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踏上旅途

一 一個結尾

“沒想到，你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賤民墓地已被漆黑的紅色包圍。

躺在地上的黑衣男輕聲嗤笑，似乎是在自嘲。

被莉迪的頭髮絞斷的手腳已潰爛變色。如此嚴重的傷，即便是喝了蜜蟲，也幾乎難以恢復。

“你明明是爲了殺死宿主而奉獻了一切……”

“黑衣服的”

“殺了我吧。我已經無法回到獵花人了。懲罰任務，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如果黑衣男還有身爲蜜蟲服用者的價值的話，恐怕就會被派上別的用場了吧。

他的目光彷彿放棄了一切一般，顯得極爲暢快。

魯卡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這就是、我嗎。

這便是自己曾經將會迎接的未來——在與莉迪的廝殺中渴望着緩慢的自殺的樣子。

失去了通往其它未來的道路，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

他不願這樣。至少也要留下一個印跡。

“知道了。看在你是同事的份上，就讓你死得痛快一點吧”

說出這句話時的心情十分微妙。黑衣男沒有回答，魯卡以爲他無視了自己的話語，然而過了許久，黑衣男從鼻子中長出了一口氣。

“同事、啊”

似是苦笑，但聲音過於沉重。

因爲沒有別的道路可以選擇，所以只能像現在這般活着。道路的盡頭必然是死亡。

“是呢……”

他發出一聲嗟嘆，但並沒有什麼意義。

賣完關子之後，莉迪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好慢！”

“反正我是能治好。別的宿主就不知道了”

“我就要這樣。這樣好”

“啊啊”

從泛白的山頭吹過來乾燥的風。葛蘭這個時候早已需要防寒服了，但鄉下的風十分溫暖，正在幹活的魯卡甚至熱得脫掉了上衣。

只要在這座城市裏，宿主就難以擺脫獵花人的追捕。

然後，魯卡便轉過身，靜靜地離開了。

雖然那並不是用贖罪這一簡單的詞語能夠描述的道路，但他也只能走下去。

他拿出了三個小小的圓形烘烤點心，上面載有褐色的水果。

魯卡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在袖子上草草擦了一下溼漉的手，然後抓起脫掉的上衣，翻找口袋。

感覺很輕。這似乎並不都是假花的藥效。傳來一股血腥味、花的氣味、還有聞不出來卻沁人心脾的芳香。後背上感到一股暖流。

“這個樣子，還是快些逃跑比較好吧”

雖然整個墓園是由人們共同管理的，但家族的墓地則是各自獨立負責。沒有人打理的墓碑，就會枯朽腐爛。

算上莉迪，這些行李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有些喫力。魯卡想要趁假花的強化藥效還未退去，迅速離開這座城市。

————

把莉迪安置在這座城市裏，花了兩個星期，回到曾經逃離的故鄉。

魯卡揹着莉迪，將揹簍裏的食物拿掉了一些，騰出了一個可以坐的地方。

被箭射穿的部分、被砍斷的手和眼睛，都用撕裂的衣服包紮着。看來是用完好的那隻手和殘留的一縷長髮處置的。

在來這裏的路上一直在想應該說些什麼，然而站在墓前，嗓子卻擠不出哪怕一句話。

不知響了多少聲的雞叫，魯卡終於停下了手中的作業。

在向並非神靈的黑衣男祈禱後，魯卡轉過了身。

魯卡第一次產生了對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的念頭。他想要將其作爲踏入這條道路的責任，與稍嫌過重的行李一同肩負。

他只感受到無邊無際的沉重。

“我走不動了。也看不見路”

“錢還夠嗎？”

“靠你的毅力了”

一推開門，魯卡便看到有一隻手指在指着自己。莉迪一副鬧彆扭的表情瞪着他。她沒有穿室內的便衣，而是穿着新買的旅行大衣。

她的口氣一派輕鬆。

“我說你啊”

魯卡坐在房間中僅有的一個圓椅子上，莉迪便與他面對面地坐在了牀上。

“足夠了。……看來，你已經祭拜過了呢”

因爲至少，那不是需要他孤獨一人走下去的道路。

對於這個決定，他感到了久違的快慰。

但正因如此，現在他必須要去了解宿主。……不，是魯卡自己想要去了解。

莉迪嘟囔一句。

魯卡默默地繼續擦拭着冰冷的石碑。

他回想起那天看到的、將花開放的宿主。她也有着兩隻手，兩個眼睛。

“莉迪，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能站起來嗎？”

魯卡抓住她的手，背過身來蹲下，莉迪便將身體靠了上來。

“接下來要去哪裏？”

“那麼重的傷，治得好嗎”

談不上感覺一身輕鬆——就這樣解決了所有的問題然後再把它們忘掉是不太可能的。他感到肩上的重擔要把骨架壓碎。然而，心中並不是只有負面的情緒。他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了。

短短半個月不見，狹窄的房間內便已亂得不成樣子，魯卡驚異於她居然還能如此堂堂正正地指責他。

那並不是給人喫的，而是這個地區自古以來在特殊的日子裏供奉給死者的。魯卡昨天在附近的街上買到了。

他的臉上是完成了漫長的工作踏上歸途的表情。

他將長劍刺入黑衣男的左胸口。

——不會消失的啊。

魯卡出門前還仍顯嚴重的眼睛的傷口如今已然痊癒，碩大的眼中燃燒着紅色的光芒。頭頂上仍然是帽子一般的綠葉，以及曾得到魯卡讚賞的鮮紅的假花。被黑衣男割掉的頭髮也已經再生到幾近腰部，速度超乎尋常。

“回老家？”

天色仍然很早，田裏還沒有耕作的人影。這個時間段沒有人會來到郊外的這片墓地參拜，周圍充斥着死亡莊嚴的寧靜。偶爾會從遠處傳來山雞的叫聲，但這反而凸顯出靜寂。

“吶，莉迪”

“不過也並不是普通的老家。說來話長……不過，去看了就知道了”

聽到這一與宿主幾乎無緣的單詞，魯卡不由得驚叫起來。莉迪瞪了他一眼。

“如果魯卡沒關係的話，我想讓你陪我回一趟老家”

“……知道了，幫你就是了”

萬千的思緒，隻言片語又怎能奈何。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明明已近冬季，呼出的氣卻並沒有凝結成白色的霧滴，也無從得知它究竟是落到了地上，還是升到了天上。

擦了近一個小時，能擦掉的污垢都消失了，然而墓碑石上仍然滿是雨滴蝕刻的痕跡，怎麼擦都擦不掉。

“我不就晚了一天而已嘛”

莉迪伸出雙臂。

若得知她負了重傷，他們想必會立刻展開狩獵。

“辛苦了”

“那就拜託了”

“要不把你放到揹簍裏面吧”

只見莉迪站在那裏，着裝酷似娜塔莎。

抱住莉迪的時候，魯卡一定也露出了與之相同的表情吧。

“什、什麼嘛，是那個意思啊”

二 另一個結尾

“用不着那麼驚訝吧。老家是指我變成宿主的地方”

魯卡明白了，到頭來自己還是對宿主一無所知。

恐怕是十年來第一次經人打理的石堂，現在看上去還像點祭奠死者的樣子。魯卡靜靜地低頭看着眼前的這幅畫面。

然後，再通過某種形式，與無法再見的家人、還有死在自己手中的宿主的生命連接在一起。

“也是呢。逃吧”

插在胸口上的劍，彷彿一個墓碑。

明明是因爲這件事，魯卡才確定了自己的行動方針，但他卻一直不願回想起這件事情。他只是將從中領悟到的道理作爲今後人生的信條而已。

“哪能那麼快就治好。腳估計要五天吧。眼睛的話，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

迷宮般的道路兩旁，用石頭堆成的小堂（譯註：原文「小さな堂」，「堂」指用於祭拜神靈的建築）整齊地排列着，用鐵柵欄隔開，每一小塊地方對應一個家族的墓地。

“不是說好來回一趟要兩個禮拜嗎？”

“那行李怎麼辦”

下午燦爛的陽光毫無阻攔地透過敞亮的窗戶照射進來，被照亮的牀上到處都是烤串的竹籤，牀頭櫃上則是堆滿了書，看來是去過了圖書館。房間的角落裏則是拖下來隨手亂扔的換洗衣物，室內雖然拉了幾根線用來晾曬衣服和內衣，但只能徒增混亂感。

將網眼粗大的布扔進竹筒裏，洗淨擰乾，然後繼續擦拭。

現在的話，應該能夠正視了。

普爾伽這座城市是一個相當大的貿易都市。許多從南方來的宿主都會在這裏停留，可以說這兒是宿主能夠在街頭自由行走的最南端的城市了。

魯卡的心中一陣刺痛，險些流下眼淚，但他覺得那是一種污衊，所以忍住了。

魯卡將其放置在石堂中。

“啊啊……”

“吶，莉迪，我想講點故事。講我變成這個樣子之前的故事。雖然你可能已經調查過了，但是我還是想親口講一遍”

聲音中充滿了平靜。面對終結，內心極爲安詳。

“好了，殺了我吧”

栗色長髮的一部分捲曲起來，從倒塌的書堆中抽出了日記本。靈巧的髮梢將其打開，遞到把雙臂抱在胸前的莉迪面前。

莉迪問道，臉上是一片燦爛的笑容。對於魯卡的變化，她比本人都顯得高興。

後背上似乎傳來了一陣點頭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