲了拯救薩潔而盡了最後一絲的努力,那麼莉迪剛纔說的那些誠然可笑至極。
只見阿克很快便露出了無趣的表情,轉身面向莉迪。
然而,不論是莉迪還是魯卡,都沒有親眼見到過。所以他們無從判斷那些是真是假。一味聽信別人說的話,是十分愚蠢的事情。
花的再生能力也不是無限的。
身體組織的再生依然要服從物理規律,需要相應的營養成分。
“從血肉相連的姐妹,一下子變成了實驗動物,待遇落差還真大啊”
聽到莉迪如此乾脆地回答,瑪麗埃拉和阿克顯得十分意外。
魯卡也毫不示弱地瞪過去。他總感覺對方是在試探他。
“……不客氣”
“個體之間還是會有些差別。我們是看了風見雞留下來的資料才知道這個力量的。不過由於幾乎沒有實例,他們一開始似乎沒有相信。只會複製自身而傳播的花,居然會爲了適應周圍環境的變化,而賦予宿主相應的力量”
聽他這麼一說,魯卡仔細觀察他手中的箭,只見這支箭上面有着像鋼筆一樣的別帽,但是射中莉迪的箭則是在前端有着某種機關,安置有螺線形的溝槽。魯卡還以爲這是阿克從之前的刺客手中搶過來的,不過看來這是他原本就拿着的東西。
“瑪麗埃拉,你說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但是如果你想讓我拋棄薩潔,我辦不到。就算你一下子說了這麼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說薩潔已經沒救了,那也只不過是推測而已”
魯卡艱難地張開口,問出這樣一句。
如果無法繁殖後代,就算是姐妹之間也無情可言。不愧是宿主的思考方式。
“這是發射毒箭的弩。聽說是風見雞在不久前研製出來的,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實際使用”
三 掙扎
就算莉迪心中對魯卡抱有怎樣的感情,都不會對身爲宿主的她的判斷產生任何影響。
“莉迪,你要不要和我們在一起?”
瑪麗埃拉彎下膝蓋,將目光調整到和莉迪相同的高度。
雖然是十分突然的邀請,但魯卡卻不由自主地對那句話產生了非同一般的恐懼。
瑪麗埃拉顯得極爲不快,但她很快便轉移了話題,略作停頓之後向莉迪問道。
正因如此,他們纔沒有想到莉迪的頭髮會化爲觸手,從而輕鬆脫逃。
“這時候我就想到,用那個孩子就好了。因爲只要拴上三天,她就不記得自己爲什麼在那裏了”
想想也是。在連花都無法留下就要死去的關頭聽到這樣的話,薩潔只會高興地答應吧。
“我也是這個打算。說不定她意外地能存活下來”
莉迪略微紅着臉頰微笑着,然而毫不猶豫地說道。
“沒關係、嗎?”
“你們只知道那個孩子現在的狀況,可能不知道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用那邊的無花頭青年也能聽懂的話來說就是,她體內各個內臟器官的機能已經顯著低下了。而最致命的是,身體組織被破壞的速度變快了”
有關薩潔的身體,瑪麗埃拉剛剛已經說明過了,但魯卡第一次聽說除了殺死之外還有其它能夠置宿主於如此無助的境地的方法。
魯卡回過神來,只見阿克重新面向了自己。
但是。
莉迪轉過來看向魯卡。
魯卡只覺自己的心中充滿了溫暖與安詳。
然而魯卡很清楚,一旦莉迪判斷離開他對花更有好處,他將無權也無力阻止她的行爲。
“這樣的箭想必會在全世界內流傳開來。你們千萬要小心。還有,感謝你告訴我應對毒藥的方法。之前沒有想到可以使用自身的假花”
他的視線令人難以承受,像是在試探,又好像是在評判。
薩潔伸出手,撫摸一動不動的魯卡的臉龐。她的體溫仍然有些高。
“你和我們一樣,也是身負‘原初之紅’的宿主,對我來說猶如姐妹。我想……和長有同樣的花的你,一同生活下去”
其中的含義,魯卡沒能明白。
瑪麗埃拉極爲嚴肅,彷彿在說對薩潔的廉價的同情和哀嘆,等於是對自己所品嚐到的絕望的侮蔑。
“如果那是真的,你又是怎麼知道這個剛製作不久的武器的?”
莉迪也沒話說了。
“就算我不能讓花開放,還有與我有着同樣的花的莉迪小姐會替我完成的。只要知道了這一點,我就能夠安心地死去了。……只是很遺憾不能爲莉迪小姐留下任何東西罷了”
她的語氣十分神祕,但回答卻再清楚不過——這個例子近在咫尺。
魯卡則是因過於意外而一時沒能理解。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人狠狠摔在地上。
瑪麗埃拉的碧眼中閃爍着冷酷而理性的光芒。
“爲了驗證那個力量的存在……所以把薩潔拴在牢裏?”
因爲實例過於稀少而沒有被發現。在科學研究的世界中,這樣的事情很常見。
他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否能夠換算爲男女之間的戀情,但魯卡確實對於從各種意義上都是自己的路標一般的存在的莉迪抱有好感。
“那就請自便吧。總之我已經給過忠告了。……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拒絕”
“我們也努力過了,畢竟她是和我們擁有相同的花和生命的姐妹啊。我們把宿主們集中到一起,還特地選了這麼一個麻煩的地方生活,就是想着這裏用於研究宿主的設備,可能會有助於拯救那個孩子。……你能明白嗎?看着身旁的那個孩子,感受着她逐漸變得稀薄的‘生命的氣味’的我們,心中是怎樣的滋味?”
如果可能的話,想和她在一起。
對於薩潔來說,最爲重要的事情無疑是開花。
自己的花,或者是與自己有着相同的花的某個人。就算自己死了,只要有人能夠代替自己讓花開放的話,反而就會坦然地迎接死亡了吧。她感到遺憾的,並非自己無法避免的死亡之命運,而是無法爲開花做出任何事情的自身的無力。
她看上去並沒有強作歡顏。
僅僅是宿主的思考方式如此而已。
“會不會死還不一定呢,現在放棄可就太早了”
莉迪的聲音堅強有力。
魯卡拼命咬緊牙關。他絕不能露出動搖的神色。
那一定是對薩潔的冒瀆。
對於宿主來說,活着只是爲了延續花的生存。
她說能夠安心地死去的話,應該並非虛假。
只是魯卡從感情上無法接受罷了。
再也無法忍受的魯卡轉身走出房間。
“魯卡”
“抱歉,我出去吹吹風”
魯卡頭也不回地答道。他現在不想讓她們看到自己的表情。
“應該很幸福吧。我也能明白的”
他粗暴地丟下這樣一句,然後便出去了。
“混賬……”
不是已經發過誓要爲花而生存嗎。
居然會爲這點小事而感到煩悶——他不禁怨恨起自己狹小的器量。
在如此寬闊的城市裏,宿主們卻集中在一個地方生活着。
瞬間,男子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雖然是極爲細微的變化,但並沒能逃過魯卡的眼睛。男子立刻反應過來,露出清爽得令人厭惡的笑容。
這麼看來,他們應該有着無數張用於對外的面孔吧。
“請問您希望在哪裏會面呢?”
——沒有宿主的那個年代,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在茫然地眺望着周圍流逝的景色的時候,馬車終於穿過了城門。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裏,這兒的景色卻是別具一番風味。
當他看到魯卡的瞬間,他似乎想要停下腳步,但旋即便若無其事般繼續朝裏面走去。
佩劍且身形壯碩的男子簇擁着某人走來。
聽到夾雜在風中的腳步聲,魯卡暫停了思慮。
幾乎所有的人,比起異常的事態,都更能夠適應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和自己沒有關係,就仍然會努力過着不變的每一天。這一點宿主也不例外。而且如果真如雷歐所說,相關的報道被刻意掩蓋了的話,這裏歡愉的氣氛也就不難理解了。
雖然難以斷言這對於宿主和人類雙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但這毫無疑問應該是冬風的使者陷入窮困的原因之一。一邊在腦中想着這些,魯卡一邊在街上走着。
卡特多拉爾城中,主要的交通工具是公交馬車,其能夠到達城市中的幾乎每一個角落,相較之下出租馬車則要少得多。
如果只是爲了填飽肚子,他們沒有必要特地出遠門。
——風見雞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襲擊魯卡的巡邏部隊似乎對戰鬥十分熟悉,而且率領他們的人正是托馬斯。
一陣書香撲面而來。
很難想象冬風的使者那樣的一個粗枝大葉的組織會精明到在暗地裏與風見雞接觸交易。從托馬斯看到魯卡後露出的反應,也能明白對方也覺得可能暴露了。
一般來說,去尋找這類團體的事務所的話,都只能找到一個毫無關係人去樓空的地方,但是這裏似乎安排有一些人。
“好像是和那個研究所有關的一些東西。我需要確認一下內容物,所以希望研究人員也能夠一同到場”
若身體能夠得到強化,這樣的城牆便極易攀登。在蜜蟲出現之後,具有綜合性防禦設施、可作爲迎擊據點的小型要塞便快速崛起。
自然,那個研究所座落的那條道路並不是櫻桃路,他只是想通過“櫻桃”和“研究所”這兩個單詞,明確告訴對方是有關那個研究所的事情。
但這並不意味着對人類被花憑依而“消失”——同時也是宿主誕生中不可避免的過程——的肯定。
城牆有一部分已然坍塌,損毀的區域雖禁止進入,但其它完好的部分仍可以隨意登頂。魯卡守候在城牆東側一個垛口下。
事務所裏面掀起了一陣無言的騷動。魯卡雖然注意到了,但仍然保持着坦然的表情。現在是在交涉,只要自己不露出嫌麻煩的樣子,對方應該會把話聽完的。
仰望着湛藍而曠闊的天空,魯卡深吸了一口氣。
一名男子進入事務所,與魯卡擦肩而過。那人身形魁梧,將帽子壓得很低,似是要掩藏面孔。
毫無來由地,魯卡的腦中浮現如此般詩意的遐想。
一羣散發着危險氣息的人正在向這邊靠近。
魯卡能夠感覺到所有人都在豎着耳朵聽。
男子的表情微微一皺,似乎是覺得有些奇怪。
“不,我想直接交給本人”
“不好意思,請問您有預約過嗎?”
看到眼前彷彿從畫本中蹦出來的街景,魯卡感到些許不快。總感覺這個地方與自己合不來。
宛如黑幕一般的夜空上,被薄雲掩蓋的月影發出暗淡的光輝。
這是研究所的所有者爲了登記在冊而開設的馬甲公司——同時也是那間溫室的主人。
夜風吹拂過城牆。
小規模的製藥公司,卻沒有實際上的業務。
“請進”
公交馬車是牽引可供十人以上乘坐的客車,沿着固定線路運行的馬車,客人按照乘車的距離支付相應的車費。
換句話說,不論是在這個城市的明處還是暗處,都有風見雞的勢力。
在瞬間瞥見的男子的面龐。不會錯,那正是冬風的使者的幹部之一——托馬斯。
走了一會兒拐進一條小巷裏,便來到了目的地。在兩個樓的縫隙間,彷彿要盡力隱藏一般,Hyper製藥——一個小小的事務所的看板掛在上面。
來到外面,魯卡便被舊街區的繁華與喧鬧所包圍。走在五顏六色的石磚上面,魯卡陷入思考。
“……明白了。待當事人安排好行程,天亮前就會趕到”
總之,眼下的重點是,在今晚的會談中能夠從他們嘴中釣出多少東西。
“我是在櫻桃路上的研究所前面和那個人會面的。只要說一聲‘魯卡來了’就應該能明白了”
隨着一連串的事件銜接起來,整個佈局也逐漸水落石出。
與風見雞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可以說就是本體。
“那麼就請交給我們來保管吧”
——難道說,溫室的宿主成爲一個威脅,只不過是局部的事件而已嗎?
卡特多拉爾是一個龐大的城市。從住宿處乘坐馬車來到這裏,也花了近一個小時。
“也是呢。很抱歉提出如此唐突的請求,不過我想在今晚圓月至頂之時,在東城牆頭上見面”
應該不是。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對溫室裏的宿主動手的話,應該早就直接下手了。對於他們來說,有的是不合法的、或者合法但慘無人道的手段。而且他們的確具備將其實現的財力和政治力。
如此邀請在製藥公司的事務所中提出來不免顯得奇怪, 但男子則是深深地行了一禮。
——不過,沒想到還挺熱鬧的。
在來到卡特多拉爾之前,魯卡所見到的盡是些因宿主而困惑、表情黯淡的人們。然而在這裏,行人談笑風生,整座城市都在散發着活力。
不過這也是彼此彼此。魯卡一臉坦然地開了口。
焦急的魯卡汗流浹背。
難道說是因爲溫室被搶佔,爲了泄憤而與冬風的使者聯手了嗎?
看到如今宿主飛揚跋扈的卡特多拉爾城市,這個城牆又會作何感想呢。
裏面傳出男子的聲音,魯卡推門而進。
——這個城牆會不會也在懷念着沒有宿主的那個年代呢。
來應對魯卡的男子同樣是一臉笑容,但似乎正在思考。
還以爲只是半吊子的自衛團,沒想到居然是一個魔窟。
“前幾天在與這兒的人會面的時候,對方遺落了某件東西,我想交還給那個人”
染黑的雲層隱約現出凹凸,無聲無息地乘風流淌。
——同爲無花頭的人類,也會互相背叛、殘殺,但有時也會彼此信賴,共同生存。沒有任何理由只將宿主排除在世界之外。
托馬斯沒有對前來迎接的男子說任何話,但男子立刻心領神會一般讓他通過進入裏面了。
魯卡微微欠身,便轉身走出事務所。
魯卡拼盡全力維持平靜的姿態。
不,準確的說,是在剛想要走出去的時候。
牌已經打出去了,就看對方怎麼出招了。
但魯卡立刻注意到,這裏面所有的人都有着獨特的令人膽寒的氛圍。這並不是說這些人都是戰鬥要員,而是說他們有着能夠在暗處工作而臉不變色的人們獨有的氣氛。
魯卡迅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子,發現裝有蜜蟲的小瓶放在能夠立刻拿出來的地方。
——好啊,那就給我聽清楚了。至少應該有一個傢伙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像他這樣年輕的下屬,應該是無權作出決斷吧。所以才這樣拐彎抹角地表示要徵得上級的同意。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被盯上了,但總之魯卡對於風見雞來說可謂眼中釘肉中刺。趁魯卡和安東尼之間發生爭執,風見雞便打算借用冬風的使者之名來除掉魯卡。
——真是可怕。從一開始就插手了嗎。
有許多將門面裝飾得極爲豪華的建築。雖然恐怕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古建築了,但這兒的建築均在外觀上極力模仿着當時的樣式,碩大的石塊上錯落有致地塗滿了顏色。
魯卡坐上一輛公交馬車,正去往市中心。緩緩搖動的客車透出木材古樸的氣質。坐在對面的是油漆工打扮的男子,正在坐着熟睡。
沒有宿主,也就不會有與之相關的煩惱。
雖然十分在意,但現在無法貿然跟進,只有趁他們尚未起疑早早離開事務所。
那不是來自冬風的使者的襲擊,而是風見雞派出的刺客。恐怕那個自衛團中,除了托馬斯以外還有其他隸屬風見雞的蜜蟲使用者潛伏在裏面。
黑社會中似乎有着各種常人難以想象的事物,例如各種不成文的規則,以及組織之間政治關係的角逐。風見雞應該是不會隨意殺死對幕後的關係不甚明瞭的魯卡,而是儘可能給其安置一個罪名,以備無患。
瞬間,他感到一股貫穿胸膛般的衝擊。
向下看去,沉入黑夜的繁華街區中,仍隨處可見燈光。
然而現今,宿主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世間。
——負責戰鬥的傢伙有八……不,七個人。他們應該都是護衛,保護着中間的人。
——爲什麼。
每當其存在成爲妨害時,便不停地殺戮,直到回到一開始沒有宿主存在的、只由人類組成的世界中——魯卡認爲,這種做法多少有些奇怪。
待馬車繼續向內部走了一會兒,魯卡便付了車錢下了車。掀開布帳,只覺外面的光芒異常刺眼。
藉由城牆守護城市是在都市國家戰爭年代,宿主尚未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時候。雖然魯卡有些懷疑那樣的時代是否真的存在過,但既然沒有宿主,也就不會有蜜蟲。
就算驅逐特務不能正常地履行職務,如果宿主不來到這裏,這兒的人也難以真正體驗到不安的感覺吧。或許正是因爲宿主集中在了一個地方,其它的地方纔得以保持安穩。
既然有非戰鬥人員出現在這裏,就說明對方至少還有交涉的打算。
魯卡輕叩木製的大門。門上雕有古樸的花紋,聲音清脆悅耳。
根據雷歐所說,托馬斯是冬風的使者的創立人之一。
一名年輕男子向魯卡示意,同時來到門口迎接。這也是爲了不讓來客進入到內部而先手封住進路。
工作的人們看起來雖都在忙於各自手頭的事務,但魯卡能夠痛徹地感受到盯向他的視線。他正在被觀察。
裏面意外地相當寬敞,擺有好幾張辦公桌。整體泛白而明亮的室內,有十餘名男女職員正在工作,一副小規模事務所的風範。
個子相對矮小的魯卡,要略微抬頭才能看清楚對方的樣貌。
“感激不盡。那麼就失禮了”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卡特多拉爾市中仍然殘留着都市國家戰爭年代的城牆,其內部的街區尤其有着悠久的歷史,議會和大型企業的事務所等也都設立在這裏。
於是趁相錯的瞬間,魯卡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掃了一眼那個人壓在帽子下的面龐。
一羣人來到有磚垛的地方,在離魯卡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
被護衛包圍着的有兩名男子。
其中一人衣着考究,一副實業家的風範,頭髮摻白,戴着一臉狡詐的笑容。
另一人則是舉止看起來有些可疑的、學者一般的男子,年齡似乎四十上下。他顯得十分緊張,好像並不習慣這種場面。
可以判斷,實業家模樣的男子應該是風見雞的成員,負責這個城市內的部分事務。
而如果魯卡的要求得到了相應,那個學者模樣的男子就應該是曾在溫室裏工作過的人員。
兩人死死地盯着魯卡,快速交換了一下視線。
“你看上去不像是這兒的人,沒想到居然能知道這個地方啊”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省略了問候,開口就是這樣一句。
“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嗯?你不知道嗎”
他回望四周說道。
“這兒視野開闊,難以藏匿伏兵,躲進觀察口裏還能抵禦花弓的狙擊。雖然比較顯眼,不適合密會,卻能夠確保雙方的安全。不過對於你來說似乎有些誇張了”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一副最爲令人厭惡的不可一世的表情說道。
那個態度反而透露出他底氣不足。和魯卡想得一樣,他應該不是上層的人。從這傢伙的嘴裏又能套出多少內容呢。
“我怎麼會知道那些。我在房頂上和宿主玩命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哪個地方好哪個地方不好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冷冷地盯着男子看,對方只有憨笑,似乎不敢正視魯卡的目光,只有周圍的護衛仍一絲不苟地提防着魯卡。
和這傢伙耍嘴皮子也沒什麼用。
“廢話少講,說正事吧。……爲什麼盯上我們”
魯卡用盡可能嚴苛而尖銳的語氣問道。
魯卡乘勝追擊,進一步說。
聽到這個,兩人都不由得顯出驚訝的樣子。
——應該是以雷歐的情報爲根據,由托馬斯傳達的吧。
這句話彷彿一根冰錐,貫穿了魯卡的腦髓。
正當他盯着那朵鈴蘭狀的假花時,突然,薩潔的肚子發出驚人的鳴叫。
——果然是和溫室有關嗎。
看來是魯卡在調查有關溫室的事情的時候,因某種理由而妨礙了風見雞。
“好了,這下你滿足了吧?”
然而昨天的午飯和晚飯的時間,魯卡卻擅自外出了。
“……啊、對了。抱歉,莉迪,你們喫飯了嗎?”
溫室的宿主們過着平和的生活。也就是說眼下不只是驅逐特務 ,連風見雞也無法對宿主動手——魯卡甚至認爲,他們是不想插手。
究竟是否如此呢?
而實業家模樣的男子則裝作思考以掩飾內心的動搖,少頃,他如此回答。
“估計你們也不想和那麼多宿主同時爲敵吧?至少現在不是。嘛,我們也不想挑起無謂的爭端。不過如果總被小瞧的話,我們也不會坐着乾等的”
魯卡不想說明,但莉迪也沒有多問。
“夠了”
“你說什麼!?”
魯卡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莉迪不是溫室裏的宿主,而是外來的力量。
他們陷入無言的思慮,時而眨眼,表情顯得複雜。應該是正在仔細分析魯卡的話中是否有貓膩。
說實話,拯救薩潔的性命或許超出了魯卡原本的宗旨。
“在溫室裏,你們曾經進行過把人強行變成宿主的研究吧。我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那樣誕生的宿主變回正常”
而吸取的養分恐怕會被用來再生成因過度吸收而衰竭壞死的器官。如此循環往復,註定只有死路一條。
——已經,毫無辦法了嗎……
但過了一會兒,學者模樣的男子衝另一人耳語了幾句,然後向前跨出一步。
“嗯……”
他不知道是不是確實真的沒有辦法。不過就算有,他們恐怕也不會告訴魯卡。而且他並不認爲那個學者模樣的男子在說謊。
只是因爲薩潔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出去買飯主要是魯卡的任務。
他們應該並不知道魯卡爲什麼想要知道這個。
似乎並不是真的不耐煩,而可能是覺得火大。
“花在過多地吸收身體的生命。有什麼辦法阻止?”
看來確實是帶了一個和溫室有關的傢伙來了啊。
——是順從,還是反抗?
他將後背靠在牆上,緩緩癱坐在地。
雖然他裝作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但仍然能夠聽出內心的困惑。恐怕雖然認爲莉迪不是溫室的宿主,但似乎無法斷定。
魯卡不知該作何回答。
“原來如此啊。你是想讓我們賠償啊。不過我覺得啊,你們應該和溫室沒關係吧?”
“跟我在一起的宿主,可是如假包換、溫室裏開有紅花的宿主的姐妹”
“哎呀,我是不太希望你們接近溫室啊”
然而,他並不知道莉迪與阿克他們之間真正的關係。
魯卡的話還沒說完一半就被他打斷了。這明顯是拒絕的意思。那人一改剛纔的小人物舉止,拒絕得迅速而徹底。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看了一眼魯卡,然後抬頭看看月亮,又看了一眼魯卡,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有點事情”
“當然沒有。倒是你們,爲什麼還要繼續研究那樣的失敗作品?我們的研究已經轉到別的方向上了”
薩潔的聲音緩慢而拖沓,聽起來軟弱無力。
魯卡沒有在意,繼續說出要求。
最後,實業家模樣的男子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男子的話語透露出兩條信息。
“你說正常是指?”
說白了,魯卡的意思就是,如果想避免和溫室宿主之間的全面戰爭,就要針對莉迪遇襲一事作出補償。
聽到魯卡的話,實業家模樣的男子的眉頭一陣痙攣。看來他們完全沒有料到。
他拼盡全力支撐即將崩塌的骨架。
“歡迎回來,魯卡先生”
“你說……沒有辦法?”
“雖然你說不準我們接近溫室,但我們本來就是和溫室裏的宿主一夥兒的”
“嗯……?”
“然後呢,你想要什麼”
夜風拂過,空氣中似乎充滿了電火花。
莉迪已經醒來了,或者是聽到魯卡回來的動靜而被吵醒。在牀上蜷成一團的薩潔也睜開了眼,不過似乎也已醒來。
只是因爲無法忍受自己的這份無力,纔想要去救她。
最高明的謊話,往往都摻雜有一定的事實。
比起想辦法救助情況特殊的薩潔,拯救大多數宿主中的幾人想必更爲簡單。
“沒有辦法”
繼續深入打聽是不可能的了。風見雞這一組織過於龐大,隻身一人實難相敵。魯卡如此判斷,同時悔恨地咬緊牙關。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不耐煩地說道。
冰冷的石壁一點一點地奪取身體的熱量,後背逐漸變涼。
寄宿在她身上的花,不論她自身多麼衰弱、多麼飢餓,都會不停地從她身體中吸取營養。
魯卡與風見雞接觸後回到住處時,已是天亮。
魯卡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無底洞中。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故意用力一咳,聲震天宇。
不知什麼時候會撞到洞底摔得粉身碎骨,只是一味地朝下落去。
聽他這麼一說,倒是十分講得通。既然認爲失敗了,就沒有理由將研究繼續下去。如果真如那個學者模樣的男子所說,在其它方向上存在可能性,那就更應如此。
似乎是因過於驚訝而沒能掩飾。他被旁邊的男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立刻便安靜了下來。
這一聲插入的時機真是絕妙,魯卡的話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
聽上去似乎與利益毫無關聯。
“少說兩句”
彷彿在嘲笑一個愚笨的變戲法的人。
現在說出托馬斯的名字,相當於違反紳士協定的行爲,而且魯卡也能理解風見雞方面不願談論有關冬風的使者的事情。關於托馬斯的內容,恐怕不是面前這個男子,而是上層的人禁止提及的。
魯卡雖也許不夠狡猾,但好歹也算是曾經多次出生入死,相應的膽量還是有的。
看來風見雞方面也把那個地方叫做溫室。說不定是風見雞他們先這麼叫的。
薩潔的臉紅了。
“你去哪兒了?”
“是嗎。那,我們就回去了”
四 謊花(譯註:原文「徒花」,指不結果的花)
“還沒完。有個叫托馬斯的——”
因爲她明明近在咫尺,自己卻無能爲力。
“真、真是抱歉,我肚子餓了”
“我隨便買了一點。在蜜蟲店賣了假花”
“嗯哼!”
“沒關係,別在意。你也不是故意的”
雖膽小如鼠,卻狡猾如狐。
魯卡的掙扎完全是徒勞,連一條性命都無法拯救。
其中的關鍵,便是遇到阿克時托馬斯的態度。
“對不住了”
魯卡慎重地、簡練而着重地說道。
——如果說了不該說的話,護衛應該不會保持沉默。
這個人是從溫室逃出來的,而且知道長有鮮紅假花的宿主。
上鉤了——魯卡心中如此想。
聽到魯卡的話,一直沉默不語的學者模樣的男子突然發出驚叫。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眯起眼睛,露出狡詐的笑容。
實業家模樣的男子在一旁提醒。
“啊、啊—。剛纔的話就當作沒有聽到吧。我們是來討論有關研究的問題的,並沒有義務回答除此之外的問題。如果放過隨便亂問的無禮之徒,可、可是有損我們的名譽的。你剛纔說了什麼,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呢”
對方的回答十分巧妙,沒有回答魯卡的問題,而只是傳達了自己的要求。
魯卡可不打算就這樣無功而返,他重新振作起來。還有一個必須要問的事情。
如今驅逐特務已無力盡到職責,莉迪獨自一人外出應該也無大礙。如果雷歐已經提醒過了,那麼冬風的使者也不會主動追趕驅逐。只要注意不與對方遭遇就可以了。
“還不是怪某個人突然沒了蹤影,雖然有點麻煩,不過也算是解決了”
魯卡感到自己被充滿責備的視線貫穿。莉迪看上去似乎在生氣。但魯卡卻不由自主地覺得,莉迪並不是因爲外出採購遇到麻煩而生氣,而是因爲魯卡一聲招呼都不打便不見人影這一點而感到不滿。
帶莉迪去與風見雞交涉的場所實在是過於危險。
莉迪雖決意救助薩潔,但並不會因此而搭上自己的性命。這不僅是出於宿主的本能,也同樣是爲了薩潔的願望。
然而,魯卡卻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曾經說過要救助薩潔的莉迪親口道出這個事實。明明有着能夠拯救薩潔的方法,卻選擇視而不見,這恐怕決非易事。
不打招呼就孤身一人出門,完全是憑藉魯卡自身的意志。
“對了,魯卡,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我想讓你把薩潔的假花摘下來,最好是整個兒地”
莉迪的提案令他始料不及。
假花並非憑空生出,而是藉由爲開花而積蓄的營養誕生出來的。
宿主們之所以能夠賣掉自己的假花換得生活費和路費,是因爲可以得到比消耗的營養更多的東西,他們並不會隨便摘取假花。更何況,對於薩潔來說,不論是身體還是假花都面臨嚴重的營養不足的問題。
“這,還是不要這樣爲好——”
“……是薩潔自己提出來的”
莉迪說着移開視線,顯得有些難過。
魯卡驚訝地望向薩潔,只見她的表情極爲認真。
“假花就算摘掉也會很快再長出來,但因爲我的身體虛弱,完全再生需要一定的時間。……請測量一下假花完全再生出來需要的時間。這樣的話,就應該能明白我的身體的狀況了”
薩潔一字一句地說,似乎容不得任何反駁。
旋即,她露出了苦笑,好像剛纔說的話是在開玩笑一般。
就算她是真心想要幫助薩潔,但那與爲了花而作出的合理思考完全是兩回事。
慢吞吞地爬升的朝陽吊在半空中,正毫無誠意地試圖驅趕夜晚殘留下來的冰冷與黑暗。
然而看到她的那個表情,魯卡的心中只有無盡的悲痛。
“哦、哦。怎麼了,這麼快就用完了嗎”
實際上,不論是貨量、價格還是銷售對象,基本上都是風見雞一手操縱的。
——薩潔想要讓她放棄救助自己嗎……?
——不,說不定這只是順便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賣掉假花。
露卡沒想過只憑他對雷歐說的那些話就讓風見雞採取行動,不過沒想到下一個嫌疑人就在如此意外的地方。
店主彷彿喉嚨被卡住一般陷入了沉默。
抑或是對方主動出擊,要將魯卡捲進其中。
不由自主地問出這樣一句話之後,魯卡旋即便後悔了。
他很清楚莉迪會給出怎樣的回答。然而這樣一問,就相當於將摘下薩潔的假花這一判斷的責任和重擔全部交給了莉迪。
“而且,一直總是受到照顧,我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順便請幫我賣掉假花。一整個假花應該能值許多錢吧?求求您了,莉迪小姐因爲有着同樣的花,很難……把我的花摘下來”
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救助薩潔,那麼趁她還活着的時候,從她的身上儘可能獲取最大限度的利益纔是最佳方案,根本不應在她身上繼續花錢。
“不,最好是另算……”
魯卡把皮袋遞給店主,老人朝裏面看了一眼,便急忙鑽進地下的店鋪。
假花外形輪廓鮮明,然而卻是那樣飄渺而柔軟,似乎稍一用力就會破碎,有着不可思議的質感。
“隨你想象好了。不過估計會比任何一個想象都要殘酷”
心中雖然百般不願,但他找不到否定的理由。
注意到腳步聲響亮地接近的魯卡,店主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突然就開始賣得好了。有人在炒貨,大部分都已經被訂購了。……看來最近確實有什麼事,不然不可能一下子這麼火起來”
天亮尚早,卡特多拉爾市的街道一片靜謐。不論是人的熱意還是太陽的光芒,都還未來得及填充城市,冬日清晨的空氣寒冷徹骨,卻又澄澈透明。
若想要通過操縱蜜蟲的流通來生財,一座城市的市場規模是微不足道的。
“嗯,這個麼……”
魯卡沒有在意,走到他的身邊。
“抱歉,價格突然漲了,現在要一千五一瓶”
而魯卡則是探查溫室和蜜蟲交易的舉止可疑的外來人員。恐怕店主甚至沒有想到要去舉報,而只是理所當然地不得不與風見雞商量罷了。
每家蜜蟲店與多少特定的組織有着關聯,不同國家、不同城市間都不盡相同。但在這個卡特多拉爾市,很容易想到風見雞掌握着一切交易。
“然後呢?我來這兒打聽過的事情,也要給風見雞告密嗎?”
是前些日子去過的店鋪。
不論是爲了拯救他人,還是爲了餵飽自己。
魯卡快步走過街道,他的目的地是一家蜜蟲店。
在完整地摘出的過程中,薩潔緊閉雙眼忍耐着,身體一直在微微顫動。終於,她放鬆般長吁一口氣,鬆開緊緊抓住被子一角的手。
宿主確實很能喫,花在食物上的錢多得驚人。
雖然那次的價格低得離奇,但這漲得還真快。
薩潔只是靜靜地盯着魯卡。她的目光是那麼澄澈,彷彿要將魯卡心中的猶豫一掃而光。
記得上次好像是一千一瓶。
莉迪的聲音帶着哭腔,似乎搖搖欲墜。
鈴蘭這種花原本是許多形似鈴鐺的小花開在一起的。然而薩潔的頭上只有一朵比魯卡的拳頭還要大的假花。
薩潔飽含痛楚的笑容是那般攝人心魄。
聽到魯卡的回答,薩潔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稍微嚇唬一下而已,沒想到招得這麼快”
“摘了、不就好了。她自己都那麼說了”
“錢從這個的裏面扣就行了嗎?”
據說遇到熊的時候只要裝死就不會被襲擊。恐怕是出於同樣的心理,他才爲了不刺激到魯卡,本能般停止了活動。
店主將假花的錢和魯卡要的蜜蟲一併遞了過來。
比起所用的方法如何,他更不能原諒將那些事情拋在腦後思考的自己。
老人走得慌忙,連門都沒有來得及關,魯卡也緊隨其後進入店內。
“明白了。我來摘”
不過街頭上仍然能看到零散的行人,以及打掃着店鋪前面的人影。
雖然無法原諒如此思考的自己,但卻無法違背身爲宿主的本能。
恐怕她很難否認薩潔過度的擔心。
“是啊,和風見雞的傢伙們稍微鬧了點事”
雖然總賬是一樣的,但他還是想區分清楚。
魯卡靜靜地盯着店主的眼睛說道,只見對方停下了動作。
也許她認爲不能爲了生死不明的自己,而繼續壓榨莉迪的錢包。
莉迪爲了不讓薩潔看到自己的表情——忍耐着燒灼內心的自責的表情——而拼命咬緊牙關。
——到頭來,我還是一個小鬼啊。
也不知是在說發生在魯卡身上的事情殘酷,還是說魯卡所做出的事情殘酷。
魯卡打算將賣掉假花所得的錢用於給薩潔買食物。
商品的流通也是如此。風見雞參與了從製售蜜蟲的店裏購買蜜蟲到倒賣給其它小商店、軍隊、甚至驅逐特務的幾乎所有過程。雖然形式上仍然是流通,但說白了它們就是批發商。
魯卡輕輕觸碰薩潔的假花。
炒貨——這個詞含義頗深。
“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能不能再賣我點蜜蟲”
“這個,手裏的。抱歉來得這麼早,不過我有些急”
但願薩潔對金錢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但不管怎麼說,爲了繼續活在世上做出一番事情,有些東西還是必要的。
“……出了什麼事嗎?”
但魯卡隱約覺得,即將發生的事情可能與眼下正在這座城市中上演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同。
少頃,得出了結果的店主打開了櫃檯的金庫。
正是因爲風見雞如此般與普通民衆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關,它才能在這個卡特多拉爾市中飛揚跋扈。
老人滿頭大汗,光禿禿的頭頂上似是在冒着熱氣。他用手安撫左胸口。
雖說他們是毫無後顧之憂的一般居民,但仍舊是風見雞的同伴。
只要在這個城市裏從事蜜蟲的販賣,就不可避免地要和風見雞扯上關係。店主恐怕受了風見雞不少照顧。即便是知道了風見雞的真實面目,也只有硬着頭皮和對方打交道了。
他將花稍向上提,把刀插入假花與頭之間的縫隙中,在從頭皮上露出的莖稈上劃出細長的切口。
看着袋中的假花,魯卡多少明白了做出敲詐勒索等事情的冬風的使者的心情。
他本打算如果店主沒有起來的話就硬把他叫醒,但形容硬朗的老人正在擦拭着店牌,動作乾淨利落。
來到這座城市以來,魯卡接觸到的人並不多。
店內尚顯昏暗,只有櫃檯的周圍亮着燈光。排列整齊的蜜蟲小瓶反射着虛弱的光芒,營造出詭異的氣氛。
“假花?”
想到這兒的瞬間,魯卡便突然感覺渾身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激憤。
莉迪只是低垂着頭一動不動。
而且通常來說,這樣的組織會在市場需求高峯來臨之前便收購囤積,抬高價格。
“再給我拿兩瓶上次的那個”
假花能否作爲製藥的材料,必須儘快檢查。
店主將鈴蘭形狀的假花切出一小塊,浸入藥劑內。如此一來,便可知道原料可供製作蜜蟲的時限。
聽到這一句話,老人終於略微放鬆了下來。
例如說,如果有一大批假花被集中地賣到了一家店裏,那麼風見雞便會趁着材料新鮮大量收購,並分配到自家旗下的蜜蟲店裏。
蜜蟲的價格,正如所謂的“礦井中的金絲雀”。
“不……已經沒必要了吧”
魯卡並不打算在這件事上追究賣蜜蟲的老人。只要能確認情報泄露的地方就足夠了。
——果然是要發生什麼事情。
通過展示給莉迪看自己究竟有多麼貧弱,從而使她放棄救助自己。
店主陷入沉默,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說,但似乎是考慮到欠了魯卡一個人情,很快便開了口。
“……沒關係嗎,莉迪?”
或許還是覺得有恩於魯卡——倒不如說是知道了魯卡已經和風見雞有過接觸之後,就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多做什麼了,只能任由魯卡所好。
而莉迪則是直接鑽進了睡袋。
“今天只是來買蜜蟲的。還有,想讓你買下假花”
魯卡將摘下的假花直接放入皮袋中。
“噫呀”
鈴蘭形的假花難以區分花瓣,只能整個摘下。花的個頭略嫌大,如果硬拔的話難以保持完整,魯卡便拿出了短刀。
魯卡進一步縮短距離,站到對方身旁,然後彷彿要貫穿對方的鼓膜一般悄聲但銳利地說道。
而在其中,從立場上講離風見雞最爲接近的,除了托馬斯便是這個店主了。
“小子,年紀輕輕的,到底過了怎樣的人生啊”
彷彿在說:不要管我,爲了花而活下去。
“……你也有你的苦衷吧。我能理解”
又或者,是看到魯卡仍然能夠安然自若地走在街道上,便認爲就算魯卡和風見雞有過爭執,那也不是什麼大事。
但總之,他恐怕永遠不會想到,魯卡居然會站在宿主一邊,而且已經斬掉了十個來自風見雞的蜜蟲使用者。
一大清早便開始營業的店並不多,但在稍微大一點的城市,一個人在去工作之前若想要找個地方喫早飯的話,可供選擇的飯店還是有不少的。
魯卡轉了三家店,總共買了差不多二十人份的食物。其中有一半是用賣掉薩潔的假花得到的錢買的,剩下的則是莉迪和魯卡的份。
回到住處,不見莉迪的身影,似乎是出門了。只有薩潔孤獨地坐在牀上,忍耐着飢餓。
她那摘掉了假花的頭頂上,長出了嫩芽般的葉子。
——再生的速度太慢了。
魯卡臉色陰沉,但仍拼命擠出笑容。
“薩潔,我買回來喫的了”
“哇、謝謝您!”
薩潔的表情瞬間由陰轉晴。
她露出笑容的樣子,果然和普通的小孩子沒有區別。
魯卡買來的食物主要是米制品。桑澤聯邦的南部盛產水稻,供應給卡特多拉爾市的量也相當多。這裏主要以米爲食。
薩潔拿起碩大的飯糰,張開小巧的嘴咬了上去。
彷彿將紙糊的玩具折成一團塞進嘴裏一般,飯糰轉眼間便消失在薩潔的嘴裏。
她毫無顧慮地喫完了三個飯糰之後,突然停止了動作。
“怎麼了?”
魯卡問道,然而薩潔只是靜靜地盯着手中的飯糰。
終於她開了口,聲音中帶着顫抖。
“真是對不起。我雖然喫東西就能夠繼續活下去,但活着也沒有任何意義……非常抱歉,您這麼辛苦地買回來,我卻……”
然而在那前方的未來,他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與薩潔牽着手走在一起的畫面。
“啊啊……這樣啊”
“魯卡先生。您能不能……殺死我呢?”
魯卡在心中斥責自己。
當到了真正需要下決斷的時候,也許魯卡的心中也會做好相應的覺悟吧。
接下來。
然而眼淚卻止不住地大滴大滴流下來。她嗚咽着努力啃食。
魯卡有些尷尬。自己明明沒打任何招呼,莉迪卻早已看透。
只要莉迪和薩潔二人中有一人的花能夠開放,薩潔都能夠滿意。所以比起希望渺茫的薩潔的花,爲莉迪的花盡力方爲上策——她是這個意思。
燃燒般熾熱的雨滴恣意地灑落在魯卡的手上。
魯卡繼續滯留在這座城市裏,是爲了弄清楚溫室裏究竟在發生着什麼。
“不行”
“我從莉迪小姐那裏聽說了有關魯卡先生的事情。……雖然我可能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還請您不要總是做危險的事情,求您了”
薩潔的表情極爲真摯。她拼命地訴求。
他握緊了衣服下面的短刀。
“請不要那樣做了。魯卡先生應該做一些爲了莉迪小姐的事情,而不是爲了我”
再然後。
“魯卡先生”
至少,這是薩潔眼下的願望。
不明就裏的魯卡交替地看着薩潔和自己被握住的手。
——萬一、真的沒有辦法呢。
然後,他打算找個合適的時間,再去一趟溫室。
“求求您了。就算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要莉迪小姐能夠……讓花,平安地……平平安安地,開放,的……話……”
魯卡沒有理由繼續停留在這座城市裏了。
薩潔悲嘆。
突然,薩潔握住了魯卡的手,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小巧的手掌帶有驚人的熱度。
可是。
反正真正重要的資料應該早已在風見雞撤出溫室時就被帶走,不過說不定那裏仍然有一些魯卡尚不得而知的東西。
如果明天醒來時,發現薩潔已經死了的話就好了。
薩潔的頭垂得越來越低,握住魯卡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再然後,如果可能的話還想盡量掌握一些風見雞可疑的動向。
——連我也悲觀起來怎麼行。說不定還有救呢。
一想到如此千方百計地逃避的自己,他就覺得想吐。
但魯卡並不想給出這樣的答案。
——應該……由我來結束這一切嗎?
薩潔有些自暴自棄一般繼續開始喫,似是要用食物堵住自己湧出悲嘆的嘴。
再然後——就沒有了。
魯卡反射般拒絕,但他多少也能理解薩潔的意思。他感覺自己的胸口似乎被鐵鏈緊緊絞住。薩潔或許認爲自己是個累贅,只會拖莉迪的後腿吧。
——她的身體,究竟能挺到什麼時候呢。
“咦?”
不知何時,莉迪已坐在緊閉的窗外,表情像石板一樣僵硬。
薩潔的表情十分嚴肅,幼犬一般黑亮的雙瞳反射出光澤。
“昨天晚上,莉迪小姐說了,魯卡先生在外面做着某種危險的事情。……而且,是爲了我”
身爲宿主的薩潔居然會擔心魯卡的安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魯卡慌忙打消了腦中如此的念頭。
薩潔無聲地哭了有一會兒。
雖然不知道去拜託他們會不會得到同意,但他想讀一讀遺留在那裏的相關資料。
恐怕她自己也沒有想明白,不知道自己在悲嘆什麼吧。
這一目標在表面上至少是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