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此身獻花
《盛開之花 其色如血》 · 霧崎雀 · 3.5萬 字
一 妖花之淚
窗外是黑衣男和兩名鋏。
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是魯卡和另兩名鋏。
從莉迪的屋子中透出少許光亮。在漆黑的走廊裏,就連那些許的光亮都顯得十分刺眼。
魯卡從走廊的拐角處向裏面窺探。跟着他的鋏都是不懂得隱藏氣息的外行,故從這裏開始就只能由魯卡獨自行動。
他確認了一下獵花人給他的懷錶。手中顯得廉價的懷錶每當秒針走動一格時,都會如心臟跳動一般微微震動一下。
負責照顧莉迪的中年僧侶在一個小時之前便將裝有食物的盤子全部收走了。
所有的盤子都是乾乾淨淨的。現在毒藥差不多該起效了。
不過並不是爲了確認毒藥起效的時間纔拿着懷錶。這是爲了能夠在完全同一時刻,從窗戶和門兩個方向攻入。
秒針靜靜地跳動着,逐漸逼近進攻的時刻。一陣風吹過,映照着夜幕的窗戶玻璃微微震動。
“喝”
黑衣男下達指令,鋏們笨拙地拔出藥瓶的瓶栓,而魯卡早已嚥下蜜蟲。喉嚨處一陣滾燙,下一瞬間那股熱量便傳遍了全身。
他迅速拔出慣用的小刀。
這是他用光了第一次工作的全部酬金買來的寶刀。在品嚐過無數的宿主的血之後——不,應該說正是因爲此,它才能夠映射出如此冰冷的死亡的光芒。
但今晚,這光芒卻顯得如此空虛而縹緲。
他對這把刀是如此熟悉,以至於覺得它已是身體的一部分。
這把刀勾勒出的屍體的前方,有什麼在等待着呢?
揹負着怨恨,拯救遭到拒絕,魯卡也只能繼續前行。
今晚,魯卡再次變身爲摘花的鋏。
“好……時間到,上!”
毒藥的知識並不是獵花人獨有的祕密。然而,也絕不是廣爲流傳於世間的事情。
然後,在莉迪的身後。
莉迪望了望四周,她的頭髮隨之甩動。
血潮色的假花,正立於頭頂。
這就是魯卡毫無修飾的感想。
魯卡也有過任務失敗而不得不撤退的經歷。
然而,從獵花人的工作的角度看,這個判斷是極爲不妥當的。
那力道大得連服下蜜蟲強化了身體的黑衣男也難以掙脫。
“嗯——……”
視野頓時一片開闊。
這次,魯卡徹底驚呆了。
黑衣男簡短地說道。
偶爾聽說有宿主能夠嚐出味道上細微的差別,然後迅速將喫下去的食物吐出來,但想要從根本上中和毒性的話,則首先要了解毒藥的知識。
然後,黑衣男便不見了蹤影。
黑衣男被頭髮緊緊纏住吊在空中扭動着身軀,然後突然被帶到莉迪的面前。
不是攻擊。
那人穿着一身溶入黑夜中的裝束——毫無疑問是黑衣男。
魯卡想到。黑衣男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嬌豔的嘴脣流暢地編織出可怖的話語。
處於混亂中的頭腦卻輕易地將其理解了。
假花的花瓣只剩下了半邊。
然而,今晚的任務不僅是失敗,而且還是徹徹底底的敗北。
究竟要怎麼辦?
魯卡料到他會這樣說。
“獵花人用的毒,是通過抑制花的分泌而使身體的強化解除。然後,因此而失去超強抵抗力的身體就會在神經毒素的作用下麻痹……你沒有注意到其中的漏洞嗎?就算花的分泌被抑制了,但只要我持續攝取與之相當的成分的話——”
魯卡緊跟在二人後面踏進了屋子。
聽到號令,兩名鋏發出着多餘的聲音行動起來。
夜晚的風從壞掉的窗戶中吹進來。
在站立的狀態下變成屍體的四個人隨着響亮的撞擊聲一齊倒在地板上,變得開闊的視野中映入一朵鮮紅的花。拿在莉迪手上的,是沾滿了鮮血的劍。那原本是拿在率先衝入屋子的男子手上的。
正在面對着魯卡的莉迪,是來不及那樣做的。
鉸鏈被破壞,室內的光傾瀉到走廊中。
魯卡來到他的身旁,只見他正要將身子撐起來。
雖然是完全不合常理、正常情況下是絕不會說出的回答——但魯卡知道,現在的他一定會這樣說。
充滿火藥味的聲音,彷彿從烈火中濺出的點點火星一般。
就在這時。
得手了。
就算能夠察覺,但想要對付來自身後的攻擊,就必須先要轉過身去。
——這傢伙怎麼回事。
從繁華街區照射出來的燈光彷彿從裂痕中泄露出來的光芒一樣。遠處郊外的農田裏,幾盞燈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微弱地閃爍着。
“怎……”
他緊隨其後,也跳了出去。
在前面隔了兩棟建築的樓頂上,有什麼東西彷彿落進洞穴裏一般掉了下來。
一聲驚叫從黑衣男的嘴中發出。
這種狀況下,即便是對付一般的宿主都十分勉強了,更何況是那麼深不可測的對手。
隨着一聲慘叫,他被狠狠地扔到窗外,越飛越遠。
她將黑衣男的劍從窗戶扔了出去。
彷彿被風吹起一般,無視着重力飄浮起來。
“爲什麼”
“身體就能夠繼續保持抵抗力,將毒藥的效力退去”
“在這兒鬧騰的話會給人添麻煩的。到外面來吧”
莉迪冰冷地看了黑衣男一眼,然後用手抓住從捆綁中突出來的那把劍,當着魯卡的面將其抽了出來。
這已經不能說是頭髮了。這是觸手,力量驚人的觸手。
在月光照耀下的瓦房頂,似是一片藍色的高原,上面散落着或濃或淡的陰影。密集的建築物高低錯落,偶見一些特別高的樓從中凸顯。
但從沒有宿主這樣做過。
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吐出一口混有血絲的唾沫。
這是對面的鋏破窗而入的響聲。
他架起閃耀着詭異的銀光的、細長的劍。他的手上布有紅色的葉脈紋路。
確實如此。理論上講,只要這樣做,就能夠避免中毒。
“……這個怪物”
是血。
不論在任何狀況下,都能如厲鬼般戰鬥,取下花的性命——這樣的魯卡,卻呆呆地愣住了。
“黑衣服,還能打嗎?”
她的舌頭上有混在唾液中的、已經被嚼爛的鮮紅的花瓣。
與此同時,響起了幾聲巨大的聲音。
莉迪反問,她的臉上是愉快的、猙獰的笑容。
其中並沒有殺氣。
沾在臉上的那個東西十分溫暖,同時帶有鮮烈的味道。
突然而至的那個東西直朝魯卡的臉飛來。
燈光下,小巧的腦袋微微一歪。
“我不是很喜歡呢。還是這把直劍更好”
黑衣男曾說過他最討厭宿主。自己居然被最討厭的東西逼迫到如此地步,也難怪他會這樣憤怒。
她露出一副惡作劇的表情,彷彿一隻嘲諷的小惡魔。
突然,栗色的長髮呼地飛舞起來。
如果這是血的話,它應該是莉迪的血。這兒是獵花人的狩獵場,他們佈下了致命的陷阱。
喉嚨不由自主地擠出顫抖的嗚咽聲。
體形格外碩大的男子搶先踢開了房門。
“你問爲什麼?”
魯卡終於回過神來。
“啊、啊、啊……”
——好快!
分開紮成兩束的莉迪的頭髮,彷彿纏住獵物的巨蛇一般將黑衣男的身體緊緊捲住。
在窗沿上,黑衣男靜靜地佇立着,彷彿他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那裏一般。
魯卡驚愕地低喃。
“還不算礙事。肋骨折了四根,斷了一隻腳”
“區區一個宿主……居然想要跟人類作對。只要老老實實被殺掉就夠了……憑什麼……會從嘴裏發出慘叫以外的聲音……”
黑衣男正處於興奮中。雖然看上去不太像,但他渾身散發出的殺氣卻足以令身邊的人膽寒。
某種不規則的東西甩在了魯卡的臉上。
“……撤退嗎?”
這樣說完,她便像一陣風一樣,從窗戶縱身跳到對面樓的房頂上。
獵花人的目標並不只有莉迪一個。光是目前在這座城市裏的宿主就已經超過了二十個。一擊必殺的陷阱已經暴露,他們已無法確保面對莉迪時的絕對優勢,那麼他們也沒必要硬去狩獵這個怪物中的怪物宿主。
昂然立於戰場上的、妖豔的花。
然後,莉迪彷彿小孩子一般吐了吐舌頭。
鋏總共有四名。換句話說,有四個屍體。
他砸了一下舌頭,然後一蹬窗臺,飛向莉迪。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遍地屍骸、只剩魯卡和莉迪二人的房間,再度迴歸靜謐。
即便如此,魯卡也沒有說“要乾的話自己幹吧”之類的話。
“我說啊。你很礙事哎”
冷靜的語氣下是翻湧的憤怒,彷彿即將爆發的火山。
毒藥已失效,鋏們也悉數被殺。能夠繼續戰鬥的只剩魯卡一人。
雖然情況不明,但黑衣男依舊掙扎着要擺脫束縛,企圖完成任務。
“殺掉她”
從遠處傳來一陣撞擊聲。
轉瞬之間,黑衣男已將劍筆直地刺過來。
看到室內景象的瞬間,他便理解了發生的一切。
魯卡也沒有打算臨陣逃脫。想要拯救如此出格的宿主,捨我其誰?
“黑衣服,那傢伙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偶爾會出現像她那種怪異的傢伙。……好像是花把根植入到頭髮裏了。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黑衣男無力地砸了咂舌。
“……我把‘花弓’帶來了。我會在這裏支援你,你幫我爭取點準備時間。她的頭髮跟她的手臂一樣靈活,小心點”
憤怒佔據了他的頭腦,但仍在頭腦的控制之下,判斷十分冷靜。
“花弓”。
與蜜蟲配合使用的特殊強化弓,製作時用到了花的一部分。不服用蜜蟲的話甚至連拉都很難拉開,但也因此有着令人恐懼的威力。甚至有說法稱其威力領先於槍一百年。
斷了一隻腳,行動上便會有困難,但弓的話還是能夠使用的。
“知道了”
魯卡飛了起來。
從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跳過三個之後,莉迪便出現在了眼前,她沒有躲也沒有藏。
波浪般傾瀉而下的長髮,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魯卡降落到她的身旁,她依然不爲所動。
夜風吹過對峙着的二人中間。
“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是獵花人的?”
魯卡向前邁出一步,然而莉迪絲毫不見驚訝。在風中,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注意到的。是看到的。我看到你殺死娜塔莎了”
“什……!”
莉迪一副猜謎一般的語氣。
一個奇怪的聲音。
在月光的照耀下,某個東西發出一絲亮光。
重新站穩的莉迪用頭髮纏起劍,擺出拳擊一般的姿勢。
宿主不應該是被責怪的一方嗎?
一絲亮光。
長長的紅髮躁動起來,揮向魯卡的手。
莉迪露出驚訝的表情。
以極高的速度衝到面前的莉迪,用彷彿要將空氣點燃的速度揮下手中的劍。
莉迪很會挑選武器——他這樣想到。
他扭轉身體揮出短刀,擊中寬闊的刀身。
感到頭皮繃緊的魯卡,在大腦思考之前便揮動起短刀。
他不願放跑她。
“咦”
黑衣男做好了準備。魯卡用眼角的餘光看到,跪着的黑衣男已經將“花弓”張開。
雙方僵持不下,但莉迪的頭髮卻沒有任何動作。她應該可以用頭髮抓住魯卡的手或是絞住魯卡的脖子——而魯卡正是在等待她這樣做的瞬間。
“你說什麼?”
勉強把模糊的意識拽回來之後,他在空中翻個跟頭,落在旁邊的屋頂上,站穩了身子。
緊緊地抿着嘴,眼中燃起戰意。
莉迪大叫。那是魯卡最無法接受、最難以原諒的話語。
宛如潑灑了帶有顏色的水一般,魯卡的話語將世界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無法理解吧”
魯卡來不及防禦或躲避,但他卻沒有管那些,用腳尖踢中了莉迪的臉。莉迪背過臉去,緊咬着牙關。
連下毒都未能湊效。整個襲擊的計劃都是建立在毒藥使用成功的前提下的,卻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但若因此而放棄這次機會,恐怕就再無法藉助獵花人的力量殺死莉迪了。黑衣男也不會繼續糾纏,第二天就會準備獵殺別的宿主了。
一對一的情況下,魯卡最多隻能打個平手。他想借助人數上的優勢,但黑衣男已經負傷,而弓又無法在二人近距離交戰時使用。
“當然無法理解了!因爲你沒想要理解啊!那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又算什麼!你只是在把‘我們’全都否定,將你的思考強加於我們身上而已!”
只是單純地追求着快樂而已,毫無理性可言。
她的頭髮能夠將黑衣男纏住。如果繼續用力纏緊的話,會變成怎樣的一具屍體呢——換句話說,她就是用這種方法殺死了一個人。
“啊……”
天真無邪的樣子,轉瞬間變成冰雪聰明的印象。
莉迪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見證到最後。我一路追到這裏,見到了本人,如果能見證到最後一刻,我的‘作品’纔算真正完成了”
嘴裏一股鐵鏽味兒。看來是中了一刀。
一邊拖慢她的動作一邊製造出可以利用弓射擊的機會,並等着命中嗎?
——那麼。
她的眼光讓魯卡的脊背發涼。人類的道理,並不適用於宿主。
她再次抬起頭來。她的臉上已被不是淚水的其它某種東西覆蓋。
“嗯”
一開始,魯卡以爲自己聽錯了。
莉迪轉過身子,將手抽出,隨之揮動的頭髮像鞭子一般橫掃過來。
冰冷、無機質的聲音。
“嗚喔!”
魯卡感覺彷彿被野豬撞到了一樣。
下一個瞬間,莉迪便不見了。
魯卡再次確認了他的想法。莉迪十分擅長戰鬥,不見絲毫破綻。
趁二人膠着之際,狙擊是可行的。
莉迪用力按下劍,而魯卡則用空着的手抵住短刀的刀尖,拼命抵抗。
“我,曾經下過一個決定。——把我弄哭的傢伙,我都要殺死”
印象無非是別人眼中的一種姿態。只是些微的、但足夠引起他人注意的變化,竟能使她與之前判若兩人。
耳邊不停地迴響着自己的話語。
她嬌小的身軀無法釋放出有力的擊打,只要不打在要害處就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但那恐怖的握力卻能輕而易舉地將頭絞斷。
刀鋒交錯的瞬間,魯卡感到雙手發麻,震動直達肩膀。這是極爲猛烈的一擊。
莉迪紋絲不動。她不像是在周旋。她只是在用劍和魯卡對峙着而已,除此之外渾身都是破綻。魯卡無法從她的眼中讀出她的內心。
莉迪的拳頭襲向魯卡毫無防備的側腹。魯卡用膝蓋將其頂開,想要用胳膊肘夾住。
她的手略微一動。
從“花弓”射出的箭發着刺痛鼓膜的嘯叫,急速地從空中劃過飛向遠方,令人來不及看清它飛行的路徑。
那純粹的笑容是那麼天真無邪,彷彿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一樣。
一滴眼淚劃過莉迪的臉頰。
莉迪的表情紋絲不動,彷彿帶着面具一般,直直地望着魯卡。
看到魯卡離開,黑衣男便瞄準莉迪射出了箭。
“我就說”
“‘現在的你無法理解’……?魯卡,你對娜塔莎也說了相同的話吧”
莉迪蹲下身子,做出後空翻。妖豔的長髮在空中飛舞,那場面如夢似幻。但現在可不是看入迷的時候。
魯卡的嘶吼彷彿衝破了雲霄。
她絲毫不顯得厭倦。
在意料之外的反擊之下,魯卡措不及防。
“你把揹簍給了娜塔莎。……你明知她會被殺掉,卻沒有告訴她。如果把她的行李拿過來的話,你就賺大了。而且那對於你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一齣戲了,你是不可能幫助她的”
“不准你那樣說”
莉迪臉上游刃有餘的表情消失了,她皺起眉頭。
細劍適合手臂較長的人使用,身軀嬌小的她恐怕難以運用自如。
而厚重的劍則是完全靠力量說話。雖然比較笨重,但宿主的臂力足以應付。
魯卡突然露出笑容。
“你也一樣……!你曾經也是身爲真正的莉迪!現在的你只不過是被花操縱、成爲了花的傀儡而已!曾經的你,難道會不惜失去自我也要活下去嗎!”
她安定了下來。魯卡終於發覺,剛纔的她一直在動搖着——就像走在鋼絲上一般。
魯卡短促地笑了一聲。
攻擊沒有命中,但莉迪爲了躲避低下了身子,她的動作也因此慢了一拍。
這下就都解釋得通了。一切都連起來了。那身份不明的入侵者,就是來看狩獵現場而入侵時幹掉了一個礙事的傢伙的、眼前的這個宿主。
冷冰冰的責難,通過微微發顫的空氣傳到魯卡的耳中。
魯卡用短刀將其彈開,但另一束頭髮立刻纏住被彈開的劍,從側面連續展開攻擊。
魯卡用耳朵捕捉着聲音,向身體的右側揮起短刀。
她爲何要流淚?
火花四濺。
一聲呻吟從莉迪的口中漏出。她用小巧的、顫抖着的手捂住嘴。
只是眼睛稍微眯起來一點,看上去竟然比剛纔大了三歲。再加上那原本便超凡脫俗的美貌,使得她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絕對權威的感覺。
莉迪躲開了攻擊之後,用頭髮抓起身旁的幾片瓦,朝着箭飛來的方向扔了出去。雖然沒有命中,但箭沒有繼續射出來——黑衣男似乎不得不迴避。
似乎沒有多少勝算。
她的臉龐似乎格外地靠近,顯得比平時要大一些。被魯卡踢中的地方留有明顯的痕跡,玲瓏可愛的嘴角滲出了血絲。
“……你順便也是去拿行李的吧”
淡然的表情不見絲毫殺意。因看不到任何人類的感情,魯卡甚至覺得他正在面對一個不知底細的怪物。
刀刃劈開空氣,襲向魯卡。
——不對,她不是怪物。她是宿主。
爲什麼,要責怪我?
極端的憤怒。感覺眼前的黑白世界正在閃爍。
聽到這句話,莉迪眯起了眼睛。
莉迪似乎終於明白了那是她的淚水。
“只不過現在的你無法理解罷了”
莉迪的頭髮剛要纏住魯卡的手,魯卡便將莉迪踢飛了。他乘勢一用力,將沒有來得及纏緊的頭髮一把甩掉。
她不知道魯卡爲什麼會笑。
這時,他隱約聽到“咯啦”的一聲——弓被拉開的聲音。
下一瞬間,莉迪便出現在面前。
咬住牙關喘着氣的魯卡一邊保持着與對方的距離,一邊展開攻擊。莉迪用頭髮揮動直劍接下短刀,伸出雙手想要將其抓住。見此,魯卡立刻後退。
——怎麼回事?
狩獵強大的宿主——這纔是魯卡存在的意義。
莉迪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抹鮮紅的目光。
魯卡無法理解,而莉迪好像也難以置信。
她用手指將其擦拭,然後看着被沾溼的手。
真是開心。
這是達成心願的喜悅。在極限的戰鬥狀態下,他採取了極端的行爲。
要殺掉她。
要拯救她。
——爲了宿主!
魯卡設了一個套。他的斬擊被直劍擋下,但他立刻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似乎打算近身肉搏。
一瞬間,莉迪看到預料外的動作似乎有些猶豫,但立刻用空着的頭髮和雙手想要將魯卡抓起來。魯卡正是在等待着一瞬間。
魯卡鬆開短刀,用右手抓住纏着直劍的頭髮的髮根,使其無法絞住自己的脖子。他用左手抵住莉迪右腕的關節,將其扭至一旁。
莉迪伸出來的左手則被魯卡用腳踩住。莉迪用驚人的力氣想要掙脫束縛,但無法立刻脫身——她被固定住了。
“黑衣服,連我也一起射穿吧!”
魯卡大叫道。
“你瘋了嗎?你跟我有什麼仇嗎?”
“我沒瘋。跟你也沒什麼仇。所以纔要把你殺掉!”
魯卡的內心燃起熊熊的火焰。
爲了心中的願望,他甘願捨棄性命。他正是爲此而戰。這如果不是喜悅,還能是什麼?
然而,近在咫尺的莉迪的臉龐卻扭曲着。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惡。彷彿是訓斥着聽不懂話的小孩子的母親一般。
“我,最討厭你這樣的笨蛋了!”
莉迪的臉迫近過來。
眼中燃起火光。頭撞在了一起。
他討厭自己,在生自己的氣。
只要死了,就能夠從這痛苦的回憶中解脫。爲了殺死宿主而死,就能保住多莉絲和自己的名聲。
魯卡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變得蒼白。
“這兒是死後的世界嗎?”
“哼——。爲了殺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了啊”
不對——他想這樣說,但那句話卻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那你呢?你又知道些她的什麼?……你又知道身爲宿主的她的什麼!”
莉迪一副“你這傢伙腦子有病吧”的語氣,然而魯卡繼續說道。
喊叫聲在空中久久迴盪。
“我偏不”
“爲了把宿主從花中解救出來”
那是最爲基礎的、無法讓步的底線。
魯卡反射般叫道——但他撒了謊。
無可辯駁。
這絕非謊言。魯卡自己再清楚不過。
身體彷彿燃燒一般發燙。
“你想殺了我,給多莉絲報仇嗎?”
魯卡猶豫了一瞬。
莉迪站起身來,她的衣服已經破裂開來。裸露出來的腹部上,有被箭穿透的傷痕。皮膚和衣服上到處都沾有乾涸的血跡。
“哎呀,聽上去好像你已經活夠了嘛”
“我不記得我死過呢”
莉迪突然眯起眼睛,用刀刃般光滑明亮的聲音輕吟。
“花在繁殖時,會挑選最爲強壯的後代,爲此不惜淘汰掉那些弱小的種子。這就是花。所以不會爲一個被小孩子殺掉的宿主報仇,也不會去幫助一個傻乎乎地掉入陷阱裏的宿主。這就是我們‘宿主’。……不要用你們人類的想法來揣摩我們”
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嗎?不是。
她的語氣有些冷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站着還是躺着。他想確認莉迪有沒有被殺掉,但正在消失的意識連自身的傷痛都無法感覺到了。
與此同時,劇烈的衝擊貫穿全身。後背感到灼燒般的疼痛。
——他痛恨如此打着算盤的自己。
這兒是一個大型的煉瓦廠,地上堆着碩大的木箱。
不可思議地,從中聽不出絲毫敵意。
很不舒服的倦意包圍住魯卡,彷彿喝醉了的夜晚一般。
雖然不認爲這是答案,但他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那是自成一體的、只屬於花的哲學。
聽到最不能忍受的話語,魯卡緊握毫無血色的手大聲叫道。
最後瞥了一眼朦朧的月亮之後,魯卡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彷彿向着未知之物伸出手的小孩子一般,目光中映照出出令人心痛般純粹的好奇心。
“爲什麼要殺我?”
“我不是想死。只要死得其所,我就不會在乎自己的性命”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魯卡的腦中滿是疑問。
一直以來遇到的宿主們也都是如此。
“住口!”
爲什麼莉迪會知道多莉絲的事情?魯卡雖然不知道,但更加不解的是,爲何會在這時候提到她的名字。
即便如此,現在也只能挺胸說出來。如果不能說出口,魯卡也就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義。
但那並不是因爲自己的性命以及花遭遇了危險——和那個稍有不同。
雖然本意並非如此,但仔細一想卻是分毫不差。
“不要說謊了”
然而,莉迪卻不能明白那句話。
魯卡的身體被一個滿是塵埃的破布包裹着。布上有一股似乎是被用來當作緩衝墊之後一直扔在倉庫裏,沒地方用卻也懶得拿去扔掉——的那種臭味。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還活着!”
——爲什麼。
“花開的話,就會有新的宿主誕生!讓一心等死的宿主變得更多,這真的是成爲宿主之前的你的願望嗎!”
然而,莉迪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心中堅定的信念擊得粉碎。
不顧傷口的劇痛,魯卡大叫,然而莉迪的態度卻極爲冷淡。
“不是!”
莉迪似乎十分意外。
全身軟綿綿的,毫無力氣。
朦朧中,莉迪一腳踢中魯卡的側腹。
莉迪站到躺着的魯卡身旁,歪着頭俯視着他。
“……哈啊?”
全身上下已被汗水浸溼。肩膀隨着呼吸不停地上下起伏。嘴中呼出的溫熱的氣聚集在臉部周圍。
略微有些鬧彆扭的聲音響起,迴盪在倉庫裏。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被一個小孩子殺掉真是沒救了。你真是把我們當作笨蛋啊”
他似是發泄般狂叫。
他感覺自己被箭射穿了。黑衣男做到了,和魯卡說的一樣。
“莉迪……?”
剛意識到這一點,便一下子從黑暗中驚醒了。
腹部和後背上劇烈的疼痛,讓魯卡不由自主地呻吟。
“咕……”
彷彿早就預料到他會這樣說一般,莉迪只是靜靜地望着魯卡。但那空虛的迴響,並沒有深入莉迪的內心。
一直盯着魯卡的莉迪終於開了口。
“你對多莉絲又瞭解多少!”
魯卡悔得直咬牙,卻欲哭無淚。
並不是理屈詞窮。那句話、那個信念一直就在心中,甚至可以說那就是魯卡本身。
深呼吸幾次過後,終於找回了正常的感覺。
“……那個表情,看來我說中了呢”
無邊的黑暗襲來。
不會聽錯,但不應聽到的聲音。
——爲什麼,她會知道這個?
魯卡感到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裏一樣。他想要嘔吐。
然後她輕輕開口問道。
“解救?”
莉迪顯得很不高興。沒有哪個險些喪命的人會泰然自若,更何況是視如生命的花被盯上的宿主。
“終——於醒了嗎?”
莉迪一副爲所有的宿主打抱不平的樣子。
“魯卡,你總是用人類的思維來理解、揣測宿主。我也好,娜塔莎也好……恐怕,多莉絲也好”
“我纔沒有……”
二 訣別
莉迪嚴厲地駁回魯卡無力的否定。
胃部一陣劇烈的疼痛,彷彿有人在用手將其絞住一般。
“你就是有”
莉迪靠着牆壁坐在地上。
宿主肉體的再生能力極爲驚人,只要沒能一次殺死,不論多重的傷都能夠恢復痊癒。獵花人和魯卡都白忙了一場。
淡青色的光芒從高而暗的天花板照下來。空氣中飄散着一股冰冷的冬日清晨的氣味,還有厚厚堆積的塵埃的氣味。
莉迪蹲在咬牙忍痛着的魯卡身旁。
模糊的重影逐漸疊合在一起,彷彿自動對焦一般變得清晰起來。
“吶,你殺死的那個義姐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莉迪凜然的聲音在狹小的倉庫中迴盪。
“魯卡是想要說服我。你只是想讓我點頭同意。但是,那種毫無根據的話,一般是無法構成理由的”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責備,這讓魯卡愈發難以理解。
莉迪十分不快。
“謊……?”
超脫的話語中,有一種絕對的強大。
“你想讓宿主認同你的道理——也就是說,你想讓宿主同意殺死宿主?”
甜美動人的聲音中充滿了倦怠與絕望。
魯卡感覺自己的身體炸開了。劇烈的疼痛貫穿全身,汗如雨下。
而魯卡。
想要否定,卻找不到話語。
——因爲照那樣說的話,自己根本就未曾理解過宿主。
額頭上滲出汗珠。
爲什麼會如此不願認同莉迪的話。
——啊啊……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渾身止不住地發顫,牙齒咯咯作響。
在魯卡注意到自己的這個感情的瞬間,莉迪似乎也明白了。
“這樣啊……魯卡只是太害怕了。多莉絲會不會否定自己,會不會憎恨着自己……甚至連思考這件事本身都會讓你害怕得不行”
她的聲音中寫滿了無奈,同時又飽含着溫柔。
魯卡“噫”地發出一聲不成樣子的悲鳴。
“吶,如果有哪個宿主對你說‘殺了我吧’的話,你就會安心嗎?如果你殺死的宿主對你說‘謝謝你殺了我’的話,你就會安心嗎?……應該多少能安心一點吧。如果有哪怕一個宿主能那樣說的話,說不定多莉絲也會說出相同的話”
莉迪平靜地說出魯卡不願聽到的話語。
雖然魯卡反覆地說着“爲了宿主”,但實際上他一直只是在看着多莉絲一個人——莉迪也間接地指出了這一點。
“我明確地告訴你”
“別——”
莉迪輕鬆將魯卡最後的掙扎踩得粉碎,明白無誤地說。
“那是不可能的。這世上,沒有不想讓花開放的宿主”
彷彿一聲驚雷在魯卡體內炸響。
隻言片語間,隱約現出地獄的深淵。不是身體,而是魯卡本身存在的意義瀕臨死亡。
難道說宿主要把威脅到自己花的無禮之徒救活再對其進行報復嗎?畢竟她可是說過要把他殺死的。
“那樣就正中花的下懷了!就算你們的意願如此,那也不是在爲了宿主着想!”
他只是不停地在掙扎。
她的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我們想要讓花開放。爲什麼魯卡不願意理解這份心情呢”
詭異的笑聲充斥着杳無人跡的小巷。
彷彿螢火蟲聚集過來一般發亮的入口處,有一個人影。
那是訣別的證據。
莉迪盯着一動不動的魯卡看了一會,終於再次轉過身去。
魯卡拼命狂笑,喉嚨裏似乎在噴着血。
不管怎樣,能夠確定的一點是,對於莉迪來說,那個首飾值得她扔掉。
身體重重地撞到地面上,但他沒有絲毫的感覺。
爲什麼進行了治療?
夜晚迎來了終幕。
“再見。恐怕不會再見了”
然而,多莉絲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那是娜塔莎的花的種子。
紅寶石般的、有些溼潤的眼眸筆直地望着魯卡。一滴淚水從面頰滑落,打在冰冷的石板上。
魯卡這樣想着打算起身,這時他才注意到一點。
而能夠這樣做的,只有一個人。
那是倉庫的出入口。
奇怪。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眼前立刻變得漆黑。
黑暗。
她要逃。
其他的宿主終歸只是其他的宿主,它們無法取代多莉絲。因宿主而失去家人的黑衣男的行動原因,並不是復仇。
在冰冷的火焰的炙烤下,魯卡發出扭曲不堪的悲鳴聲。
只有這句話不能裝作沒有聽見。
“嗚……”
一陣金屬的細碎的碰撞聲響起——那是買給莉迪的首飾。
那是爲了將殺死多莉絲一事正當化的一句咒語。
他忘記將其裝飾起來,而是一直帶在身邊。這是怎樣的巧合啊,好似命運一般。
沒有星光,沒有月亮,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沒有一絲光亮。整個世界中只有黑暗。
顯現出一條發着微弱朦朧的光亮的道路。
因爲他早已知道,那是無法實現的事情。
扭過身子把首飾扔過來的莉迪維持着那個姿勢恨恨地瞪着魯卡。
魯卡想要躲避,但無法動彈身體,那個東西正中他的面龐。
莉迪打開大門。帶着淡青色的白光從高處的縫隙中泄露進來,在靜謐的光線的包圍中,莉迪化作一道剪影。鮮紅的花瓣在強光的透射下,現出朝霞般鮮豔的顏色。
那是空的蜜蟲瓶。裏面殘留着一些乾燥成茶色的粉末。
可爲什麼,要丟棄在這裏。
“哈哈哈、多莉絲!我、我真、我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每當工作時都能得到的、帶在身邊的、虛僞的救贖的象徵。
是某種暗示嗎?是因爲那會讓她想起魯卡而討厭它嗎?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瓶栓,將裏面的東西倒進喉嚨裏,然後將桶舉到嘴邊。
魯卡走在晨曦瀰漫的街道上。
“因爲你太可憐了”
對於魯卡來說,那是讓他買纔買給她的東西。
毫無力氣的手輕鬆被打飛。全身上下感到一股彷彿被巨人撕扯般的疼痛。
也就是說,在戰鬥後,魯卡立刻受到了治療。
渴求着本不存在的原諒。
他感到心臟似乎炸裂開來,鮮血噴湧而出。她的目光,她的悲傷,她的一切,彷彿都轉化爲對魯卡的譴責和怨恨,讓他揹負,讓他承受。
她頭也不回地關上門,倉庫中再次陷入了黑暗。
他將握在手中的東西舉到眼前,朝日的光芒將其照得發亮。
爲什麼沒有扔下不管?
“娜塔莎!啊哈哈、你、你滿足了嗎?你,能把我殺掉啊!”
魯卡心中,只是一味地想着這件事。
“宿主的心情只有宿主纔會明白。……本來對你還稍微有點期待的。因爲你是第一個誇這孩子漂亮的普通人。我還以爲你能理解這個孩子呢”
莉迪帶着魯卡逃掉了。逃到這個倉庫內,用手邊的工具對魯卡進行了應急處置。
對於現在的魯卡來說,這是獨一無二的路標。
莉迪把目光投向遠處,似是不忍看着魯卡痛苦的掙扎。
將假花的葉子或花瓣摘下來喫掉的話,能夠產生和蜜蟲相當的效果。若如此,雖依然毫無勝算,但仍可一戰。
他早已無法正常地思考。
蜜蟲同樣能夠大幅增強自愈能力。如果在蜜蟲仍然起效的時間內拔出箭進行止血的話,就能撿回一命。
他想要得到多莉絲的原諒。他想讓那些死去的人對他說,你的判斷是正確的。身爲加害者的魯卡,並沒有足夠原諒自己的寬容。
“你有完沒完,真是看不下去了!”
魯卡也永遠無法獲得她的原諒。
宿主不會原諒魯卡。
就算現在能夠聽到多莉絲的話語,她給出的回答也只會有一個。
“站住!爲什麼,不殺了我!”
心中的感情到底是疑惑,還是對死亡的渴望,魯卡並不清楚。
狹窄的道路只能容納一個人行走。
上面沾有血跡。他受到了治療——雖然相當粗糙。
丟給他的首飾。
在這一瞬間,魯卡使出渾身的力量抬起手臂,伸手抓向莉迪頭上搖晃的鮮紅之花。
“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殺死宿主是最爲宿主着想的事。
“我,爲了宿主……要把宿主……”
一個不剩地、全部破壞殆盡。
好像被人痛揍過一頓一樣,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忍着腹部傷口的疼痛,拖着腳向前走。
然而對於莉迪而言,那一句話的意義顯然遠大於此。
真正無所謂的東西,是不會特意扔在這裏的。
莉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聽着魯卡反射般的回答。她那化爲觸手的長髮將她的整個身體緊緊纏住。
“真是服了你了。還想要打嗎?”
趁花剛開放時摘取的種子。
眼前被微微照亮。
因其過於昂貴而幾乎不會被用來毒殺,但就這麼一小塊的量,也足以毒死十個成年人。
魯卡實際上想要拯救的宿主,只有一個人。
終於,魯卡來到了一個小廣場。
叫做魯卡的這個男子,是多麼滑稽、多麼沒用。
廣場的中央有一口井,旁邊圍着石塊,供人洗菜、洗衣服。
莉迪突然尖聲叫道,站起來背過身去。
他的身體上纏着幾圈被撕扯下來的布條。
清脆的拍擊聲在空氣中迴響。
魯卡只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那句話。在見過的許許多多的假花中,莉迪的花格外引人注目,所以才那樣說了而已。對於魯卡來說,那只是一句客觀的評價,一個事實的陳述。
莉迪閃電般將他的手打落。
好笑。真好笑。實在是太好笑了。
是多莉絲。
三 通往過去的旅途
如果直接將其服用的話,便與服毒無異。
系在滑繩上的桶裏結着冰,但在邊角里還有夠喝兩口左右的水。魯卡笑了。
莉迪用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沙啞的聲音回答。
頭腦變得十分沉重而麻痹,魯卡癱倒在地上。
彷彿沒有上過油、齒輪錯開的提線木偶一般。
響起“咻”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劃過空氣飛了過來。
鮮紅的花朵輕輕擺動,魯卡不由得心中一緊。
“啊、啊啊啊……”
魯卡伸出手去。
垂至肩膀的銀髮。爭強好勝的表情。長在頭頂的假花。
死的時候比魯卡略高的身軀,如今嬌小得能夠抱在胸前。
“我好想你……”
“我也是”
那笑容似乎能夠照亮一切黑暗。
站不住的魯卡跪下身子,面前正對着多莉絲的臉龐。
欣喜的淚水沾溼了魯卡的臉頰。
想她,想得不得了,可永遠無法再見了。
失去她的瞬間,或許魯卡的一半已經死了。
沉積的感情洶湧地席捲而來。交織錯亂、龐大複雜得已無從辨別的感情,彷彿決堤的洪水一般溢滿心房。
“多莉絲、姐姐……”
“魯卡……”
二人抱在一起。
山林的綠色以及芋田的氣味,令他無比懷念,心中澎湃萬千。
“魯卡,沒關係的……已經沒關係了哦”
多莉絲在耳邊輕柔地低吟。
“……謝謝你,能阻止我。那個時候……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回過神來,魯卡發現自己手裏正拿着短刀。
魯卡。
“哈、哈哈哈……哈……”
那是被莉迪奪走的慣用的武器。
他拼命轉動發沉的頭腦和嘴脣反問道,娜塔莎彷彿窺視一般突然將臉龐靠近過來。
“不是的”
“重新……殺死?”
明明是夢,可娜塔莎卻露出着嗜虐般的微笑,彷彿鞭屍一般,句句刺在魯卡的痛處上。
現實。
“還是現實?”
然而,清脆的咔嚓聲證明着門被鎖上了。
“那由你來決定”
所有的人身上都被刺中多處,慘不忍睹。
突然,地面的支撐消失了,魯卡被飄浮感包圍。
魯卡彷彿被人揪着脖子拎起來一般緩緩起身。
“爲什麼你會出不去呢?如果連這樣都出不去的話,那你就永遠無法出去了!”
他用皮開肉綻的手試圖打開房門。
“哎呀?對於你來說,宿主不就是多莉絲一個人嗎?”
這不是他的本意。
“虛幻是什麼?現實又是什麼?只要你不承認它的存在,一切都不過是你的幻覺而已”
空洞的笑容止不住地從喉嚨中湧出。
然而,魯卡並沒有手指碰觸肌膚的感覺。
只有聲音十分溫柔。
不算大的房間內,圖案複雜的刺繡地毯上濺着鮮血,牆壁上也沾有點點紅色的痕跡。
那笑聲立即讓人聯想到抱着肚子大笑的樣子,但依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娜塔莎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
抱在懷中的多莉絲的身軀正在膨脹。
魯卡放聲大哭。
寢室的門緊閉着。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多麼天真美好的藉口啊。殺了多少宿主了?在達到自己所期望的結果之前,要把多莉絲‘重新殺死’幾次呢?”
願從此永不分離。
“咦——”
“
俯視着的娜塔莎用惡毒的目光看着魯卡。
輕而易舉地掙脫了魯卡手臂的束縛。
露卡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抱住頭。
一片靜謐中,沒有聲音回答魯卡。
黑暗消失了。
魯卡的手浸滿鮮血。每當他擊打在門上時,拳頭中都會有血噴出。
聽到耳邊響起的冰冷而憤怒的聲音,魯卡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她用那雙閃着陰暗光芒的眼睛,用那似能殺人的目光,筆直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她的身體逐漸溶化在黑暗與升起的光芒中,似要與之融爲一體。
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一條昏暗的小路的入口處,娜塔莎正躺在地上大笑。
虛幻。
成長爲一朵百合一般潔白的花。
在確認自己睡覺的地方之前便坐了起來,一如噩夢之後。
他本能地想要逃跑,但他無法做到。
垂下頭的魯卡沒有辦法抬頭仰視。連那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如果多莉絲能夠說出“原諒你”的一句話,魯卡或許就不必揹負這過於沉重的罪惡了。所以魯卡纔會一直在尋找能夠原諒自己、認可自己的“多莉絲”。爲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他一直在做着“正確的事情”。
——怎麼回事……?
無論他怎樣踢打,門巋然不動。
“啊哈哈哈哈哈!”
好幾個手掌形狀的血印沾在門上。
在蠻力的擊打下,他的手早已皮開肉綻,血流成河。
隔着一層繃帶,從腹部的箭傷直到肚臍。
“——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他身處一個房間裏。
這並不是自嘲。在空虛的時候,人們似乎除了這樣笑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動人的雙脣在無聲中編織着,用魯卡聽不到的話語,強有力地說着什麼東西。
升起的光芒照亮了娜塔莎的臉龐。
然後,娜塔莎突然悄無聲息地湊到跟前。
——這,是夢。
包括魯卡刻意迴避的部分。
願她的回答能夠一直陪伴在身旁。
她用細長柔滑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魯卡的肌膚。
他眼睜睜地看着多莉絲逐漸變大。
回過神來,魯卡發現自己正匍匐在她的腳上。
剛發芽的假花也急速地成長。
突然,房間中響起笑聲。
是娜塔莎的笑聲。她明明不在這裏,但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她的聲音。
不顧手上鮮血直流,魯卡繼續敲打着門。
所以娜塔莎纔會讀透了魯卡的內心。
這不是他的期望。
若隱若現的娜塔沙露出悲傷的微笑。
魯卡一躍而起。
他拼命抱緊多莉絲纖瘦的身軀,哭得聲嘶力竭。
一如既往的夢。娜塔莎並不認識多莉絲,所以這隻能是夢。
娜塔莎止住了笑聲。
然而,鬨笑聲再次響徹房間。
“這樣、啊”
“開門!讓我出去!”
短刀上沾滿了血,魯卡身上也濺滿了血。
——這,是夢。
“這是,幻覺嗎?”
存在。
娜塔莎曾經是這樣的人嗎?
“嗚、嗚哇、啊、啊、啊……”
”
他開口呼吸,嗓子發出嗚咽聲。
娜塔莎說了什麼。
還是說,這樣的人正是魯卡自己?
娜塔莎的語氣中滿是自信。緊抿的嘴脣彎曲成微笑,然而話語卻極爲冰冷。
“真是活該”
宿主。
她低頭看着他,目光中飽含輕蔑與憐憫。
從夢中醒來後,卻仍身處夢中。
他不由得低吟。
“你說什麼?”
娜塔莎湊到魯卡的面前,看着一臉驚訝的他。
然而魯卡沒能聽到她說的話,彷彿聲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讓我出去’?你說‘讓我出去’?你是笨蛋嗎?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
“不是……關着的嗎。夠了,不要再這樣了!快讓我從這兒出去!”
安娜阿姨睡在牀上,多莉絲和古斯塔夫叔叔倒在一旁。
房間裏一片鮮紅色,他一時沒能認出來——那是古斯塔夫叔叔和安娜阿姨的寢室。
那是沉重的、黑暗的、彷彿將內心腐蝕掉的一道閃光,令人絕望的發現。
想要傳達的思慮。
希望理解的內心。
而它,就在那裏。他終於明白了。
準確地說,他明白了他一直沒能注意到這一點。
“……終於,明白了呢”
娜塔莎的聲音回到耳邊。她的聲音中滿是不耐煩與輕蔑。
魯卡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骼正在被噬咬。
是沒有注意到嗎?應該說是沒有去想,沒有正視纔對。
“宿主的心情只有宿主纔會明白”
“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又算什麼!”
莉迪的話語彷彿鬼火一般燃燒着。
“我……完全,不瞭解宿主啊……”
魯卡顫抖着說出這句話。
一直以來,他只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來看待、思考。
認爲宿主的內心完全都被花佔據而淪爲傀儡——僅僅是因爲她們並非人類這一來理由。
“到現在你才終於明白了呢。真是令人愉快”
娜塔莎的臉上露出令人心悸的妖豔笑容。
只能看到嘴,再往上就看不到了——因爲害怕看到,亦或是她的身姿融入了黑暗中。
魯卡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緊緊握住。
這句哀悼並非爲了多莉絲,而是用來苛責魯卡的道具。
從那以後,便一直只是試圖取回再也無法回來的東西而已。
魯卡只能呻吟。他無法逃脫。
不知何時,道路已失去了光芒,被漆黑的紅色覆蓋。
多莉絲死去了;魯卡雖然活着,但已經死了。
我的身邊,不可能有如此清楚的白色。
擅用毒藥的暗殺者自己持續服用少量的毒藥,最終身體產生了抗毒性——這樣的傳聞並不稀奇。
娜塔沙低吟,語氣中帶着一絲恨意。
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
對於地獄來說,這裏的景色過於安穩;對於天堂來說,現在的頭疼得厲害。
剛張口這樣說出來的時候。
如果世間存在上帝的話,那個傢伙絕對是一個喜歡嘲諷的人。
不知何時,娜塔沙已追在身後。
然後,意識便迅速遠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
頭上長着鮮豔的黃花的、滿是雀斑的女孩,被從下方向上照射的燈光照亮。那是魯卡殺死的宿主,薩拉。
莫利湊近過來察看。
也就不會有任何煩惱了。
而魯卡仍然繼續前行。
多莉絲沒有回答,也沒有起身。
聲音似刀一般剜割着肉軀。句句怨言在蠶食着魯卡的五臟六腑。
任由沉重的眼皮垂下,只見眼前是一片慘烈的紅色。
“……哈、……哈哈哈、這樣、啊……是、花……”
魯卡放聲大笑,比起自嘲更顯愉悅。
也有宿主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着魯卡,那目光燒灼着魯卡的皮膚。
魯卡向前踏出一步。
飄過一陣花的香味。魅惑人的妖花之香。
“我現在,終於走到盡頭了”
“你這金錢的奴隸”
自己選擇了死亡。
“已經晚了”
他仍然穿着那身僧侶服。
他一直在喝着蜜蟲,並瘋狂地工作,直到效力弱的蜜蟲不再起作用。
很簡單的事情。
穿過若隱若現的娜塔沙的身影,踏上昏暗的羊腸小道。
很快就會毫無知覺了。
喫下了花的種子。
“在那個時候,一切就已經都結束了啊”
在耳鳴聲中,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在走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以及身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的聲音。
理應去死。
光線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
“喔,您醒得真早啊”
“我就要死了”
——不對,等一下……。
四 白色
“你不會死”
無聊至極。
“哪裏是爲了宿主啊!”
魯卡呼喚她的名字。
難以忍受痛苦的魯卡再次睜開雙眼。
魯卡連坐着的力氣也沒了,無可奈何地躺倒在地上。
“痛苦吧。你只有這一個選擇”
深入腦髓的疼痛絕非宿醉可比。腦門上正在冒出冷汗。
“多莉絲真可憐。剛長出芽就死了呢”
渾身打顫的魯卡拼命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含有熱度,難以想象這竟會是自己的聲音。
明明有過許多機會,然而魯卡卻故意疏遠了身爲宿主的娜塔沙,從而永遠失去了機會。
彷彿燃燒殆盡的木炭一般的、有些彆扭的輕鬆感。
存在於此的,只有死亡。無所謂多莉絲是否會原諒魯卡的行爲,這裏只有終結的時間。如此顯然的事情,魯卡現在才終於醒悟。
“……這兒是、……施療院嗎?”
紫色的花。紅色的花。白色的花。黃色的花。藍色的花。五顏六色的花。
——這是,幻覺。
莫利微微一笑。
“多莉絲”
毫無感情的回答。
——同時,也是現實。
“我爲什麼死了?”
在她的後面,道路兩旁依然有着人影,數不盡的人影。
聲聲悲切傳到魯卡的耳朵裏,而他只是不管不顧地向前走着。他無法加快腳步,也不能停下來。無法回過頭去,也不能堵住耳朵。
他感到身體沒有一絲的力氣,彷彿即將溶解掉一般。感覺眼皮愈發變得沉重。
如果這不是死亡,還能是什麼?
魯卡喝慣了蜜蟲,身體產生了對花毒的抗性。
她沒有責罵魯卡。也沒有用滿是怨恨的目光看他。
——我要死了。不是爲了償還,而是爲了逃避。
“僞善者”
——這是,夢嗎?還是,幻覺?
“娜塔沙,你是幽靈還是幻覺都無所謂。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這是魯卡營造出來的幻覺。只是爲了回憶她們的死亡。
他正躺在稍有些硬、但也比自家的要好的牀上。
在如此鮮豔而清澈的白色面前,自己顯得多麼地骯髒不堪。
明明覺得一身輕鬆,卻感到十分倦怠。魯卡只好在多莉絲的遺骸前面坐下。
“真的是那樣嗎?”
莫名地感覺一身輕鬆。
怨言。恨語。充斥着怨恨的話語無邊無際地吹拂過來。
“啊,沒錯。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你倒在地上,便把你送到這裏來了”
說到底,花的種子的毒性也是從花那裏得到的。
魯卡望向窗外。剛纔還覺得輕如羽毛的身體,此刻卻變得異常沉重,只是轉動眼睛看看外面便已用盡全力。
看似一成不變永無盡頭的道路兩旁,終於出現了人影。
根據亮度判斷,差不多是中午左右。
原本以爲是一團鮮豔的白色的東西,實際上是塗了漆的天花板。
頭腦依舊混亂不堪,眼前的一切宛如幻覺。
魯卡一直沒有直視的現實。她們內心的真實寫照。
在道路前方的斷崖,有着倒在地上的宿主的身影。
“把我的花還給我!”
死亡的安寧,指的就是這個嗎。
“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什麼玩笑。
在能夠聽到呼吸聲的極近距離下,娜塔莎輕聲呢喃。
“今天早上……?”
喫下花的種子卻沒有死,幾個小時之後居然還醒過來了?
娜塔莎用確信得令人生厭的語氣如此說道。
從腫脹得難以說話的嗓子裏,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
一片朦朧中,看到了一團白色。
——要死了嗎。
十分安靜,時間似已停滯。
因爲不停地殺宿主,所以沒能因宿主的毒而死亡。這荒唐的結果,到底是在諷刺誰呢?
“您怎麼了嗎?”
“沒什麼……”
魯卡癱在牀上,大口呼吸着。
終於,連死亡也棄我而去了啊。
與一直存在於體內的空虛感不同,彷彿自己的一切都被沖走洗淨,變成了一張白紙的感覺。
下次要不要上吊試試看呢?不,總覺得沒有那種心情。不是因爲想活下去,而是沒有了死的念頭。
“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只要付得起錢”
“你偏偏要加上最後那一句難聽的話嗎”
不知爲何,魯卡很樂意對莫利的玩笑話作出反應。他從未有過如此的閒暇。
——我還真是個無聊的傢伙啊。
他茫然地這樣想着。就在這時。
“啊啊,對了,有關莉迪小姐的事情……”
莫利語出驚人。
魯卡反射般想要跳起來,但因渾身的劇痛只好作罷。
“唔嗚……”
“您還好吧”
“……莉迪、怎麼了?”
“那個怎麼說呢,沒什麼。原先那個房間裏的遺體已經由獵花人方面派人清理過了”
犯罪組織居然會像清潔員一樣打掃房間,聽來雖好笑,但消除痕跡也是工作的一環。
如果這樣還逃不出去的話——好像是這樣說的吧。
在殺死多莉絲的時間中。
幾乎是以拼死的覺悟邁出腳步。拐了兩三個彎就到了。
“你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呢”
魯卡一直都停留在那裏。
——白天了嗎。那“光蘚亭”應該已經營業了吧。
果然。魯卡在心中嘟囔。
從裏面傳來了敲擊聲,先是兩下,再是一下。
魯卡無權要求進一步的解釋。說無法見面就是無法見面,魯卡只能下一次再來。
“……差不多吧”
然而,等了許久也沒有應答。
“大叔!”
沒有從沉船中逃離,而只是在水中一味地掙扎。
途中,魯卡險些跌一跤。
黑衣男怎麼樣了呢。在那之後,是被莉迪殺死了呢,還是得以逃生呢。
他用手撐在牀上,支撐着即將碎裂的膝蓋。
“來一個馬上能做好的菜,什麼都行,錢先欠着”
他已經失去了工作的熱情,失去了娜塔莎。如果連有所關聯的莉迪也消失不見的話,魯卡就真的會變成一具空殼。
這個個性鮮明到無語的老頭子或許很適合去當政治家。還是說處於大組織頭目的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家嗎。
——啊啊。
“畢竟看上去似乎是失敗了。到了我這個年紀,就不會因一些普通的事情而一驚一乍了。我真正感到驚訝的,大概要數神的存在得到了確證的時候吧”
剛好可以走着去那裏。
和蜜蟲相同的身體強化能力。這毫無疑問是假花……而且相當新鮮,足夠作爲蜜蟲的替代物使用。
魯卡大喝一聲,同時衝進廚房。
“哦,這樣啊”
能臉不變色心不跳地進行鉅額交易的人,卻對這些零用錢如此在意。
雖然殺死宿主一事不會被追究,但若有人員傷亡就沒那麼簡單了。如果獵花人的動作太出格,警察可不會坐視不管。
將出路一個接一個親手堵住。
“警方的話可能會將證物什麼的拿回去保管吧。難道說獵花人也——”
“我必須要去”
“她的行李不見了”
“你真當這裏是自個兒家啦(譯註:原文「我が盡な客め」)”
他立刻被一股醇香的油味包圍。狹窄的竈臺邊,店主正在切着某種蔬菜,看到彷彿強盜般衝進來的魯卡,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是。剛纔我坐着的那個位置。那兒是不是有一個最近來過的女孩子坐過?就是那個頭上長着紅花的……”
但魯卡早已沒有在聽他的話。
即使不知道等在那裏的是什麼。
“這倒沒關係,可您要去哪兒?看現在這副樣子,還是再躺一會比較好吧”
在花的種子帶給他的、亦幻亦真的光景中,娜塔莎這樣說過。
剛一坐下,魯卡的屁股便牢牢地粘在了椅子上。雖然渾身發熱,但由於出了大量的汗,反而感到有些寒冷。果然還是睡一覺比較好——不,應該說是需要絕對靜養。
魯卡盯着差不多自己身高一半高度的落地窗。
“喲,魯卡。怎麼了,受傷了嗎”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過現在這個機會。
按照慣常的暗號敲擊門扉,等待回覆。
熱騰騰的閃電疾馳過全身,倦怠感一下子消失殆盡。看到手指上浮現的紅色脈絡的瞬間,魯卡便一腳踢開靠着桌子放置的柺杖,站起身來。
他剛好只想走到這裏。渾身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
無法和黑衣人見面,對魯卡來說意味着與獵花人的聯繫的中斷。他終究只是一個鋏0;blunar1;。只是因爲黑衣男個人比較在意他而將他作爲助手使喚,對於整個組織來講毫無用處,隨時都可以捨棄。
巷道的最深處,這裏即使在大白天也鮮有人跡。
“那倒不至於”
她已沒有了留在這裏的理由。
“光蘚亭”所處的后街裏,酒館和飯店鱗次櫛比,到了飯點,一般的勞動者和像魯卡一樣的人都會聚集於此。
這是“無法見面”的意思。
總之唯一明確的一點是,如果想繼續搜尋莉迪,就無法指望獵花人了。
店主快活地打了聲招呼。
現在終於明白了,那是緣於可能性的喪失。
魯卡抓過桌子上的水壺剛要直接咕咚咕咚喝下去……的時候,突然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
“就是旅行攜帶的行李。我還以爲能留在我們這裏呢,本想去拿,結果發現不見了。……應該是放在房間裏的吧。是獵花人拿走了嗎?”
——還沒有結束。
感到了與殺死宿主時相同的空虛。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點菜,店主苦笑着走進廚房。
只有壞掉的窗戶和地上殘留的些許血液的味道證明着昨晚發生的戰鬥。
雖說窗戶因爲壞掉了而開着,但也不至因此而招來小偷。
——爲什麼,會在這裏。
見證了娜塔莎的生命的終結,對魯卡也失去了興趣。
“那是……”
“哦呀,她還活着嗎”
“……給我看一下,莉迪的房間”
房間內的裝修和魯卡睡着的房間如出一轍。
莫利顯得有些驚訝。
——明明這邊急得要死。
他只知道請求和黑衣人見面的這一個暗號。
“啊啊,沒錯沒錯,來過的。剛纔就想要跟你說的”
離開了魯卡身邊的莉迪回收了行李,也離開了這座城市。
他餓得發昏,內心也已空無一物——只剩下渴望,支撐着他的行動。
窗玻璃的碎片、流淌的鮮血、四具屍體都被清理乾淨,連牀也只剩下了骨架。
正當他思索之際,宣告正午的鐘聲響起。近處和遠處的教會里掛着的鐘接二連三地被敲響,聲音震徹天際。剛恢復過來的頭似乎在跟着一起共振,疼痛再次席捲全身。
“有什麼問題嗎?”
“最有可能的就是……本人拿走的”
索性現在店內還沒有多少人。
是在附近的旅館休息呢,還是另尋出路。
體內的火把被點燃了。
因爲怕坐下去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而一直站着等候,終於。
“……嗯?”
那種東西拿回去能做什麼。如果是錢倒也罷了,那只是滿滿一筐喫的東西而已。
一片鮮紅的花瓣,被壓在水壺下面。
“怎麼了,這麼着急?還要點別的嗎?”
伸出手撿起來,發現它還沒有枯萎。
他拼命往身體裏灌輸力氣,硬是把頭撐了起來。發現自己是穿着鞋子躺在牀上之後,他便直接下了牀。
這個店可沒有高雅到會用花朵來裝飾。這隻可能是來自外面。
撐着柺杖、呼吸粗重的魯卡在路人怪異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光蘚亭”。
短暫地盯了片刻後,魯卡將其一下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莫利一臉平靜。
總之,這裏已是一具空殼。
魯卡一邊撐着松枝杖,一邊仔細觀察着房間內。
不論宿主在這個城市裏如何行動,獵花人一定會知道。更不用說剛剛成爲狩獵目標的莉迪了。
空蕩蕩的、一無所有的房間。
順便再喫點東西,身體就會稍微好轉一些吧。雖然身上沒帶錢,但那裏可以賒賬。
“真是能喫的孩子啊。不過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喂,你去哪兒啊!”
他轉身背過獵花人的巢穴,邁出沉重的腳步。
紅色的花。這說明不了什麼。但,這個形狀。
瞬間,嘴中彷彿被點燃了一般。
一般在這個時候,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黑衣男都會待在這裏。
他立刻明白了這片花瓣纔剛被摘下來沒多久。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幾乎完全是在靠柺杖支撐着身體的。
“……除了這個柺杖,能不能把外套也借我一下”
呢喃聲響起,來自天使,來自惡魔,來自魯卡自身。
魯卡早已飛奔了出去,根本沒有聽到店主的話。
藍天下,魯卡在狂奔。
從屋檐下的商販,到正在曬太陽的老人。
他的眼睛正在搜尋着莉迪的身影。
由於莉迪那出衆的美貌和惹眼的行李,以及鮮明的假花,找到她異常地容易。
“她去哪兒了?”——這個問題的回答迅速彙集起來。
“咦,這兒是……”
循着痕跡到達的地方,是莉迪在來到這座城市時,第一次買東西的地方。
幾家販賣食品的商鋪排列在一邊,其中有一個女孩正在把炸饅頭放到籠子裏。
現在仍是中午,這裏還比較熱鬧。
“要來一個嗎?”
“我身上沒錢”
賣炸饅頭的女孩向魯卡兜售。
籠子裏擺滿了炸饅頭,但不自然地少了幾個。很明顯,是有人偷偷來買過了。
“啊…………那個,有沒有看到一個宿——頭上長着紅色花的女孩?栗色的長頭捲髮,揹着很大的行李”
“是的,剛剛來過這裏,買了一些”
“多久之前?”
“嗯,應該還不到一個小時吧……”
雖然想追上去十分容易,但莉迪的腳程顯然要比邊打聽邊走的自己要快。
粗略地掃了一眼裝有炸饅頭的籠子,大概賣出去了十個左右。這點根本不足以停下宿主的腳步。
魯卡咬緊牙關。
“求您了,想想辦法!”
光蘚亭裏留下了一片花瓣。賣饅頭的地方又留下一片花瓣。
“……黑衣服,還活着嗎”
內心的焦慮在膨脹。
如果說她只是在尋覓着所有與花相關的人們呢?
看樣子是完全出乎意料。半張開的口中似乎在唸出魯卡的名字,碩大的紅色眼眸中閃出點點淚光。
而獵花人——還有魯卡——正是充分利用了這一點而狩獵宿主。
感覺之到昨天爲止的自己是如此地可怕,又如次地愚蠢。
喫了花瓣得到的力量還剩下一點。
然後,他注意到了自己表情的變化。
穿過修剪過的樹叢,魯卡走向曾經爲娜塔莎的專屬席位的東屋。
“小子。我是因爲獵花人付錢了纔會辦事的。沒有獵花人的保證書,我是不會受理個人的委託的”
他的工作只是提供必要的情報,多餘的話從不會說哪怕一句。
確實,這幾年來一直都是在光蘚亭喫的午飯,找起來也比較容易。
看到魯卡怪異的舉動,賣炸饅頭的女孩不由得楞了一下。但說明起來很麻煩,也很費時間。
陽光下,瓦片彷彿波浪一般粼粼發光。
按理說,“雜貨店老頭子”絕不會泄露有關顧客的情報。
如果他了解莉迪的力量的話,那就意味着從某處——恐怕就是獵花人一方——得到了有關莉迪的消息。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能是黑衣男本人。
像往常一樣,魯卡拜託着。但“雜貨店老頭子”突然用猛禽一般的目光瞪了一眼魯卡。
老人不置可否。
——那樣的話!
失去了主人的、或者說是主角的庭院顯得破舊而腐朽。
然後,在高高的樹籬面前停住了腳步。
情報販子終究只是個情報販子,並不是魔法使。
“哎呀,哪裏來的花瓣……”
在籠子中,炸饅頭的縫隙裏,似乎埋着什麼東西。
“……多說無益”
在狹窄的店內最深處,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那裏。
聽他一說,魯卡纔想起來。據黑衣人說,莉迪在與魯卡相遇之前,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曾與這“雜貨店老頭子”有過接觸。
“哎呀?”
——沒錯,就是那樣!莉迪不是知道多莉絲的事情嗎!
一朵花在庭院中盛開,彷彿將黑暗照亮一般,讓庭院顯得生機勃勃。
“莉迪!”
魯卡迅速將其含在嘴裏。淡淡的炸饅頭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沒關係嗎?”
他低聲說道,似是在打發一隻煩人的狗。
這兒可不能像“光蘚亭”一樣賒賬。
沒有阻擋,視野一片開闊。
“我不太喜歡和宿主做生意。這點事情還是可以講的”
魯卡掉頭飛奔出店門。
寒風毫無遮攔地撲面直來。
聽到他的話,魯卡的表情變得有些險峻。
現在的這裏正是昆蟲的樂園。
魯卡確實懷疑過那一天的相遇——有些過於碰巧了,以至於不太像是偶然。現在看來的確不是偶然。
老人的嘴中說出的,是魯卡完全未曾料到的話。
然而,老人似乎並沒有太在意。
看到闖進來的魯卡,他絲毫不顯驚訝,甚至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只是盯着魯卡看而已。
“拜託了。能不能快點找一下”
那麼,下一個是?
這樣的自己居然能說出理解宿主之類的話,真是夠可笑。明明就認爲宿主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只是一味地要殺掉她們而已。
“爲什麼?爲什麼要找我?”
他略微蹲下,腳上蓄力,然後縱身一躍到房頂上。
“那個……”
魯卡從一個房頂跳到另一個房頂,以最短距離前進着。刺骨的寒風將臉頰的表皮凍住。在房頂上玩耍的小鳥們被驚得四散而逃。
鮮紅的花瓣,帶有一絲饅頭上的油的味道。
這是一種想讓對方感到不舒服,或者說是恐懼的表情。從中透露出一股在黑市摸爬滾打多年後得到如今地位的、野獸一般的凌厲。
“用不着問我,問獵花人不就知道了嗎”
如果莉迪的作品不僅侷限於宿主的話。
那一天,兩人在光蘚亭相遇,然後去了這附近街道的舊道具店,而在這時魯卡去了情報屋。
“老爺子。關於昨天我參加的狩獵,知道些什麼嗎”
直線的距離不是很遠。走這條不尋常的捷徑的話,很快就能到達療養院。
瞭解沒有被委託調查的某個人舉手投足的動作還是不太現實的。
似乎是趁賣家不注意之際,偷偷放進去的。
“雜貨店老頭子”舔了舔乾燥的嘴脣,用洞穴中吹出的風一般的聲音說道。
感覺身上啪啦啪啦地帶上了電。由於身體已經得到了強化而沒有十分劇烈的反應,但的確含有蜜蟲的成分。
魯卡回憶起與莉迪相遇的那一天。
——在“光蘚亭”之後是……賣饅頭的?爲什麼?
不過現在可不是沉浸於感慨的時候。
“那個宿主來我這裏,是爲了找你”
來不及多想,魯卡脫口而出。
“很遺憾,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
這種自己給自己立下的規矩,一般來說是絕對不會打破的。這是在工作中構築信賴關係的底線,只要有一次越線了,後果就會十分危險。
“對了,情報屋!”
如果說,莉迪的作品、莉迪關心的對象,不僅僅是宿主呢?
“這個!”
問這一句就夠了。
“夠了。多謝了”
唯一的線索就是曾經在故鄉發生的“事件”。身爲鋏的魯卡的實戰成績,只有黑衣人知道。
靜謐持續了一陣,終於,老人盯着魯卡,再次開了口。
討厭宿主的人有很多,許多人都把宿主作爲被排除在社會之外的某種東西來對待。莫利容許了在療養院裏的狩獵行爲便是其中一例——他判斷這不會構成太大的問題。
老人的嘴角有些扭曲,似乎是生氣了。
與這個人對話不需要鋪墊。連說明的一半都可以省略。
魯卡毫不減速地飛躍而起,從位於三樓的窗戶準確地落入莉迪曾使用過的房間。爲了不致毀壞地板而用膝蓋緩衝, 踩着風箱停住了。
雖然其大小和周圍的花草相比不值一提,但那鮮紅色的花瓣比所有的光芒加在一起還要耀眼。
在正中央,用木板拼湊成的牀上,綻放着一朵鮮紅的花。
“咦”
五 贖罪的代價
“好了,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你再怎麼問也——”
一瞬間,因腳下的感觸,魯卡誤以爲草比以前長得還要高了。
“看來又盯上了一個奇特的宿主啊”
“我在找那個宿主。搞不好可能今天就會離開城市”
把愣得一頭霧水的賣炸饅頭的女孩扔在原地,魯卡以堪比馬車的速度狂奔了出去。
兩人在狹窄的店內對峙。
他不由得大叫。完全忘記了。除了獵花人之外,還有別的地方能夠打聽到事情。
比起猜測,這更像是直覺。如果說,魯卡這一存在,影響到了莉迪在這座城市裏的種種行爲的話,會是怎樣呢?
腳邊是那個巨大的行李,身上穿着長長的紅色袍子。原來的旅行外衣似乎已不能再用了。明明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卻選了這麼一件不便行走的衣服。
“不知道”
房間的窗戶仍然沒有修好。
仔細看去,這個庭院一如既往地打理得乾淨整潔,卻不知爲何有一種踏入荒蕪的廢墟中的感覺。
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精心打理的草坪和用樹籬圍成的迷宮也給人一種沉悶的印象,平日裏的綠色也似乎不再鮮豔。
剛來到這座城市的莉迪,爲什麼會知道魯卡?
“我無法接受委託。不過……嗯,倒是可以說一說那個宿主前一陣到我這裏的時候的故事”
然而,魯卡也沒有退讓的餘地。
不知爲何,莉迪的左手上拿着一個用白紙包着的、小小的白色花束。
彷彿綠色的帽子一般的假花葉一如既往地鮮豔欲滴,而花瓣則少了幾片。
兩人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
無聲中,目光代替了話語。
有數不清的話想要對莉迪說,但卻都沒能轉化爲語言,只是卡在魯卡的喉嚨裏沸騰着。
終於,那些沒能說出來的話都溶解在魯卡的心中。
他向着仍然一臉驚愕的莉迪邁出一步。
“啊”
從莉迪手中拿過花瓣。
“……我一直在追着這個”
短短的一句話,彷彿只是在確認自己做過的事情一般。
莉迪突然顯得有些氣惱。
然後,她,
“值得表揚!”
用一副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語氣,一臉通紅地說道。
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還是害羞、抑或是無語——或者,恐怕是將所有的這一切,都包含在這一句話中了。
風吹拂過庭院,夾雜着些微花的香氣。
雨後,原本白色的東屋染上的黑色顯得極爲醒目,令人聯想起破落的古代神殿。
以前娜塔莎用來喝茶的圓桌如今變成了獻花臺,用長長的布蓋在,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束。
小的花束,大的花束,紅色的花束,黃色的花束,藍色的花束……然而最多的還是和她的假花一樣的、白色的花束。衆多的花束有些雜亂地堆在一起,說明來供奉的人有很多。
向別人講述有關自己的事情,如果沒能被接受和理解,就會感到悲傷,感到寂寞。這不僅侷限於魯卡。
明明是離宿主最近的人,明明看到過她們的笑容和淚水,卻被對多莉絲的想念所束縛,誤認爲宿主的內心不過是花製造出來的假象——而這正是莉迪十分介懷的。
而且根據上下文和環境推斷,那個“普通的男人”指的無疑就是魯卡。
喫下種子,被送到施療院,還順道去了一趟獵花人的藏身之家,但去“光蘚亭”喫午飯這一點卻被莉迪料到了。
先入爲主,一廂情願。
首先,普通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呢?怎樣纔算是普通呢?每人都有自己的個性,都是與衆不同的——在頭腦中很快升級爲一個哲學問題。
“現在的你的話,沒關係”
“吵死了閉嘴”
“首先當然是追着宿主的,但也在調查與宿主有關的事情,尤其那些流傳到其它國家的大新聞。想着說不定能聽到一些相關的消息”
風滲入無力的身體中,感到一絲寒冷。
莉迪的臉變得和頭上的假花一樣鮮紅,她含淚狠狠地盯着魯卡。
不是先看花,而是隻看到了花。只要是宿主,除了她的花以外,其它的事情對於魯卡來說不過是某種記號而已。
魯卡只是隨口說出的一句對花的讚美之辭,莉迪卻牢記於心。然後,她便向魯卡講述了有關花的事情。
莉迪嚯地站起身。
“雖然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沒救了的笨蛋呢”
自己一直以來殺害的究竟是誰。自己一直以來以爲理解了的究竟是什麼。
終於注意到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於魯卡來說,宿主——莉迪是異類;同樣地,對於莉迪來說,魯卡也是異類。
“什、什麼啊”
那一定也代表着一個得以相互理解的心靈。
因爲——他想看到成爲宿主之前的多莉絲。
再看了一眼成堆的花束。這是莉迪想給他看的東西。
但魯卡終於明白了。
“遇到他人的時候,一般會先看臉對吧。而且男人們不管是誰,都像笨蛋一樣看我看得入迷了。但魯卡沒有這樣,你首先看的,是我的花。你首先誇獎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我的花。所以我才覺得你不是一般人”
他再一次驚歎於莉迪細緻的觀察。不過其中原因卻是在魯卡身上。如果溪流很淺,想看清水底的石塊易如反掌。
每一束花都代表一個哀悼。
聽到莉迪毫不在意的回答,魯卡也並沒有動搖。
但不論堆了多少花,都無法與娜塔莎那朵獨一無二的花相提並論。不過人們仍然供上花朵,以示悼念。
一朵朵的花,同時也成爲了束縛魯卡內心的鎖鏈。
“不過,這花還真多啊”
有些尷尬的沉默橫亙在二人之間。
“身爲宿主的你,也會悼念娜塔莎嗎?”
“那種事情啊,可不是突然說做就做的。不,也不是說只要不突然做就好了的意思,那個——……”
“魯卡,你要看這個嗎?”
這裏面記載着娜塔莎的過去。
必須要試着去了解宿主的內心。
“……我能問個問題嗎?”
泛着紅光的、有些溼潤的眼睛瞪得滾圓,然後彷彿縮起來一般將目光移向別處。
而魯卡又是怎樣想的呢。厭煩、因對方身爲宿主一事而悲傷,僅此而已。他沒有正視身爲宿主的莉迪,認爲她只是被花支配了內心和思考的、花的傀儡而已。
“因爲你誇了這個孩子”
還沒說完,莉迪便閃電般地給了魯卡一個耳光。
“不好嗎?”
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
聲音清脆而響亮。如果宿主真的想要打,完全可以把頭骨打碎,甚至將整個頭打下來。然而這一下的力道調整得非常精準,僅僅是擊打,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吶,魯卡。普通的男人,做什麼纔會讓他高興呢?”
打開的那一頁上寫滿了有關宿主的重大事件。古今東西、甚至連隔海一側的消息都有,讓人只有驚歎的份。
“那個……讓別人摘自己的假花的花瓣,是什麼意唔噗!”
一、二、三……數到第十個花束,魯卡就不再數下去了。
但,從一開始,魯卡便沒有將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當作宿主來看待。他的眼中,只有成爲宿主之前的莉迪,成爲宿主之前的娜塔莎。
——想要,讓我高興?
莉迪坐在娜塔莎用過的椅子上,翻開日記本。
“抱歉……”
爲什麼又突然說這些——剛一這樣想,便看到莉迪彷彿看穿一切的笑容。
不論是好是壞,只有在感情相通時,才能夠相互理解。
首先邁出一步,試圖接近的是莉迪。然而,那一步的方向有些偏離了。兩人彷彿在黑暗中行走一樣,只是伸手摸索着二人之間的距離。兩人之間沒有共同的意識,就連如何表達對對方的好意也不得而知。
她一副“那怎麼可能”的語氣即答道。
“終於徹底明白了,我是個多麼愚蠢、多麼可憐的笨蛋”
自然地去和她們交流,即便會感到恐懼,即便是心懷怨恨,即便是出於好意,也與她們溝通,接受她們的人格的存在——這樣纔算是認真地看待宿主吧。
魯卡仰天長嘆。
莉迪略作思考,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想給你看這個”
莉迪開始跑起來。不使用宿主的超常力量,用普通的速度,繞着魯卡轉了三個大圈後停住了。
當然,對於房屋的傭人來說,娜塔莎並非開花的威脅,而只是一個易於交往的善良的鄰居。這一點也應該考慮進來。
“怎麼會”
“想着你如果能看到這個孩子的花瓣,來到這裏的話……就稍微對你刮目相看”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多莉絲變成的那個存在,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事物。
“那,爲什麼要獻上花束?”
就算如今已經太遲,但爲了不更晚,也必須去了解。
“然後,就找到我了嗎”
魯卡有幸得以在她的背後窺視那個日記本。
“沒關係嗎?”
準確地說,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就沒想要知道。甚至沒有想過,宿主會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發自內心地交流。
看到莉迪的反應,魯卡想起了一件事。
“雖然不是自己的花,但花‘沒了’或者‘被摘掉了’總感覺不舒服。所以像這樣回饋一些替代物的話……會感覺心裏輕鬆一些、吧”
雖然是很容易讓人想歪的一個問題,但莉迪的表情卻相當認真。
現在,上面又多了一束。莉迪將皺巴巴的花束擺在上面。
莉迪正是爲此才一路撒下花瓣。
“該不會說因爲不太清楚所以就先脫了之類的吧……?”
如果魯卡嘴裏正喫着或喝着什麼東西的話,恐怕會當場噴出來吧。
當着她的面扔掉也不太合適,魯卡便毫不在意地將其含在嘴裏。
“讓我摘的不是你嗎……”
“有什麼感想嗎?”
能夠來這裏供奉花朵的,幾乎都是這裏的房屋裏的傭人,而且也只有那些能夠出來到庭院、與娜塔莎關係良好的傭人們。
然後泰然地盯着魯卡。
莉迪鄭重地將日記本遞過來。
這麼說來,明明是殺紅了眼之後立刻分別,但現在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沒有絲毫的殺意。爲什麼,爲什麼莉迪會明白呢。
與人類不同的價值觀,與人類不同的行動。
“魯卡,你稍微變了”
腦海中回想起把莉迪帶到施療院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變了嗎?”
莉迪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扭捏捏地撇開了視線。看到魯卡來到了這裏,心中既高興又害羞。
魯卡不知道娜塔莎會得到如此的仰慕。
即便那不是人類,而是宿主——的內心。
一陣風吹過,花瓣翩翩起舞。魯卡突然發現自己手中握着莉迪的假花的花瓣。
原來如此。這樣聽她一說,就算是與自己的感覺不同,也能夠理解對方的思考。
她所說的普通,就是指不是宿主的人。
魯卡剛要打開,卻抑制住了這股衝動。
“我沒關係的”
難道是想起了魯卡誇獎她的花時說的話語了嗎?說不定她其實高興得想跳起來。
“因爲,你現在比起假花,首先看的是我”
向魯卡這種因與宿主扯上關係而讓人生扭曲了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講,正是宿主存在過的證明。
真是一陣見血。
然後說出奇怪的話語。
瞬間,莉迪的臉似乎“砰”地一聲變紅了。
魯卡靜靜地望着眼前的光景,要把這一幕永遠刻在腦海裏。
問題不是曾經想要怎麼做,而是從今往後想要怎樣做。
回想起在那亦虛亦實的幻境中娜塔莎說過的話。
深呼吸後,魯卡停止了思考,而是任由身體行動。
彷彿理所當然一般,他將那夢寐以求的日記本還了回去。
“不必了”
莉迪瞪大了雙眼。
“我只要知道我所瞭解的娜塔莎就夠了”
“哼嗯”
莉迪回應一聲,然後有什麼東西從一旁將日記本拽了過去。
“嗚哦?”
魯卡不由得驚叫一聲,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那個東西是什麼。
栗色的、細長的東西纏繞住漂浮在空中的日記本。
比手臂還要長的頭髮精巧地扭曲着,將日記本放入行李中。比起只能在關節處扭曲的手臂來要遠爲自由,操作精度也令人滿意。不同的髮束還可以獨立活動。
黑衣男似乎對此略有了解,但魯卡並不知道除了莉迪之外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的宿主。
“結果,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果然不知道啊”
莉迪一副半是意外、半是預料中的表情。
“什麼啊”
“沒什麼。恐怕,這個世界要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她似乎放棄了爭辯。
莉迪剛想要說什麼的時候。
黑色的影子即使在夕陽下也沒有褪去——魯卡這才注意到,來人身上也是同樣地一片漆黑。
莉迪用短刀將長劍打回去,同時拉開距離。
“魯卡……還要、繼續當鋏嗎?”
一個身影帶着不可一世的威嚴出現在眼前。
音速的衝擊附帶閃電般的攻擊。
在與魯卡戰鬥時,莉迪也因過於急切的攻擊而捱了魯卡的踢擊。很明顯,莉迪沒能意識到這一點並做出改正。
他拔出插在腰間的兩柄劍。
魯卡一動不動。他只是毫無還手之力地暴露在黑衣男俯視的目光下。
莉迪的臉上閃過一絲動搖。
若拒絕,大概會被蜜蟲服用者折磨致死吧。黑衣男現在只有殺死莉迪這一條活路了。
黑衣男對於戰鬥有着天生的悟性。僅僅是看過一次魯卡和莉迪的戰鬥,便想到了剋制莉迪的戰鬥方法。
“魯卡,你……”
她用頭髮架起從魯卡那裏奪來的短刀。
然而——
在那墓園旁邊,有一個比它小兩圈的閣樓。
剛以爲那隻手會連同骨頭一起粉碎,黑衣男便用長劍砍斷了那縷頭髮。莉迪不得不迴避,短刀與長劍的力量平衡瞬時被打破,黑衣男便趁此際將手抽出。
黑衣男恨恨地砸一下舌,自言自語般說道。
魯卡靜靜盯着傲然仰視着他的莉迪。
只是想着必須要見到莉迪,而到處搜尋着她的身影。但這隻表示魯卡能夠正視宿主這一存在而已,並不意味着魯卡找到了答案。他纔剛剛站在出發點上。
莉迪顯得有些猶豫。魯卡沒有馬上回答,似乎是在細細咀嚼這個問題。
莉迪用頭髮操縱短刀抵住這一擊,同時伸出手。
得手了——剛這樣想,只見被擊飛的反而是莉迪。
像球一樣被踢飛的莉迪在撞到地面之前便架好身子,踢了一下牆壁後着地。
“怎麼辦、纔好呢。我一直在不停地殺着宿主,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只是在一味地逃避,連贖罪都算不上”
以前一直對宿主的墓地有牴觸的念頭,不願意正視。與普通人的下葬不同,宿主死後統統會被火化。在這個國家裏,就連其墓地都被當作罪犯一樣對待,和普通市民區別開來。
總感覺她有意無意地轉移了話題。
浮現出紅色葉脈紋路的臉看上去氣色相當差。正因爲如此,魯卡沒能立刻辨認出來者的身份。
埋葬她的是娜塔莎的主人,金礦老闆。
居然還想幹掉髮狂成那個樣子的莉迪。
日落時分,魯卡和莉迪來到了墓地。
毫無疑問,他瞄準的是頭髮。
“有兩下子嘛”
“哼,你還真是沒把人類放在眼裏啊。你暴露出和昨晚戰鬥時一模一樣的弱點。覺得自己強就目中無人了嗎?真是讓人噁心”
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因爲不想見到作爲宿主被埋葬的她們而已。
獵花人終究只是商人,比起面子更看重能否賺到錢。他們沒有理由刻意進行難以實現的狩獵。就算黑衣男是出於自身的願望,但事到如今這場狩獵恐怕也不會被承認。
“你說工作?”
響起了墓園的鐵門被粗魯地推開的聲音。
莉迪來不及躲避,被迫用短刀防禦。
發動的襲擊被宿主擊退,然後想要給宿主下套,但因大意而失敗。而且是因爲弄錯了出擊的時間而陷入戰鬥,最終讓對方逃脫。從獵花人一方的角度講,如果放任這種低級錯誤不管的話,就難以確保規矩。
“什……”
短劍迅速刺向頸部,莉迪扭過身子躲避,同時伸出一縷頭髮,將毫無防備地伸出來的手纏繞住。
強制要求進行死亡概率高的任務,不論成敗。以儆效尤。
憑藉宿主的力量,只消輕微的擦碰便可致人於死地。這一招足以在黑衣男身上打開一個洞。
“很快就會結束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懲罰任務。以前似乎聽說過這個東西。
把準備好開花的娜塔莎賣給獵花人,恐怕與把即將病死的動物殺掉的感覺差不多。這與對娜塔莎的愛並不矛盾。
“我該怎樣纔好,我到底想做些什麼……完全不知道”
黑衣男追趕後撤的莉迪。瞬間,莉迪將短刀換到手上,用腳一蹬石板,轉身反擊。
一柄長劍,一柄短劍。泛着紅光的劍刃顯得詭異。
“好啊,你讓開”
黑衣男沉下身子,同時用長劍釋放出撼動地面的一擊。
魯卡以爲莉迪會感到失望,但她卻露出了彷彿能夠溶入夕陽餘暉的動人笑容。
宿主有着極強的生命力,一般的傷口是不會令其死亡的。面對難以對付的宿主,想要削弱對方的力量的話,就要瞄準其四肢。
魯卡頭一次產生了想去掃墓的念頭。
聽到聲音,魯卡才終於發現。
沒有絲毫的進步。
莉迪那頭長髮的一部分已明顯變短。
夕陽斜照進墓地,將裏面分成紅和黑兩種顏色。從裝有鐵柵欄的、窗戶般巨大的通風口入射的光,將等間距排列的四根石柱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房屋的傭人們認爲娜塔莎的死是強盜所爲。
四肢受到重傷的話就無法抵抗。破壞雙眼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也不知該祈禱些什麼,只是靜靜地禱告。
娜塔莎的種子雖然已被取走,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將遺體火化,不過遵從了原主人的意見,將她的骨灰埋葬在了墓地的一角。
——那麼,就只能由知道真相的自己來祭奠了。
房檐的裝飾顯得十分簡陋,周圍雜草繁茂,似乎沒有打理過。這裏就是賤民墓地,用於埋葬罪人以及宿主的地方。
爲了保持空氣流動,通風口常年開放。即便如此,打開鐵門時,從中還是湧出一股潮溼石塊的異味。
能有一個墓地就已經很幸福了——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還是說,和有沒有讓花開放相比,有沒有墓地根本無所謂嗎。
黑衣男能否戰勝莉迪,他不知道。
然而就他所知,黑衣男永遠不會打無把握之仗。如果黑衣男真想要把莉迪殺死,他是會拼上自己的性命的——用自己的死來換取魯卡曾經夢寐以求的結果。
黑衣男嘲笑着,並毫不留情地侮辱。
魯卡蹲下身子,將白色的百合供奉在娜塔莎的墓前。
“是懲罰任務”
裏面的構造十分平坦。通路上鋪有石磚,沒有埋葬任何人的地方長有雜草,埋葬着人的地方鑲嵌着一塊石板,上面刻有死者的姓名。
首先動起來的是黑衣男。
六 誓約
就算感到懷疑,但他們並沒有權利責問主人。如果說是爲了防止開花而處理掉了的話,如何解釋她的死又是件麻煩的事。
然而,因此散開的栗色長髮卻被黑衣男用右手的長劍捲住,並砍下一部分。
隨着重重的“咯噔”一聲,鐵門關上了。
魯卡第一次感到這雙眼睛如此險惡,從中透出滿滿的厭惡和敵意。
“快滾開,別礙事”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魯卡帶了花過來。不是花束,而是在花店買的一朵白色的百合花。
瞄準觸手化的頭髮進行攻擊。這是借鑑了攻擊四肢的戰術。
莉迪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眯起那燃燒般的雙眸瞪向黑衣男。
與此相對,黑衣男選擇了二刀流,以增加攻擊力。
烏雅教的墓園,是寬闊而高大的伽藍堂。用粗糙的灰色石塊建成,與高高的鐘樓相鄰,散發着一股陰森的氣息。
被迫轉爲防守的莉迪看到下一波瞄準自己頭髮的攻擊,主動將頭髮纏繞上長劍。
黑衣男用右手的長劍輕鬆接下。他躲過莉迪上揮的攻擊,左手的短劍同時砍下。莉迪向黑衣男的側身跳去,躲開斬擊。
頭髮碰到鋒利的劍刃,轉瞬間便被切斷,但藉此也得以干擾劍的動作,製造出空隙。
至於兇手的祭奠是否算數,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夕陽照射下顯得更加深沉的紅色眼眸閃閃發光,從中映照出魯卡的臉孔。略微泛紅的臉頰同樣熠熠生輝。
娜塔莎。石板上只刻有這幾個簡單的字。比其它的石板要新,似乎材質也稍好一些。
黑衣男眼珠一轉,瞪向魯卡。
“……是這個啊”
而黑衣男手中的另一柄劍——短劍——正瞄準了她的手。
本來,如果對手不是像魯卡或黑衣男這樣的超乎尋常的蜜蟲服用者,即使不去在意這些小問題,憑藉本能戰鬥便足以擊敗。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正是她驕傲而過於自信的體現。
莉迪對進退兩難的魯卡說道。
而且黑衣男通過剛纔的襲擊,已經瞭解了莉迪的戰鬥方式——用刀防禦斬擊,真正的攻擊是通過空着的手或者頭髮進行。
用短刀抵住短劍,跳入長劍攻擊範圍的內側,用拳頭在短距離發動攻擊。
不論對於莉迪、還是多莉絲來說,那絕無法成爲救贖。
是踢擊。莉迪對於踢擊的防禦意識稍顯不足。
莉迪淡淡地說完,便將揹簍放在地上。
“工作。不想受傷的話就給我閃開。被捲進來我可不管”
“黑衣服的!你纔是,爲什麼”
但,魯卡從黑衣男那顯得十分愉快的聲音中,聽出了他的本質。
——是快感。
一開始恐怕是憎惡。但現在,憎惡演變爲了快感。
蔑視宿主,傷害宿主,屠殺宿主。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獲得那一瞬的快感。
他顯得那麼愉悅,似乎已經忘記了這是一個懲罰任務。
在殺戮中,忘記了原因,也忘記了目的。
在殺戮中,失去了曾經,也失去了未來。
在那一瞬,魯卡感受到輕微的嘔吐一般、焦慮一般的極度不適的寒氣。
他明白了爲什麼會覺得黑衣男的目光令人作嘔。
那空虛的目光,似是將自己囚禁在戰鬥的牢籠裏。
魯卡彷彿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那麼”
黑衣男一點一點地縮短與莉迪之間的距離,皮鞋拖在地上發出聲響。
“停止抵抗吧,我會讓你死得舒服點”
“做夢!”
再這樣下去就會被逼迫到牆角——似乎是如此判斷的莉迪迅速反擊。
她用頭髮抓住短刀向前突刺。這只是爲了牽制長劍,與此同時莉迪試圖貼近黑衣男以將他握着短劍的手捏碎,但黑衣男靈巧地牽制住莉迪的動作,同時向後退去。
雙方陷入了膠着。
對於長劍,莉迪只能用短刀應對。而在近身格鬥中,莉迪並沒有直接躲避短劍,而是瞄準握着它的手伺機展開攻擊。二者之間形成微妙的平衡。
不過,這只是爲了維持自己不會輕易被殺掉。莉迪陷入了單方面的防禦,完全無法反擊。
莉迪雙腳的跟腱已被射穿。
莉迪舉起手臂抵擋,將纖細雪白的小手張開,試圖擋住攻擊。長劍將莉迪的手掌一分爲二,深深地砍入手臂中。
艱難的呼吸中,她使出渾身解數,拼命擠出一句話。
黑衣男呻吟。
後背着地的黑衣男彈跳而起,迅速揮出長劍。攻擊較淺,雖不致命,但準確地瞄準了莉迪的雙眼。
那就是依靠魯卡。
現在,他只想待在莉迪的身旁。
“還……沒完……”
彷彿讀透了魯卡內心的那句話,似乎是衝着黑衣男說的。然而對於魯卡來說,這一句可謂振聾發聵。
“……我,到底,想要什麼?”
即將失去一切的徵兆和預感,化作寒風,鞭笞着魯卡。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被血淋溼的箭撞到牆壁上反彈,落在地上。
去拯救莉迪——即,同獵花人戰鬥。
周圍的景色全部發白而遠去,魯卡眼中只能看見莉迪和地上的長劍。
他會被罪惡壓垮。
連魯卡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莉迪自然沒有明白的道理。
他們會殺死莉迪,並將黑衣男收回去。黑衣男通過這次任務重獲信任,應該能夠再次成爲獵花人。
叫聲彷彿一頭狂獸。
上次在房頂上戰鬥時,充當弓箭手的黑衣男是從相當遠的距離射的。然而雙腳着地的莉迪卻在瞬間做出了迴避。
莉迪順勢將手腕一拉,使二人貼近,這樣一來黑衣男便無法施放踢擊。咯啦、一聲,黑衣男的手腕被絞碎的聲音似乎傳到了魯卡的耳邊。
形勢已不容她有任何顧慮了。
這是未知的世界向他發出的邀請函。一旦接受,便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自己了——當然,也無法再回頭了。
雙腳在顫慄,然而心中的猶豫早已消失。
“咕、嗚、嗚哦哦哦哦哦噢噢!”
魯卡已經失去了繼續殺死宿主的理由。但如果他現在站在莉迪一方,擊退黑衣男的話又如何?
黑衣男也同樣沒有能夠決定勝負的一着。
莉迪一邊拾起短刀,一邊用剩下的一縷頭髮纏住黑衣男的腳。一隻小腿已被捏碎的黑衣男不由得身子一顫。
刀劍交錯中,有什麼東西不住地四散飄落。那正是莉迪的頭髮。
窗外弓箭手的動靜,讓呆住的魯卡回過神來。他們發現戰鬥已結束,便向門口集合。
蜜蟲效果的持續時間隨調配方法而定,但最長也不過一個小時,再往後就需要繼續服用了。
然而,莉迪毫不猶豫地回答。
推動他前進的動力,不是別的,正是莉迪——她的存在。
不是爲了花,也不是爲了莉迪,而是爲了自己。只要有莉迪在身旁,自己就能注意到未能留意的事物。這樣一想,莉迪這一存在便顯得極爲珍貴,不能失去。
這等於否定自己身爲鋏的過去。
宛如在做預知夢一樣——魯卡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黑衣男廢了一隻手和一隻腳,也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然而,頭髮幾乎全被切掉、一隻手兩隻腳再加上雙眼全部被破壞的莉迪,已毫無還手之力。
她和黑衣男纏在一起,摔倒在地面上。短刀從她手中滑落。
莉迪能夠給予的是什麼?
已無法停止了。
——莉迪究竟想要給他什麼?
自己想要的又是什麼?
只是爲了逃避罪惡的意識,爲了尋求明知不存在的自身的原諒和宿主的救贖而持續狩獵。在這條路的盡頭,他會變成一具醜陋的屍骸被遺棄掉。
看着橫在地面上的劍,魯卡這樣想到。
“沒錯……”
然後她彷彿撕扯一般將假花摘下,把花冠穿在長劍上,將其扔了出去。
就像失去了復仇的對象後,仍舊繼續殺戮宿主的黑衣男一樣。
雖然無法將一縷頭髮整個切掉,但在躲避瞄準手部的攻擊時,總能用短劍削下一些。
前方是通風口,正是弓箭的射擊路線。
瞬間,魯卡想到。
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
“是讓我去戰鬥嗎”
魯卡喃喃自語。這句話有着雙層的含義。
隨着弦收縮的聲音,紅色的閃光一閃即逝。
魯卡屏住了呼吸。
他只有聽天由命。
“到此爲止了!”
可現在,莉迪被黑衣男用雙腿箍住舉在半空,而且弓箭手就在通風口的外面,近在咫尺。
“魯卡……想要的、回答……我……並不、知道……可是……我會……尋找……你的道路。與你一起、活下去……!”
他終於注意到,在窗戶一般偌大的通風口外,有弓箭手透過鐵柵欄架好了弓箭。是獵花人那邊的人,帶着的是“花弓”。雖然因逆光而看不太清楚,但手上恐怕已經凸顯出紅色的葉脈紋路。
就在這時,莉迪將沒有被削短的頭髮分結成兩束。
彷彿頭上被人澆下一盆涼水。
黑衣男就這樣將莉迪用雙腿箍住,凌空翻身。
魯卡站在牆邊,一動不動。手中沒有武器,也沒有服用蜜蟲,無法插手蜜蟲服用者和宿主之間的戰鬥。他甚至有些感激目前這一狀況。
與此同時,兩束頭髮迎向刺過來的短劍。
日暮時分的天空散發着血紅的光芒,黑色的影子彷彿皮影戲一般在其中舞動,分分合合,火星四濺。
而在紅光中一個不自然的影子,把他從短暫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魯卡陷入彷彿在窺視自己內心一般的錯覺中。
趴在地上的莉迪正在用完好的那隻手摸索着,握住了深深砍入手臂的長劍。
隨着一聲號哭般的嗚咽,莉迪將其拔出,同時血花四濺。
而且……。
雖然打擊的力道因花而得到強化,但莉迪的體重則是一覽無餘。與藉由蜜蟲而增強的力量相比,她的身體輕盈得像一根羽毛。
而失去了莉迪的魯卡,則會再次成爲他的手下,作爲一個鋏工作到死吧。對如今的魯卡而言,他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不過,由於柵欄較厚,箭似乎只能筆直朝前射出。反正也只是懲罰任務,他們也沒有表示出積極掩護的意思。
若想逃過此劫,方法只有一個。
魯卡猜莉迪是想拖延時間。服用蜜蟲後的能力提升有時間限制,而身爲宿主的莉迪則不受此限制。
她是打算用頭髮將黑衣男長劍的攻擊格擋開——魯卡剛這樣想,便只見她用空着的那隻手抵在原本只能單手持用的短刀的刀背上,將因二刀流而只能用單手握持的黑衣男的長劍推了回去。
不過,既然如此。
莉迪瀕臨花被殺死的絕境。
魯卡情不自禁地大叫。莉迪的臉上出現一道一字形的深深的傷口,血從中噴湧而出。
他終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分岔路口。而其中一條支路的大門正在徐徐關閉——。
但他仍沒有退縮。
這麼拖延下去不是辦法。黑衣男會逐漸佔據優勢。
似退燒一般,似醒酒一般,腦中糾纏着的多餘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魯卡向劍伸出手。
“所以……去、戰鬥吧……爲了、我的、花。魯卡……不要、回到……那種地方”
否定自己殺死的宿主們的性命,否定爲此而花費的日日夜夜,也否定自己被蜜蟲侵蝕的努力與犧牲。同時,還要一口氣揹負那沉重的悲劇。
莉迪咬着牙、卻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能夠給予的東西。那當然不會包括她的花或種子。他也不會現在對她提出這種要求。
魯卡的心臟瘋狂跳動。
黑衣男艱難地打掉彷彿栗色的鞭子一般迂迴攻擊過來的兩束頭髮中的一束,但另一束則輕而易舉地纏住了他的手腕。”嗚……“
他不顧已粉碎的手變得更加支離破碎,主動將莉迪拽至自己身邊。緊咬的牙關、如泉噴湧的汗、因憤怒而扭曲的面龐,都顯示着他承受着的苦痛。
看到弓箭手,自然也就看出了黑衣男的動作正在將莉迪誘導至弓箭手所瞄準的地方。莉迪恐怕也早已注意到了這一點。
“莉迪!”
除了入口處的牆壁外,剩下三面的通風口上各有一個人。擋在入口處鐵柵欄的恐怕不是弓箭手而是閂上的鐵門。如此形成一個封閉的的結構,本來是爲了防止死者的怨靈飄蕩到外面的、具有宗教意義的作用,不過這樣一來宿主也無法輕易從中脫逃。
“如果是、我能……給予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都給你……”
魯卡親吻血色的花瓣,立下誓言。
讓他拿起那柄劍。
浸滿鮮血的臉龐朝向魯卡。他知道她正在緊咬牙關。他知道她正在用失明的雙眼瞪着他。
——這柄劍,是契約。
由於雙目失明,投擲的準確率受到了極大的限制,然而那顯然是扔給魯卡的——長劍落在了離魯卡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也許,會讓用數不盡的犧牲換來的這一切都變得徒勞無用。
微弱——卻如雷貫耳——的聲音響起。
纏住黑衣男腳部的頭髮扭曲起來,從下面狠狠擊中黑衣男的下顎。他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深呼吸着,卻沒能站起來。
他用短劍刺向無法防禦的莉迪,瞬間便劃破了她的雙眼。
打開鐵門的三個弓箭手已將拉緊的“花弓”瞄準了魯卡。不,拉弓的只有兩個人,另一人是拔出了劍。自然,三人的手上都浮現出紅色的葉脈紋路。
他們似乎是明白了剛剛裏面發生的事情。其中一人準備好劍,就是爲了避免開門的瞬間被打得措手不及。
魯卡飛奔上前。持劍的人只是警戒着魯卡而已,如果魯卡進行攻擊的話,上前招架的就會是這傢伙。如果一味地縮短距離的話就會變成活靶子,所以他利用等間距排列的四根柱子迂迴地跑動。
兩個持弓的人不斷地移動着瞄準的方向。
一旦射出箭,就需要時間把下一支箭拿出來架在弓上。
面對有着與蜜蟲服用者相同甚至更高的身體強化能力的魯卡,這段時間可謂致命。正因爲知道這一點,兩個弓箭手才遲遲未敢射出箭。
不過,身爲獵花人的弓箭手,想必有着首發命中的能力,很有可能用不到兩支箭。
能否在第一擊便打倒魯卡,這纔是關鍵。
——恐怕弓箭手是這樣想着的。
魯卡在奔跑中,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箭。剛從石柱後面跑出來,便迅速伸出手,將撞到石牆而頭部變圓的箭扔了出去。
“嗚哇!”
蜜蟲服用者之間的戰鬥充斥着異乎尋常的速度和力量,必須能夠在瞬間作出判斷並回應。
在看清旋轉着衝這邊高速飛來的物體是什麼之前,兩個弓箭手便爲了抵擋攻擊而射出了箭——用箭去迎擊箭。
方向略有偏差的箭擊中天花板後掉了下來。
魯卡一口氣將持劍的人砍倒。趁拿着弓箭的兩人拔出劍的短暫時間,便已將一個人收拾掉了。
“夠了,快拔劍!”
這一句喊叫實在是不明智。
對別人說話——也就意味着精神沒有完全集中。
用雙手持劍的姿勢迎擊單手持劍的魯卡也是個錯誤。的確,論力量的話魯卡不會佔優勢。如果全力揮劍的話,只有單隻手力量的魯卡的劍會被推回去。
比起靠力量,魯卡憑藉氣勢將對方的劍抵擋住。在劍刃交錯之時,用空着的那隻手向對方的頸部砍去。
魯卡急速剎住腳步,轉身看去,只見那個男子已經一分爲二地散落在地上。
所以,他們沒有應對其它敵人的戰鬥力。
對方的劍瞄準魯卡的腳踝砍來——他向後退小半步,然後立刻一腳將送到腳邊的劍踩住。
使用“花弓”的弓箭手最擅使箭。所以他們的劍術參差不齊。
隨着一聲清脆的頸骨斷裂的聲音,男子頹然倒地。
魯卡以連劍一塊劈斷的氣勢,憑藉蠻力揮舞着手中的劍。這本身便是一種劍術——普通的劍術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但對於蜜蟲服用者之間的戰鬥來說,這是不夠的。
魯卡在心中喊了一聲,似是在鼓舞自己。
趁兩人一齊舉起劍的時候,魯卡閃電般地從他們中間飛奔穿過。
黑衣男不論是劍還是箭都用得很好。而眼前的這個弓箭手雖然劍術還說得過去,但完全不懂得使用蜜蟲時的劍法。
——太弱了。
弓箭手試圖用雙腿抵擋。魯卡覺得他至少踢斷了兩、三根骨頭——還不如老實地被踢飛後架好姿勢着地。
這一次的工作中,黑衣男的立場與鋏相同。而且對於獵花人來說,莉迪恐怕並不是非殺不可的獵物。如果黑衣男戰敗身亡,弓箭手應該就會直接撤離。
還剩下一個弓箭手。
魯卡沒有追擊。剛纔的那個人繼續攻過來,魯卡輕鬆躲過,然後轉身狠狠一腳踢中他的身體。
剛纔癱坐在地上的弓箭手也趁這時候爬了起來。
將一人的攻擊格擋開,反手一劍又架住另一人的劍。他下蹲躲開彷彿颶風一般砍來的劍刃,將略顯過長的長劍刺回去。
他感到手裏舉着的劍上傳來鈍重的回應。
趁對方在把劍抽出來之際,魯卡砍向另外一個人。他一口氣揮了兩下劍,勉強將其招架住的弓箭手也不由得癱坐在地上。
魯卡瞪着他將劍上沾的血甩淨,然而那人發出一聲慘叫,一躍身跳到賤民墓地的屋頂上,然後沿着房頂逃走了。
魯卡也用雙手持起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