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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贖罪之夜

《盛開之花 其色如血》 · 霧崎雀 · 2.7萬 字

一 回憶:逝去宿主開花前一年

先用力揮下,再使勁掘起。

每當手臂上感覺到沉重的衝擊時,一陣潮溼的泥土的芳香便撲鼻而來。

彷彿被澆透一般渾身是汗的魯卡,正在揮動和自己的身高一樣長的鋤頭。

說不定不是在使用鋤,而是被鋤頭牽着鼻子走。

“就是那樣,很好很好”

古斯塔夫叔叔明明由自己來耕會更快,卻還是聽從了魯卡想要幫忙的請求,嚴格地監督着勞動。

長年的農活中鍛煉出來的強健的身體,以及散發着威嚴的表情。每當這樣的古斯塔夫叔叔抱起雙臂朝這邊看過來的時候,都會讓人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但如果習慣了的話,還是能夠看出些微的表情上的變化。看來現在似乎是在微笑。

每當揮動幾下鋤頭,古斯塔夫叔叔便會這樣誇讚幾句。

即便是小孩子,多少也能明白這只不過是爲了應付小孩子的客套而已,但依然感到很高興。

魯卡來到這個家裏,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剛出生便被素不相識的雙親拋棄的嬰兒魯卡,在孤兒院裏度過了七個年頭。那裏的孩子不論大小都十分野蠻,本應負責照顧他們的大人們也會經常亂髮脾氣,拿小孩子們當出氣筒。

所謂人生,就是在垂下的烏雲中掙扎着摸索前進,直到死去——那時的魯卡這樣想着。活着只是因爲暫時還沒有去死的理由而已。

決定被其他人家收養的時候,也認爲只不過是受苦受難的地方換了一個而已。

然而,古斯塔夫叔叔沒有蠻不講理地踢打魯卡,安娜阿姨也會給大家盛一樣多的飯而不必向她諂媚。

而且,多莉絲是一個內心純粹的、最討厭毫無道理的事情的孩子。僅僅是和她在一起,就會感到內心被淨化了一般。

魯卡一心只想着要融入這個家庭中。

模模糊糊地,魯卡也知道了自己身上被寄託的希望——當古斯塔夫叔叔年事漸高無法打理田地的時候,需要魯卡替代他站在那裏。

看着魯卡日趨成熟地幫助務農的樣子,古斯塔夫叔叔心中感到十分寬慰,甚至經常會本末倒置地停下自己手頭的工作,只是一味地望着魯卡辛勤耕作的身姿。從培養繼任者的角度上看,這也是極爲重要的工作。

平整地耕過的田地上,用來種植秋山芋的土畦略顯錯亂地排列着。空氣中散發着掘出的泥土的氣味,以及不知從何處漂來的被切斷的草的芳香。頭上有鳥兒盤旋,正盯着翻土時被挖出來的蟲子準備大快朵頤。

“都是我的錯”

魯卡臨時編造了一個理由,想要避開話題。

“沒關係的。偶爾不幹一點活的話,怕是要忘記怎麼編筐了”

魯卡回答,沒有多在意。只見多莉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魯卡有些畏縮。

聽到魯卡的感想,多莉絲擺出一張苦瓜臉。

“我的忙就不幫了嗎?”

社交性格的拉斯有着衆多的朋友。只要去經常遊玩的地方,永遠不愁沒有玩伴。

而且,會自然而然地在近距離與多莉絲相對而望,這總是令他不自在。

喊的人是拉斯,一名個子矮小、皮膚曬得黝黑的少年,和魯卡同歲。

終於要差不多編完一個的時候,門刷拉一聲被打開,一股土壤的味道隨之飄進屋裏。

聲震屋宇的叫喊從倉庫外傳來,魯卡不禁縮起身子。

魯卡將自己的成品拿到面前。只有這時候纔會拿出幹勁來,真是個勢利的傢伙。

“工作沒關係嗎,媽媽……?”

安娜阿姨雖然面露遺憾,但沒有多說什麼,在抱着雙臂的古斯塔夫叔叔的催促下回到了臥室。

“偶爾幹一點活也沒關係吧”

應該不是在敷衍吧。只是不願進一步追究罷了。

多莉絲長着一頭銀髮的腦袋略微傾斜了一下。

“魯卡——!去玩吧——!”

說完,他便輕而易舉地拿起魯卡拼命用力揮動的鋤頭,開始整理起土畦。

閒來無事時,魯卡便只好陪她一塊編,但這種精工細石的活兒卻實在與性格不合。

“你說的玩,就是編籠子啊”

“不是很有趣嗎”

並不是說她的身體生來虛弱,只是病魔接二連三地唯獨對她青睞有加。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不得不躺着休息的安娜阿姨,她能夠起身下牀一事對於孩子們來說既高興又擔憂。

“多莉絲不是也不去玩耍嗎”

猝不及防地,多莉絲嘀咕了一句。

把扛在肩上的鋤頭立在門口後,古斯塔夫叔叔便走到安娜阿姨的身旁。

“知道了。我來幫忙吧”

“那個、阿姨,我的呢?”

對於魯卡來說,與同齡的孩子玩耍要比干農活還要棘手。因爲總是會想起孤兒院時的事情,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在封閉的建築中,四面楚歌,無人爲伴。暴力如同家常便飯,不擅打鬥的魯卡只能是一味地遭到欺凌。

突然,從身後傳來聲音,魯卡差一點跳起來。

不過,這不是玩耍,而是工作了吧。

這附近的孩子們,當農務繁重的時候都要去家裏幫忙。就連學校也配合着這個時期開始休假。不過現在還沒有真正開始種地,玩耍的餘裕還是有的。

“雖然這麼說沒錯”

在二人的注視下,安娜阿姨很快便編織好了一個碗大小的筐。

“不行。你可是昨天才退燒的”

大家都是自出生起便相互認識,故對於後來加入進來的魯卡自然地便有些生疏。而其中,拉斯則是時不時地會來邀請他。

“要怎樣才能編出漂亮的籠子,一邊琢磨一邊做很有趣哦”

安娜阿姨看到魯卡的成品便面露難色,但依然一點一滴地傳授着技巧和經驗。

前後都是死路一條——魯卡終於放棄抵抗了。

與之相對地,多莉絲從頭到腳手把手地教的方法略顯麻煩。

“不用啦已經結束了”

她凝望着在安娜阿姨的指導下,編得比平常更加漂亮的筐。

多莉絲的目光中明顯有着懷疑的神色。

“這樣啊。真不容易呢”

這一帶的孩子們經常成羣結伴地玩耍,相應地便形成了孩子們的社會。

土屋裏只剩下兩個孩子。

“嗯。天氣也暖和,身體狀況也不錯”

“哎呀,你們在編籠子嗎?”

“多莉絲不也在幫忙幹活嗎”

伸進去又繫緊,從左向右,藤蔓逐漸咬合成一個整體。

“那,就和我一起玩吧”

“安娜,不是讓你好好睡覺了嗎”

“差不多就這個樣子吧”

兩個孩子都叫了起來,聲音中除了高興更多的是擔心,但安娜阿姨卻是滿面笑容。

“你看,這兒又弄錯了”

拉斯略顯失望,但很快便跑開了。

多莉絲不做耕地那種費力氣的活。也許是古斯塔夫叔叔不讓多莉絲去做。另一方面,她經常會去幫一些小忙。

“哦哦”

“爲什麼不去呢?”

“嗚哇——”

轉眼間他已停了下來,調整略微急促的呼吸,用袖口擦了擦汗。古斯塔夫叔叔的手法極爲嫺熟,讓人難以理解究竟怎樣做才能夠整理得如此整齊劃一。用鋤頭砌起的土堆,彷彿具有生命一般,形成了極爲漂亮的畦。

“嗯”

“很好,可以了。去歇歇吧”

並不是因爲多莉絲欺負他所以不願意。然而魯卡卻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只是模模糊糊地在躲着她。

“好厲害——!”

不想和多莉絲在一起。這直白的心情卻總是無法說出口。

不過,魯卡接不接受邀請又是另一回事了。

“媽媽!”

隨後說出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而且,已與編籠子相同的熱情,偶爾會找魯卡一起編。

雖然只是很小的作品,但多莉絲的成品與之相較仍顯稚嫩,而魯卡做的東西則完全無法相提並論。魯卡將其拿在手裏,即使稍微用力,編織好的筐仍穩穩地維持形狀,彷彿藤蔓一開始便長成了這個樣子。

雖說不至於只靠種田就喫不飽飯,但這個籠子也是重要的副業。

安娜阿姨雖然年紀並不大,但齊整的頭髮中卻已混有幾絲白髮。她是彷彿春日裏溫暖的陽光一般溫柔善良的人,似乎一陣北風就會把她吹走。

胳膊已經累了,再掘五下就差不多了——這時,古斯塔夫叔叔接過了鋤頭。

家裏的土屋中,最不缺的就是編籠子的材料。屋子裏堆滿了乾燥的藤蔓。

多莉絲輕輕歪起頭,彷彿田地裏喫蟲的小鳥一樣,一頭銀髮隨之晃動。

魯卡呆望了一陣,但很快認爲自己待在那裏也只能是幫倒忙,便打算出來。

古斯塔夫叔叔回來了。

“嗯——……”

雖然被拒絕,但魯卡已經坐了下來,剛剛拿起一個芋頭——就在這時。

幫助務農時,古斯塔夫叔叔會先讓他去做,然後指出錯誤和需要改進的地方。魯卡比較喜歡這種方法。

安娜阿姨靠着土屋的門框坐下來,緩緩拿起一縷藤蔓。

不管怎麼想,耕田的活兒要比挑選芋種累得多,所以才做後者。他想這樣辯解,但他明白這樣就是在侮辱多莉絲的工作,於是魯卡便保持了沉默。

田地的旁邊有一個倉庫,這兒也是幹農活時的休息處。

“因爲習慣了吧。做了好多好多。做底面的時候,稍微錯開一點,上面的部分就全部歪掉了,所以一定要做好形狀”

多莉絲不可能沒有注意到他的那種態度。

“又去幫爸爸的忙了嗎?”

“啊、叔叔,您回來了”

魯卡是因不願出門纔來幫忙幹農活,但多莉絲並不像魯卡那樣懼怕與人打交道。

“阿姨!今天起來也沒關係嗎?”

多莉絲一有空就會編籠子。在農閒時期,一編就是一整天。

“多莉絲不是一個人也能做嗎”

然而,魯卡的世界發生了變化。繼續把自己封閉起來的話,是無法在這新的世界中生存的。他也明白這一點。

“我就不去了。還要幫地裏的活”

魯卡略一猶豫,然後來到多莉絲的斜對面蹲了下來,二人之間隔着一座用芋頭堆成的小山。

“我比起編籠子,更喜歡掄鐵鍬和鋤頭”

這樣說着,瘦得乾枯的手指開始敏捷地活動起來,靈活地穿梭來往着。

回頭一看,身後站着睡衣上搭了一件披肩的安娜阿姨。

魯卡一時語塞。

魯卡試圖反擊。

“爸爸一個人也能幹哦”

“媽媽,要怎樣才能編得這麼好?”

“已經結束了哦”

陰暗而涼爽的倉庫裏,多莉絲正在挑選作爲種子的芋頭。

“不是那樣的……”

“生下我的時候,媽媽就得病了……然後就一直……”

在腦袋理解那番話之前,身體便因其中流露出的不同尋常的氣息僵住了。

大家都是好人,家庭也十分溫馨——但這並不意味着一切都如人所願。

多莉絲似乎懷有巨大的歉疚,而且並沒有對雙親表露出這種情感。如果安娜阿姨知道了的話,恐怕會感到悲傷吧。

雖然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但多莉絲把對父母保密的事情告訴給了自己聽,這一點對魯卡而言更加重要。

魯卡明白這是一個祕密,不會對外張揚,而是爲了多莉絲和安娜阿姨而保持沉默——恐怕她是確信了這一點之後,才告訴了魯卡的。

雖然遠遠不及壓在多莉絲心頭上的歉疚,但魯卡確實感受到了這份信賴的沉重。

“雖然請醫生看過了,但我知道的。我們買不起很貴的藥。所以,我要編出許多許多的筐。那樣的話,爸爸就一定能給媽媽買藥了”

這樣說完,多莉絲再一次開始編筐。

魯卡終於明白了多莉絲爲什麼不出去玩,而是一有空就做這些活計。

小孩子能夠做的終究有限。但即便如此,仍要盡力而爲。

“……我也,來編筐吧”

聽到這個地步,魯卡也坐不住了。

撲通一聲坐下來,終於拿出認真勁兒開始編織了。

看到魯卡用比平常快了許多倍的速度在編織,多莉絲突然靠近他的身邊。

“謝謝”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幾近哭泣地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好近!

魯卡差點跳起來。

總覺得不能直視多莉絲的面龐,只好低下頭移開目光。感覺渾身發熱,心跳飛快,彷彿在田地裏勞作一般。

拿着地圖的娜塔莎直流冷汗——而莉迪則從下面把腦袋插進二者的中間。

對於宿主來說,殺人如同扭斷嬰兒的手臂一樣輕而易舉。雖然現在已熟悉了工作,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因大意而葬送性命。畢竟,定期飲用蜜蟲的工作,就等於是在用自己的壽命換錢。

“我從沒被警察抓過”

就這樣,兩人靜靜地編織着籠子。

不知爲何,莉迪一直在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娜塔莎。

二 回憶之種

聽到魯卡的問話,她綻放出炫目的微笑,頭頂上白色的假花隨之輕微晃動。

看到魯卡有些靦腆的樣子,娜塔莎報以苦笑。

這身打扮絕不會讓人誤以爲是參加晚會的貴夫人,但也難以形容成賣春女。倒有幾分像是一個發狂的前衛藝術家喝高了之後設計的服裝。

三人小組中,打頭陣的是拿着城市地圖的娜塔莎。

娜塔莎姑且穿上了衣服,但那實在稱不上一件像樣的衣服。從上到下只有白一種顏色的衣服完全徹底地突出了身體的輪廓,稱不上袖子的袖子隨風飄蕩。衣服上開有若干個幾何形狀的孔洞,從中露出後背和腹部的肌膚。在那之上,幾顆純白的裝飾紐扣似乎用蜘蛛絲繫上一般掛在上面。雖然只是猜測,不過那些閃閃發光的似乎是寶石。

“你們不是來買東西的嗎?”

“有前科這一點倒是不否定呢”

“迷路了吧”

“看、看地圖真是不容易啊”

看到莉迪背上的揹簍,魯卡這樣問道,但她搖了搖頭。

手指的穿梭間,藤蔓發出嗤嗤的摩擦聲,似是輕笑。

莉迪穿着破舊的旅行大衣,揹着揹簍,和最初遇到她時的裝束一樣。只不過揹簍裏空空如也,只繫着用來固定行李的繩子。

後來才知道,這一帶地域有着一種古老的風俗,只有女兒的鰥夫或像安娜阿姨一樣只生下女孩子而沒有男孩子的家庭,都會領養一名孤兒男孩,然後等長大後把女兒嫁給男孩。

——能夠理解宿主的只有我而已。

而且,蜜蟲商人這一虛假的身份,也能像這樣成爲來見面的藉口,頗爲方便。

“等我們買完東西之後再給你行嗎?”

“你說得好過分啊。我可不是那麼危險的傢伙”

當然,其中絕大部分都是食物。而且馬車和列車大都會拒絕宿主乘坐,再加上越往南邊去越難以遇到人,所以只能自行搬運。

莉迪望了望周圍的建築,再看了看地圖,終於,

維持着那個姿勢,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顫動着雙手。

剛剛拐過一個十字路口,魯卡便遇到了兩名宿主。

引人注目的一行人一邊閒談一邊向遠離食物的方向走着。

“我只是揹着而已。正好我打算換一個揹簍,這個舊的就給娜塔莎了”

以大型的露天市場爲中心,各式各樣的店鋪比比皆是。這裏是一個經常人羣混雜的地方,但揹着巨大的揹簍、服裝奇異、頭上開有花朵的異樣的一行人,卻遭到了周圍人羣的躲避,因而得以暢快通行。

似乎並沒有表現出拒絕,而且也有了得以同行的好藉口,魯卡暗暗放下心來。

“對了,你有什麼事嗎?”

——纔不管那些。我來到這個世上,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是屬於宿主的。

以報酬爲目的的習慣性殺人,以及管制藥物的非法購入、非法持有……嘛,放到法庭上判決的話,差不多夠判三次死刑了。

娜塔莎用略有些發顫的聲音兜着圈子說道。

“哎呀,魯卡,今天也是來見我的嗎?”

娜塔莎半是無語地聳了聳肩。

“是要買東西。最多的東西最後再買”

娜塔莎居住的庭院座落的住宅街不知爲何十分寬敞,給人一種閒散的印象。反正這裏是城市的邊緣,再往前走也是什麼都沒有,,最多隻會遇到住房的傭人和差遣人,以及巡邏的警官。拜此所賜,可疑人員很容易辨認出來,安保效果極爲出色。偶爾會見到馬車和汽車駛過。

“做生意和個人的想法不是一回事”

“咦”

“把地圖順時針旋轉一百二十度”

“那,莉迪是幫忙拿東西嗎”

“怎麼,今天是出門嗎?”

考慮到娜塔莎的“用途”,說不定這種服裝才更適合她。以前曾看到過娜塔莎從主人那裏得到的衣服,而今天穿着的衣服在那些當中算是比較正常的了,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絕不能穿着出門的樣式。

“哈嗚”

走在旁邊的莉迪冷冷地丟出的這句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中要害。

葛蘭市最爲熱鬧的地方,恐怕要數開始開採金礦之後誕生的新型商業區了。

“是旅行前的準備。明天就要出發了”

獵花人委託的工作,以及藉由獵花人的蜜蟲交易。

宿主之間也會交換情報。魯卡在宿主面前一直自稱是賣蜜蟲的人。即使他表現得比較主動,宿主也沒有產生什麼懷疑。

“迷路了嗎”

然而,即便是在應對宿主的政策極爲寬鬆的北方各國,宿主仍然被視爲驅逐的對象。因此,只要沒什麼大礙,對殺害宿主一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畢竟,像這樣跟在娜塔莎身旁也是工作的一環。

“娜塔莎的身份又不是在我之下吧”

實際上魯卡清楚她要去哪裏,但故意裝作不知道地詢問。娜塔莎的工作確實是一直待在庭院裏,但必要的話偶爾也會得到外出的許可。

今天也有重要的工作。一想到這些,憂鬱的心情便會一吹而散。

“稍微等一下。……嗯——、唔——、啊——……”

娜塔莎的目光中,滿是對光明前途的希望與期待。

如果動靜太大,給普通市民造成額外的影響或傷害的話,獵花人就要被問責。反過來說,只要小心一點就不會受到追究。

至於爲什麼選擇領養孤兒而不是把女兒嫁到其他人家裏去,恐怕是出於可能會讓女婿的家族把自家侵吞的考慮吧。

自己和這種“不安穩的心情”實在是合不來。

總有一種看到了奇怪的東西的感覺,兩人互相望着,卻無法看到對方的眼睛,終於二人開始繼續編筐。

即便是寬闊的道路,兩旁的建築也爲了對抗嚴寒而建造得十分堅實,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時,甚至感到了一絲壓迫。

而蜜蟲則是因爲違法行爲過於普遍,而使規定變得有名無實了。只要稍微踏足黑市,就能夠輕而易舉地買到蜜蟲。

人們穿上了厚重的衣服在街道上行走着。魯卡也是人羣中的一個。

娜塔莎打招呼過來。

現在,揹着揹簍的人是魯卡。不知爲何滿臉不高興的莉迪硬是將揹簍塞給了他。

只給組織繳納定金,僅與流浪的宿主做生意的獨行蜜蟲商人也有不少。他們基本上有利於宿主的生存,因而容易獲得宿主的好感。

娜塔莎的語氣中沒有太多對魯卡的讚揚,而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事實。這令魯卡無比欣慰。他已許久沒有感到如此害羞了。

“那就不是有前科,而只是個罪犯呢。說成無法無天的人更合適一點”

聽罷,莉迪瞪大雙眼,抬頭望向魯卡。碩大的花瓣彷彿帽檐一般在臉龐上落下影子,紅寶石一般的雙眼閃閃發光。

似乎對周圍的視線毫不在意的娜塔莎咯咯笑着說道。

多莉絲彷彿注意到什麼一般,突然彈開一般從魯卡身旁離開。這次,兩人之間則是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那就在買東西的路上路過就可以了。我也跟着你們一塊去”

魯卡回答,同時瞟了娜塔莎一眼。

多莉絲對此瞭解多少,魯卡不得而知。

回過頭來,娜塔莎已經完全撲在地圖上了。

“魯卡真是怪人呢。我在旅途中也和賣蜜蟲的人打過交道,可他們看我簡直就像是在看牲畜一樣”

莉迪和娜塔莎正手挽着手走在路上。

宿主被人疏遠,遭人蔑視,經常被排擠出人類的社會。只有自己才真正在爲宿主着想——魯卡一直如此堅信着。

紅寶石般的雙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魯卡氣運丹田,繃緊了身子。

然而,戀愛和結婚是少女們永恆的心事,想必多少也是有些察覺到的。

“原來如此,確實說不上是好心呢”

沒有家人的魯卡,流浪到了這座葛蘭市。當面臨不得不獨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狀況的時候,明明有其它衆多可以選擇的工作,可他滿腦子都只想着要當鋏。

在這一天,魯卡終於多少明白了自己爲什麼不願意和多莉絲在一起。

“那,要先買什麼”

“我是來收住宿費的。你不在施療院,就只好出來找了”

“你居然說這個和販賣花瓣的危險店鋪有關聯的有前科的犯人‘好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明明在利用宿主做生意,對待宿主卻相當講究”

從開始工作起,已過了數年。他心裏清楚,這份工作不會長久。

雖然不一定非要用揹簍,但宿主踏上旅途,需要一個能夠搬運大量物品的手段。

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地高興,但這並非因爲見到了魯卡。

而此時,魯卡也多少察覺到了多莉絲的心意,他的內心也充滿了不安穩的感覺。

“真是個怪人”

對於冷靜的指摘,魯卡挺起胸膛回應道。

“有一個好心的提行李的人真是幫大忙了”

冬日漸至,天氣漸寒,而這一天卻是格外地冷。天空中,下午的太陽看起來十分遙遠。

對於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使的宿主來說,揹簍可以說是一個合理的選擇。既然是步行,那麼連一些馬車難以通過的崎嶇山道也能夠通行。

但不論如何,什麼時候自己不幹這一行了,就說明自己已經死了,魯卡這樣想着。

莉迪一副鬧彆扭的樣子乾脆利落地說道。

讓花綻放是宿主最主要的目的,也是無上的喜悅。爲了開花而踏上旅途,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了。

一想到現在是自己義弟的魯卡以後就要做自己的丈夫了,有時就會突然地在意起魯卡,心中一直有着這種朦朧而複雜的情感。

娜塔莎今天出門上街購物的事情,是由她的主人告訴了獵花人,然後通過黑衣男子傳到魯卡的耳朵裏。雖說事到如今也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但魯卡仍然爲了監視而決定與之同行。

給出了一個不是很靠譜的建議。

一直生活在庭院裏的娜塔莎,以及剛來這座城市不久的莉迪。詢問問居住在這個葛蘭市的魯卡應該是最合理的選擇。然而,兩位女性卻看着地圖,開始了煞有其事的討論。

而且,討論的內容也是令人啼笑皆非。

“不對!你看那邊有樹木,所以應該再往左一點……”

“地圖上哪有樹啊!”

兩人的討論逐漸變得白熱化,而可憐的地圖只好在二人手中被頭暈目眩地不停旋轉着。

“那個……你們要去哪裏,由我帶路就可以了……”

““給我先安靜一點!””

在二人異口同聲的呵斥下,魯卡只有閉嘴的份。

最終,花了三十分鐘走過原本只需數分鐘的道路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最初的目的地。

那裏看上去可不像是一個賣旅行裝備品的店。

從外面的裝飾看,像是一個精緻的雜貨店,門口的看板上寫着“辛克雷亞飾品店”。

面向普通市民,出售並不昂貴的隨身飾品。

出入口對於揹簍來說似乎顯得過於狹窄,但還是想辦法擠了進去。進入店內,一股金屬的味道撲鼻而來。

用銅鐵切削成的、或是用野獸的牙齒或指甲製成的各種首飾和腕帶如同一串串鈴鐺一般懸掛在棚頂上。因爲是金礦之都,有不少飾品都使用了金子。

對於無心打扮的魯卡來說,這裏讓他感到不甚自在。在裏面,中年的店主正在進行某種驚喜的加工。

“這兒是什麼地方?”

“看了不就明白了”

看到疑惑的魯卡,娜塔莎皺了皺眉。

“是小莉迪要買東西。我問她要不要什麼東西作爲揹簍的回禮,她就說要到這兒來”

過了不知多久,聽到了從黑暗中傳來的細微的聲音。

“有什麼關係嘛。在這種地方,就應該由男生買給女生的哦”

“怎麼個漂亮法?”

“那就沒辦法了呢”

然後她抬起了頭。相視的二人之間幾乎沒有多少距離。

莉迪挑選那件首飾的理由,魯卡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但同爲宿主的娜塔莎卻似乎很快就明白了。

“因爲這邊要近一點”

“好了,這是最後一片”

“……真沒辦法,就給你買了吧”

這天夜裏,娜塔莎仍然在庭院內指定的席位喫了一頓豪華大餐。不過其中有一道菜有些與衆不同。切成薄片的肉和應季的蔬菜炒在一起,淋上香料味濃烈的醬汁,似乎是某個遙遠國家的家常菜。

能夠得到零花錢的娜塔沙姑且不論,四處周遊的莉迪在金錢上恐怕沒那麼富裕。反正自己又不心疼錢,如果這樣能夠加深和莉迪之間的關係的話,也算是對以後工作的一種投資。

從獵花人的角度看,貴重的獵物當然不能拱手讓人。所以就會收取中介費。這樣一來,就算宿主逃跑了,自己也沒有損失。

莉迪說過,花很重要。由此可摧測出,花朵被人讚美便會感到高興。可偏偏是讚美花朵而讓莉迪開心……這算不上是多麼愉悅的事情。

明天,就要爲了讓花綻放而踏上旅程了。

而今天,這兒多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碩大的揹簍裏,裝滿了能夠長時間貯存的食物。

莉迪點點頭,然後沒有抬起頭,而是將假花伸到魯卡面前。

娜塔莎欣然表示理解,剛想要發出呻吟的魯卡只好把話吞回肚裏,悄悄地皺了皺眉。

莉迪回答。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視線卻稍稍移開了一點。

總的來說,宿主並不追求身上的飾品。

“不疼……沒關係的”

他實際上並沒有碰觸過假花。

向宿主索要假花的花瓣或葉子的時候,她們大多都會自行摘下。故如此般被要求摘下是第一次。

“啊啊……嘛,差不多吧”

身後的娜塔莎顯得有些興奮。

來不及思考聲音的本質,身體搶在大腦前已作出反應。緊張感如閃電般馳遍全身。

食用完畢的娜塔莎早早地入睡了。屋子的庭院中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塊草木生長得格外茂盛的地方。那兒就是娜塔莎的牀。只有那塊地方,是謝絕任何人入內的。從外面看去,只是一塊草木繁盛的地方。

看着一臉坦然的莉迪,魯卡揉了揉太陽穴問道。

所以,不論是想招爲兵員,還是出於個人興趣而飼養,只要是想要得到宿主的人,首先都會去找獵花人打聽。獵花人也會在中間周旋一下。如果擅自把獵花人盯上的目標當成自己的東西的話,就相當於把對方的獵物搶了過來,也就是說從道理上講,不經過獵花人的中介是很危險的。

一陣媲美周圍的香氣的清涼的芳香飄入魯卡的鼻腔中。

“那,阿姨,就這些吧”

他小心翼翼地碰觸花瓣,感受到了些微的熱度。

“拜託了”

這應該與兩人是不是宿主沒什麼關係——純粹只是因爲這兩個傢伙太奇怪了。

魯卡漫不經心地回答,而莉迪卻顯得相當滿意。

娜塔莎充滿愛意地撫摸着旅途的乾糧。

在近距離直視的魯卡感覺自己的思緒正在逐漸遠去。她那如同陽光照射下湖面上的光輝一般鮮明強烈的笑容,與之前平靜坦然的表情之間的落差顯示出了巨大的威力。

那是有血液流通的觸感。普通的花是不可能有的。

那麼如果沒有逃走的話會怎樣呢?飼養宿主的人就會將其賣給獵花人。當花成熟之後,宿主早晚會走,終要丟失。若宿主把自己離開的日子告訴了主人,接下來的事情可想而知。

“我說你啊”

兩片、三片、四片。每當摘下花瓣時,莉迪的身子都會微微隨之一震。

“你爲什麼想要首飾?”

臥在地上的她撐起四肢,跳了起來。

“嗯”

魯卡轉過身背對略微歪着腦袋的莉迪,向店主說道。

聽到這句話,莉迪整個表情煥然一新般明亮起來。

娜塔莎沉沉睡去,夢中她的花朵快活地綻放開來,五彩紛呈。

等待的時候,莉迪問道。

她的表情彷彿風平浪靜的海面一般,這反而顯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竭力隱藏起什麼一樣,但魯卡無法看穿水面下的真實情感。

雖然聽起來可能令人難以置信,但表面上這家店就是一個普通的花店。然而一旦有宿主來訪,這兒就變成了假花的中介所。

“是嗎”

“你到底是不是賣蜜蟲的?”

僅有的一點財產也放在了這裏。來到這個屋子後得到的多餘的金錢也在這裏。加上購物時的找零,這些足夠作爲路費了。不夠的話再賣幾片花瓣就好。

魯卡並未對莉迪抱有期待。

“昨天見到我的時候,你說過這個孩子很漂亮吧。那是說和別的宿主相較而言嗎?”

“……”

“和昨天的地方不一樣呢”

“你不是要娜塔莎給你買嗎”

第一次喫到的菜,而且味道十分濃厚。

和昨天的黑市商業街完全不一樣,這邊的販賣所位於人潮擁擠的街道上。

她已經完全被花佔據了。魯卡也是在這基礎上與她打交道的。這樣想起來要輕鬆得多。甚至說,正是這樣的宿主,纔不得不去拯救。

然而,既已生活在文明社會,就不能不學會打扮。如果天天穿着濺滿鮮血的衣服走在街上,早晚會招來警察。穿成流浪漢的樣子也只會引人注目。

“有花朵圖案而且帶有紅色的就只有這一件”

娜塔莎也開始瀏覽起飾件來,但她似乎並不打算買什麼。

“正好,你就幫我買了吧”

就算在她臨死前被怨恨也好。

正當魯卡這樣想的時候,莉迪把那件首飾遞到她的面前。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魯卡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撓了撓頭。

然後,她便進入了店內深處。雖然說是當着面摘取的,但仍需要鑑定一下作爲蜜蟲原料的新鮮度,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便支付了金額。

“不,那個……因爲大家都是自己摘的,我不是很清楚”

莉迪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魯卡有些擔心地問道。娜塔莎用手捂住嘴望着眼前的一幕。

就算知道得不到她的原諒也好。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打理花店的老闆娘生氣十足地接過花瓣,從她的動作中感覺不出犯罪行爲背後的黑暗。

莉迪早已開始挑選商品了。

“花瓣沒那麼脆弱,用力拉也不會斷掉的”

“這個只要普通地拽下就可以了嗎?”

就算不刻意追求打扮,至少也要穿得像點樣子。不過,把這個原則貫徹到何種地步,就因宿主而異了——而且相異極大。

所以並沒能嚐出味道上細微的不同。

他輕輕抓住一片花瓣,微微拽了拽,果然如她所說,相當結實。他又拽了兩三次,確信沒有問題之後,便用力一口氣拽了下來。

“不爲什麼。衣服雖然有幾件,但首飾卻是一件都沒有呢”

看上去並沒有忍着疼痛的樣子,於是魯卡便繼續摘取花瓣。

他下意識地回答道。這個孩子指的是花朵。

“不過,在旅途中錢是很重要的。而且還有別的想要的”

魯卡以爲要等很久,但莉迪很快便回來了。

理所當然地,獵花人經常蒐集有關宿主的情報。

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她拿在手上的,是雕刻有一朵小花的金首飾。花的中間鑲嵌有一顆小小的紅色寶石。

爲了花,要儘可能地攝取養分。把面前的料理一個不剩地喫掉,這對於宿主來說是很平常的。

魯卡觀察着薄如蟬翼的花瓣。在近距離看,花瓣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尖端生有褶皺。

“吶,魯卡”

“疼嗎?”

一邊是魯卡,一邊是一臉坦然地望向他的莉迪。兩人間的沉默持續了眨眼三次的時間。

“嘛啊”

對方可是宿主。雖然不會抱有奇怪的想法,但即便是魯卡,看到一個女性姿態的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動搖的。

娜塔莎頗感意外地問道,莉迪點了點頭。

摘下右半邊的花瓣後,莉迪終於鬆了一口氣。

“色澤亮麗吧。花瓣也成形了,明明那麼多卻排列得很整齊。不少假花的花瓣長得都很亂”

“好嘞”

雖然或許只是不起眼的事情,但果然宿主的行爲是無法被人類理解的——每當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便感到有些難過。

“……你是要我摘嗎”

娜塔莎露出惡作劇般、卻略顯執着的笑容,站到了莉迪一邊。

三 襲擊

店裏陳列着裝在桶中的五顏六色的各種鮮花,花朵的香味、超市中發酵的植物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莉迪,已經挑好了嗎?”

“那,就摘一半吧”

“唔、咕……”

僅僅是略微遲了一拍,右腳上便傳來一陣燒灼般的刺痛感,娜塔莎不由得發出一聲算不上慘叫的悲鳴。

是箭。

方纔雙手和左腳待着的地方也插上了箭。右腳雖然沒有擊中要害,但如果再晚一瞬的話恐怕就會被切斷筋腱,完全無法動彈了。

娜塔莎在黑暗中透過樹叢的縫隙觀察。月光極爲微弱,但對於宿主來說已足夠看清。

數個人影包圍了她的就寢地,而且正在靠近。

他們中沒有人拿着弓。射箭的人仍然藏在別的什麼地方。

爲什麼?她想這樣叫道。不是說只要待在這個庭院裏,就絕對安全嗎?

門衛在幹些什麼?爲什麼會有這些人侵入進來?

唯一明白的是,這些不速之客正打算取自己的性命。如果是強盜的話就不會來她這裏,而是直接奔着屋子去了。

——驅逐特務……!?

想到這一點的瞬間,全身彷彿燃燒一般變得火熱。

那些人爲什麼會在這裏?不是說這個地區的驅逐特務都是一天到晚混飯喫不幹正事的傢伙嗎?

北方的諸國僅僅是爲了給南方諸國擺樣子看纔在軍隊中安排了驅逐特務一職,實際上他們完全不工作,宿主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只要不鬧出什麼大亂子是不會出動的。這樣的傢伙們爲什麼會在半夜跑到這種地方來?

不,現在可沒空悠閒地思考那些問題。

花被盯上了。

身爲宿主的自己被盯上了。

他們是想要奪去花,奪去它的生命。這絕不能允許。

然而,與焦急的內心形成對照的,是極爲軟弱無力的四肢。用不上力氣。

她咬緊牙關,拼命想要移動身子。難道說箭上塗了毒藥嗎,娜塔莎猜測。她完全沒有懷疑剛喫的晚飯。

——是什麼?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從略有些高的樹樁兩旁,兩個刀刃飛速襲來。

娜塔沙拼命擠出話語,對月亮嘆息。

娜塔沙儘可能地低下身子,彎曲雙腿,沉下腰部。

“這哪裏是自私了!被花支配前的你,真的會願意過這樣的一生嗎!開花後死亡,現在你只是被花灌輸了這種幸福觀罷了!”

這次娜塔沙抓住了機會。她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腰部爆發,拼盡全力揮出手臂。

活着的人裏面,有一個手受了傷,滿臉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剩下的鋏正在遵從黑衣男的指示搬運兩具屍體。由於死得太過突然,鋏們都驚呆了。

娜塔沙的臉龐變得扭曲。

銀鼠色的雙眸彷彿在廢棄屋子的一個角落裏落滿灰塵的玻璃珠一般,反射着暗淡的光芒。

雖然感覺不到寒冷,但穿透了胸膛的空虛感不停地在折磨着魯卡。

體格雖稱不上高大,但身體歷經鍛鍊,硬如鋼板。帶有一絲鉛灰色的紅髮,在朦朧的月色下彷彿倒立的刀刃。他的臉上也浮現有赤紅的葉脈。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

“都是、做夢……心靈、相通、什麼的……”

不過,魯卡開始懷疑起這一點來。

反正她們是不會理解的,那直接殺掉就得了,還廢什麼話?

蜜蟲的藥效已經過去了。

隨着頭髮一陣飛揚,身後的樹被齊刷刷地砍斷。

娜塔沙單手握劍,望向那個人。

喃喃自語的娜塔沙慢慢撐起身子。此時,正面的人影似已看穿她的動作,迅速向她靠近。

“娜塔沙。這,是爲了救你”

一旦宿主死亡,花便會開始最後的掙扎,試圖讓自己綻放。如果是驅逐特務殺死的話,爲了阻止開花,他們會立刻澆上油將屍體焚燒。如果是獵花人殺死的話,結尾自不必說。不知娜塔沙是否知道獵花人的存在。

宿主並不憐惜自己的生命,反正開花時都會死去。只是如果讓花無故死去,便會像失去了孩子的母親一樣,感到憤怒和悲傷。

他不願聽到那些話。

藥效愈強,對身體的損傷愈大。然而魯卡仍然繼續戰鬥。

近乎於恐懼的焦慮。

面對瀕死的宿主,彷彿在找藉口一般說着殺死宿主的道理。

娜塔沙在劍掉落地面之前將其握住,然後劈向將劍刺進左臂的襲擊者。轉眼間頭就被切下來,短了一截的骨瘦如柴的軀體倒在地上。

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就連腳踩在地面上的感覺也沒有了。

實際上算上這次,魯卡已經兩次將蜜蟲換爲更強效的配方了。由於身體已經習慣了原來的作用效力,所以不得不提高藥效。

可即便如此,魯卡也難以抑制自己的內心。

他想逃。

斷斷續續而顫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從左邊飛來的劍穿過左臂,停了下來。

這都是因爲花。是花讓她這麼做的。

走在獵殺宿主的道路上是正確的,想要得到他人的承認和證實——他這樣想。

驚愕的一瞬,娜塔沙停止了動作。

可他不能逃。

路上好像摔了一個跟頭。又好像沒摔過。

手用不上力氣,沒有至於捏得粉碎,但至少斷了幾根手指。襲擊者鬆開手,發出不成體面的慘叫聲。

“像這樣活着,爲了花而被人飼養,爲了開花而死去,我覺得這一定不是真正的你所期望的事情。現在,你終於從中解脫了……”

她不顧出血,將刺進胳膊的劍拔了出來。疼痛鑽心不止,但她只有忍受。如果在這兒倒下了的話,花就完了。

它就追在後面。不聲不響,無影無蹤。

他緊握拳頭又鬆開,確認手臂的力量。

魯卡問道,黑衣男回望向鋏,清點人頭數。

“魯卡……?”

他感到後背上流下冷汗。這種感覺是……。

他感到胃液在倒流。

安靜點。黑衣男制止了魯卡的大叫。屋子的燈已滅,傭人們都已入睡。守衛只是接到了主人的命令而在遠方待命,不過鬧得過分的話就麻煩了。

黑衣男用比黑夜還要暗的眼睛審視着情況。他謹慎地度量着,要花多少錢才足以抑制住他們內心的恐懼。

魯卡死命咬緊牙關,似要將其咬碎。

眼中流出的淚水在朦朧的月光的照耀下,發出生命燃燒殆盡時最後的一絲光輝。淚水滴入血泊中,將暗紅色略微稀釋了幾分。

其結果可想而知。對於宿主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花。她們的價值觀已經被扭曲成如此的樣子了。她們根本不會聽進去魯卡的話。

內心究竟有多少被花朵佔據了呢。沒有能夠判斷的方法嗎。

“閉、閉嘴……”

如果這時候無法直面宿主,就等於前功盡棄了。

“兩個。本來想就死一個的”

娜塔沙咬緊牙關忍住劇痛,同時將精神集中於右方的攻擊。她看準攻擊的時機,伸出右手擦過劍身,從上面抓住握着劍柄的手。

說“成爲宿主之前的你並不渴望這樣的生活”。

極端地說,就算鋏們全都死了,黑衣男也不會在乎。只要能讓宿主受到哪怕一點傷害,都足夠他將其打倒。然而今天不太一樣,剩下來的人還要參加明天的工作。

名爲娜塔沙的一個存在逐漸褪去了顏色。寫滿了怨恨、變得僵硬的臉龐,將她對魯卡的詛咒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一如她臨終的那句話。

——好快!

襲擊的是一個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不像是僱傭兵或軍人,體格也普普通通。說白了就是一個惡棍。那傢伙將劍舉至身旁,然後橫向揮下,打算砍下娜塔沙的頭。

“我要……讓花綻放。誰也、別想、攔住、我……”

接着,是飛跨過樹幹,向這邊靠近的兩個身影。

“混蛋……”

被砍斷的樹在娜塔沙的身後倒下。先是幾聲小樹枝斷裂的聲音,然後是一聲重重的撞擊聲。

然而,同樣回望着娜塔沙的魯卡,卻沒有停下手中的武器。

開始笑起來,聲音十分沙啞。

她不停地抽泣着,流下悲痛與悔恨的淚水。她恨自己沒能將花的生命延續下去。

“爲什麼,要這樣——”

對着虛空,魯卡低聲呻吟。

心臟重重地跳動。冰冷的血液流遍全身。

“哼、哼哼、哈哈哈……”

四肢的麻木感轉化爲想要奪取花的性命的惡意而鮮明地浮現在眼前。娜塔沙愈發感到憤怒。

“魯卡,爲什麼,要做,這樣,殘酷的,事情……”

倒在血泊中的她全身被劃開許多處,一些被削下整塊肉的地方已經流不出血了。一般人的話早已失血過多而死了,但她仍留有哭泣的餘力。

這絕不是普通人會有的速度。那人的臉上浮現一絲絲鮮紅的脈絡,彷彿被割裂一般。

即使被拒絕了無數次,也沒有停下來。

他沒法逃。

隨着沙沙的摩擦聲,又有一個人站到了她的面前。

娜塔沙半是怨恨半是哀求的話語一下子停住了。

然而她是宿主。她被花朵欺騙,她是不會理解的。她是宿主,所以她不會懂了解宿主的魯卡的內心。

然後將其捏碎。

她依稀記得,驅逐特務大多都是使用蜜蟲的人。

結束了工作的魯卡搖搖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嗚!”

千鈞一髮之際,娜塔沙躲過逼迫至前的銀色的殺意。本來的話能夠趁着大幅度攻擊的破綻輕鬆將對手的腦袋擰下來,但現在只能踉踉蹌蹌地撞在旁邊的樹幹上。

——爲什麼我會說出那樣的話。

是娜塔沙。她正在哭泣。

“……我,真是……笨蛋。大笨蛋……還以爲,魯卡是……瞭解宿主的人,但完全錯了……”

魯卡跪下來,將動搖的雙眼拼命定格。

腳沒有跟上轉過去的身體,娜塔沙跌坐在地上。

而如今,使用蜜蟲後出現了麻痹的症狀。這是危險的徵兆。

“死了多少人?”

眼前的傢伙發出粗獷的叫聲,舉起長劍揮下。劃過空中的劍發出嘯叫,將被切斷的草葉捲起。

“就憑、就憑你那自私的理由!”

“魯卡……你早晚、會被所有的宿主、詛咒的……”

當魯卡因內心的紛亂而感到痛苦時,娜塔沙,

拳頭深深扎進男子的側腹。折成兩段的男子當場氣絕身亡,飛入不遠處的花叢中。

“爲、什麼……”

躲不開了。做出如此判斷的娜塔沙將剩下的力氣全部注入雙臂的肌肉中,伸出左臂。

四 兩個獵人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的魯卡,因指尖傳來的麻痹感而回過神來。

給這些公務機關使用的蜜蟲都是精心調節過藥效和作用時間的、將副作用降低至最小的高級品。這些襲擊者喝的則是在黑市廣爲流傳的、完全不顧對身體造成的負擔的廉價的粗劣品。不過娜塔沙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嗯……差不多了嗎。

他想逃走,但逃不掉。恐懼就在魯卡的身旁,在魯卡的心中。

彷彿要甩掉什麼一般,魯卡不停地走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在一條熟悉的小巷裏。從旁邊的酒店傳出笑聲和怒罵聲,同時飄來一陣劣酒的氣味。

光蘚亭。

“酒啊……本來還想戒掉的呢……”

魯卡彷彿一隻被燈光吸引的飛蛾一般走了進去。

踏入熟悉的店鋪內,愚蠢的笑聲和餐具的碰撞聲一齊向他襲來。

魯卡穿過酩酊大醉的酒客們之間的縫隙,尋找着空座。

只見那裏。

已經來了一名預想外的客人。

“……黑衣服”

“喲。一個晚上見到兩次,我們還真是有緣份啊”

在混亂不堪的店裏,黑衣男獨自佔據了一張桌子。

沒有人和他坐在一起。不論是令人畏懼的一身黑色,還是稍微一碰就會纏上身的危險的氣味,都令人敬而遠之。

圓桌上擺着五個空酒瓶。

難道說一個人喝了這麼多嗎。

“我是個酒鬼”

注意到魯卡的目光的黑衣男如此說道。

黑衣男的語速比平時要快一點。雖然看上去很平常,但似乎已經醉了。

這酒量非同尋常。既已知道自己是酒鬼,卻還是喝到醉。

黑衣男用有些粗魯的動作勸魯卡坐下。魯卡沒有想到拒絕的理由,便坐到了他的對面。

僅僅是表情不一樣,竟能讓人的臉龐看上去有如此大的區別。

聽到魯卡的回應,黑衣男露出笑容。

此時,一旦達到了花能夠認同的標準,種子就會發芽。

“喝吧”

雖然有這種說法,但具體來說到底有着怎樣的標準、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標準,人們瞭解甚少。對花的認識,在最關鍵的問題上仍然模糊不清。

他將手中的酒瓶幾乎倒過來,暢快地向杯子裏倒酒。一直倒到略微溢出一點之後,自己便直接對着酒瓶喝了起來。

“我殺死宿主,是因爲我討厭宿主”

也不會附在老人身上。

而且對於現在的魯卡來說,他對娜塔莎說的那些話便是他的全部。至少魯卡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多莉絲包攬了幾乎所有的家務,做早餐也是她分內的活兒。然而她一貫都是在“清晨的鐘聲”響起之後纔開始做飯的。

魯卡一下子火了。那是他絕不能裝作沒有聽見的、不可原諒的侮辱。

所以魯卡纔沒有攔住要去山裏尋找宿主的多莉絲。如果古斯塔夫叔叔在家的話,說不定會直接把多莉絲拽到倉庫裏關起來。

而其中,年輕的女性,尤其是還沒有生過孩子的女孩子,有着爲了生育後代而保有的潛在的力量。這種力量的作用十分強烈,會使天平搖擺的幅度極大地增加。

“哎呀,把你吵醒了嗎”

有人正掐住魯卡的脖子。是多莉絲。

“那,是爲了復仇才成爲了獵花人嗎?”

黑衣男把自己喝着的杯子遞了過來。

“你說什麼?”

“看你的臉就知道了”

哪裏不對勁。哪裏有些奇怪。這種不協調感一直縈繞在心頭。

黑衣男的鼻子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他沒有繼續說明,似乎是認爲再多說下去也沒用。

女性有月經。

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之後,似乎是渴了,黑衣男一下子連喝了三口酒。

過於凜然的表情,顯示出不屈從於任何力量的強大。

——只見捲起一陣銀色的風。

然後盯向魯卡。

現在家裏只有三個人。古斯塔夫叔叔四天前就爲了什麼買賣和附近一帶種芋的採購而穿上最好的一件衣服出門去了遠方的城市,應該會在今天夜裏回來。

只剩下這個理由了吧——魯卡這樣想着,但黑衣男卻笑了。

花會選擇適合成爲宿主的強壯的人,在一生中處於生命力最爲旺盛的時期的年輕人。在其中,也只有生命力極爲優秀的人才會被選中。

頭一次——雖說只有很少一點——魯卡對黑衣男產生了親近感。

“不過、呢。看到宿主悲慘的死相,我就會高興得渾身發抖”

黑衣男又喝了一口酒。有幾滴從嘴角漏出來,滑到下巴滴在地面上,彷彿吐出鮮血一樣。

所以防花面具那種東西根本就沒有用處,只是基於謠言的民間偏方之類的東西。魯卡也是到後來才知道的。

是多莉絲飛撲過來,把魯卡按倒在地上。

“爲了宿主,而殺死宿主,是嗎?”

他們都是獻出自己的一切來殺死宿主的怪物。

最近身體不太好的安娜阿姨睡的時間比平常更多。那麼,在燒芋頭的果然是多莉絲。

“這都要怪你”

花不會附在孩子身上。

說實話,他平時看上去一直不甚高興,但今天似乎有點奇怪。

看上去不像是人類會有的表情——至少不是平常的多莉絲會有的表情。

他說出的是討厭宿主的理由,但從中卻讀不到一絲對家人的感情、對奪走了家人的宿主的感情。這恐怕不只是因爲喝醉了。

魯卡回答,但仍然難以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當然,面對魯卡的憤怒,黑衣男並沒有產生絲毫動搖。

銀色的瀑布從低着的多莉絲的頭周圍傾瀉而下。魯卡只能看到多莉絲的臉。

那麼,爲什麼世界上幾乎只有女性的宿主呢?

魯卡也是在來到葛蘭與獵花人開始打交道之後才得以較爲深入地瞭解花。

明明有着壓倒性的負面感情,卻不知爲何從中感到一絲美。

另外,種子沒有必要被吸入人體,而只要沾到皮膚便會附着在其上。

“我……不明白。這和復仇有什麼不一樣……”

有什麼東西以極爲驚人的速度飛撲過來。注意到這一點時,眼前的世界發生了旋轉。感覺後背捱了一下,魯卡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五 回想:在逝去宿主的開花三天後

本來,選擇女性的標準也是和男性相同的。然而,有一點是花未曾預料到的。

“你是顆大有用處的棋子。而同時,我是你要達成目標不可或缺的人。嘛,就讓我們到死爲止一起加油幹吧”

硬要說的話更接近於使命感。在沉重而冰冷的鎖一般的使命感的驅使下,魯卡纔會做出反應。

“這次的工作實在是太糟糕了,心情很不好,不喝一杯不解氣啊”

光從土屋那邊發出,毫無疑問是在用火。

黑衣男的思考單純而明確。

那一天,魯卡在烤芋頭的香味中睜開了眼睛。

魯卡心裏一驚,因爲他心裏確實感到有些意外。他的內心被看穿了。

明明嘴上說着誘人注意的話,眼睛裏卻燃燒着暗黑色的火焰。

“那個——”

但似乎覺得冰凍的頭腦多少化開了一些。

在朦朧中注意到了芋頭的氣味,然後猛地跳起來。

他沒有嚐出味道。

意外地,他的語氣中並沒有嘲諷的意味。

……以上的情況,只限男性。

“哼”

在燈光下,酒瓶上映射出魯卡扭曲的臉。魯卡也伸出被子,在自己的臉上碰了一下。一聲清脆的聲響,很快便淹沒在一片嘈雜中。

糟了,已經是早飯的時間了,睡過頭了——剛想到這裏,就發現樣子不太對勁。

這一點,魯卡還是同意的。

花並不會一味地大量繁殖宿主,而是選擇了高淘汰率的、只誕生出強大的宿主的進化方式。

“看到我這麼喝酒感覺意外嗎?”

“我和你的共同點,就是我們都把親手殺死更多的宿主作爲目標……這一點吧。所以你纔沒有進入驅逐特務隊,而是選了這條路吧?”

宿主就是宿主,不是別的東西。這與向所有宿主復仇又有什麼區別。

魯卡一直把面前這個人當作是冷靜而精於算計的、披着人皮的死神。看到這種怪物居然在這種地方喝酒,誇張一點說有一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

輕輕推開從邊框漏出光亮的門——

黑衣男再次將魯卡空掉的酒杯滿上。這次倒多了,溢出來的鮮紅的酒沾在魯卡的手上。

“昨晚的工作之後心裏一直不舒服。剛纔那個簡直要命(譯註:原文「さっきのがとどめだな」,感謝渡橋泰水的指導)。真是,還不如一個外人演戲來得好看……”

彷彿要將內心的苦悶嚥下去一般,魯卡一揚脖,將酒一飲而盡。

在這個時期,生命的脈動會紊亂,彷彿一個靜止的天平突然劇烈搖晃。

他把酒瓶放下,醉醺醺地說出一句話。

黑衣男不出聲地笑着。

在黎明一片寂靜的空氣中,火炕裏燃燒着的柴火爆裂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地清晰。

“嗬,看來還挺對你口的嘛”

然而,黑衣男到底想要說什麼。

這是吹的什麼風?魯卡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去探查情況。

魯卡也有這種感覺。

沒錯,即便是男性,也是有可能成爲宿主的。

黑衣男伸出了酒瓶。

“……嚐起來覺得還不錯”

“復仇?太可笑了。殺害了我的家人的宿主就算因此而多活了一陣,也早就開花然後死去了。應該贖罪的只有那傢伙一個人。殺再多別的宿主也無濟於事”

“……沒錯”

被他這樣一說才注意到,確實是如此。

而且大部分宿主都是年輕的女性。

因此,未生育的女性一旦被種子附上,最長不超過一個月,基本上都會發芽。

就算種子飄落到孱弱的人身上,那個人也不會變成宿主。種子會進入休眠狀態,最終枯萎死去。

魯卡眼前是滿滿的一杯劣酒。酒似乎相當濃烈,血一般鮮紅的顏色讓人不禁誤以爲聞到了血腥味。然而魯卡還是端起了酒杯。先是小口啜了一些使得不至於灑出來,然後便一口氣幹了一杯。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牙齒,笑得很野蠻。

那笑容彷彿被磨得鋒利的刀刃一般刻薄。雖然被酒浸泡過,但刀刃非但沒有生鏽,反而更加光滑鮮亮。

窗戶外面仍是一片漆黑。至少現在還不是準備早飯的時間。

“我的家人是被宿主殺掉的。沒有路費了,只是因爲這樣一個原因。那只是一個空有蠻力毫無頭腦的強盜。我藏起來躲過了一劫”

“不管是像我這樣的不起眼的獵花人的頭領也好……還是王宮裏仰頭坐着的高官貴人們也好……都是人。是人都會喫喝拉撒,尋歡作樂。這是理所當然的”

平靜的敘述,與壯烈的內容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到銀色的頭上微微搖晃的兩片葉子的一瞬,魯卡心中咯噔響了一下。

他明白了一切。

腦袋裏有一絲麻痹感,彷彿被人用拳頭打了一般。

怎麼會、難道、爲什麼、有花。

爲什麼、現在。明明到昨天爲止還平安無事。

看到魯卡受到衝擊動彈不得的樣子,曾經是多莉絲的生物絲毫沒有動心的樣子。

“快說,這個家裏都有哪些家人”

陷入混亂時,人類會忘記發問。

爲什麼多莉絲會問這個問題,我回答了的話又會怎樣——在思考這些事情之前,魯卡的嘴已經擅自張開,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古斯塔夫叔叔出門了,安娜阿姨正在睡覺。

長着多莉絲的容貌的生物一邊仔細聽着,一邊不時地點點頭。當魯卡說完後,它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定是一陣竊喜的暗笑。在魯卡看起來,那與惡魔的詭笑別無二致。

“真走運呢。看來不用那麼着急了”

“多……多莉絲?”

“嗬,多莉絲。叫多莉絲啊。名字還不錯嘛”

一陣刺骨的冰冷包圍了魯卡。

連名字都忘記了。

這已經不是多莉絲了——他被迫這樣想着。

外表是多莉絲的外表,聲音是多莉絲的聲音,但這已經。

“着、着急是、什、什麼……”

多莉絲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發生在自己胸前的一幕。

“已經沒有生命的氣味了。如果你是柴火堆的話,那個人還不及蠟燭”

——這怎麼可能。她明明喫了茶葉。

就算是變成了宿主,多莉絲怎麼可能會忘記朝思暮想的安娜阿姨。就算不記得了,也總會留有一絲感覺吧(譯註:原文「忘れていたって、何か感じるものがあるかもしれない」,求高人幫忙判斷一下翻譯得對不對,實在是沒有自信……)。

魯卡以前聽說過。

“你說媽媽,是指在那邊快要死的人麼?”

多莉絲把呆若木雞的魯卡帶到火炕跟前。

“……你放了、什麼……!”

以及,寄生在多莉絲身上的花朵。

那張曾經憂慮着安娜阿姨的臉。

魯卡詛咒着回憶,詛咒那藏在溫柔的笑容下把多莉絲引誘至毀滅的那個宿主。雖然也有可能是從別的地方飛來的種子,但魯卡見到過的花只有那一朵。魯卡咒罵着以在山裏看到的那個宿主和她開的花爲代表的所有的花。

極近距離下的多莉絲的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憎惡。閃閃發光的雙眼裏燃燒着憤怒。

軟弱無力的叫聲隨着空氣一起從喉嚨中被擠出來。

她的胸口處,插上了一把菜刀。

呼吸平緩下來,窒息的危機已經遠去,這時魯卡纔開始疑惑爲何多莉絲突然鬆開了勁。

“一個人的話根本煮不完。我的肚子早就餓得不行了。快點給我幹!要不然我就先把你喫了!”

然而,多莉絲僅僅用一句話,便將魯卡內心的希望打得粉碎。

他感到了背叛,感到了拋棄。啊啊,這已經不是多莉絲了。這是花,是花的手,花的腳。

“我要去北方”

隨着一聲乾嘔,多莉絲停止了動作。

啊啊,沒錯。是那對葉子。是因爲在那銀色的頭髮上長出了葉芽,多莉絲纔會變得這麼奇怪的。

怎麼辦。如果把那個東西扒下來的話,多莉絲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然而,多莉絲的雙手幾乎以撞過來的氣勢,掐住了魯卡的脖子。

把煮熟的芋頭搗碎後捏成團,這是在附近一帶常見的一道菜。多莉絲看來是真的很餓,纔會讓他去做這種料理。

居然被如此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反殺。

“咕、啊、嘎、嘎哈、咳嗬!”

兩眼彷彿被刺中一般感到劇痛,滲出的淚水模糊、扭曲了眼前多莉絲的模樣。

在痛苦中胡亂揮動的手,抓到了什麼東西。

在恐懼的催促下,魯卡揮動着攪拌用的棍子。

“茶葉。我把茶葉放進去了”

多莉絲這樣說道,而魯卡則正在把煮好的芋頭盛進大盤子裏。

方纔還堆得像座小山一樣的芋頭,正在逐漸變少。

此時魯卡甚至覺得,就連安娜阿姨身患重病,生命垂危的事情,也是寄生在多莉絲體內的花的過錯。

當然,此時的魯卡還不知道這些。

多莉絲就在魯卡的身旁。

多莉絲一副厭煩的表情。

然後,往空空如也的鍋中,再次把剝好皮切好的芋塊放進去。

那張曾經對魯卡露出笑容的臉。

究竟是哪裏不對?是因爲動了要去尋找宿主的念頭嗎?

緊張感一下子徒增,膝蓋在不停地發顫。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居然在得到花之後什麼都沒幹就死了。

多莉絲不耐煩地衝着仍然一頭霧水的魯卡大叫。

彷彿在對一個望着夜空哭喊着要月亮的孩子——硬是要求着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的、無知而純粹的孩子講道理一般。

“啊——啊,惹哭了啊”

位置是最爲致命的左胸。衣服染上了些微的紅色,似是要點綴剛剛與之融爲一體的菜刀。

在魯卡看來是這樣。

宿主喝下茶的話就動彈不了。

鐵鍋中正煮着切成塊的芋頭,發出陣陣香味。

茶不過是從宿主身上奪取花具有的力量而已。對於剛剛開花的宿主來說相當有效,但並不會影響到宿主本身具有的力量。

多莉絲就這樣沒了。這麼過分的事情不可能會發生。不可以發生。

魯卡一邊咳嗽,一邊拼命壓低聲音。一陣騷亂過後,魯卡終於得以再次呼吸。

在接收到喝下茶葉這一明確地瞄準了花的攻擊後,宿主便將意識切換到排除外在敵人的模式。

現在就是機會——他這樣想着,將雙手伸向正在發抖的多莉絲的頭。

多莉絲幾乎是像喝水一般喫着芋頭,令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咀嚼。

以前多莉絲也像這樣撫摸過魯卡的頭。明明是十分懷念的觸感,但卻抑制不住地感到噁心。然而,淚水卻不顧這些,接二連三地從眼眶中溢出,讓他無法將頭上的手拿開。

阿姨就要死了。多莉絲消失了。萬事萬物都朝着魯卡最不願看到的方向變化着。這一切都是花的錯——魯卡這樣想到。

這不是多莉絲。

土屋裏,儲藏着的山芋被拽出來,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魯卡雖然也和小孩子們打過架,但不論是打還是被打,都在無意識中抑制了力道。

北方。聽說宿主會在北方生活,直到花開放。

有一種命懸一線的感覺。

聽到魯卡不成話語的疑問,看上去是多莉絲的生物抬頭望向遠方。

手抽搐一般抖得厲害。

人們在攻擊同類時會猶豫。這是人類的本能。正因如此,士兵纔會爲了擺脫這一猶豫而不停操練。

魯卡感覺自己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碎裂了。

魯卡感覺衣服被人拉拽。然後就發現自己被硬生生地拽起來了。

而魯卡正是在多莉絲的眼皮底下,將其偷偷地團成小塊,塞入芋頭當中。

也許這只是個夢。如果不是的話,要怎樣才能讓多莉絲回來。

“嗚……!”

然而,多莉絲的攻擊中絲毫沒有猶豫。她是徹頭徹尾地想要殺死魯卡。

“嗯,差不多了吧”

茶,是家庭的必需品。這一帶人家的廚房裏都有茶葉。

把魯卡和安娜阿姨殺掉之後,從頭部開始一口一口慢慢啃食嗎。還是隻要沒有人來就好嗎。

把芋頭搗碎,搗碎,再搗碎,然後捏成團。

魯卡用朦朧的神志煮着芋頭,用只有平時一半的思考能力的大腦思考者。

國家之間的紛爭什麼的複雜的東西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孩子們多少也知道一些宿主的習性。

掐住脖子的力道突然鬆弛了。

然後再加柴火,拼命把芋頭搗碎……他裝作如此,實際上在偷偷看着多莉絲的樣子。

平靜的日常生活,就要在眼前被打破。

——成了。我成功了。

“嗚噫”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在山上看到花開的時候,明明什麼事都沒有。

“怎麼會……那、阿、阿姨要怎麼辦啊!”

喉嚨被緊緊攥住。他感覺噎住了,但喘不過氣來。本來多莉絲的體格就要比魯卡大一些。

安娜阿姨快要死了,而且還是被眼前的這個人用毫無顧慮的語氣告訴的。魯卡受到了兩次衝擊,就像身體的正面和後背同時遭到擊打一樣。

爲了安娜阿姨,爲了媽媽,朝氣蓬勃地編織着籠子的多莉絲已經消失了。

啊啊。這。

平時明明是魯卡比多莉絲喫得多的。

——起效了。

碩大的盤子轉眼間便被掃空——就在這時。

“你、你怎麼、知道……爲什麼、真的?阿、阿姨、快要死了……”

一邊煮着鍋裏的芋頭,一邊將其搗碎。

多莉絲一邊嘆着氣,一邊緩慢而粗魯地撫摸着魯卡的頭。

多莉絲已經不在這裏了。

多莉絲痛苦地呻吟着,那聲音似是從地底中傳出。

不顧魯卡滿腦子的困惑,多莉絲仍舊以驚人的力氣掐緊他的脖子。

心臟幾乎要蹦出嗓子眼了。

完全一副置之身外事不關己的語氣。

魯卡把煮熟的食物端出來,多莉絲便將其吸入一般喫進肚裏。

如果是安娜阿姨的話,說不定還能留住原來的多莉絲——這微薄的希望,被輕而易舉地斬斷了。

——怎麼會,爲什麼。

多莉絲毫無顧忌地從中抓出兩三個,幾乎是吞下去一般將其送入口中。

不知爲何,從魯卡嘴裏說出來的,居然是這句話。

“把那些也煮了”

沒錯,還完全沒有蓄積營養的她的花,到了將死之時也不會有開花的渴望。

多莉絲的臉一片蒼白,嘴開合數次,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然後,她便突然倒下了。

不是滾倒,而是完全在重力的作用下,無可奈何地撲通一聲橫亙在地上。

剛剛發芽的宿主還沒有超常的生命力,更何況她還喝下了抑制花的分泌的茶葉。

魯卡呆呆地一動不動。

多莉絲已經倒在了地上,可他還是無法動彈。

手上殘留的感覺,讓他明白了剛纔是他用菜刀刺中了多莉絲。

“呼、哈、噫、噫呀”

魯卡一邊發出怪異的叫聲,一邊向後退去。

他感覺冰冷的汗水從全身各處噴湧而出。咬合不上的牙齒不住發顫。

——多莉絲居然沒了,這麼殘酷的、殘酷的事情,怎麼可能會、會、會——。

她是宿主。但她是多莉絲。因爲,這是一具人類的屍體。

多莉絲已經死了、那、多莉絲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魯卡連滾帶爬地從廚房跑了出來。他跑着穿過走廊,來到並不寬敞的起居室裏。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魯卡偶然間得知了家中存放金錢的位置。以前曾經看到過古斯塔夫叔叔存取金錢的樣子。而且眼下剛剛把春芋賣掉了,家裏正好有了一些錢。

他一下子將手工藝品一般的裝飾物撥開,把手伸進裏面。

從裏面拿出一個有些髒兮兮的麻袋。

魯卡用顫抖着的雙手將其打開。

比如說,其它的組織也會因某種原因或報復,而對獵花人一方下手。

家庭的母親在事件發生後不久,便心勞成疾、或者因長期的患病而去世了。

黑衣人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了指魯卡。難道是說我嗎?魯卡一副漠不關心地想着。

趕快。

在照常的房間裏,魯卡見到了黑衣男子。雖然腦子仍然發麻,但至少能夠走路了。

魯卡拿上那些錢,連衣服也沒換,行李也沒拿,跳上了一輛運貨的定期馬車。

硬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向敲門聲響起的地方。

看了一眼呆呆地佇立着的魯卡,莉迪便離開了。

自從能夠安定地工作起,他便將服用的蜜蟲從原來粗劣的製品換成了儘可能抑制了副作用的高價優良品,而且是自費購買的。他不怕死,但想盡可能幹得長久一點。

那些望風的人居然被殺害,這確實有些奇怪。

現在仍然是偶爾發作,還算好。不過發作的間隔確實在縮短。

昨天的工作中,屋子周圍安排了幾個望風的人。

“照理說,這樣的宿主,不去招惹她纔是上策。但……我們這邊也有手牌”

在工作前得到如此的提醒實屬難得。

然後,他突然握起手,手中的紙隨着一陣沙沙聲皺成一團。紙被揉皺了還可以展平閱讀,但一個人如果被這樣來一下的話就徹底完了。

“住宿費。你不來收,我就來交了”

越遠越好!

有時身體會有這種反應。這幾乎可以肯定是蜜蟲帶來的副作用。

魯卡的頭腦中只剩下這一句話。

臨出門時,她說了這麼一句奇怪的話。

“那個不是給了娜塔莎嗎”

“啊,這個嗎?娜塔莎已經死了,我就把它拿回來了。嘛、早知道會這樣了,我也就當是借給她了”

報告中甚至說她徒手抓住了射向她的箭,然後將其扔回去,殺死了射箭的人。這種雜技一般的能力,連一般的宿主都難以做到。

魯卡搖搖晃晃地將手伸向莉迪的頭,但莉迪卻自己摘下花瓣塞給了魯卡。

不過在那種時候,獵花人會藉助關係較近的情報屋迅速掌握對方的情報,並採取措施。

“誰知道。他被殺害時其他望風的人都沒有注意到,看來死的時候連聲都沒來得及哼。而且,他死的方式很奇怪”

工作結束後卻沒有看到往常的的夢境。他根本沒有睡着。

這邊的當然是指獵花人的手下。

“啊啊……”

其中也有來自情報屋的報告,但大多數都是來自周邊城市的獵花人的回答。

她臉上寫滿了得意,絲毫沒有謙讓的神色。

莉迪揹着的,正是裝滿了眼熟的乾糧的揹簍。

六 面臨衝突

能夠確實下套的機會十分珍貴。

“這事已經由獵花人接管了。上面的人們已經開始調查了,我們就不用再操心了。不過姑且還是小心一點吧。就算有人搗亂也要徹底完成任務”

他已經接受了這是爲殺死宿主而無可奈何的事情。他焦慮的是,在這副身軀停止運作前,還能殺死多少宿主。

——是啊,畢竟她是宿主啊。

他們首要的作用便是防止宿主的逃跑。而且,因客戶有着一定的身份地位,爲了保護其名聲,要保證做到萬無一失。

魯卡躺在牀上呻吟。

到底是什麼糟透了?莉迪並沒有進一步說明,但語氣中卻充滿了確信。

頭腦中似乎有一個大鐘在響。心臟以驚人的速度跳動着,彷彿瀕臨死亡一般。明明在渾身發抖,汗卻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

等到魯卡得知這樣的事情時,一般都會聽到“事情已經解決了”這樣的過去式的敘述。

從喉嚨中發出的是陌生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在屋子裏迴響。

可即便如此,身體仍然在一點點被侵蝕。

獵花人也並非一直只和宿主們打交道。在不爲人知的地方與官僚的協商,與其它犯罪組織的衝突,數樁疑案的調查,這些都要同時進行處理。

魯卡手中的資料,記載着那次失敗的狩獵的全部過程。

簡陋的桌子上放着幾份資料,都是關於莉迪的。

眼前是揹着閃閃發光的什麼東西的鮮紅色的花。

這時候,如果有能夠確實設定陷阱的對手的話再好不過。而眼下,這樣的對手便是莉迪。

那是她昨天送給娜塔莎的揹簍。

黑衣男的手拿住了一張資料。

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莉迪一日三餐都是在施療院中喫的。那麼只要包圍那座施療院就行了。下毒可謂輕而易舉。

把她引誘至狹窄的地方,然後由多人同時圍攻。這是慣用的手法。然而莉迪卻將圍上來的鋏們悉數殺掉,連準備斷其後路的喝蜜蟲的人(譯註:原文「蜜蟲使い」。此處插敘一下個人對於文中不同職業階層的理解:獵花人0;Vescurum1;是大多數刺殺宿主行動的策劃人,獵花人僱傭鋏0;plunar1;來完成行動,鋏一般與獵花人有着較爲固定的僱傭關係,其戰鬥力也是有保障的。但在面臨較難對付的宿主時,爲了彌補鋏們的戰力,會臨時僱傭一些人,讓他們喝下蜜蟲提高身體能力,他們通常會擔任對宿主的引誘、圍堵等次要的工作,在文中把這些人譯爲“喝蜜蟲的人”,取了直譯而沒有編造一個專有名詞。插敘完畢)也被殺掉,並逃之夭夭。

人類間的道理對於她是行不通的。她只是一心想要讓花開放。

回過神來的魯卡才發現太陽早已高高地掛在天上。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好熱。

那麼,是強盜嗎?不過很難想象獵花人手下喝了蜜蟲的人,居然會被區區一個強盜殺害。

剛抓住門把手準備開門,門卻自己打開了。他忘記了鎖門。

“應該足夠了吧”

不是被警察抓住,也不是受到懲罰。他沒有思考這些。

不管到哪裏。

——快逃。

他來到了葛蘭城。

“啊啊。……對了,昨天的那個工作”

等他發現帶在身上的路費已花光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令人不快的發熱加劇着內心的焦慮,魯卡只有一邊呻吟一邊忍耐。

在到達瑪伽特城之前,莉迪曾在更爲東南方的阿爾切陵甘市待過一陣。在那裏,莉迪曾遭到獵花人的襲擊,並有了逃生的經驗。

莉迪的嘴角泛起微笑,彷彿在路上拾到了零錢一般。

“你的樣子,糟透了”

“我怎麼了嗎?”

莉迪呼——地長吐一口氣,然後挺起胸膛。

關於莉迪的情報,則是來自南方的貿易都市瑪伽特。

裏面確實有着幾枚金幣。

“騙、人。託它的福,多出了不少路費呢”(譯註:原文「う、そ。おかげて旅費が浮いたわ」,總覺得它之前少了一句魯卡的話,因爲從語氣上判斷這句話應該是莉迪說的……「う、そ」也不知是「噓(うそ)」(謊言)還是擬聲詞)

“啊啊”

那是一具屍體。

“爲什麼……”

單純的事實。

全身彷彿灌了鉛一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她彷彿射箭一般,筆直地指着魯卡說道。

就算宿主藉助花的力量獲得了不同尋常的強大能力,但與原本身體的強弱也有很大關係。那麼嬌小的身體,居然會有着如此怪物般的強大力量。

全身如炙烤般滾燙。

那是用自己的雙手製造的,多莉絲的屍體。

因語氣過於平淡,魯卡差點聽漏了。

四年後,魯卡在一家情報屋,以自己的名義收集了故鄉的那起事件。

快逃。

首先,娜塔莎的行動一直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所以不可能是她殺死的。

“咦、那個揹簍……”

瑪伽特的獵花人在那時便已拿到了報告書。有關宿主的情報,就像這樣彷彿傳話遊戲一般流傳下去。

魯卡對這一點再明白不過——他是如此地清楚,以至於連自己都感到好笑。

農家的女孩變成宿主後被義弟刺死。雖然雙方都是小孩子,但因事件過於血腥,在故國裏還是掀起了一陣騷亂,情報很快便得到了。

——還有這回事來着。

不知這樣過了多長時間。

要被罪惡感壓潰。

“聽施療院的和尚說,她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獵花人只按照接到訂單的種子量獵殺宿主。屆時,若沒有像薩拉或娜塔莎一樣已經預定好要出售的宿主的話,就從沒有人保護的宿主中,挑選容易下手的來獵殺。

獵花人會與鄰近的城市頻繁聯絡,共享情報。其理由有爲了獲知不便出手的強大的宿主的情報,也有爲了調查狩獵中必要的情報——比如說正在移動中的宿主的目的地。

明明還不知道要去哪裏做什麼,但身體卻擅自行動起來,不停地換乘馬車,從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出了國家,乘坐馬車,乘坐火車,乘坐渡輪,有時也依靠自己的雙腳。

這時,魯卡才終於發現。

剩下的父親在老伴逝世後便立刻不見了蹤影。雖然鄉里流傳了許多謠言,但最終有獵人在後山的山崖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不是你。不過,這邊有一個望風的被幹掉了”

寶石一般的雙眼微微眯起,有些懷疑地望着魯卡。

要崩潰了。

“……怎麼……?”

而這次,獵花人恐怕還沒有掌握事態。

魯卡昏沉的腦袋終於理解了這一點。

真是奇怪的屋子。進去之後的第一感想便是如此。

施療院的院長室與用公款建起的這座設施十分相稱,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很樸素。一張碩大的辦公桌白在裏面,前面是一個接待間的樣子。只保留有最低限度的裝飾。

看上去結構很簡陋,但隔音性能相當出色。雖說是施療院,但在裏面工作的人也不少,照理說應該會有些吵,而且窗戶外面便是通道。然而,這間屋子卻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隔音做得真到位啊。是爲了祕密商談嗎?

而魯卡正是來祕密商談的。

莫利隔着茶桌坐在魯卡的對面。他穿着平常的僧侶服,臉上露出平常的微笑,頭腦中恐怕也是在像平常一樣估量着價格。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啊”

“那是自然”

今天魯卡是以獵花人使者的身份前來接觸的,但對方似乎毫不爲所動。

“更危險的人我也見過不少。你們的目標是宿主不是我,所以我是安全的”

不愧是狡猾的老狐狸。

“沒關係是吧”

“嗯”

“和尚不阻止殺生也沒關係嗎”

“那麼教會爲何會放任驅逐特務不管呢?在這一點上就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吧(譯註:原文「その時點で何をかいわんや、でしょう」,沒能看懂,根據上下文大概推測是這個意思,求正解)”

魯卡故意挑了一個帶刺的說法,但卻被對方反駁一句。

若只論殺死宿主這一點的話,獵花人和軍隊,不論是誰下手都一樣。

莫利說出的甚至是魯卡一側的道理。

隨着莊嚴的話語,他閉上了眼睛。

看上去相當正經。但一旦瞭解了他真實的內心,就會覺得這實在是過於做作。

“總之,你們的任務有兩個。把莉迪的房間周圍的人都驅走,然後把我們給你的藥混在飯菜裏面”

聽到莫利的回答,魯卡靜靜地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院長室。

他輕佻地說出相當不得了的話。

和驅逐特務不同,他們可沒有法律的庇護,所以只好儘量利用人際關係將事情處理周全。

相對地,莫利和施療院一方也不願引發多餘的問題。一旦與黑市中最爲強大的一支勢力——獵花人對立的話,也有可能會造成各種麻煩。與之相比,死一兩個宿主實在算不上什麼問題。

這並不是讓他們白白乾活。獵花人會支付相應的報酬,若出現設施和物品的破損等財產的損失,也會給予補償。

根據烏雅教的生死觀,人在死後,善良而信仰堅定之人的靈魂會被神召去,得到永世的安寧。剛纔他的發言是絕不能對信徒說的。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沒有看到過”

“警察也不會保護宿主啊”

“我明白了”

“所言極是。那麼,我們就祈禱,至少靈魂能夠得到救贖吧”

其他人或許很難想象,但獵花人做生意還是相當刻板的。而且他們盡力避免將普通市民捲入其中。畢竟如果幹得太過火的話就容易被人舉報。

魯卡一口氣喝光了已經涼透了的紅茶。

“聖書決定法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應面對的是萌生於人們內心、迷惑人們前行的方向的惡德,而已不再是人世間的惡行了。……那些是政府該考慮的事情”

“靈魂、啊。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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