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浪漫庭院
《風之白猿神:衆神沙漠》 · 瀧川羊 · 5925 字
1
夜空繁星滿天。
香澄身在距離沃倫五十公里外、只有花崗岩與高地植物的龜裂荒野中央。
這裏是親信高速戰艦「白蓮」的艦長室。
房間簡樸,難以想象是女性的房間,顯得毫無情趣。刀架上並排的數把刀劍、黑漆辦公桌、青瓷花瓶中的水仙花,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從天花板到一側牆壁是玻璃屏幕,香澄正從中眺望荒蕪的土地。
沙利亞走進來,見香澄沉鬱的樣子不禁蹙眉,壓低聲音報告:
「已捕捉到空母箱舟的準確位置。羅森費特方面傳來消息,將在黎明時分收緊包圍網。」
香澄沒有回應。
自前往沃倫統轄局簽訂與箱舟的戰鬥相關協定後,香澄便一直沉默不語。
「羅森費特投入了相當於本支部三分之二的戰力。對付一艘空母未免有些興師動衆了。」
香澄依舊望着窗外。
「以絕密狀態執行完全殲滅,真是考慮周詳的作戰計劃。那邊的高層,簡直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
沙利亞試圖引起香澄的注意,但沒有得到反應。他注意到,香澄一直緊握着劍柄。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香澄終於朝着夜空喃喃低語:
「……想要。」
「誒?」
看着歪頭不解的沙利亞,香澄轉過身來。
「白天的少年。叫古城宴什麼的……我想讓他留在我身邊。」
沙利亞不解其意,感到困惑。
「我看見了。忍最先溜的!」
「咕咕咕咕」
琳的超大號雷鳴般的怒吼,制止了醜陋的互相推諉。她將握得發白的拳頭舉到面前。
「早就想說了,琳。你也該服用點鎮靜劑。不然我給你放個五升血怎麼樣?」
那低語,帶着疲憊的憂愁,流淌向荒野。
祐太和辛西婭青着臉還在爭吵。
「是明天嗎?」
「萬惡之源是這女人……」
沙利亞皺起眉頭。
「難受死了——」
「再問一遍。是誰的錯?」
香澄的語氣,如同發燒譫妄。
「背後是那幫傢伙吧。惹人厭煩的東西。」
「白癡!不新鮮的是你點的唐多里烤魚吧!害我拉到虛脫,沒腦子的女人!」
「都怪這臭女人非要拉我去那種店!你他媽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唯獨那個女人,我來了結。」
「負責安排的是祐太吧!你應該負責到底!」
「不,羅森費特不會默許。就當無緣罷了。不過……真是讓人在意的一對少年少女啊。」
「好痛——」
「沒—事,一個個都小題大做。喝了新開發的超級養命酒,睡一晚上就好。」
「別那麼大聲,蠢女人!」
「你也有感覺嗎?到底是什麼?莫名其妙。明明是那麼可愛的姑娘……」
「啊—真是的,想到這幫笨蛋是我們防禦的核心就頭疼。」
「總比拉稀強吧……」
「勾搭了個吉普賽姑娘,結果被帶到後巷,我還以爲是個積極主動的妹子呢,結果那兒等着個兩米高的男朋友!」
「所以,你們是扔下護衛任務跑出去玩了!負責人是誰!」
「確實。沒想到會是這樣令人不快的結局。」
「您是認真的嗎?那傢伙是條危險又下作的毒蛇。應該立即放逐。」
「或許是柄劍。或者即將成劍。罷了,總之先靜觀其變吧。」
「你、你不是也說好喫全喫光了嗎!說到底,是你平時品行不端,報應這時候來了!」
「不行。若非見過那片地獄的人,便無法分擔這份奇妙的情緒。我能理解那少年凍結般的恐懼與孤獨。因爲那也是我的痛楚。那是何等眼神啊……」
琳額頭青筋暴起,默不作聲地一腳踹飛旁邊的椅子。鋼製椅子扭曲變形,騷動停止了。
結束對話,香澄想起喜馬拉雅尖銳的山脊剪影、山麓的邊境都市、以及巡航空母。她深深嘆了口氣。
「那就拜託他們了。」
「所以是忍……」
琳叉開雙腿,巍然立在牀前,嘴角抽搐。
「先別說這個,這幫傢伙沒事吧?」
「因爲你不在東京那個現場。」
香澄如同放棄般,朝着荒野啐道。揮傷感傷,轉爲事務性的詢問:
2
「按順序給我解釋一下!怎麼會搞到要臥牀不起!」
香澄眼神遙遠,那目光確實投向了過去的某一點。總覺得,她似乎在微微顫抖。
穿過懸掛着「出血大酬賓·注射全品七折」紅白布條的入口,來到診療臺周邊散亂着專業書籍的診察室左側,最靠牆處並排擺着四張恆溫牀。
隔斷用的簾子對面傳來歡快的聲音,一件殺菌過的白大褂從天而降。
「能出動幾架匡體?」
「給我住口!!」
「容我進言,焰光院大人。那個叫卡爾曼的男人,沉溺於個人野心,不可信用。在我看來,是個冷靜透徹、卑劣的利己主義者。」
並排躺在牀上的祐太、辛西婭、忍、宴,此起彼伏地發出呻吟。
「是位不祥的少女。靠近她,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我可是有正當理由去搭訕……」
香澄的聲音,如同夢囈般繼續。
隨着一聲誇張的巨響,椅子旁的收納箱變得粉碎。琳拔出嵌進化妝板的右拳,下達最後通牒:
「世界充滿了惡意。」
「滾下去,臭老頭!」
說着自相矛盾的話,花開推了推蜻蜓眼鏡。這位不良醫師,以捉弄宴爲晚年最大樂趣。
爲擺脫這感覺,香澄轉變話題:
「這話原樣奉還!」
「羅森費特下達了命令,要全數殲滅箱舟乘員。招募他會違反契約……而且,沙利亞實在不明白您爲何如此執着於他。」
宴全力將他踢飛,老人利落地一個後空翻落地,可惡地笑着。
老人身手矯健得不似年邁,輕巧地騰空翻身,落在宴躺着的恆溫牀上。
彷彿察覺香澄話中真意,沙利亞疑惑地抬手抵額,微微戰慄。
香澄如同痛苦掙扎般吐出話語:
「你的拳頭更有效哦。」
「抱歉。說了蠢話。忘了吧。」
「放心。什麼病到了老夫手裏都能藥到病除。別想着能活着從這兒出去哦。」
「你找茬嗎?! 」
「不怪我哦。都怪這笨蛋點的雞肉咖喱不新鮮,我肚子才……」
宴有氣無力地說:
「見過那景象的人不在我身邊。部下們雖然忠誠能幹,但誰都沒見過。當我乘坐陀螺儀脫出時,崩塌的館邸、飛散的高架軌道、粉雪般無聲崩潰的高層建築,以及,『那個』——見過『那個』的人,一個也沒有。」
「那會改變一個人。會不由分說地將人拖入噩夢的深淵。它就是有這種分量。強大、可怕、充滿破壞性、毫無慈悲,不似世間之物。」
想起在疑似空間遭遇的四隻妖怪。這段對話或許也正被詭異的科技竊聽着,但香澄已不在乎,甚至想看看對方那醜惡、充滿表現欲的權化之臉。
「真是的,你們這幾個傢伙……」
「那可夠慘。比不過你。不愧是招災引難的男人。」
領會香澄所想,沙利亞點頭。
「是·誰·的·錯?」
四人異口同聲,各指一方。
「說誰呢!你的理由最丟人好吧,忍!」
醫療班主任花開作三,近乎蹭臉般緊緊抱住宴的脖子。
「是你們不好……」
「夠了!這種時候就稍微安靜點!宴,你呢?」
接着又從懷裏掏出些可疑器具要來捉弄宴,被琳制止了。
與此同時,琳正在一無所知、悠閒自在的箱舟內部。第二區域醫務室,通稱「花開醫師的人體實驗室」。
「焰光院大人。沙利亞願意出面,關於那個少年的事,我會想辦法。」
「老爺子,過分了。」
「我確實不在東京市。但先代的遺恨,以及對將焰光院財閥逼入絕境之人的憤懣,我都銘記在心。聚集在這艘艦上的人們也應如此。這還不夠嗎?」
「最後留下的不是宴嗎?你不看家誰看家啊!」
對於名爲西塔的少女,香澄和沙利亞都嗅到了難以理解的危險氣息。彷彿有種無形的、如空氣般的野獸,徘徊在少女周圍。
「嘎呃!」
「唔哈哈哈……小宴宴,來得好啊!」
「咔咔咔咔咔。還差得遠呢。讓琳再多練練你吧。」
「素盞鳴尊以下,火神阿耆尼、夜之女神拉特利、魔獸斯芬克斯、巨人吉加斯,五機可出擊。另外,卡爾曼閣下申請駕駛其座機魔王羅波那出擊。」
這次四隻手老實地舉了起來。依次用拳頭敲打他們的腦袋,無視慘叫、不滿和罵聲,琳重重嘆了口氣。
接着,香澄注意到沙利亞悲傷的表情,猛然回神。
「羅森費特異常執着,非要摧毀那商隊。是蘭州啊。看來那裏有什麼非常棘手的東西。無論大槻那人多麼詭計多端,恐怕也難以突破這包圍網吧。」
「路過被捲入糾紛,被警察模樣的人用電磁警棒揍了一頓……」
光是回想,就覺窗外冷空氣驟然吹入室中。
鼻青臉腫、貼滿創可貼的忍痛苦地笑道:
「嗚——」
「仙人跳嗎?還真是中了相當古典的圈套。祐太和辛西婭呢?」
「是嗎?我倒覺得,那人也有其有趣之處。」
「是這傢伙!!」
「用不着你管!」
琳胡亂抓了抓短髮,瞪視四人。那四人或扭頭、或吹口哨、或裝睡,全然沒有反省之色。琳喉中發出低吼,轉過身,大步走向隔壁房間。
在隔斷簾處回頭,只見包括花開在內的所有人都在對她吐舌頭。
琳像是精疲力盡般,肩膀垮了下來,用自暴自棄的聲音問道:
「宴,好像沒看到西塔的人影?」
「她有點興奮,我給她喫了藥送她回房了。」
「咻—咻—咻—」
忍和辛西婭看準時機起鬨。祐太一臉奇怪地對宴說:
「西塔的話,剛纔我上廁所回來時在彈射器那邊看到了。」
「咦,奇怪。我明明送她回去了。」
「是不是一個人睡寂寞啊?」
「想死嗎,忍?」
宴用仍使不上力的雙手掀開牀單,從恆溫牀上起身。
他搖搖晃晃地抓起牀頭的長衣。
「我去看看。」
無視口哨和起鬨的漩渦,宴走了出去。花開邊擦眼鏡邊佩服地低語:
「那小子,年紀輕輕挺勤快嘛。」
3
彈射甲板上流動的風很冷。寂靜降臨在夜的沙漠。月亮高懸中天,遙遠而細小,如同微弱的光束燈,在沙海鋪上白色的絨毯。
巖臺對面,沃倫街市的燈火如漁火般傳來,後方聳立的喜馬拉雅山脈險峻、壓迫性的棱線依稀可辨。
除了帶沙的風奏出的細微音色外萬籟俱寂,在這靜謐的夜晚,側耳傾聽彷彿能捕捉到星辰的私語。
「那我已經被附身啦。被好幾只劣質傢伙附身呢。祐太、忍、辛西婭、歇斯底里大姐頭、不良醫師、守財奴、陰險中年。數都數不過來。」
宴大叫着猛地站起身。他與西塔兩人共度的、甜蜜的戀愛時光宣告結束。
「是蓋爾先生說的,那個大事故的夢?」
在旁邊坐下搭話,西塔終於抬起頭。淚痕在月光下隱隱透白。
沉默會讓思緒混亂,宴神經質地撩起額前的頭髮,有些難爲情地開口:
「極、極光!? 」
她用披肩一角擦着眼淚,擔心地繼續說:
「發、發生什麼事了?」
宴彷彿發冷般抱住肩膀。一個塑料破容器,在彈射器上咔啦咔啦地滾動着。
「我不討厭。不管你有着怎樣的過去,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我都不會討厭你。我啊,也常做噩夢。」
宴的喊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那個極光,不是自然現象!是超高功率的干擾波在空中交錯形成的!至少有十艘以上的攻擊艦,正集結在這附近!」
離天亮應該還有段時間,抬頭望去,那泛着淡紫色的光幔,如同分隔夢境國度與現實世界的界限般閃耀着。
只說了這些,西塔又把臉埋進宴的肩頭哭了起來。宴腦中浮現出琳的話。「危險的少女」。她是否敏感地察覺到了琳所投來的嫌惡之感?想到這裏,宴於心不忍,將手輕輕放在西塔肩上。
將冰冷的夜氣深深吸入肺中,宴開始行走。他藉着艦橋的燈光,沿着鋼裝甲板走向船首方向。被着艦用的制動柵絆了一下,他沿甲板邊緣前行,遇到了一個蜷縮着的黑色剪影。
他不好意思地盤腿坐下,脫下長衣披在西塔身上,一邊望着星空,一邊聊着各種事情。在超遼商隊時的事,箱舟夥伴們的事,初次遇見祐太和忍時的事,匡體由來相關的種種神話傳說。宴不停說着,彷彿要用自己的記憶去填補西塔缺失的記憶。
「不到一小時。最先進的要塞都市就變成了廢墟。城市被徹底破壞卻沒有起火。沒有任何能動的東西,如同時間凍結般的廢都。我流浪了兩天,奇蹟般得救。之後被超遼爺爺的商隊收留,遇到了蓋爾先生和鵜飼先生,爺爺去世後我們就移籍到了這裏……已經九年了。可直到現在還會夢到。黑色的、十隻手臂、三隻眼的匡體。」
「白天遇到的那位女士也說了,是關於東京的夢。我到七歲前都住在那座城市。那是個像機械森林一樣的城市,有高樓大廈、錯綜複雜的線性網絡、空中電梯的洪流,住在那裏的人都沉默寡言,好像很生氣,卻又帶着點寂寞地走着。但一到晚上,整個城市就被真紅和紫色的霓虹點燃,非常漂亮。」
西塔終於露出了可愛的笑臉。宴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心中充滿溫柔之情。此時,宴完全沒把西塔說的不祥之夢放在心上。
宴從第二機庫的緊急樓梯爬上來,對着清朗的星空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銀色的沙海輪廓分明地延展至地平線盡頭,天空的星辰令人覺得彷彿是從沙海被風吹上天的砂之微塵。
西塔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時而歪頭不解,眼中閃爍着光彩,聽得入了迷。
「我啊,小時候常想。不想待在這裏,想去別的什麼地方。聽說聖戰前的人類,擁有高度的工程技術,能建造前往星辰的船隻。所以,我纔跟鵜飼先生學習了電子學。想着或許有一天,能去到太陽、月亮,甚至是那道極光的彼方。很孩子氣吧?」
「說了無聊的話呢。西塔的夢呢?」
他像要驅散幻覺般連連搖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夜空確認。那如暑氣蒸騰般搖曳的粉紅色光暈,確實存在於那裏。
沒有回答。靠近一看,藍色披肩如紙片般在風中飄揚。
「開什麼玩笑,不可能。在這麼靠近赤道的低緯度地區怎麼可能有極光?」
「好吧。不過作爲交換,我也要你答應我。遇到傷心事,要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晚上在甲板上悶悶不樂地哭。」
「謝謝。你真溫柔。」
西塔帶着夾雜着撫慰與不安的表情,仔細端詳着宴的臉。猶豫了一下後,小聲說道:
他用力拉起一臉茫然的西塔的手,朝着艦橋方向衝刺。西塔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詢問道:
「什麼嘛。」
「嗯,不是事故。我看見了。讓靈魂顫抖的匡體。在五百米高的統合廳大樓更上方,出現了臉。一天晚上,它突然出現,毀滅了東京。那傢伙,用三隻眼睛一瞪,所有東西就都消失了。嘩啦啦地,像燒焦的朽木般崩潰。爸爸和媽媽也……」
聽着西塔真摯的回答,宴的耳膜似乎捕捉到了什麼異樣。是什麼來着,呃,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看,古城君。是美麗的極光!」
「西塔?」
「過分——我要收回說你溫柔的話。」
宴露出撫慰般的笑容。
「沒那回事。我明白的。如果是那麼美麗的極光所在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嗯。」
西塔無言地緊緊依偎過來。隔着長衣感受到西塔的體溫,宴心頭怦怦直跳。聽到西塔細微如私語的聲音:
宴彷彿害怕自己心中湧起的感情,垂下眼簾開始訴說:
宴從心底感謝這番雅意安排,向希臘神話中的黎明女神歐若拉獻上感激,甚至希望時間若能就此永遠停止該多好。
「風大,彆着涼了。」
「我啊,又做了可怕的夢。不像夢的夢。我的夢,有時候會變成現實。會變成『正夢』。大概是因爲這個給大家添了麻煩,被討厭了。對不起,古城君。」
「但真的要小心。我的夢,會應驗的。雖然不知道惡靈的真身,但如果它出現在古城君面前,絕對不要理會。答應我。」
「又哭了。西塔真是愛哭鬼呢。」
宴故意用開玩笑的口氣說:
「是古城君的夢。古城君被惡靈附身了。是擁有非常古老力量的可怕惡靈,古城君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錯。」
西塔終於微微笑了,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宴望着虛空,咬緊牙關。
甜蜜的時光在兩人身旁飛奔而過,星辰彷彿用內線電話悄悄互換了位置,待回過神來,夜空正釋放着奇妙的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