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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喧囂的城市

《盛開之花 其色如血》 · 霧崎雀 · 3.5萬 字

一 溫暖的幻覺

狹窄的房間內,魯卡躺在牀上,莉迪和鈴蘭少女則是隨意地坐在地板上。從剛纔開始,兩人就一直在翻着莉迪的日記本。行李堆在牆邊,房間內已然沒有多餘的地方。

魯卡他們投宿的旅團建在小巷的深處,外形狹長,共有四層。明明是比那些大街道上的古建築後建的,卻給人一種老舊而焦黑的感覺。

建築是由磚瓦適當地搭建而成,一樓兼作爲酒店和食堂。桑澤聯邦裏,大多數旅店都是這個結構。

外面雖已至正午,但因光照差,房間內有些昏暗。

“呼……太好了,腿能動彈了”

魯卡稍微動了動腳趾,低聲嘟囔。

後背骨折時,脊柱受傷最爲危險。一旦神經受損,很有可能導致高位截癱。受到攻擊時即刻採取了防守的姿勢起到了相當的作用。

腳部能活動,說明神經奇蹟般沒有受損,或者受的傷能夠依靠身體強化得到的自我恢復力治癒。接下來只要維持身體強化直到痊癒爲止便好。

“那太好了。如果受了治不了的傷的話,就只能把你扔在那裏了”

莉迪半開玩笑地說道。

不過那應該不是在開玩笑。莉迪之所以和魯卡一起踏上旅途,並不是因爲莉迪喜歡這個樣子,而是因爲她判斷這樣能夠更好地保護她的花。

如果魯卡無法繼續戰鬥,莉迪恐怕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捨棄吧。

“還要多久才能治好?”

“蜜蟲還剩一點,再過一個晚上應該就可以起身活動了吧。不過痊癒還要等一段時間……”

望着滿是污漬的天花板,魯卡嘆了一口氣。

“你呢,你決定好了嗎?”

“嗯”

莉迪莞爾一笑,回答道。

人在變成宿主的那一刻會失去記憶。如果當時沒有能夠明白自己名字的物品的話,宿主便會自己給自己起一個適當的名字。莉迪這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莉迪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就算整理了疑問,該明白的還是沒有明白。

雖說最終是逃出來了,但追着他們的是聽從指揮、行動統一的宿主們。

“還有一個就是你,莉迪。你的那個行爲”

“如果可以的話。這座城市裏,發生着與宿主相關的、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就是爲了尋找這樣的事情才繼續活下去的”

魯卡對宿主知之甚多——至少他這樣認爲。

而瑪麗埃拉和阿克也沒能對莉迪痛下殺手。

“在乎是在乎,但活命最要緊。先不說我,如果繼續留在這裏,薩潔可能會遇到危險。嘛……多虧了魯卡,現在至少知道了那個研究所是屬於風見雞的。這下子就差不多有些眉目了,應該足夠了吧”

兩人立刻老老實實地坐正。

“你這傢伙——”

“嗯……我也說不太清楚……”

他就是爲此而活着的。所以如果爲了安全而現在離開卡特多拉爾,無疑是本末倒置。

——對了。要活下去。

以及不知爲何被抓捕的、剛剛成爲宿主的少女——薩潔。

宿主大多都將自己的生命視爲一種榮譽。莉迪也不例外。

“等你傷好了能動彈了,就離開這個城市,把薩潔也帶上”

不過他猜想這是與宿主的本能相關的某種作用——那麼它一定有着某種合理的解釋。

“謝謝您。我會努力讓花開放的”

莉迪對魯卡說不要殺死瑪麗埃拉。

“既然現在研究所裏只剩下宿主,爲什麼還要對薩潔做同樣的事,這既是問題,也是關鍵。……而且他們用的還是對付莉迪的時候失敗的方法”

“對了,莉迪,整理一下現狀吧”

聽到魯卡的提問,薩潔不住地點頭。

向虛弱的喉嚨中注入力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魯卡向莉迪道謝。

明明莉迪對三人都有着相同的想法——這是爲什麼?

害羞的莉迪撓着薩潔的癢處,二人咯咯地笑着在地板上打滾。

推理止步於此。

莉迪的回答沒有猶豫。

“你最好小心點,別再變成這個樣子了。你知道的吧?我可是絕對不會拼命救你的”

“如果他們是出於某種目的而囚禁薩潔的話,說不定會來搶”

鈴蘭少女——薩潔被莉迪的話語感染,露出明媚的笑容。

“也是呢……發生的事情太多,我的頭都要炸了”

“硬要說的話,應該說是‘不想讓他們死’的感覺吧。薩潔……還有瑪麗埃拉他們也是一樣的。所以纔想去幫助薩潔,不想和瑪麗埃拉戰鬥……吧”

這次雖然也準備好了監禁宿主的設備,以爲這下就萬無一失了,但沒想到剛剛發了芽的莉迪居然會有能夠活動頭髮這一異常的能力,並藉此逃脫。

問題在於薩潔和魯卡會怎麼樣。雖說仍心存疑慮,但莉迪恐怕判斷如果繼續深入調查下去的話會很危險。

“那個叫阿克的傢伙實在是太強了。如果說我的背骨骨折能和瑪麗埃拉受傷一筆勾銷的話是最好不過了”

莉迪無法掩飾自己身爲宿主的本能,所以她的話語分量十足,擲地有聲(譯註:原文「だからこそ彼女の言葉には、聞こえただけの重さがあるのだった」,感覺沒能準確理解「重さ」的含義,求指教)。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而且,我好喜歡莉迪小姐”

而在那些宿主中,阿克尤其強大。過人的身體素質使他具備了相應的力量和速度,一舉一動都透出強者的風範。

假設莉迪和阿克與瑪麗埃拉都互相“不願對方死去”。

還有統率着她們的、寄生着鮮紅色花的宿主。

“不知道。……確實,大家的假花的顏色都和我一樣,我也很喜歡鮮紅色,但我不覺得是顏色一樣的關係”

“莉迪,你接下來想要怎樣做?”

莉迪歪着頭想了好一會兒,薩潔也模仿她的樣子歪起頭。

長時間後,莉迪不太確定地開口回答。

如果是故意讓其捱餓,這對於宿主來說是性質最爲惡劣的攻擊。

鮮紅的眼眸閃爍着看透一切的光芒。

雖然可以進一步展開各種想象,但沒有足夠的材料來得出確定的結論。

很難想象薩潔被捕與阿克和瑪麗埃拉毫無關係。

然而在諸多的知識中,卻沒有魯卡尋求的回答。

“……心情……會變得很奇怪”

“薩潔也是一樣嗎?”

“沒錯,就是這個問題”

話題過渡到研究所上。

“這和花的顏色有關係嗎?”

就算阿克他們又設下了什麼陷阱,莉迪應該是安全的。

看到她們整齊劃一的動作,魯卡險些笑出了聲。

莉迪的語氣中暗含憤怒。沒人不討厭捱餓——而對於宿主來說,沒有給喫的東西是比人類想象中還要嚴峻的事態。

“不過,你還是想在這裏再待一陣吧?”

“不過,薩潔爲什麼被關在地牢裏了呢?而且連喫的東西都沒有”

“對不起”

莉迪莞爾一笑,接過話頭。讓想要利用自己的人們的計劃完全泡湯,想必是一件相當痛快的事情。

“主要的疑問有兩個。一個是那個像研究所一樣的建築。那兒顯然是歸風見雞所有的地方,不過……好像發生過什麼事情”

“還沒有跟你道謝呢。多虧你才撿回了一條命,謝謝了”

“不過我逃出來了”

這樣一來,只消等待,便可以得到一名“被控制的宿主”。

他重新整理一下情緒,清了清嗓子,身體的傷也跟着被牽動起來。

正因如此,她纔會對自己採取的不符合自身價值觀的行動感到困惑。

男性的宿主本來就有着過人的身體,再加上寄宿的花帶來的身體強化,他們的實力超乎想象。身體強化只是爲了將肌肉等已有的身體組織進一步強化。

“道謝就不用了,你可要好好跟着我。既然在一起了,如果我遇到困難,你必須幫助我。這樣就夠了。……萬一遇到危險,我肯定早就逃跑了。在那之前,陪你發發酒瘋也無妨”

給能夠成爲宿主的人喫下種子,在變成宿主之前嚴密地束縛着。

她激動地抱住莉迪。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以不至於將莉迪絞死。

變成了宿主的集體宿舍的研究所。

“你就叫薩潔吧。這是順利地完成了開花的準備,啓程去南方的宿主的名字。……那個孩子,一定已經平安無事地開花了吧”

莉迪身爲高傲的宿主,卻對薩潔呵護有加。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莉迪愣住了。她的視線對上魯卡的目光,二人互相凝視了大概三秒。

魯卡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被莉迪搭救了。但,這只是因爲莉迪剛好處於能夠安全地搭救魯卡的狀態而已。

這簡直是破格的待遇。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爲了你,也爲了自己”

在一旁聽着魯卡和莉迪的對話的薩潔不知爲何,臉上像是發燒一般變得滾燙。她突然站起身來。

如果說那個未曾見過的答案真的存在,那麼它一定存在於發生着魯卡所不知道的事情的事件中。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去,語速飛快地說道。

那麼,從那之後又是怎樣變成只有宿主的狀況了呢。

“那……我估計是派不上用場了”

機會難得——莉迪說——就打算翻找記有宿主相關的事情的日記本,給鈴蘭少女起一個適當的名字。

養殖宿主無疑是想要用宿主發財的人們的夢想,但一直以來也只是個夢想而已。雖然不知詳情,但魯卡也聽說過在漫長年代中,有過無數次失敗的嘗試。

“首先是在兩年前,莉迪被關在那個牢籠裏的理由……我覺得可能是人工感染的實驗。將宿主從誕生直到死亡都置於自己的管理之下——也就是所謂宿主的‘養殖’——是所有想用宿主賺錢的人們的夢想”

莉迪沙沙地撫摸着薩潔的頭。薩潔顯得十分高興。

“那個研究所,還有你的身世,都不在乎了嗎?”

“不過,在找關着魯卡的牢獄的時候,我沒有看見除了魯卡和薩潔以外的其他被囚禁的人,我也不覺得是在養殖”

宿主有着異乎尋常的力量和回覆能力。然而要說哪個更強的話,則是力量。畢竟就連蜜蟲服用者都能將宿主殺死,如果宿主之間戰鬥的話,其中一方很容易被殺死。由於稍加控制力道只讓對方失去戰鬥能力是比較麻煩的事,所以如果絕對不能殺死對方,則會選擇避開戰鬥。

薩潔交替望着二人的臉,也擺出了一副犯難的表情。

宿主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打破矛盾的回答。

“心情怎麼變得奇怪了?”

看着她們倆的樣子,會讓人忘記這對於宿主來說是異常的行爲一事。

莉迪清楚地表述了自己的立場。

薩潔則對莉迪十分順從。

莉迪將日記本放到行囊裏,坐在地板上轉向魯卡。

“啊……”

如果阿克他們不願讓莉迪死,那麼他們對薩潔沒有這樣想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對方的實力遠遠凌駕於魯卡之上。之前的戰鬥足以說明這一點。

被叫到名字的莉迪露出一副惡作劇被發現了的孩子一般的表情。

魯卡也沒有聽說過顏色相同的宿主會相互合作的事情。

“小點聲,如果聽到沒有入住過的女孩子的聲音,旅店的人會起疑的”

房間內飄蕩着如干沙般輕而無趣的沉默。

由當年的莉迪以及現在的薩潔所說“回過神來就發現已經被關起來了”這一說法,再考慮到那個研究所是與風見雞相關的設施,上述的可能性很大。

“你要去哪兒?”

“我去趟廁所!”

薩潔回答的聲音異常地大。

“小心點,不要被發現了”

“沒關係,現在附近沒有人”

莉迪替薩潔回答。

聽到莉迪的話,薩潔便衝出了房間,走廊上響起了她毫無顧慮的腳步聲。

對話被迫中斷,狹窄的房間內再次充滿了寂靜。

“怎麼回事?”

“可能是想去洗把臉吧”

才聽這麼一點就臉紅了,還真是小孩子呢——莉迪如此悄聲嘟囔。

莉迪朝走廊略微張望一下,之後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吶,魯卡,還有一點有些可疑”

“是什麼?”

“……那個孩子太小了”

魯卡過了一陣才明白莉迪的意思。

“你是說……她成爲宿主的年紀太小了嗎”

對於身爲男性的魯卡來說,這是一個難以提及的話題。

附在女性身上的種子,是被經期誤導纔會寄生髮芽。

在經期,生命的波動如同搖晃的彈簧秤一般激烈,種子便會誤認爲她是具有強大力量的人,從而將其作爲宿主。

身爲宿主的莉迪自不必說,就連魯卡也在以相當的速度進食,一天份的食物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魯卡的嘴裏塞滿了食物,但他仍細細地嚼咽,以利於消化。

聽到魯卡的疑問,莉迪歪起頭。

高懸空中的太陽不知何時已沉入地平線以下。只有一盞燈泡照明的房間內,黑夜從緊閉的窗戶逐漸滲入進來。

三人正在喫晚飯。本來應該是由魯卡去買食物的,但因魯卡負傷在身,便決定喫旅途剩餘的乾糧。

然而衣服的下襬只到大腿的中間位置,這樣還是會感到冷,而且還要準備鞋子。

莉迪繼續在行李中翻找,而一旁的薩潔則在撫摸着衣服。

薩潔的食量極爲驚人。

“謝謝。……染髮啊。我把頭髮也當作武器,所以很遺憾,我不想在頭髮上動手腳。哦,對了,剛纔說要找衣服是吧”

不是宿主的人類——莉迪的話讓魯卡十分在意。

“阿克這麼叫我”

快速的恢復實際上是在短時間內再生身體組織,這需要大量的營養成分。若養分不足,宿主可以使用花蓄積的營養,但身爲人類的魯卡無法做到這一點。

第二天,太陽已升至半空,確認後背不再疼痛後,魯卡出門了。

空氣依舊乾燥而冰冷,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彩,偶有鳥兒飛過。

卡特多拉爾不如葛蘭那般寒冷,因此廉價的旅店內連暖爐都沒有。兩名宿主似乎毫不在意,坐在牀上的魯卡只好將毛巾被裹在外套上。

身體的強化效能已過,隨之而來的便是激烈的、難以忍受的飢餓感,這不僅僅是身體強化的副作用。連自己的手臂,在眼中也彷彿是一塊肥美的肉。

莉迪愛撫地、同時又帶有一絲嫉妒地,溫柔地梳理着薩潔的頭髮。

“無花頭。這個單詞不錯。我以後也這樣稱呼不是宿主的人類吧”

現在來不及判斷這是不是可以當着本人的面談論的事情。

“不過這一頓恐怕就要喫光了……”

現在薩潔穿着的只有又髒又薄的一件檢查服,不僅看着不得體,而且十分不耐寒。雖然說薩潔身爲宿主,不太可能因爲天冷而凍壞身子,但這個樣子走在外面的話,勢必會招來不必要的注意。

莉迪似乎仍然心存疑慮。

“那是什麼?”

——雖然很麻煩,但也沒有辦法。但願研究所的那些人能放我們一馬。

“嗯,我好想要”

“啊——。好像的確說過呢”

“我的衣服裏面有沒有薩潔也可以穿的?最好是紅色的”

不只是衣服,連身體的顏色也追求着與花相同的鮮紅色。

——那個時候……趁我爭取時間的時候,莉迪會不會帶着薩潔逃跑呢?

“雖然顏色不是很好看,不過暫且先穿着這個吧”

莉迪皺着眉頭。

魯卡也不願毫無根據地否定莉迪的感覺。畢竟,有關薩潔的一切都太不明朗了。

三人都集中於眼前的食物,使得房間內異常地安靜。遠處人羣的喧嚷和依舊聒噪的演奏彷彿穿堂風一般從三人中飄過,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如果顏色真的那麼重要,那就至少選像樣一點的紅色衣服。

這本來是上下一套的衣服,但因上衣有些長,考慮到薩潔和莉迪的身高差,給薩潔穿應該正好。

薩潔的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大,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莉迪攤開的衣服。

往小巷裏一探頭,便發現了一個類似的門店,魯卡走了進去。狹窄而昏暗的店內堆着繩子和木箱,一股帆布味在空氣中飄蕩。

莉迪毫不動搖地繼續喫着。一旦開始喫東西,她所有的心思便全都放在食物上了。而魯卡則喜歡一邊喫一邊思考。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如此享受用餐的時間了。

只是換了一身衣服,給人的印象卻大不相同。鮮豔的顏色覆蓋身上,將她的那宛如小狗的圓滾滾水汪汪的黑眼睛和潔白無暇的肌膚等原本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鮮紅色的啊,鮮紅色!是最漂亮的那種紅色,不濃也不淡的鮮紅色!”

太陽落山後,一串跑掉的樂器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進了魯卡他們的房間。似乎是樓下的酒吧里正在演奏。聲音中帶着一絲空虛,彷彿在強作歡愉炒熱氣氛。

魯卡覺得這是一個頗含政治意味的思考方式。

“嗯——,和想要顯眼有些不一樣呢。應該是說,想讓全身都變成花的感覺?所以纔想要用和花相近的顏色裝扮身體。薩潔真好,連頭髮都是這麼漂亮的紅色。雖然現在沾着灰塵有些髒,但洗過之後一定會閃閃發光的”

若不能及時補充營養,恐怕在治癒之前就要餓死了。

萬幸的是牙齒的負傷已經痊癒。雖說使用蜜蟲也無法讓斷齒重生,但細小的孔洞可以填補,進食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

莉迪有些恍惚地說出了驚人的話語,魯卡不由得將剛喝下去的水一口氣噴出來。水衝進氣管,他不住地咳嗽,還沒痊癒的後背一陣刺痛。

莉迪說過“讓全身都變成花”,眼前的薩潔確實體現出了這一點。

“選紅色是爲了配頭上的花嗎?”

他想象了一下穿着那身衣服的莉迪——一點也不漂亮。

她不停得摸着身上的衣服,心中的喜悅溢於言表。

小巧的嘴和雙手一刻也不停歇地活動着,將食物堆成的山接二連三地夷爲平地。她的喫相已經不是讓人無語,而是讓人看入迷的程度了。似乎是在把之前沒能喫到的份都喫回來。

“‘無花首0;petaless1;’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是嗎?”

魯卡對別人的服裝沒有興趣,但他知道瑪麗埃拉的那身紅衣服實在算不上有什麼品味。

這個詞的意義不僅是規定了一個叫法,而是在主張人類中不僅有“無花頭”,還有“宿主”。

莉迪解開揹簍中的行李,從中拿出一件柔紅色的上衣。衣服很厚,適合冬日保暖,袖子被分段修窄過,看起來如串珠一般。

難道說阿克的意思是,自己也是人類嗎?

“不過,那個叫瑪麗埃拉的宿主的衣服,還真是有品味啊——”

衣服和頭髮都搭配成與假花相同的顏色,彷彿連衣服也變成了花的一部分,不禁讓人誤以爲花朵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

阿克究竟是爲了什麼纔想出了這個單詞呢。

“這我明白……”

“不要了吧,我可想不出來”

——她的真相,會給我帶來什麼?

魯卡從大門走出宿舍後,與帶着薩潔從窗戶出來的莉迪在稍遠處匯合。這樣做只是爲了不讓旅店管理員發現,而不是想要避免阿克等人發現自己的住所。宿主可以依靠“生命的味道”方便地尋找其他宿主,所以藏起來也是沒用——莉迪如此說。恐怕住宿的地方早就被發現了。

“啊,那我們就是一對了呢。哪裏有賣的呢”

“我也想要”

“這樣啊……一般‘人類’這個詞是用來指代宿主以外的人。這確實很奇怪,在宿主看來,需要一個詞來指代‘宿主以外的人類’”

宿主有着超常的自愈能力。服用蜜蟲,或者喫假花的花瓣,能夠達到同樣的效果。

剛接過衣服,薩潔便迫不及待地脫下了檢查服,魯卡慌忙移開目光。布料摩擦的聲音響過數次,還沒等魯卡數完天花板上斑點的個數,薩潔便已換好了衣服。

魯卡決定和莉迪分開行動。他負責收集情報。

看來宿主喜歡與自己的花的顏色相近的衣服。魯卡和莉迪曾去過舊衣店,而當時莉迪選的衣服要麼是便宜的,要麼就是紅色的。

直到薩潔不在身旁才提及這個事情——看來她雖然十分疼愛薩潔,但心中的疑問並沒有消除。

他忽然感到後背一陣刺痛。

“嗯。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所以我也說不出什麼……但她的這個年紀,看上去有些可疑”

鋪在地板上的布上面,像是烘培的零食一樣的便攜食品堆了一座山,切片或切絲的魚乾和肉乾又堆了一座山,總之所有的食物都堆得像小山一樣,還有各種水果罐頭。

即使有一定的危險,魯卡還是想要看一看這個城市的樣子。

外出的目的有三個。一個是讓兩個宿主喫飽肚子,另一個是給薩潔買衣服,還有一個是調查那些神祕的宿主們。

他來到的地方是主要販賣乾糧和帳篷布等旅行用品的雜貨店。這樣的店鋪經常與外來的人員和街頭的消息打交道,對傳聞也會比較熟悉。

雖然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但莉迪如果真的“不願薩潔死去”,就應該會保護她。

“失禮了,我是一個旅人,想打聽一些事情。這個城市裏有宿主——”

二 冬風的使者

魯卡自己遇到危險也只能算自作自受,但他不能容忍莉迪也被捲入其中。根據昨天的樣子看,莉迪似乎沒有被盯上,真正危險的是薩潔。

“不管怎麼說,薩潔的衣服肯定是要買的。她這個樣子根本沒法到外面去”

“這就可以了。非常感謝”

薩潔也是因爲相同的原因纔會變成宿主——一般來說就是這樣。

那種東西是不會拿到街頭上賣的——魯卡如此認爲。就算有賣的,又能有多少人會買來穿呢。

莉迪如同小孩子一般,臉上的表情十分明亮。

“不過,她現在已經是宿主了吧?”

“但莉迪小姐的眼睛也是很漂亮的鮮紅色啊。頭髮可以染色,但眼睛的顏色可改不了啊”

反過來說,拋開她們作爲宿主而穿衣的理由,至少要給這兩個正值花季的少女配上相應的漂亮衣服纔行——只要注意顏色便好。

接下來開口的是魯卡——這時食物已經幾乎被喫光了。

“雖然我只是一個外行,但如果想要讓紅色的花更加顯眼,應該穿顏色樸素一些的衣服吧”

“下面不穿點什麼的話反而會更顯眼呢。嗯……”

然而這種能力並非魔法。修復身體需要相應的材料。

“這……雖然確實是這樣……”

莉迪和薩潔手牽手,其樂融融地走在街上,依然親密無間。

“還剩一天份量的乾糧真是太好了”

究竟,——魯卡想到。

“就是字面的意思吧?頭上‘沒有0;less1;’長‘花瓣0;petal1;’——就是指不是宿主的人類”

“你喜歡、那身衣服嗎……”

薩潔雖對顏色仍有些不滿,但比起那些,她似乎更加感激莉迪幫助自己挑選衣服。

雖說是乾糧,但還包括宿主莉迪喫的份,實際上還有許多。

他突然覺得,不把宿主看作人類,就是相當於拒絕理解宿主。

莉迪全然不顧喫相,一邊喫着最後的幾塊便攜食物一邊說着,姑且用手掩着嘴。

“應該……是那樣吧?”

薩潔也立刻舉手說道。

還沒等魯卡說完,對方便做出了極爲激烈的反應。

“你啊,來得真不是時候!”

打理着店鋪的老婦憤懣地說,飽經滄桑的臉龐上滿是皺紋。她似乎相當痛恨宿主。

“……發生過什麼事嗎?”

對話進展得太快,魯卡沒能跟上。

“怎麼,你沒看到過嗎?那羣傢伙真是無法無天”

老婦顯得有些不解,但仍將自己知道的事情悉數道來。

這個城市原本便有許多宿主。這也難怪,畢竟這裏是風見雞的根據地。

然而,原本苟且偷生的宿主,突然有一天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上。據老婦說,雖然宿主一如既往地出現在街道上,但會因爲非常不起眼的理由而鬧出人命。

比如說肩膀撞到了。

或者說聽到有人暗地裏說他們的壞話。

“聽說還有小孩子就因爲把飲料濺到他們身上就被活活打死了。他們簡直就是惡魔”

老婦的肩膀因憤怒而不住顫抖,她的聲音響亮而富有穿透力。

魯卡一言不發地聽着。流言總是會被誇大扭曲,而且就算宿主的確殺了人,也難以想象他們會毫無理由地殺人。但魯卡並不知情,他無法簡單地否定。

總之,他明白了人們看向莉迪的奇妙的眼神——那是害怕和恐懼的目光。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清楚呢。應該是差不多不到兩年前吧,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也就是說,莉迪逃出來的時候,這裏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在那短暫的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驅逐特務到底在幹些什麼”

就算桑澤聯邦裏的驅逐特務不能自如地履行職責,但至少應該做一些最基本的工作吧。難以想象他們會坐視市民的死亡不管。

走出店鋪,魯卡望向街道。

“時候不太好啊。撤嗎?”

總之,魯卡多少知道了在這卡特多拉爾發生的事情。

“有關宿主的動向,你還知道哪些?”

他的左手上多了一個小瓶子。瓶子的形狀和大小,魯卡再熟悉不過了。

一對一的局面,雖說是外行,但他用了蜜蟲。

“你要想道謝就買點什麼吧。走在路上可要小心宿主啊”

“每天都理所當然一樣到我這裏白喫飯!我光是付門店的租金都很喫緊了,再這麼下去我就要破產了!快點付錢!”

“放心吧,我可沒打算餓肚子”

魯卡點點頭。

正當他望着大街沉浸在思考中時,行人的步伐突然變化起來。有的停了下來,有的則是加快了腳步,焦慮的氛圍籠罩在四周。

“等一下,不行!住手!危險——!”

因過於焦躁,魯卡用不輸給那個青年的吼聲大叫,同時奔向他的身旁。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更奇怪的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宿主通常分散居住,他們爲何突然聚羣而居呢。研究所被強佔的風見雞究竟在做些什麼。

四周依然籠罩在緊張和沉默中,人們的臉色暗淡無光。

“你夠了沒有!”

“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等一下我會帶你去賺錢的地方”

“沒錯沒錯。我也不太清楚,但據說他們都集中在一個地方生活。難得他們都在一塊兒,直接用大炮什麼的轟掉不就好了”

“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想打聽的事有不少。宿主們在做些什麼,宿主殺了人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諸如此類。雖然不知道對方瞭解多少,會不會老老實實告訴他們,但不問的話什麼都得不到。

面對衆多宿主,驅逐特務毫無勝算。老婦提議使用大炮轟擊,但這個戰術過於草率,不僅會讓對方逃掉大半,還會遭到他們的反攻。

“果然啊。就像昨天買肉乾的時候的那種感覺”

青年的臉上浮現了紅色的葉脈。那是身體藉由蜜蟲得到強化的標誌。

沒費多大功夫,魯卡便發現了宿主。

在這發生了奇妙的事件的城市裏,魯卡或許能夠學到一些東西。簡單地說,這裏是宿主在支配人類。在宿主得以生存的前提下,如何構築他們與人類社會的關係——魯卡期待着能夠得到一些啓示。

就在魯卡準備走過去的時候,莉迪突然叫道。

青年大叫。手上過於用力,菜刀在微微發顫。目光中飽含憤怒,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一般。

青年沒能說完那句話。

另一方面,聽到宿主的回答,青年終於爆發了。

“他們就是一羣廢物。有人說他們曾經潛入宿主的城堡,但逃回去了”

這麼想着的魯卡,突然注意到老婦話語中的奇怪之處。

“啊啊,聽說了一些事情”

“就找那個宿主問問吧。打聽完就馬上走人”

宿主毫不在意地回答。

就連魯卡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雖然他聽說過宿主蠻橫無理、罪行滔天的說法,但她的行爲甚至對自己都沒有任何好處。她的思考中沒有法律也沒有道德,然而她卻仍然一臉泰然。

只剩下魯卡等三人,青色假花的宿主,以及癱坐在地上的數個路人。

“至少比被倒打一耙要好。反正東西也買到了。……那麼,你是要繼續調查爲什麼變成這個樣子,對吧?”

然而聽到他的怒吼,宿主仍不爲所動。

“找到了啊”

——成羣結隊地生活,連驅逐特務也束手無策……而且還毫無懼色、旁若無人地行動?

順帶一提,錢包握在莉迪而不是魯卡手裏。

他右手拿着菜刀,擋住了宿主的去路。

“魯卡,你那邊完事了嗎?”

抱着碩大的紙袋的莉迪向他走來。紙袋中似乎是舊衣裳。薩潔也好好地穿上了鞋子,看來也是在其它地方買到了。

獲得收入的方法,從針對宿主的陷阱逃脫的方法等,這些生存的知識能夠左右宿主的生死,越早掌握越有利。

然而,青年將藏着的什麼東西拿了出來。

青色花的宿主站起身來。看來是喫完了。

“哪會像你想的那麼順利啊”

——這可不妙。

結果,魯卡買了一人份的烘培食品。

“怪不得他們會顯得那麼害怕。買鞋子的時候,我付給他們錢,他們居然嚇了一跳”

然而莉迪曾明確地說過,宿主如果因沒有知識和力量而死亡,與扼殺自己的孩子沒有區別。可爲什麼莉迪唯獨對薩潔如此百般疼愛,魯卡同樣很好奇。

“首先找一找便宜量又多的飯店吧。如果發現宿主的話,也順便打聽一下”

“用不着操心那些事情!喫飽肚子最重要!”

“纔不要。我又沒錢”

“那個,雖然現在說有些晚了……連我也一塊喫沒關係嗎?我喫得那麼多,花的錢也很多吧?”

玩笑歸玩笑,但莉迪似乎打算一點點教會薩潔作爲宿主而生存的手段。

就算他拿着利器,充其量也只是一把菜刀,而且他也不過是一個廚師,無法對宿主構成任何威脅。她還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莉迪,那是人販子纔會說的話”

“那也沒關係。不過,現在先喫飯。飯可不能忘了喫”

斑駁的餐桌上,盤子摞成了一座山。看上去賣得不錯——然而廚師模樣的青年卻因憤恨而扭曲着臉龐。他正咬牙切齒地燒着菜,顯然十分不平靜。

“沒錯,所以才說他們是一羣廢物。八成是害怕得不敢跟他們打了吧。真沒想到,驅逐特務竟然是一羣喫乾飯的!”

但青年——似乎是沒有聽到魯卡的聲音,或者聽到了但選擇了無視——仍然喝下了瓶中的東西。

頭戴青色假花的宿主正悠然地喫着飯,長長的金髮頗爲顯眼。

那裏是位於擁擠的十字路口的一角的青空料理店。他們把烤好的食物擺在門口,油濺起的聲音和炭火燃燒的味道飄過熙熙攘攘的人羣,傳到了魯卡所在的位置。

看到薩潔顯得不好意思的樣子,莉迪頗爲感慨地用力抱住了她,魯卡不禁擔心會不會傷到薩潔的關節或動脈。

被壓制的城市差不多就是這種氛圍。被無形的手用無法反抗的強大力量揪住脖頸的沉重感覺——這種感覺填滿了周圍的空氣。

周圍裝作看不見的路人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一旦人羣開始移動,即便是沒有看到事情過程的人也被迫隨之移動。魯卡撥開迎面而來的人羣,向宿主和屍體靠近。

而且,路人的行動同樣有規律可循。這個城市裏,人們會躲着宿主,而且會從遠處盯着宿主出現的地方。注意觀察行人的流動,很快便能發現宿主。

“宿主的城堡……”

老婦毫不客氣地痛罵,但魯卡在意的並不是那個地方。如果說驅逐特務真的潛入了那個研究所,那麼他們絕無可能全身而退。面對闖進來要殺死自己的敵人,宿主怎可能會手下留情。

然而對於魯卡的話,老婦嗤之以鼻。

在飯店喫飽喝足後卻不付賬,強行掠奪商品,用偷來的錢支付,在郊外的農場偷走家畜,如此等等。

他迅速扔掉瓶子,將菜刀舉到腰間。

青年的身體傾斜,向後倒去,這時圍觀的羣衆才終於想起來一般發出了尖叫與悲鳴,尖銳和粗啞的叫聲此起彼伏,如波紋一般迅速擴散開來,人羣彷彿潮水一般迅速退去。

原本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轉眼間變得一片空蕩。

鮮血從失去了腦袋的軀幹上湧出,粘稠的液體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也有人躲到附近的店鋪裏,或者逃到遠處而停下來,四面八方仍然有視線向這邊望過來,彷彿魯卡他們被包圍了一般。

魯卡彈射一般衝了出去。

“去死——”

對方只有一個人。人數上佔優的魯卡他們心中多少有了些底。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

這個規模的城市裏,一定會駐紮有驅逐特務的。

“怎麼辦?”

說到底,宿主出門上街,基本上就是爲了找喫的。那麼他們必然會遇到同樣尋找食物的魯卡一行人。

看來是對驅逐特務毫無作爲感到十分不滿,但這確實是沒有辦法。

而宿主則是一臉厭煩地看着青年。

“魯卡,你看”

魯卡把在雜貨店打聽到的事情大致說給莉迪聽,她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宿主剛一站起來,青年便從廚房跳了出來。

這一瞬間,宿主的臉色明顯變了。

魯卡確實祈願着宿主的幸福,但他也不歡喜於現在這種狀況。他尋找的不是一方壓制另一方的結局,而是取長補短、共同發展的道路。

驅逐特務和獵花人一樣,都擅長於圍攻一個宿主,他們的戰鬥方式也侷限於此。他們是依靠數量取勝,絕不是說每一個人都像魯卡這樣強。

他被宿主一擊正中臉部,仍然刻有紅色葉脈紋路的頭部彷彿蹴鞠一般飛了出去。

魯卡聽老婦怒不可遏地講述了整整二十秒。

“嗯?等一下,你剛纔說他們都逃回來了?他們沒有死嗎?”

看到魯卡真摯的表情,莉迪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找到了呢”

他撕破嗓子一般大叫。

“他們的壞話要多少有多少。到哪兒的店裏白拿東西啦,到哪兒——”

這毫不稀奇,畢竟大部分的收入都是由莉迪賣掉假花給蜜蟲販賣者而得到的。

但他不只是想要觀察。既然出現了問題,他同樣想去解決。不論如何,首先要做的還是四處調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

店裏有不少桌椅,但只有一張桌子被佔用了——唯一的客人正是宿主。其他客人似乎都因此而避開了。

“……你是?”

等魯卡趕到事件發生的地點時,一切已經太晚。

看到無意逃跑的魯卡,青花宿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路過的旅客”

魯卡虛弱地回答。

無力和後悔的感情沉甸甸地壓在肩頭上。

他不是會對死在眼前的人表示同情的多愁善感的人。然而青年悲慘的死亡卻是源於宿主和人類之間互相的不瞭解。目睹無謂的死亡,魯卡不能不感到心痛。

他知道在那個時候使用蜜蟲的話,青年就會被殺掉。

對於魯卡來說,這只是他的一個失誤。他總覺得蜜蟲有些不太一般,有股地方的感覺。包括卡特多拉爾在內,桑澤聯邦中的普通市民可以輕易地得到蜜蟲。如果能夠想到會使用蜜蟲的話,魯卡就能夠更早一些採取行動了。

——究竟該怎樣,才能避免青年無謂的死亡?

簡單地看的話,錯在宿主。宿主也理應被憎恨。

但,如果青年知道宿主的想法,他就不會使用蜜蟲了。而且宿主一般也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地白喫白喝。爲什麼她會如此毫不在意地白喫白喝——原因在於這個城市的現狀。

從某處傳來腳步聲,魯卡也從思索中醒來。

遠處的人牆裂開一條縫,數名男子從中奔出,發出響亮的腳步聲。他們氣勢洶洶,似乎是服用了蜜蟲。

當他們靠近時,魯卡看到他們臉上無一例外地浮現了紅色的葉脈。

在南方的各國,宿主只要一出現,驅逐特務便會毫不客氣地悉數將其驅逐,然而在這裏,他們已經淪落爲對付宿主的警察一樣的地步了。一般來說,哪裏有事情,哪裏就會有驅逐特務的身影,但那一套在這兒卻是行不通的。

他們的服裝和武器也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便是所有人都戴着藍色的袖章,上面繡有風車葉一般的花紋。

“看到了,在那兒!”

聽到其中一名男子的喊聲,宿主弓起身子,經過短距離的助跑後身子輕輕一躍,便跳上了路旁低矮的建築的屋頂上,然後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跑過來的男子們來到魯卡和屍體前,停下了腳步。

像是小隊的隊長一樣的男子向魯卡詢問,一如警察或驅逐特務通常做的那樣。

“不許再靠近過來。否則我會把你們撕得像絞好的牛肉塊一樣”

正如魯卡想的一樣,他的態度變得稍微鄭重了一些。

聽到魯卡的反問,男子高傲地點了點頭。

“你你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誰!?”

魯卡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兇惡,再加上手上拿滿了刀,心裏清楚自己看上去像是個十分危險的人——實際上看上去也的確如此。

即便如此也還是站了出來。看來是不願卡特多拉爾繼續這樣下去。

而且看到兩個少女互相庇護般抱在一起的無力的場面,男子們恐怕更加大膽了,他們不停地縮短距離。

“怎麼會!你們明明沒能救我的兒子——”

“你說什麼!”

巡邏隊的其他人正在攤位上挑揀,主要是一些值錢的東西。她似乎是聽到了硬幣的碰撞聲而注意到的。

刀刃應聲而斷。

碎裂的刀片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悽慘的碰撞聲。

“冬風的使者?”

就在這時。

“誰會怕你啊!”

看到母親倒地而紋絲不動的隊長毫無誠意地向魯卡道謝。

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雙手,下垂的臉頰。

看上去,不論是熟練度還是裝備,都遠不如真正的驅逐特務。

莉迪的強大源於她那變成觸手的頭髮這一犯規的武器,以及豐富的實戰經驗。薩潔不具備其中的任何一個,再加上體態嬌小,可謂是宿主中最爲弱小的。

“唔,你是哪位?”

因兒子的死而臉色慘白的母親,現在則因憤怒而漲紅了臉。明明才失去了兒子,現在卻要連兒子生活過的一個證據都要像禿鷲食屍般被弄得支離破碎,這無異於往傷口上灑鹽。

“噫!”

從剛纔他們的態度,魯卡還以爲他們是先付錢再幹活的類型,但他們似乎沒那麼天真。或者說他們是出於自尊,認爲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放跑宿主。

一個受到指責的年輕隊員怒氣衝衝地面向母親。

——這下糟了。

隊員們繼續重複着類似的喊叫。

“嗚、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沒有拿出短刀,而是插入成羣的男子前,將他們的武器硬是奪了下來。

老婦人顫抖着嗓音叫喊。悲鳴聲消失後,她搖搖晃晃地走到無頭屍體的旁邊跪下來,將臉埋進濺有血液的胸前,開始大聲號哭。

跑過來的男子中的一個向魯卡問道,他的語氣雖恭敬卻透出一股傲慢,彷彿一個誤以爲自己十分偉大的小人物一般。

“那個,就算您這麼說,我們這樣活動也是需要經費的。其實本來應該是由您的兒子支付出勤費的,但既然這樣了……”

他們應該看到殺死青年的宿主逃跑的一幕了。由於真正的敵人不見了,所以纔拿莉迪充數——或者對於他們來說,宿主都是一個樣而已吧。

喉嚨中一陣灼燒,脖子和臉頰上傳來刀刻般的疼痛。

在感到力量已經傳遞到腳趾時,魯卡已經像一陣旋風般衝了出去。

覺得玩過頭了的魯卡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只見莉迪和薩潔望着他,雙眼閃閃發光。

“你們這羣惡魔!混賬!你們就沒有一點良心嗎!?”

魯卡站在呆然的衆人面前。

莉迪和薩潔一直在魯卡的身後看着眼前發生的事情。

“這還真是不走運啊。很抱歉問候遲了,我們是‘冬風的使者’巡邏部隊的一班”

被反過來罵了一頓的母親因過於憤怒而說不出話,呢喃聲越來越大,臉漲得通紅的母親終於經受不住怒氣而突然彷彿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倒了下去。如果頭磕在地上的話可能會當場死亡,魯卡趕忙上前扶住。

“閉嘴,你這殺人惡魔!”

母親踉蹌着腳步,想要阻止他們的掠奪。

然而隊長卻制止了她。

向魯卡這邊看着的隊長突然僵住了,瞪大眼睛,臉頰不住地抽搐。

“差不多就得了吧”

魯卡不知道莉迪會爲薩潔做到什麼地步。說不定連莉迪自己也不清楚。她說過不想讓薩潔死,那麼搞不好的話,她有可能會將在場的所有冬風的使者全部殺光。

隊長大叫。

“她們是我的同伴,不會引起騷亂的,不用擔心。能不能放我們一馬呢……”

“能不能簡單給我們講述一下這裏究竟發生了——”

他的話外音便是:我們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奇怪的是你纔對。

魯卡立刻明白了他看到了什麼,迅速將手伸入懷中,握住一個蜜蟲的瓶子。

“有宿主!”

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魯卡知道了呼叫冬風的使者的並不是母親,而且母親所指責的問題並不是那個地方。

魯卡忍着沒說髒話,喝下了蜜蟲。

“是你叫得太晚了!要是能早點來,我們也就有別的方法了!”

實在看不下去的魯卡正打算斥責他們——的時候。

他的指縫間夾滿了大大小小各類刀具。警棍太大了不好拿,他就扔掉了。

“我說你們啊——”

他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的卑微。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在搶掠,而是堅信這是對於自己的勞動的正當報酬,並以此指責着母親。

“沒錯!你這骯髒的宿主!”

“我只是來喫飯的旅人而已,剛巧碰上發生了事件……”

“行不行?”

“滾回去,殺人犯!”

莉迪和他們之間的隔有對於強化過身體的人而言只是輕輕一躍、而對於一般人而言還算是比較安全的一段距離。他們架着武器,一點點向前推進。

“叫、叫你們……來叫我的不是你們嗎……我……嗚,嗚嗚嗚”

“你們在幹什麼!”

看到突然出現的高速移動的不明物體,他們甚至來不及喊叫。從逼近的方式能夠看出,他們都是外行,不論是頭腦還是身體都跟不上使用蜜蟲的高速戰鬥。

“演得是不是太過頭了?”

他們齊刷刷地亮出武器——這樣即便對方是宿主,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他們都服用了蜜蟲,臉上十分紅潤。

看來她是被殺害的青年的母親。

面對這個男子,魯卡總覺得撇開關係會省事一點。

“噫噫噫——!”

——原來如此,是類似自衛隊的組織啊。

男子們大驚失色,發出不成樣的叫聲。

魯卡目送他們消失。

說白了——嚇唬是最省事的辦法。

只要有一個逃跑,整個陣容就會崩潰——這不論是人類還是宿主都一樣。他們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此處。

“好帥”

說着,魯卡從側面用力彎折手中的刀。

本來還想把對方逼到絕路上,但他們很快便理解了面對身體得到強化的人和宿主,赤手空拳的自己是多麼弱小——有人開始渾身顫抖起來。

薩潔不安地依附在莉迪身旁。

“啊”“咦?”“哇!”“什!”

其中一個人揹着一名年邁的婦人。在超高速的奔跑中她似乎幾近失神,但她剛從男子的後背上下來,便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們不聽地大聲叫罵。

正在掠奪攤位的男子們迅速來到莉迪她們的周圍,把她們團團圍住。

歲月在她的身上無情地刻下了痕跡,而她卻彷彿剛出生的嬰兒一般啼哭不止,情感之深切甚至令魯卡不由得爲之感慨。碩大的淚珠滲入青年被染紅的胸膛。

面對多名宿主,他們本應更加小心。就算對方看上去是嬌小的少女和更加幼小的女孩,她們畢竟還是宿主。

正因如此,莉迪纔會爲了保護薩潔,拼命地、惡狠狠地盯着靠近的男子們。

依舊是那種殷勤而傲慢的態度。

再繼續下去的話,他們會同時被活活絞死的。

隊長一樣的男子代表全員驚慌地問道。

匍匐在青年屍體上啼哭的母親大叫。

身爲元兇的宿主既已逃走,周圍的人們彷彿被哭聲呼喚一般再次朝這邊靠攏過來,駐足觀看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人慘叫着逃跑了。

就算驅逐特務無法正常活動,也不能眼睜睜地被宿主蹂躪。至於那個名字起得如何暫且先不論。

他體形健碩,差不多三十歲出頭,有一隻手握着警棍。但那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對人用警棍,而是驅逐特務等人使用的、爲了與宿主戰鬥而特製的打鬥兇器。男子們雖然都佩戴着袖章,但只有他的袖章上面別有鉚釘。

年輕的隊員湊近母親的臉龐,唾沫橫飛地大喝。

——啊啊,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不到一秒鐘,他們便被解除了武裝。

“沒錯。我們爲了保護市民的生活不受宿主的打擾而進行着活動”

“真是很抱歉,讓你見笑了”

“我說啊,如果我們不行動的話,誰來保護你們啊!你以爲我們都是活菩薩,光幹活不要錢啊(譯註:原文「タダ働きじゃやってられねえんだ。仕事をした分は金を払うのが常識だろ」,此處稍微意譯了一些)!?”

莉迪的頭髮漂浮起來,但男子們沒有注意到。

看來他們平常都是用這種方法把宿主逼回去的。

“好帥啊”

“……那真是多謝了”

聽到毫不吝嗇的讚譽,魯卡反而感到有些害羞,他莫名其妙地撓了撓臉頰。

“不過,驅逐特務真的沒有來呢。那些人算是替他們來的吧”

魯卡仍然望着冬風的使者逃走的方向。

他們說——如果我們不行動的話,誰來保護其他人。看來現在的驅逐特務是真的無法活動了。可即便如此,冬風的使者的做法也難以讓人苟同。

“驅逐特務不活動,應該是因爲不想殺宿主吧。因爲工作的性質,他們一旦活動,就算不殺死宿主,至少也要擺出打算殺死宿主的樣子,可是——”

“他們不想刺激宿主”

莉迪搶先一步說了出來,魯卡點頭同意。

不論是哪兒的驅逐特務,都有過幾次讓目標宿主逃掉的時候。然而被衆多的宿主圍攻而敗退,恐怕是第一次吧。

考慮到他們的背後有那麼一羣人,就會難以貿然下手。

“不過,爲什麼桑澤聯邦其他的城市沒有派出驅逐特務來支援呢?”

聽到莉迪指出的這一點,魯卡頓時感覺所有的齒輪都咬合在了一起。

“原來是這樣……雖然卡特多拉爾隸屬於聯邦,但它仍然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國家,比別的城市要更加獨立。除非驅逐部隊被全數殲滅,否則既然所有人都平安無事,聯邦或周圍的城市也沒有理由介入進來”

挑選了卡特多拉爾這一具有特殊歷史環境的城市國家,並且故意沒有殺死驅逐特務,而只是讓他們嘗一點苦頭——這一系列的行動絕非出於偶然。研究設施裏的宿主也沒有殺死魯卡,而是將他抓捕了。

在魯卡看來,在街上大搖大擺肆無忌憚的宿主們,真的只是毫無顧慮而已。然而這個城市的現狀,恐怕是阿克等人在精密的計劃和安排下營造出來的樣子。

現在,魯卡或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陷阱上面。

這個陷阱是阿克等人爲了“某種目的”而設置的,決勝的機關。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打算怎麼辦?

現有的材料,還不足以拼湊出最終的答案。

“喲,小鬼,來買貨嗎”

“那個,有點……”

魯卡前方的人羣攢動起來,讓出了一條道路。

雖然毫無頭緒,但沿着街道稍微走一點便看到了蜜蟲店。兩邊是毫無關聯的店鋪,通往地下的階梯前擺着一個畫有熟悉的小瓶子的看板。沿着潮溼的階梯下去,眼前便是一道鐵門,上面寫着“蜜蟲在售”。

也就是說,那個研究所裏的宿主們的確是在過着正當的集體生活。賣掉假花,購買食物……只要風見雞沒有從中抽走分紅,他們的生活可以過得相當滋潤。

從宿主的視角來看,比起正當地生活,更像是在維持着經濟——魯卡這樣認爲。

魯卡進來的時候,剛巧碰上一位魁梧的老漢打開貨架的鎖,將新的瓶子擺放在上面。看來他就是這裏的店主,客人只有魯卡一人。

“……你知道現在這個城市裏,宿主們都在幹些什麼勾當吧”

店主的聲音中透着一股沉穩。似乎是他身爲蜜蟲販賣者的尊嚴,讓他覺得魯卡是個絕不可空手而歸的客人。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着魯卡。

聽到魯卡的話,店主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我們這些賣蜜蟲的既然買了假花,不加工成蜜蟲的話不就虧大了嗎?所以產量比平常要多,當然會剩下了。差不多從一年前,宿主們開始橫行霸道的時候開始,蜜蟲就越來越便宜了,最近跌得更是厲害。再這麼下去,可就真做不成生意了”

蜜蟲組織用甜言蜜語哄騙宿主,將其收入自己囊中而控制,適量採摘假花,以此保證宿主們不被驅逐特務或獵花人侵犯。

略遲些喫過早餐之後,魯卡讓莉迪等人先回去,自己則去尋找販賣蜜蟲的地方。

魯卡認識的蜜蟲販賣人中,沒有人會像他一樣露出這種笑容。畢竟來他這裏買東西的人,絕大部分都是普通市民。看到店主的笑容,魯卡的心情也放鬆了許多。

“我也不會讓你白說。不然我再買一瓶——”

自然,市民手中會有蜜蟲,連警察也經常藉助蜜蟲武裝自己。不過大家都知道經常使用蜜蟲對身體有害,所以沒有人會毫無節制地飲用。

——如果從一開始就喝了蜜蟲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插到青年和那個宿主之間。

蜜蟲的濃度分爲若干的檔次。一旦身體產生耐性,低濃度的蜜蟲便難以起效,這時就需要換用更高濃度的蜜蟲。這裏是通過瓶塞的顏色來區分不同的濃度。由於普通市民也可購買到蜜蟲,這是隻在桑澤聯邦才能見到的包裝方式。

但說是長期保存,最多也只能保存三個月左右。因此,蜜蟲的價格經常上下浮動。所以像風見雞這種壟斷蜜蟲交易的組織,會密切關注國際市場的動向,精確控制生產量。

因爲自己的身體時日不多,他儘量不使用蜜蟲。爲此,他在衝出去阻止青年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才喝了蜜蟲。

“我就是這個意思,沒說錯。四號已經不起作用了”

而現在,宿主們擅自聚集在一起,並自發地開展活動,則蜜蟲組織的市場調控便不再起作用了。

估計撐不過十年了吧。魯卡早已放棄了。到頭來還是自作自受……然而如今自己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壽命的限制實在是痛心疾首。

“你說什麼……”

“蜜蟲剩了不少?這是怎麼回事?”

“啊啊知道了,真是沒辦法啊。反正你也是外地人,說說也無妨。不過你也別隨便說出去啊”

“也沒有一下子增加太多。如果能賣到別的地方倒好了”

把卡特多拉爾市當作自己家一樣在街頭昂首闊步的宿主們,對於城中絕大多數的人來說可謂十分頭疼的問題。有人遇害時,大家都會害怕;還有像魯卡剛纔看到的光明正大地白喫白喝的宿主,爲此而苦惱的飯店也不在少數。

薩潔無憂無慮地響應號召。

魯卡期望着宿主和人類的和平共處。如果想在自己短暫的餘生中尋求那個答案,爲了一個青年而減少自己的壽命,顯然是錯誤的選擇。

“我問你有沒有五號蜜蟲”

將宿主的假花趁新鮮的時候生喫的話,能夠配合食用者的耐藥性產生藥效,使身體得到強化。但這要求花瓣必須是新鮮的,只有像魯卡這樣與宿主一同行動的人才可能有這種機會。

“他們啊,會來我這裏賣假花”

店主表情複雜。

魯卡修正了頭腦中對這座城市的現狀的認識。

聽了這話,店主的手停了下來,轉身面向魯卡。

“那些只是在街頭亂逛的傢伙。還有一夥,會大批購買食材。……開飯店的會把他們當作是惡魔,但賣米賣肉的商人們卻能穩定地賺到錢”

“只是防身用。還能活幾年……我也想知道啊”

三 各自的意圖

他還以爲在蜜蟲自由流通的這個桑澤,像自已一樣喝蜜蟲的人不在少數——看來他想多了。

魯卡緊追不捨。店主沒有一口回絕,說明並不是性命攸關的緊要事情。那麼再逼緊一點,對方或許就會鬆口。

他的臉上是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不知是出於畏懼還是憐憫。

“小鬼,你剛纔說什麼?”

魯卡之前用的都是些廉價而劣質的蜜蟲。高品質的蜜蟲不僅昂貴,而且在葛蘭很難弄到手,所以他的身體也過早地產生了耐藥性。

他還以爲宿主們只會白喫白喝,但研究所裏確實有專門存放大量食材的房間,那麼很容易推測他們曾經購買過食材。

魯卡反問,而店主則露出了有些難堪的表情,彷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啊啊。……小鬼,你要這樣的蜜蟲幹什麼。還打算活幾年?”

如果只是依靠在飯店白喫白喝而過活的話,要不了多久街上就不會再有人做生意,他們也就沒有地方獲得食物了。這樣只會將整個城市喫窮喫空。

看到魯卡,他爽朗地笑了。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蜜蟲不是說喝了濃的就會變得更強。只有當喝了淡的蜜蟲不起作用的時候才——”

店主眨了眨眼,然後發出一聲彷彿來自深邃洞窟中的長嘆。他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鮮紅色瓶塞的小瓶子。

“給我拿八個吧”

魯卡只有苦笑。

“知道”

“爲什麼這麼想?”

“天啊……”

魯卡大喫一驚。

“嘛,以前喝的盡是‘不太好的蜜蟲’呢”

“小鬼,你是外地人嗎?”

然而店主爽快地揮揮手,露齒一笑。

——反正要用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用了……

摘取多少假花並供給爲材料,完全是由蜜蟲組織一手操控。

在桑澤聯邦的入口處,同樣的五號蜜蟲,一瓶要一千二。

“給我八千就行了”

“我在這兒賣了五十年的蜜蟲。喝五號蜜蟲的小鬼,沒有我不認識的”

“大叔,有沒有五號蜜蟲?”

“他們要錢幹什麼?他們不是經常白喫白喝買東西不付錢——”

這個地區的所有蜜蟲供應想必是握在風見雞手中。他們一定會使用手段抑制周邊地區的生產,以增加卡特多拉爾的出口額。更何況現在卡特多拉爾也屬於桑澤聯邦的一部分,出口的門檻就更低了。

“不愧是卡特多拉爾的蜜蟲,真是清澈透明。按聯邦通用貨幣,這些要多少錢?”

離開之前,魯卡瞟了一眼青年的屍體。他摸了摸因喝了蜜蟲而灼燒的喉嚨,心中湧起一股痛楚。

雖然明知道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魯卡仍然止不住內心的悔恨。

“哦——”

三列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着蜜蟲的瓶子,粗略一算,少說也有兩百多瓶。架子上附有鐵柵欄和鎖——在來到桑澤聯邦之前,魯卡從未見過將這麼多蜜蟲公然陳列出來的場面。

然而,魯卡關注的地方不只是那裏。

不過蜜蟲並不是只靠卡特多拉爾一個地方供給的。

——如果說是風見雞故意沒有那麼做,或者說沒能那麼做,那又是爲什麼?

蜜蟲是卡特多拉爾的主要出口產品,卡特多拉爾也是向周邊地區供應蜜蟲的一個主要生產點。

不只是宿主在計劃着什麼。

宿主們正在有計劃地、可持續地支配着這座城市。

“出口的情況呢?”

而蜜蟲正是將假花進行加工,使之可以長期保存的藥品。

這種時候,還有人能夠和宿主進行正常公平的交易——確實不是值得大聲宣傳的事情啊。

“不管怎樣,事情鬧得這麼大,說不定冬風的使者會找別的藉口再殺回來。趁他們來之前快點走吧。……找個地方喫飯去”

“沒關係。反正買五號的人也不多,而且現在蜜蟲剩了不少”

魯卡接過小瓶,透過光線察看內容物。

他不知道是否來得及,但那個距離藉由強化的身體可以輕易地跳過去。

店主意外地輕易投降了。似乎也是因爲店裏剛好沒有別的客人。

蜜蟲過剩,則表示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然也有可能只是誤判市場狀況。

店主盯着魯卡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把瓶子擺到貨架上,同時有些敷衍地回答。

“饒了我吧。這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這樣啊,看來宿主也不都是罪犯呢”

掃了一眼貨架,沒有看到想要的貨品。

那只是瞬間的、無意識下做出的判斷。

店主以爲魯卡在關注生意,但魯卡卻覺得不可思議。

瓶子的規格雖然都一樣,但不同的貨架上瓶塞的顏色並不相同。

但是。

最裏面是結賬臺,還有調配臺,上面擺放着老舊的道具。在結賬臺裏面的架子上,擺着和店內的貨架上不同顏色瓶塞的蜜蟲。

魯卡自嘲般回答。

“也不光是我,也經常去以前曾經買過假花的人們的地方。還不能趕回去,萬一鬧事就糟了”

魯卡踏進店內,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不只是在桑澤聯邦,卡特多拉爾的周邊地區,蜜蟲自古便自由地流通着。這並不是政府響應市民的要求,而是將卡特多拉爾作爲據點的一大蜜蟲組織“風見雞”向周邊地區展示強大的政治影響力的後果。不只是在桑澤聯邦,卡特多拉爾的周邊地區,蜜蟲自古便自由地流通着。(譯註:原文件如此;抑或原文如此)

他嘆息一般說道,然後鎖上貨架,進入店鋪的深處。

“大叔,麻煩你仔細講一講”

“……多謝了,但這麼便宜沒關係嗎?”

風見雞那一邊同樣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嗯,多謝了。真是很不錯的故事”

“喔、喔……多謝惠顧”

魯卡多給了相當於一瓶的錢充當封口費,然後走出了店門。

店主狐疑地目送他離去。

魯卡回到宿舍時,莉迪和薩潔正在玩着類似雙陸棋的遊戲。

兩人坐在牀上,展開用厚厚的紙做成的遊戲盤,正在扔着色子。遊戲盤上擺着步兵和騎兵模樣的小棋子。

“從哪兒弄來那種東西的”

“啊,魯卡先生,歡迎回來”

“就在樓下的酒吧裏,誰都不在就悄悄借來玩一下”

莉迪露出一副惡作劇成功了的笑容,髮梢微微擺動着。

魯卡記得旅店一樓的酒吧兼食堂的確放着幾個供醉酒的客人和投宿的旅客消遣的遊戲道具。但現在這個時候酒吧應該還沒有開門,而且還上了鎖——看來是莉迪用頭髮開了鎖拿了出來。

“這倒無所謂,不過要在人家注意到之前還回去啊”

“知道啦。……啊,薩潔,你那麼走的話,我就可以用這個騎兵殺你的弓兵了?”

“啊啊”

聽到莉迪的指摘,薩潔趕忙悔棋,然後表情凝重地盯着盤面。

魯卡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玩的遊戲,但他知道了莉迪正在大放水。而且比起正在認真地思考的薩潔,放水的莉迪顯得更加開心。她看着拼命想着下一步的薩潔,目光中滿是溫柔與慈愛。

正露出安詳的笑容的莉迪,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莉迪?”

“噓”

看到男子安靜下來,魯卡便收回了刀。他不打算過度地威脅。

“我是去找魯卡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孩子,就把她救出來了”

“有客人來了哦,魯卡”

趴在地上的男子迅速跳起來。房門上的鎖可以從裏面打開,但這主要是爲了傳達後路已斷的信號。

“他們很少會出現在街頭,但突然會到卡特多拉爾市的外面,很難把握動向。不過好像總會留兩個人在溫室裏……”

如果說,聚集在溫室裏的宿主們也不知道領頭的究竟是誰的話,莉迪很有可能是隻憑藉假花的顏色,而被誤認爲是從外面回來的宿主並被招進去。

男子如同一個壞掉的錄音機一般不停地重複着同一句話。魯卡無奈,只好將短刀舉到男子的喉嚨邊,讓他閉嘴。魯卡不願惹人注意。

“也就是說……各位和溫室裏的宿主沒有什麼關係對吧?”

“報、報復?謝罪?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啊!?”

由於對方是隻身前來,而且沒有服用蜜蟲,所以並沒有提防太多,但目前的狀況依然十分可疑。魯卡裝作不經意地將手臂抱在胸前,但雙手早已握住口袋裏的蜜蟲和短刀。

男子依舊渾身發顫,不過他的聲音比剛纔小了一些。

“對了,你們知道那個溫室究竟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根據有關部門的登記,那裏是一個叫做海博製藥的藥品製造公司,好像是在生產胃腸藥物”

“噫!”

然而男子仍然像被撈到岸上的魚一般,他的嘴不停地一張一合。看來他完全不習慣這樣粗暴的對待。

於是魯卡重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走在溫室前面的路上結果被抓住,裏面關着薩潔,莉迪前來營救,還有鮮紅色假花的宿主在統領着溫室。

“我們在金錢上很喫緊……這千真萬確”

“嗚哇!?”

“安靜”

雷歐有些猶豫地看了一旁的兩名宿主,然後重新說。

男子撲倒在三人中間的地板上。

“抱不抱歉那是我說了算的。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那兒原來是風見雞的宿主研究所”

一旁的莉迪插入對話,而雷歐露出了有些嫌惡的表情。從剛纔開始,雷歐就一直只在看着魯卡講話,根本沒有朝莉迪她們看一眼。看來他的內心仍然對宿主懷有偏見——比起是厭惡,更像是恐懼。

“我、我是雷歐納多,請叫我雷歐便好。我是‘冬風的使者’的創立人之一”

這個提問有些過於抽象——換句話說,就是希望魯卡他們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因爲怕麻煩,所以莉迪同樣是在溫室變成宿主的事情,以及莉迪和阿克他們之間存在的不明不白的關係,就沒有告訴正在與宿主戰鬥的雷歐。

風見雞是蜜蟲組織。那裏曾是風見雞的研究所,這一點與宿主的動作可能有着緊密的關聯。然而,說着與溫室的宿主戰鬥的他們居然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莉迪在和我一起旅行。之前有過一些奇特的事情”

她將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

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嗚嗯”

“然後,想找我問話嗎”

“可是,你被抓住的時候,去營救的不正是這位鮮紅假花的宿主嗎。我還以爲是他們起內訌了呢”

雷歐似乎感到十分遺憾。雖然他對魯卡這樣說也無濟於事,但似乎對於目前只能被動地對應的局面感到厭煩了。

雷歐一下子湊近過來。

看到男子的臉色終於恢復正常,魯卡便開始詢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嘛。……我們只知道,統治着溫室裏的宿主的,是四五名長着鮮紅色假花的宿主們”

“我會牢記於心。……不過,剛纔您說到驅逐特務了吧。實際上,他們也在幫助着冬風的使者”

莉迪關上門,上好鎖。

“這、這真是……萬分抱歉”

三人各自給出了毫無邏輯關係的陳述,男子顯得有些慌亂。

過度的緊張使他難以調整自己的音量。

“那個……有水嗎”

“非、非常抱歉。我會讓巡邏的人們注意的”

“不過,你們怎麼知道有四五個人?”

“我恐怕是因爲被誤認爲是與冬風的使者,或者與驅逐特務相關的人才被抓起來的吧。他們當然會抓起來審問了”

但剛纔的那一幕,根本無法說是爲了城市的居民。那已經不是道德上的問題了,這樣下去只會讓他們進一步失去市民們的支持,那麼他們的財政將更爲喫緊。

“嗯?”

男子縮起身子,陷入了沉默。

“……呼。實在是很抱歉”

“既然驅逐特務無法活動,你們的工作也是必要的。那就更應該好好幹,把工作持續下去不是嗎”

想要保護城市的居民。這個出發點是很好的,而且這股力量能夠平衡宿主的強大力量,這一點魯卡十分欣賞。

魯卡按照順序說明了剛纔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雷歐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至少我們不是他們的夥伴,但也算不上是敵人。只是走到附近的時候喫了點苦頭,然後逃出來了而已”

雷歐顯得毫不知情,這反而讓魯卡感到困惑。

陷入難堪的雷歐移開目光,縮起身子。

看來不只是阿克和瑪麗埃拉。難道說由那些莫名其妙的關係連接着的宿主還有別人嗎。

魯卡顯然無法接受這個解釋,他盯着雷歐。

“是來報復的嗎?還是來謝罪的?”

雷歐似乎看到了魯卡被捕以及逃脫的全過程。

魯卡首先檢查他的脖子和雙手。

聽到這個天真的回答,魯卡無語了。

“就是你們逃出來的研究所。宿主們把那裏稱作‘溫室’”

“嗯,嘛……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他們會幫助我們進行巡邏。我對打鬥不在行,所以負責監視宿主的工作。我一直在監視宿主們的老巢,看有沒有任何奇怪的動向”

“剛纔被一羣自稱是冬風的使者的人糾纏了。我還以爲你是因爲那個事情來的呢”

“放鬆一點。我們不會喫了你的”

“沒別的意思,不過你既然一直在監視那裏,那至少能看出來莉迪是不是他們的同伴吧”

“……沒別的事了吧?”

雖然魯卡剛纔見過的巡邏部隊中並沒有出衆的人員,但看來也並不是一羣烏合之衆。而且對於他們來說,也不存在金錢上的顧慮。

然後,她突然把門打開。

沒有浮現出紅色的葉脈紋路——看來他沒有使用蜜蟲。

莉迪彷彿滑行一般移動到門口,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被困在中央的男子魂飛膽散地舉起雙手大叫。

“咦!?”

看着一臉狼狽的雷歐,魯卡不禁有些擔心。

“啊、不!那個,我有事相求”

——這幫傢伙們沒問題嗎。

“我一直在從稍遠處的建築裏監視着那座溫室。然後,我看到了魯卡先生和數名警衛宿主一同戰鬥的場面。……那實在是太厲害了”

魯卡突然發現雷歐的話中缺少一個關鍵點。

雷歐似乎真的很喫驚。

“是的。呃……你是叫魯卡吧。你……不對”

“哈啊……”

莉迪將手指豎在嘴邊。不明狀況的魯卡和薩潔也一起屏住了呼吸。

魯卡認爲“溫室”這個名字相當諷刺——畢竟那裏曾經進行過宿主的養殖實驗。

“原來如此。雖然無法展開驅逐特務通常的活動,但仍然想盡職保護市民。於是就以個人的身份加入冬風的使者,幫助進行巡邏並驅逐宿主啊。真是了不起的公務員”

隨着莉迪把門打開,一個男子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他的手伸在前面。

雷歐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最後陷入了沉思。

“你們爲什麼會與溫室的宿主們爲敵呢?”

薩潔遞過一個裝有飲用水的細瓶子。男子交替地看着薩潔的臉和她手中的瓶子,終於下定決心,接過來一口氣喝光了。

“等、等一下,請一個一個說”

聽到雷歐的說明,魯卡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好的!萬分感謝!”

似乎是在打算敲門的一瞬間,莉迪打開了門。

“這、是真的嗎?不過、嗯——,那就……”

“沒關係的!我不打算和你們作對!請放心!我沒有敵——”

他的體格纖細,或者說是瘦弱,皮膚慘白,看上去不像是體力勞動者。粘貼仔細的衣服和乾淨利落的短髮,散發出一股學者的氛圍。

他的話音剛落,莉迪便張開頭髮護住了薩潔,而魯卡則從懷中拿出蜜蟲瓶子,手指搭在瓶拴上。

“那是真的嗎?”

雷歐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不過更像是對此毫無興趣。

而且房間內除了一個面目可憎的男子以外,便是兩名宿主。

“我們沒有受傷還好,但你們也不能那麼硬搶錢吧?我可不贊同那種帶有威脅性質的工作”

雷歐略微挺胸,靜靜地報上家門。

“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溫室的牢房裏了。我猜我就是在那裏變成了宿主”

看來——終於說到正題上了。

“你別抬舉我了,到頭來我還不是被抓住了”

“哪裏的話!”

雷歐的聲音中帶着熱切。

“我也曾經看過來幫忙的驅逐特務們訓練的樣子,但沒有人像您一樣強。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如果需要的話,以警衛人員的身份僱傭也沒關係。求求您了!”

說完,雷歐便深深低下頭。

魯卡等三人一齊望着他那剃得乾淨利落的後腦勺。

冬風的使者從戰鬥力上講幾乎都是外行,只是依靠數量勉強比拼。就算有驅逐特務非正式地進行支援,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

“看到我與溫室作對,所以認爲敵人的敵人就是夥伴嗎”

所以纔來這樣勸誘的。

雷歐依然在低着頭,顯得十分懇切。

“你們也沒多少錢吧。如果因爲僱了我而發生了更多掠奪的事情,我可不幹”

“這……我們會想辦法!爲了擺脫困境,做出一定的犧牲是必要的!求您了!如果有了像您一樣的人加入的話……也許會有更多的性命可以得到拯救!”

雷歐的話語在魯卡聽起來,實在是太過於空虛了。

——嘛,也是呢。

他感到口中一股苦澀。魯卡總覺得聽膩了這樣的話。

雷歐所說的“性命”,想當然只是指人類的性命。

魯卡也認爲讓宿主爲所欲爲並不是理想的狀況。他也能夠理解因市民被殺,雷歐等人的生活不十分平靜。

然而,他們只是在以人類的觀點看待這個問題。

這並不是魯卡所追求的。如果不加思索地走上了相同的道路,恐怕只會給各自帶來不幸——他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如果硬要說的話,他想拒絕。但魯卡再三斟酌。

魯卡他們走向卡特多拉爾的郊外。

回答十分簡短,透過門聽起來有些發悶。

幾乎是把雷歐趕了出去——然後便聽到了有些猶豫地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嘛……就算是這樣吧”

“雷歐,你說的幹部就是這個人嗎?”

那個蠻橫的像個小配角的男子,居然在率領着冬風的使者。魯卡無法掩飾自己的失望。

“那,就稍微幫我一下吧”

一副精裝待售的事務所的感覺。

魯卡以爲是犯罪組織的某種恐嚇而警戒着,但看到從窗戶裏有人十分大意地探頭窺向這邊,便感到這裏並沒有那麼危險。

“哈啊……”

“由於是冬天,飛出來的種子都死了……但是居民因害怕而都逃走了,這裏也就沒有了人影。再加上這兒原本就離市中心比較遠,人煙稀少”

“站豬!”

魯卡剛要甩開想留住他的雷歐,安東尼便發出高亢的尖叫。

“那傢伙完全只是想和魯卡說話而已嘛。根本就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一路上,路邊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沒有人打理的空地越來越多,廢墟和廢屋逐漸變得顯眼。

雷歐插話,同時打開了門。開門的一瞬間,從屋內飄出一股濃烈的煙味。

“是我的客人”

雷歐歪着頭,顯得不解。

雖然雷歐說過會提醒巡邏部隊的,但魯卡想親口告訴安東尼巡邏部隊的現狀。如果他願意當場做出改正便好,否則視情況將會——嘛,見面了再說吧。

似乎是因爲人手不足,就算是幹部也會在一定的時間參加巡邏。

“必、必須要把安東尼帶到這裏來嗎?他也比較忙,可能要等到明天或後天纔有時間——”

“……沒有。雖然很沒面子,但我認爲對方甚至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

“抓住他!抓住那個男的!不,把他幹掉!”

魯卡身上只有一枚金幣、一瓶蜜蟲以及愛用的短刀而已。看守的男子拿走了蜜蟲和短刀,放在原本似乎是收銀臺的桌子上。

魯卡的話毫無誇張,是真心實意,然而雷歐卻只是曖昧地回答了一聲,然後便露出沉思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門衛敲了敲門,很快便傳來了回答。

這個房間恐怕原本是旅店的經營者居住的房間。

然而安東尼則是唾沫橫飛地怒喝。他的臉龐因正義而扭曲。

離魯卡比較近的高大魁梧的男子正在抽着煙,身上佩劍,看上去是專門處理打鬥的人。

“那麼,我要和那個叫安東尼的傢伙談一談。答應不答應,要看談得怎麼樣”

“能不能在今天就見到面呢?”

“把據點設在人多的地方是很危險的。一旦溫室的宿主攻擊過來,就會把周圍的人們捲進來。……當然也無法否定與租金有關”

總之,接下來就要通過雷歐見到冬風的使者的幹部了。見過面再談其它的事情。

牆上掛着卡特多拉爾的地圖,上面畫有藍色和紅色的標記。紅色的標記旁邊注有日期,或許是記錄了宿主殺人的事件。

房間裏有兩名男子。

魯卡一口咬碎含在嘴裏的花瓣。這是出門前向莉迪索要的。口中傳來一股發燙的熱感,隨着燒灼的疼痛,雙手上浮現出紅色的葉脈紋路。

“這不是挺好嗎。如果真的被盯上了,你們就會被擊潰,沒有後續的故事,但現在還是能做一些驅趕宿主的活動不是嗎。比起正面挑戰而失敗,還是更有意義的”

他正是想把莉迪和薩潔趕走,結果被魯卡用非常強硬的方式說服而撤回去的,巡邏部隊的那個隊長。

雷歐一臉歉意地說道。

莉迪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注意到雷歐和魯卡後,才慌忙拿起劍站起身來。

“是能與宿主戰鬥的人,想請他幫助我們”

“然後你們就擅自住在這裏面了啊”

聽到魯卡毫不留情的話語,雷歐只得苦笑。

“我想在短時間內僱他當作傭兵”

驚訝過後,屈辱和憤怒隨之而來,隊長一副馬上就要撲上去揍的樣子。而門衛和雷歐還有另一名幹部則露出困惑不已的表情。

“喲—”

“很抱歉,蜜蟲就請暫時交由我們保管”

“看來是浪費時間了。我回去了”

似乎是理解了魯卡的所說一般,莉迪長吁了一口氣,不知是嘆息還是深呼吸。

聽到魯卡的這句質問,雷歐露出相當難堪的表情。

“所以才帶來的嗎”

接着,男子們不容分說地開始檢查起魯卡的身體。

兩人將腳搭在低矮的桌子上,懶散地閒聊着,毫無緊張感。

魯卡原本以爲會是有些雜亂的房間,但意外地整理得相當乾淨,不搭配的桌子上堆着書籍,似乎在進行着事務性工作。

走進門口,只見兩名似乎是門衛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

兩名男子一邊想着些什麼,一邊毫不掩飾地打量着魯卡。

在一個鬆散的組織裏,處於下位的人爛掉還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沒想到,這個公然進行掠奪版的徵稅的人,居然會是幹部。

說明十分簡潔,從某種意義上也極爲正確。

雖然看上去十分殘破,但裏面確實有人的氣息。

——看上去只是在毫無規劃地進行着活動而已。

雷歐似乎因話題順利進展而感到高興,但同時也疑惑於魯卡如此急切的原因。

他惡狠狠地盯着魯卡,似乎正在想着怎樣才能解心頭之恨。

剛纔,看門人是依據自己的判斷將短刀還給魯卡的。他沒有詢問上級的指示,而是獨自作出了判斷。隨機應變只是聽上去好聽而已,實際執行起來也需要某種限度。

雖然只是試探性地問了一下,然而沒想到會還給他。

劍靠牆豎立,旁邊的小桌子上放着蜜蟲。

“四年前,驅逐特務想要在這裏處理掉他們殺死的宿主的屍體,結果沒有弄好,讓花開了”

裏面隔着一張桌子,坐着一名看上去剛過三十歲的魁梧男子——他剛與魯卡對上目光,便大叫着站起身來,戴上扎有鋼釘的臂章,拿起警棍。

另一名幹部托馬斯則是迅速拿出了蜜蟲瓶子。身後的門衛似乎也有所動作。

魯卡指着短刀問道,而兩男子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但意外地二話不說還給了魯卡。他們似乎判斷只要拿走了蜜蟲就沒關係了。而且,魯卡作爲武器持有的短刀並沒有太大的迫力,看上去甚至難以抵抗他們手中廉價的劍,於是便認爲讓他拿着也沒關係。

“嘛,這倒無所謂……”

“知道了。雷歐,你先出去一下,我馬上準備好”

“呃、這個……是的。頭領的話應該是安東尼0;Anthony1;”

“根據情況也許會提供一些幫助,但這不算是什麼回答”

“請、請等一下!爲什麼要殺死魯卡先生!?魯卡先生可是人類啊!”

安東尼憎恨着宿主。這個城市的人因宿主而被害。這些爲了掃清魯卡給他帶來的個人的“屈辱”提供了藉口與名分——至少安東尼是這樣想的。

——可惡!

魯卡想冷靜地告訴他,自己剛來到這座城市,過去的事情也好溫室裏的宿主也好都和他無關。然而眼下並不是心平氣和地講道理的時候。

然後他拔出短刀,一腳將桌子踢向安東尼。

“咦、請、請等一下,魯卡先生!”

聽到雷歐彷彿在表示“宿主的話殺掉也沒關係”的話,魯卡感到一陣厭惡,但雷歐似乎正在竭力勸說安東尼。

“現在這個時間的話應該在裏面的”

而對於離得稍遠的另外一名男子,魯卡有着印象。

“我有條件。首先要確認一下,你並不是頭領吧?”

由於財政緊縮,便想着先加大向市民徵稅的力度,換句話說只想着眼前的事情。

“那個能讓我拿着嗎?”

“很好,就這麼定了”

櫃子被擠到角落裏,中間則是擺着桌子和椅子。

魯卡在雷歐和一名門衛兩人前後的簇擁下來到了一樓裏面稍微寬敞一些的房間。

“到現在爲止,宿主真的攻擊過嗎?”

“客人?什麼客人”

“呃、啊,是的。前面拿着警棍的是安東尼,這邊這個大塊頭是托馬斯。這兩人和我一樣,都是冬風的使者的創立者”

雷歐擅自在一旁說明。

魯卡拍了一下手,意外地發出了很大的聲響,雷歐嚇了一跳。

“雷歐,這個傢伙可是宿主的同伴!和宿主一夥的人,都是叛徒!就是因爲有這樣的傢伙,宿主纔會一直逍遙自在的!哼,你叫魯卡是吧!去死吧!向這座城市裏所有被宿主殺死的人謝罪後去死吧!”

魯卡並不是真的想幫助他們,而只是想和那個叫安東尼的頭目交談一下而已。

“如果您願意屈尊光臨我們的事務所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走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一個原本似乎是廉價旅店的地方。

與此同時,男子們正在檢查衣服的各個角落,連頭髮也一根根分開,檢查有沒有切除假花的痕跡。他們在提防着宿主的入侵。

“啊!?你這傢伙,是剛纔那個!”

“魯卡,你真的要幫他們嗎?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的話,我可就有點失望了”

“雷歐,那傢伙是誰啊”

難道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不過魯卡並沒有進一步追究,而是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雷歐帶客人來了”

這時候,魯卡便明白了冬風的使者這個組織的鬆散。

“咕噫!”

桌子的一角正好撞在他的肚臍眼上,安東地不由得跪倒在地,一把抓住托馬斯的雙腿,托馬斯手中的瓶子掉落到地上。門衛剛準備喝下蜜蟲,魯卡便用短刀的柄將瓶子擊碎。

他在空中蜷起身子,彷彿子彈一般飛向一扇窗戶。

玻璃應聲而碎。

隨着包裹全身的細碎玻璃片,魯卡落到外面的地上。

然後藉助強化的身體,沿着直線飛奔了出去。

“如果是那種男人在掌管着冬風的使者,能阻止的事情也阻止不了啊……”

魯卡低聲嘟囔着,他的心中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失望。

四 奇妙的襲擊

“這還真是沒有辦法呢”

聽魯卡講過來龍去脈後,莉迪乾脆地說道。

魯卡回來之後,一行人便立刻轉移了住處。之前的落腳點已經被東風的使者知道了。

他們來到的地方是和之前相似的住宿費、相似的房間、相似的地理條件和相似的建築佈局,就連房間內的昏暗程度也如出一轍,位置則是在溫室的另一側。

莉迪坐在牀上,纖細的胳膊在胸前交叉。只是如此一個簡單的動作,由莉迪演繹,卻顯得如畫般優美動人。

“……真是對不起,變成這個樣子,都是爲了保護我”

“這不是薩潔的錯”

看到低下頭用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歉的薩潔,魯卡慌忙表示否定。硬要說的話,反而是要怪魯卡當時把巡邏人員趕走的方法太粗暴。

不過當時如果沒那樣做的話,恐怕冬風的使者是不會撤退的。

“哈啊。不過,莉迪說得一點不錯啊。真是沒辦法。畢竟在這個城市裏,和宿主對抗的居然是那樣一羣傢伙”

魯卡感到一絲虛脫。他本期待着冬風的使者是一羣努力認真的人,那樣或許還能期望抑制一下宿主肆無忌憚的行爲,不過這下子溫室的宿主也可以爲所欲爲了。人們恐怕無法在東風的使者的帶領下變得團結。根據販售蜜蟲的老人說,即便是市民,在有關溫室的宿主的問題上,立場也是各自不同的。

“就是這個傢伙嗎,托馬斯先生”

魯卡立刻再次奔跑起來,一邊逃一邊回頭看去。只見除了一個人沒有跳過來,大部分人都仍追在身後。

“嘛,不管那樣的傢伙們來多少個,我都不怕”

“總之爲了以防萬一,輕易不要出門。飯由我買回來”

“什!?阿—……”

魯卡反射般想要拿出短刀,然而阿克卻將魯卡掩護在身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垃圾箱,似乎是讓魯卡躲進那個陰影裏。

打頭陣的是一個戴有別着鋼釘的臂章的彪形大漢。他是冬風的使者的幹部托馬斯。

從身後很快傳來了腳步聲。他們早已習慣了追逐。

安東尼雖然沒出息到了極點,但也會憤怒,會主張自己的正義,會露出瘋狂的決心。而在這托馬斯的身上,魯卡什麼都沒能感覺到。

“你看,都聽到了吧,他沒有否認自己有宿主同伴”

雖然知道說了也沒用,但魯卡還是辯解了一下。只見托馬斯嚴峻的面龐扭曲了一下,露出生硬的笑容。

聽到追逐聲的阿克爲了不讓他們來到魯卡藏身的地方,走出來到小巷的拐角處,迎接冬風的使者。

“你們好啊,親愛的各位鄰居們”

真正擔心的反而是攻擊莉迪的人。但這種事情說了也沒用。

其中一名隊員問道,托馬斯重重地點了點頭。

頭頂的怒吼聲逐漸遠去。

魯卡感覺雙手發熱,紋路不僅出現在指甲上,還延伸到肘部附近。這是過度使用的徵兆。魯卡不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取得宿主和人類社會之間的平衡與共存——這是魯卡的理想。

這些巡邏隊的男子們都擺出一副冰冷而緊張的面孔。那是進入了戰鬥準備的表情——他們清楚接下來要面臨一場惡戰。

男子們一個接一個從房檐翻了上來。從他們後面偶爾傳來似乎是沒有跟上來的人摔下去的慘叫聲,不過也只有兩三個人。

他感覺被阿克踢折的背骨隱隱作痛。他咬住牙關,遏制住將要甦醒的恐懼。

“決定性的證據,就是你和宿主勾搭在一起”

聽到充滿了輕蔑的、令人不快的問候,一個追逐者發出一聲怪叫。

終於,他來到一幢四層樓的房頂,伸手抓住屋檐,一口氣將身子拽了上去,屋頂寬闊的世界隨即展現在面前。

聽得懂話不代表能聽明白話。既然對方已經有了結論,這些對話便都是多餘的了。

呼嘯的強風吹打着頭髮和臉頰。

踩着從兩邊的建築中伸出來的外沿,魯卡降到地面上。

那個人顯得十分困惑。而魯卡則是感到有些奇怪。

他咬緊牙關,即將跑到小巷的拐角處。

——人,算上魯卡在內,都是或多或少地任性的,會根據自身的便利解釋現實。

“對了,魯卡,冬風的使者還會對我們出手嗎?”

“既然你能從那裏活着出來,就說明你是他們的同夥”

——他們已經習慣了嗎……?這種訓練可是連驅逐特務也不會做的啊?

魯卡擅長追逐,但沒有多少逃脫的經驗。他沒有感到距離縮短了,但也不覺得能夠將對方甩開。

——該怎麼辦?

“……撤退”

“她們可不是溫室的宿主”

那個人是在對魯卡說。片刻的猶豫過後,魯卡仍然向那個方向跳去。

還沒在牆上跑幾步,魯卡便踢擊牆壁,身子一轉,飛撲到對面的牆壁,然後再次用力一蹬,跳回到剛纔的那面牆上。

客觀上看,莉迪所言不假。她可是連獵花人的襲擊都能夠擊退,區區幾名服用了蜜蟲的外行怎是她的對手。

毫無徵兆地,魯卡的手上多了一瓶蜜蟲,他眨眼間用拇指彈開瓶塞喝了下去。

“在那兒!下去了!”

“我聽雷歐講過了,你好像從那個溫室裏活着出來了啊”

“跟死了差不多”

雙手發紅的男子們追了上來。

身上穿着藍色的禮服不現絲毫破綻,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上戴着的、彷彿巨大的頭飾般的鮮紅假花。

他落到房頂上,踏碎瓦片,幾步助跑之後,一口氣跳過了大街道。有幾名行人注意到了魯卡,呆呆地抬頭仰望。短暫的漂浮感過後,他落在對面的房頂上。

魯卡沒有沿着地面跑,而是飛身蹬在側面的磚牆上,憑藉着得到強化的腳力硬是將身體支撐了起來。

如果這次是要取他性命,魯卡倒還能理解。可阿克爲什麼要救他?雖然有滿肚子的疑惑,魯卡仍順從地躲了起來。

嚴峻的面龐直勾勾地盯着魯卡。與蠻橫而卑劣的配角安東尼相比,他冷靜得讓人發寒。

想必雷歐已經把在溫室前發生的事直到在魯卡上一個宿舍內的事情都說得一乾二淨了,不過沒想到他們會曲解到這個地步。

他們可能以爲魯卡會沿着小路逃跑。但很不巧,魯卡可沒那麼天真。

小路很窄,最多隻能容兩、三人並行。向上望去,細長的天空隔開了兩邊的磚牆。

——那麼,但願能夠順利脫身吧。

由於蜜蟲的功效,雖不至於疲勞,但照這樣繼續跑下去的話,也只能是像剛纔那樣反覆上房頂又下來,這樣能把對方甩掉嗎?

宛如一個等身大的軀殼在說着話一樣。

“別想跑!給我包抄過去!”

只見那裏有一個不遜於托馬斯的魁梧身軀。

他沒有拔出短刀,而是直接跳到了一旁的小路中。

用一句話說,就是這種感覺。

然而令人喫驚的是,魯卡剛上來還沒過多久,巡邏隊的幾乎全部人員便由托馬斯打着頭陣登了上來。

問出這個問題,說明莉迪自己似乎沒能整理好思緒。不過魯卡也和她差不多。

“噫!?”

冬風的使者應該不會追到這裏來吧。所以魯卡才選擇來到這裏,準備繼續逃跑。

來到房頂,令他想起那時與莉迪的戰鬥。

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但至少他們散發出的殺意是確實的。

“啊啊,錯不了。他就是想要殺了我們的溫室的爪牙”

那聲音十分低沉,在小巷中聽起來卻格外清晰。

“咕……”

高低不平的荒涼屋頂向四周伸展,彷彿波浪打在沙灘上一般消失在郊外。磚瓦的荒原被通路和街道分割開來,回頭望去,只見城牆壁高聳,比建築高出一大截。

魯卡這樣想着。雖說晚了許久。

“他們人手不足又缺錢,應該不會專盯着我們吧……不過他們看上去完全不計後果,我怕會乘興行動”

爲什麼他不能冷靜地思考問題——這或許也只是魯卡的任性。

而他很快便明白了祈禱是沒什麼用的。

魯卡從垃圾箱的縫隙中觀察着場面。

“哦呀,我走在街上,難道還需要得到你們的許可嗎?”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嘲諷,但因過於害怕而甚至無法表現出憤怒。看來追逐者們知道阿克的身手不凡。

看到流露出恐懼的男子們,阿克輕輕一笑。

托馬斯當機立斷。僅僅是看到了阿克,便立刻決定撤軍。

終於,腳步聲靠近了。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軍隊和警察會進行使用蜜蟲的戰鬥訓練,然而那只是爲了提高戰鬥效率。會學習這種奇特的戰術的,要麼是軍隊的特種兵,要麼就是以城市爲戰場的黑社會的蜜蟲使用者。

“這邊”

魯卡回想起安東尼對自己喊出的怨恨的話語。

連魯卡也沒有料到這一點。

風毫無遮攔地吹拂,耀眼的太陽照在魯卡身上。遠方的地平線已經開始染上夕陽色了。

那個男子也是宿主應和諧共處的人類社會中的一員。魯卡本期待着卡特多拉爾的異常情況能夠給自己的探尋帶來某種回答,沒想到卻從一開始便遭到當頭棒喝。

按照頭腦中的地圖,他在滿是灰塵的小巷中如閃電般疾馳着,時而將垃圾堆踢倒,時而將正在午睡的野狗驚醒。

魯卡從一個房頂跳到另一個房頂。

“聽人說話啊,喂”

魯卡狠狠地咂了一下舌頭。他掃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將道路的位置和形狀瞬間記在了腦子裏,然後迅速滑進其中一條道路中。

“安靜”

“我訂正一下。我可是有小心不傷到你們的,而且我也不是和溫室一夥的”

——在這兒灰心喪氣也沒用,接下來就從溫室那邊入手找找看吧。

他們認定魯卡是溫室的同伴才一路緊追不捨的,那麼在這裏看到阿克,正常來講應該會理解爲溫室的宿主來幫助魯卡了纔對。

魯卡出來買晚飯,剛在街上走出沒幾步,便被八名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男子團團圍住。他們佩戴着相同的臂章,似乎還沒有服用蜜蟲,但手中都拿着拔掉瓶栓的藥瓶。

莉迪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從窗戶向外瞟了一眼。

——空虛。

在狹窄的小巷中,魯卡沿着鋸齒形、或者說三角形的路線不斷攀升。

這時,有一隻手從前方的拐角處伸了出來,向魯卡招了招。

剩下的就只有祈禱他們會放魯卡一馬了。

看到他的動作,巡邏部隊的男子們毫無懼色,同樣喝下了蜜蟲。

感到厭倦的魯卡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協調。

——怎麼回事。他們可不是外行。我真的是在和冬風的使者作對嗎?

身體強化使戰鬥突破了常識的限制,讓人得以利用空間展開立體的戰鬥。然而若想要控制並利用好蜜蟲帶來的身體性能的提升,訓練是必不可少的。

“咦?”

“托馬斯先生?”

“重複一遍,撤退!”

聽到他用依舊嚴峻的表情大喝,隊員們便立刻掉頭離開了。行動如此整齊劃一,甚至令人不快。

阿克悠然目送逃走的男子們。

等到腳步聲遠去,魯卡起身出來。

“爲什麼要救我?”

聽到他的疑問,阿克那寬闊的後背掉轉過來。

再次面對面,仍舊能夠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壓力。

僅僅是被他那暗色的雙眸盯着,便覺得身子被死死壓在地面上,腰即將碎裂。爲了不顯如此失態,魯卡氣運丹田,暗中用力。

“嗯……我想和你單獨談一談,在沒有莉迪的情況下。所以我把礙事的人都趕走了,就這麼簡單”

魯卡沒想進一步發問。

雖然不明所以,但阿克的說法極爲符合宿主的思維,所以魯卡想要相信他的想法。至少他不是來接着打昨天那場架的。

“明白了。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問題,我就會回答。權當作謝禮了”

“那麼,我要問了。你爲何要待在莉迪的身旁”

他深邃而黑暗的雙眸直直地望着魯卡,似是要將魯卡吞噬一般。

再度相對而視,便感覺到了這個名叫阿克的男子所擁有的難以名狀的深厚。這種強大絕不是能夠僅憑戰鬥的本領和氣勢可以衡量的,如果不能堅定自己的內心,便會在瞬間被對方折服。

——要被吞掉了。

魯卡用力握拳,指甲陷入肉內。

阿克的提問中沒有險惡的氣氛。恐怕只是因爲對莉迪感興趣,纔在搜尋有關魯卡他們的事情而已吧。該不該回答——魯卡猶豫了一陣,雖不便被廣爲人知,但也不是見不得人的內容。

這真是預料之外的驚喜。他並沒有打算和阿克以及其他宿主的團體作對,畢竟他們很危險。如果他們願意放他一馬,魯卡自然是十分高興。反過來說,萬一他們決定不惜代價,後果不堪設想。

“那,你們爲什麼要躲在這裏捉迷藏?我什麼時候就要當成鬼了。這算是欺負人嗎?”

“你想知道的就這些嗎”

而阿克則是看着那樣的魯卡,悠然地笑着。

魯卡簡單地說明了一下被冬風的使者追殺時得到了阿克的救助的事情。

“等一下,先冷靜下來。飯待會兒再買就行了”

“那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會再找她了”

“就在剛纔,從房門下面的縫隙裏塞進來的”

空氣中漂盪着一絲綠葉的氣息。魯卡一邊觀察着四周,一邊略緊張地穿過樹叢。

說完,阿克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巷的盡頭。

事情已經辦完了,他就不再理會魯卡了,彷彿魯卡和路邊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感到無力的魯卡咬緊了牙關。

“應該說放棄呢,還是說沒了興趣呢……”

“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魯卡沒有回答。他感到很不舒服,彷彿被對方看透了一般。

“爲什麼?”

《不許調查多餘的事情。一旦有動靜,小心你的命。這是最後的警告。》

“耶—,嚇到你了嚇到你了—”

魯卡說完,阿克陷入了一陣沉默,但絕沒有因爲感慨而激動。

瑪麗埃拉曾想要奪回薩潔而發動了襲擊,所以魯卡考慮到了他是要把薩潔奪回去的可能性,然而阿克卻顯得十分意外。

莉迪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不快,她拽過魯卡貼在他的額頭上的手,靠在自己的額頭上。魯卡不知她的這一舉動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只覺得她的額頭傳來一陣溫和的暖意。

阿克的注意力只在莉迪上,並沒有針對魯卡。說不定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着莉迪,與魯卡爲什麼和她在一起沒有關係。

而在魯卡聽來,阿克的話政治味十足。

“那,是冬風的使者送來的嗎?”

確如莉迪所言,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從虛空中湧現出來的感覺。

魯卡佇立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薩潔鼓起臉頰,宛如動物爲了威懾對方而讓身軀顯得更大一般,衝莉迪揮起胳膊抗議。

僅此而已,沒有更具體的說明,彷彿在說剩下的你自己想想就明白了一般。魯卡將那張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如此拐彎抹角的恐嚇雖然一點都不嚇人,但因爲不清楚對方的理由和原因,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調查、嗎。如果是冬風的使者送來的話,應該會寫“不要礙事”吧。

“我想知道宿主和這個社會——就是宿主和無花頭之間,究竟能不能相互理解,和平共存,有沒有這個不爲人知的方法……我正在尋找”

“你認爲很可笑嗎”

阿克沒有停下腳步,但卻回答了魯卡的問題。

“我覺得薩潔好像在發燒啊”

“好像是附近的小孩子。應該是給了點零花錢讓孩子幫忙跑個腿而已吧”

魯卡呻吟。這封恐嚇信寫得還真是不明不白的。

“請多買些回來哦”

彷彿行政文件一般格式化的回答,但說的人也好聽的人也好,都清楚那不是實話。

“難道說是阿克寫的?”

“如果沒叫出聲的話我根本不會發現啊。……難道說,這也是植物的力量嗎?”

“沒錯。怎麼了,你以爲會被我殺掉嗎?”

只見從草草僞裝的叢蔭中,露出了莉迪的臉龐。

展開摺紙,只見那是一張信紙。沒有寫寄信人,也沒有節氣的問候,只是在正中央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你爲什麼要把宿主集中起來”

他不知對方會不會回答,只能讓話語去追逐阿克的背影。

“等等、等一下,你們倆在這裏幹什麼”

聽到魯卡相當肯定的語氣,莉迪也只是投來懷疑的目光。

魯卡只得用測量過體溫的手拉開兩人,讓她們停止嬉鬧。

“我們藏得好嗎?”

看到薩潔因憤怒而發出悲壯的聲音,魯卡只好先安撫她。

魯卡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語氣彷彿在吟誦一首詩。

“待會兒再解釋,你先快點過來”

說着,莉迪把魯卡拽進樹叢中。

正當魯卡穿過乾枯的灌木叢時,從旁邊突然傳來聲音,他嚇得險些飛跳起來。

“是誰塞進來——”

“嚇死你”

“咦,魯卡先生,你沒有買晚飯回來嗎?”

“不,應該不是吧”

她故意用呆板的聲音取笑魯卡。薩潔也在一旁蹲着。

卡特多拉爾的市區裏有幾處設在教堂前的小廣場,供市民休息。不過由於這裏靠近溫室,如今連玩耍的孩子們的身影也見不到了。

薩潔的臉頰看上去有些發紅。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看到他那充滿威嚴和餘裕的笑容,便總覺得被他當成了傻瓜。

“誰知道呢。總之目前的問題是這個恐嚇信。這應該不是阿克送來的,就算除了薩潔以外還有什麼問題,也應該在見到我的時候直接說了”

“不過,怎麼說呢……”

“喂,我說你們不冷嗎。……不,應該是不會感覺冷吧”

“嗚哇!?”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

雖然也許只是威脅性的語句,但魯卡仍有些在意。

“你也要小心身後。我們就在這裏等着你”

兩人中間擺着某種遊戲棋盤,看來她們是在這裏玩耍。

聽到“無花頭”這一單詞,阿克露出了少許驚訝的表情。

然而那笑容背後,是無與倫比的強大,這令魯卡愈發不爽。

“幫助?幫助什麼?”

“薩——那個被抓過的宿主,可是被我們帶着逃跑的”

這樣說的話姑且還能講得通。雖然理由十分牽強,但至少成功地吸引了他們的仇恨。

“我再去一趟。小心別被冬風的使者發現了”

在能夠隱藏宿主的植物的環繞之下,這裏對於兩名宿主而言可謂絕佳的藏身之處。

莉迪的提案聽上去十分悠閒。就算來了不明所以的恐嚇信,也不能因此而少一頓飯——這就是宿主。

薩潔莞爾一笑,她的腦子裏盡是對晚餐的思念。

“阿克放棄了薩潔,這是真的?”

不過很難說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調查,而且如果是他們寫恐嚇信,總覺得會措辭會更加充滿正義更加慷慨激昂。

“是你的錯覺吧。宿主是不會感冒的,她只是因爲小所以體溫有些高而已”

魯卡正在探尋這個城市裏發生着什麼事,換句話說就是調查。不過這種無關痛癢的行動,究竟妨礙到了誰呢。

“我和莉迪……約定過。在他快要被獵花人的蜜蟲傭人乾死的時候。我會幫助莉迪……她也會幫助我”

魯卡一手貼在薩潔的額頭上,另一隻手則放到自己的額頭上。薩潔的額頭有些發燙,似乎滲出了一層汗。

看似繁茂的灌木,高度只及魯卡的腰部,作爲藏身之處有些勉強。然而當看向坐在那裏的兩名少女,他甚至會產生那裏空無一人的錯覺。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說道。

“什麼時候送來的?”

“我纔不小呢!”

“集中起來的話,就便於生活,不會被驅逐,經濟上也更自由。爲了讓花開放,這是個很好的環境”

還沒等魯卡問那是什麼,莉迪便遞給他一張摺好的紙片。

“因爲發生了那樣的事,纔沒能買來晚飯嗎?冬風的使者,真是不可原諒”

說完,阿克沒有道別,便突兀地邁開了步伐。

“原來如此,你是個瘋子。不是爲了利益,也不是爲了女色……只是爲了獻身於那瘋狂的信念,而陪伴着莉迪。你是這個意思吧”

“總之,如果魯卡沒有關係的話,能不能再去買一趟晚飯?”

“嗯?……啊啊,這樣啊,瑪麗埃拉好像是說過這麼一回事”

“完全沒有。反倒應該說,我放心了”

來到住處的附近,他刻意避開道路,橫穿公園。

“這兒的植物好像也有藏匿宿主的能力。看來成功了呢”

“不過,這上面說了最後的警告。那麼上一次警告又是什麼時候呢”

“放心吧……我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

“莉……莉迪?”

魯卡一邊注意着不與冬風的使者打照面,一邊快步走在夕陽西下的道路上。

“搞什麼,你有過這種經驗啊?我們只是因爲有奇怪的東西送到了才躲起來的”

“我們當然會感覺到冷啊。如果感受不到氣溫的話,就不能知道應該在哪裏開花了。不過對於宿主的身體來說,寒冷並不是致命的,也就不會覺得難受”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便顯得愈發無力,她的身體不住搖晃,似是貧血一般。

“喔唷……”

“薩潔,還好嗎?”

看到搖搖晃晃的薩潔,莉迪擔心地問道。

“沒關係的。沒……關……系”

隨着漸弱的聲音,薩潔毫無徵兆地突然倒了下去。

“咦?”

站立的身軀迅速失去意識,嬌小的身軀無力地坍塌。

莉迪慌忙扶住她,露出怪異的表情。

她用手摸了摸薩潔的額頭,頓時臉色一變。

“薩潔!?”

莉迪發出幾近悲鳴的尖叫。

只見薩潔的臉一片緋紅,正不住地喘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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