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獨立都市沃倫
《風之白猿神:衆神沙漠》 · 瀧川羊 · 1萬 字
1
雄偉的喜馬拉雅山脈灰色山麓已迫近眼前。
即便在愚蠢的戰爭爆發、人類文明大半消亡之後,這些彷彿支撐着蒼穹的險峻高峯依舊巍然聳立。與數千萬年前別無二致,山頂依舊覆蓋着美麗的雪冠。
巡航空母箱舟,正欲投入神山懷抱,遙望着那僅能朦朧窺見的頂峯。
視野中,平緩的山坡上,如同瘡疤般附着人工建造物。
這座「都市」,名爲沃倫。
自古以來,「都市」多是圍繞交通要衝或核心設施發展而來。爲何會存在於這偏僻的荒蕪山地?理由極其單純。

因爲重力控制系統在此倖存了下來。
一世紀前的「聖戰」,是開始擁有自我意志的機械智能與人類之間,賭上種族存亡的大戰爭。戰火席捲了全球的「都市」。空中電梯、線性列車、自動輸送系統、軌道電梯等,這些當時運營「都市」不可或缺的重力控制系統,理所當然首當其衝遭到破壞。現存者寥寥無幾。
而重力控制系統,竟在這山麓奇蹟般地存續下來。微弱的重力壁覆蓋着整個都市,保護人們免受風沙、落石、雪崩以及酸雨的侵襲。
機械智能已然滅亡,人類也失去了全盛期的力量與文化,如同隱匿般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相似的「都市」。
自「聖戰」已過百年,漫長的混亂隧道依舊看不到出口。
箱舟啓動重力控制推進系統,從西北方向緩緩接近沃倫。
第一艦橋的作戰司令室裏,主要成員們照例齊聚一堂。
蜂鳴聲響起,操作員席上的西塔緊張地轉向大槻。
「中尉先生,有一個來自沃倫統轄局地方的通訊。」
「接到主屏幕上來吧。如果可以的話。」
不熟悉機械操作的西塔,向身旁的宴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剛教你的做就好。」
在宴的鼓勵下,西塔操作了幾下控制面板,牆壁屏幕上映出了畫面。
上面顯示的是一位略顯怪癖的中年男子。
「你沒資格說。」
「全世界我就最不想與你爲敵。」
「我想也是。作爲老朋友,聽到這種話我都是極力爲您辯解,述說您是位多麼清廉正直的人物,但卑劣的傳聞仍不絕於耳。不如藉此機會,我親自去議會,就那些關於雙重賬目、金融操作、用市經費包養情人等下作傳聞,幫您說句話如何?」
像沃倫這般邊境都市,生活必需品的相當一部分不得不依賴自由商人組成的商隊。
「過分——!真差勁!」
「嗯,準了。」
「明白了。確認了我們友情無垢,我就放心了。當然,這類嫌疑只要您檢查本艦立刻就能澄清,但我們也是行程緊迫。可否以我方派遣的形式,允許我們進行通商、補給和乘員短暫休息?這樣總沒問題了吧?」
「你們倆真是的,稍微學學那邊的兩位怎麼樣?」
沃倫是座山嶽都市。
「香蕉算點心嗎?」
中年男子在顯示器對面慌張得近乎滑稽,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喊道:
祐太和辛西婭也湊近指揮台。
「但有點奇怪。爲什麼不準入港?沃倫應該不在羅森費特的勢力範圍內吧?」
琳垂下眼瞼,沉入了只屬於自己的思緒中。
「您、您的好意心領了,萬不能如此勞煩……!但、但是,您的心意令我非常高興!艦船入港雖無法批准,但您剛纔提的條件,我會盡力爭取許可!」
「比你的腦袋正常多了!」
「胡、胡、完全是空穴來風……」
「雖然老子討厭死你了,但如果你非去不可,我可以陪你去。」
箱舟隱蔽在山塊旁停泊,亞歷山大、吉爾伽美什和運輸用氣墊船相繼出發。滿載乘員和貨物的三機在都市城門口接受檢查後,被引至寬闊的石板前庭。
「辛西婭君說得也有理。說起沃倫,是在克勞勒、聖十字、阿貝爾海特三家公司勢力下。或許是有更龐大的力量在運作。」
「其實,局長。您可知關於您的一些不堪傳聞正在商隊領袖間流傳?說您捲入了保安局長的冤獄事件,還有聖堂建築工程中收了克勞勒公司的鉅額賄賂等等,簡直是不堪入耳的誹謗中傷。」
宴給吉爾伽美什的艙門加上電子鎖,拔出ID卡。
「我們……要留守嗎?」
看着兩人結伴走出艦橋,琳靠在指揮席上,抱着手臂,用冷靜透徹的目光追隨着他們。
「歡迎來到沃倫,大槻先生。見到您如此健碩,不勝欣喜。」
雖被壓制,仍不忘賣人情。
「還是老樣子,太不負責任了。真是被中尉的毒氣浸到骨髓裏了。」
「這個嘛……其實,是有些人聲稱您的艦隻近日與困擾當局的地下組織有交易。當然,我是不信的。但是,那幫傢伙一旦起了疑心就糾纏不休,還請體諒我的難處。」
「莫非是統轄局附近那家叫『印度人』的店?」
不顧垂頭喪氣的三人,宴獨自精神地轉過身。
眼見兩人又要開始沒完沒了的鬥嘴,琳出言制止。
都市的最高負責人,統轄局長,布萊恩·吉爾巴利斯特。是個風評不佳的男人。
「大槻,這可不是別人的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局長裝出一副苦惱至極的樣子擦着額汗,大槻內心嗤之以鼻。
「怎麼了?」
「不知道呀。好久沒進城了,是不是出去玩啦?」
「來,我們走吧。」
「哦,大槻君。拋開統轄局長與商隊隊長這職務上的框架,作爲老朋友,我不得不做個非常爲難的通知。實不相瞞,不能讓您的空母入港。」
忍唰地舉起手。
「宴,不去喫飯嗎?」
「是又怎樣……」
室長江守也神經質地插嘴。
「啊——!忍!你小子想去哪兒!」
「勞煩局長親自招呼我們這等弱小商隊,沃倫所展現的禮數令人敬佩。布萊恩局長亦是風采依舊,由衷爲您感到高興。」
「好——」
祐太站在亞歷山大的裝甲板上怒吼。辛西婭從下面探出頭。
一瞬間似乎就談妥了。他們默契地跳下甲板,留下目瞪口呆的宴和西塔,全力跑走了。
「雖然我討厭死你了,但既然你非要喫,我就陪你喫吧。」
「混蛋!我好不容易找到家好喫的印度菜館!」
「但是……」
「大——槻先生!中——尉!大——槻!」
她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低語。
2
因人工重力覆蓋全市,身體感覺略微輕盈。生活班的三十多名女孩們因此興奮地跑來跑去。
「怎麼辦不是明擺着嗎?讓生活班的姑娘們下船,做買賣和補給。祐太君、忍君、宴君和辛西婭君,護衛就拜託了。」
「中尉,可以讓西塔也一起去嗎?好讓她儘快熟悉這個世界。」
「真不愧是中尉。論脅迫手段沒人能出您其右。」
這是座充滿泥土與乾燥空氣氣息、莫名令人懷念的、充滿異域風情的都市。
忽然,甲板上的祐太和辛西婭,看到人羣中穿梭般疾馳而去的空中摩托,叫出了聲。
聽了大槻的話,布萊恩突然換上一副訴苦的表情。
「把妹去呀——!二位,看家就拜託啦!」
「……謝謝,古城君。」
「啊——呃——,大家聽一下。中尉溜了,所以我來說。接下來分組行動。各班六人一組,按清單前往交易對象。有事聯繫本部。千萬別惹麻煩。日落後在此集合。有問題嗎?」
祐太一邊想着箱舟能維持至今多虧了江守和琳含辛茹苦的努力,心生敬意,一邊拿起擴音器。
「咱們這兒的好處就是這樂天勁兒。」
「感激不盡。相信這份友情會長存。」
「還是那麼不靠譜的人啊。」
從布萊恩那做作的態度,大槻立刻直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是沃倫的上層、在背後支撐布萊恩權力的人施加了壓力。但他面不改色,回應得十分意外。
能感到顯示器對面傳來的動搖。
祐太等三人立刻移開視線,用手扇風。
布萊恩語塞了。看得出他正拼命在腦中搜尋拒絕的理由。無論如何也不想讓船入港。大槻打出了王牌。
他那腆着的肚子,彷彿是濫用特權、貪污、瀆職、收受賄賂、中飽私囊的結果。這個白髮、面色紅潤的男人,看到大槻,誇張地張開雙臂。
在吉爾伽美什上傻眼的宴,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看着微笑的西塔,宴有些不自在,爲了掩飾害羞輕輕推了推她那纖細的後背。
「比你那張臉還怪?」
「看見中尉沒?剛纔還在這的。」
祐太一聲令下,女孩們如同放飛的傳信鴿般散開。她們完全是一副遠足的心情,嘰嘰喳喳地衝向街中。
「好熱,好熱。」
「要我像他們那樣膩歪,我寧願去死!!」
「才——不呢,哪能一直抽中下下籤。」
「沒關係。這輛重戰車可以遠程操控。而且西塔你不是要尋找記憶嗎?這不是最正當的理由嘛。」
生活水準絕不算高。因是山地,停放的空中電梯很少,即便有也是近乎報廢的替代品。
「呃——。又要工作啊,這麼熱的天……」
「是我想多了嗎?至少從那少女身上感覺不到絲毫惡意。純粹無比。那到底,是什麼如此讓我心神不寧呢?」
兩人踩着亞歷山大的鈦甲板,懊悔不已。難得進次城,留守的聯絡員最是無趣。他們本也打算溜掉的。
一出前庭,坡度頗大的斜面上,連綿着令人聯想到懸崖峭壁的漆喰與磚瓦建造的房屋。多岔的狹窄街道與石板階梯,令人想起中世紀的城下町。
「嗯,這個……」
「當然,理應如此。沃倫離不開大槻商隊啊。」
「可惡——!被他搶先了!」
西塔高興地對宴微笑。
一直默默旁觀的琳,一邊鼓掌一邊走向大槻。
兩人對視數秒,互相打量。
「解散!」
「難以置信。是我們長年培養的關係出現障礙了嗎?即便是這次的蘭州奪還,我們也是應沃倫的要求完成了工作。若我方有何疏失,我們願意道歉,還請告知理由。」
兩人異口同聲地怒吼,琳感到頭痛。大槻只是笑着。
布萊恩掛着曖昧的笑容搪塞過去,隨即如逃跑般從屏幕上消失了。
沃倫的喧譁聲已然可聞。
「嗨,忍君。」
即便如此,街路相對清潔,主幹道充滿活力。
恰逢市集開放。搭着布篷、散發着鐵鏽味的攤位上,交易着酒、肉乾、蔬菜、貴金屬乃至稀土原石,街上充滿了喧囂的漩渦。
「看,西塔。這邊,這邊。」
宴小心護着稍不留神就會迷路、甚至可能被賣到黑市的西塔,撥開人羣前行。
附近高地農園成熟的作物和色彩繽紛的花朵陳列着。還有從城外來的行商和小型商隊的帳篷。
西塔好奇地探看鋪在絨毯上的皮具和裝飾品。
「哦,小姐,真可愛呀。這水晶石怎麼樣?肯定會像公主一樣。不能用卡,有元或者美元嗎?」
宴從旁邊輕輕拈起那條項鍊。
「粗劣的石頭嘛。」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
「還是老樣子做貪心買賣啊,蓋爾先生。」
路邊的中年商人仔細打量宴的臉,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哎呀呀,這不是以前在超遼老爺子那兒的宴嘛!」
「久疏問候。造假之後改行幹起露天騙局了?」
「胡說!你們大槻商隊乾的也不是什麼能挺起胸膛的買賣吧!」
「我們那是經營方針。但也沒幹過這麼坑蒙拐騙的事。」
宴晃了晃綠石吊墜,蓋爾慌忙想搶回來。
「噓!小聲點。妨礙營業啊。」
宴敏捷地躲開,意味深長地沉默。蓋爾看看宴,又看看旁邊一臉茫然的西塔,咂了咂舌。
「切,是她啊。算了,那玩意兒送你了,快滾吧。」
「啊。是很過分。那人是巴爾巴洛伊。但也不至於如此。」
男子戲謔道,老人顫抖搖頭。
宴抱住西塔護住她,硬生生承受了十幾下攻擊。
「咕啊!」
咬碎嘴脣,宴失去了意識。昏厥前剎那,視野角落彷彿有白色幻蝶翩然起舞。
「沒事吧?! 」
「我不行了。在伊斯坦布爾神經受損,連相都無法展開。而且孽病纏身。」
昏暗小巷口,一位衣着襤褸的老人倒地,幾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圍着他。宴認出那是沃倫統轄局分室的人,相當於警察。
「是幻影。一直做夢。和你一樣的夢。你還未醒,我卻找到了下一個夢:死亡。」
「可……惡……」
「對不住。但跟你走太累。這把老骨頭受不了。」
「我率領着一支商隊。史上最強的商隊。隊裏有兩位很有前途的匡體駕駛員。他們都還年輕,但將成爲未來新戰鬥中的核心力量。如果您能指導他們,他們的本領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我們是外人。不能干涉都市內政。雖然很不甘心。」
老人吐出大量鮮血倒下。眼中殘留着反抗與叛逆的光。那光芒未熄,老人已不再動彈。
「誰讓你東張西望。沒受傷吧?」
男人們毫無留情。每一擊都如同被鍛造好的長矛刺入般沉重灼熱。
「打算活在過去,浪費未來嗎?戰鬥還在繼續。」
「那也不錯。」
「當真?」
匡體用平衡器如勳章般陳列在裝飾架上。
「現在叫大槻守正。」
體格健壯的男人們,用電磁警棒像搗碎癩蛤蟆般毆打着老人。
「不值什麼錢就是了。」
對話變得有些不自然,但兩人仍幸福愉快地前行。
鋼板摩擦聲響起,許久未開的門宣告訪客到來,屋主老人從嘎吱作響的轉椅上投以銳利目光和咒罵。
「你幹什麼!想礙事嗎!」
西塔忍無可忍,衝到制服們面前。
「巴爾……?」
宴感到無比悔恨。
「是來借力。」
大槻淡然道,目光掃過橡木桌上成捆酒瓶和牆上麥色鋼版畫。時間如同停滯般昏暗窒悶。
剛蹲下,背上就如點火般迸發銳利痛楚,宴向後仰去。
男人們笑着。
宴從圍觀者的縫隙中擠進去探頭看。
「是嗎。真遺憾。」
「不去了。沙之屋自有其主。」
「哇!最喜歡蓋爾先生了!」
對肆意傷害弱者的沃倫機構感到憤怒。
被人潮推擠着,不知不覺間兩人牽着手以防走散。
瓦爾加德用皸裂拳頭抹淚,固執地背對大槻。背脊挺直,但一腿似乎有所不便。
西塔真心高興地用指尖撥弄着項鍊。
咯噗。
建築技術彷彿在演進,沿街房屋不斷變化。古舊的土色房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衛設計的露臺、流行的圓頂尖塔、裝有鐵門和偏光玻璃的宅邸,顯然是生活水準超高的那類人的居所。
剝落的塗料像玻璃碎片般散落昏暗室內,舊文獻、雜誌、衣物、槍械雜亂堆積,厚麻窗簾緊掩兩扇窗,彷彿要與俗世徹底隔絕。
對沒有比西塔先衝出去的自己感到憤怒。
「麻煩,給他個痛快。」
「住手!請住手!」
對着自暴自棄怒吼的男人揮揮手,宴離開了。邊走邊把戰利品戴在西塔脖子上。
「不,沒那回事。是古城君送的,我會珍惜的。」
被稱爲瓦爾加德的老人,憶起自己曾被如此呼喚,努力從記憶中搜尋男子容貌,良久方放棄。
「怎麼會……不能救救他嗎?」
「呀!」
「怎麼回事。可別是我們隊的蠢貨們。」
疲憊腦細胞湧來難忘記憶洪流,老人在其中辨認出男子身影,瞠目結舌。
是捱打男人的同夥,用電磁警棒毫不留情地補了一擊。接連如雨點般落下的高壓電擊,每一擊都足以讓心臟停跳。
宴的腦髓中怒火爆發。
大槻走近,如關懷老父般抱住老人肩膀。瓦爾加德眼角溢淚,顫抖的手抓住軍服起皺的肩膀。
對接受這不合理法則、冷眼旁觀的圍觀者們感到憤怒。
老人鉛灰色眼眸與墨鏡後大槻目光交錯。短暫沉默後,老人開口道:
西塔纖弱的身子被打飛,揚起塵土倒在地上。
「巴爾巴洛伊症候羣。像是一種傳染性的業病。某天突然無法說話,無法交談。那是初期症狀,到最後會像木乃伊一樣死去。是聖戰後出現的病,沒有特效藥。所以患者一旦被發現,所有社會保障和資格都會被剝奪,扔到都市外面。」
3
「不喝一杯再走?」
「正猶豫該用你衆多名字中的哪一個稱呼。」
越靠近市中心,攤販和行人越多。
力氣從身體裏流失。
大槻望向倚桌布滿灰塵的畫布,上面用精緻筆觸描繪着霧湖、栗鼠森林、銀色都市、晦暗黃昏、永凍土。
「沒時間了。」
其意大概是「不想死就滾出去」之類,混合了焦躁與拒絕、無法傳達的惡言。
「還沒想起來?」
老人發出溼漉漉的慘叫。圍觀者們無人制止官僚們,只是用如同看路邊污物般的眼神看着老人。
骨架粗大、較年齡挺拔的老人,吐出常人無法理解的雜音。是被稱爲巴爾巴洛伊症候羣的奇病。
路面鋪裝過,往來行人的服裝也變得精緻華麗。
路邊一角聚集了人羣。悲鳴、呻吟、物品破碎聲從人圈後傳來。
「你敢動西塔!」
「噓……會被聽到的。」
「吵死了!快滾!」
「你如今在做什麼?」
「來敘舊?還是來嘲笑我?」
宴痛苦地拉住眼眶溼潤的西塔。
在遠離沃倫市中心、貧民窟廢屋般的共同住宅區,連衛生處理車都不願靠近的斷崖邊緣,有一棟褐色砂岩房屋。
「猜猜看吧,阿努比斯神的瓦爾。」
「看來您是真老了啊,瓦爾。」
「死了嗎?」
「房子變氣派了吧?這一帶是和企業有關的上流階級街區。淨是些看不順眼的傢伙。」
西塔屏息抓住宴。
「久別重逢,問候可真夠嗆啊,瓦爾加德。」
一個沉溺於暴力、幾近瘋狂的制服,狠狠扇了擋在老人身前的西塔一記耳光。
身體因電擊像青蛙一樣抽搐。
「您沒變呢,瓦爾。還是那麼多愁善感。」
大槻將手輕放老人肩頭,掌心凝聚敬愛與關懷,無言轉身,走向沉重鐵門。
地熱與人氣蒸騰,相牽的手心滾燙。
「薩魯哈舒魯姆斯特什拉!」
「沒想到還能再見。老夥計們都死了。我以爲你那日也早死了……」
右拳砸在男人臉上,隨即衝向西塔。
「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殘忍……」
「那白跑一趟了。當年與你並肩作戰的阿努比斯之瓦爾已經死了。這兒只有苟延殘喘的老廢兵。還是個巴爾巴洛伊。別管我了。」
「用已消亡舊部落語的你,是何人?」
「總覺得越來越熱鬧了……呀!」
「不,還在動呢。」
老人發出斷斷續續、意義不明的喊叫。
「那就唸舊情給您個忠告。沃倫氣氛不對。最好儘快離開。迪卡德在加爾各答渴求人才。」
然而,訪客高大軍裝男子卻準確理解,並用同樣的巴爾巴洛伊患者語言回應。
「比陪我這老傢伙還重要?」
大槻摘下墨鏡,悲傷回望。
「就在這裏毀滅吧,瓦爾。見到你很高興。」
沉重的鐵門關閉了,宣告着永別。
4
白刃,在沃倫中心街午後喧鬧擁擠的人潮中閃動。
它反射着陽光,像幼鯰魚的背脊一樣在人羣中時隱時現。
就在那名統轄局男子要將電磁警棒刺向昏迷的宴的後心時,一道閃光掠過——他的頭顱被斬飛了。
那顆不久前才被宴打腫了臉頰、似乎還帶着不滿表情的頭顱,高高飛向空中。軀幹旁傳來像腐爛蜜柑被碾碎的聲音,斷頭滾落在地。
看到那具如壞掉噴泉般濺血的軀幹像木棍一樣倒下,圍觀的人羣像受驚的蜘蛛般四散逃竄。
剩下的男子同夥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個手持染血長刀的人。
那是一位身姿凜然、如白牡丹般的女子。
柔韌的身體裹着印有紅色花瓣紋樣的白色小袖,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長太刀。
爲了方便活動而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纖細白皙、彷彿輕易就能折斷的手臂;領口微敞處,脖頸也同樣白皙。
她秀眉微挑,冰一般的視線投向那些男子。
焰光院香澄就站在這裏。身後如影隨形地跟着那位金髮青年。
「這、這女人!你想幹什麼!」
一個嘶啞的聲音吼道。最先回過神來的男子掄起電磁警棒砸向香澄。只要碰到身體哪怕一點,即便是刀身,也足以讓對方瞬間昏迷。
「去死吧,臭娘們!」
帶着對暴力的絕對自信,男子將警棒揮向香澄的頭頂。
一道神速的銀光迎擊而上。
她對同樣做完動作返回的沙利亞開口。
「傑夫!」
「啊、對。這小子是東京市的倖存者。就是大概十年前,那場事故……」
「這是關照我的商隊帳篷。看來你醒了,宴。」
「對不起……我總是,淨給你添麻煩……」
此時,從遠處重新聚集起來的人羣中,衝出一名行商模樣的中年男子。
「不對!!」
「可不是嘛,宴。這是在東京撿回來的命吧。可別浪費了啊。」
「不。是一具。東京,是被僅僅一具『神』毀滅的。」
「放他們一馬也無妨。」
宴輕輕地將手放在抽泣着的西塔的黑髮上。
「您……也看見了嗎?」
「是的。」
「免得日後麻煩。您何必在意那種渣滓的性命。」
「你還沒睡醒嗎?越說越離譜了。當時的東京,可是匯聚了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啊。防衛系統也不是喫素的。擁有的匡體數量也……」
是那個被宴敲詐了吊墜的商人,蓋爾。
宴用彷彿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接了下去。蓋爾發出一聲乾笑。
無言而美麗的死神,彷彿微微露出了笑意。
這次,沙利亞帶着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輕拉了拉香澄的衣袖。香澄對此毫不在意。
「壞心眼……但是,真的對不起。」
宴帶着一種奇異的懷念感,凝視着那位女性。
「如何?」
她在哭泣。黑色的眼眸中,大顆的淚珠不斷滾落,她一邊緊抱着宴的身體,一邊小聲地、不住地道歉。
同時,男子的視野被染成鮮紅,胃部湧上針扎般的劇痛與灼熱,之後他便無需再思考任何事了。
「想起某人說過的話:要珍視生命。或許不必殺的。」
「很遺憾,沒能救活。」
「喂、喂,這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蓋爾插話進來,朝身後抬了抬下巴。燈光的光圈之外,兩個人影正緩步走近。
5
恐慌攫住了制服男子們。被香澄細長而銳利的眼眸盯住,他們的膝蓋滑稽地顫抖,嘴脣漏出悲鳴。
西塔撲到仰面躺着的宴的胸前,緊緊抱住他。
電磁警棒從男子手中滾落。
一個曬得黝黑、面相精明的男子探進頭來。
這活火山爆發般乾淨利落的剛猛劍技,讓企圖夾擊的剩餘兩人瞬間僵直。
「那位老人呢?」
「是『匡體』……」
米色的羊皮天幕頂棚,朦朧地映入宴的視野。懸掛在木樑上的煤油燈,散發着令人舒適的柔和光芒。雖然燈點着,但午後的陽光仍從天幕的縫隙間漏了進來。天幕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嗚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能知道還有你這樣的少年,我就很高興了。我並非這座城鎮的人。該走了。請珍重你自己,還有那位少女。」
「少年,告訴我你的名字。」
言語的空白,被濃重的陰影所佔據。
將目光移向天幕內部,意外地寬敞。空間足以輕鬆容納二十人生活。鋪滿獸皮的地面上,像是行商用的藥草捆、銀製食器、紙幣、小雜物盒等東西,如同地毯的鎮石般,散落各處。
「小姑娘,你知道日本的東京市吧?那裏出過一場大災難。聽說宴是極少數幸運活下來的人之一。據說是某個財閥正在開發的新型炸彈失控爆炸了什麼的。」
隨着那具軀體轟然倒地的聲音,剩餘三名穿着制服的男子回過神來。
拋卻了羞恥與體面,男人們頭也不回地逃竄。香澄一個示意,金髮青年便如猛禽般追上,從背後以一記袈裟斬將他們斬殺。男人們無聲地斃命。
「無需在意。不過是一時興起。就當是對你們所展現的勇氣,表示敬意吧。」
在她身後,站着一位金髮、眼神銳利的青年。宴向兩人低下頭。
面對宴的追問,香澄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點了點頭。
宴和香澄同時發出撕裂空氣般的喊聲。
「二位聊得正歡,抱歉打擾了,宴。先向救命恩人道謝吧。要不是他們兩位出手相助,你現在早就變成焦炭了。」
女子以威嚴的口吻回應。
是和服。她身着一襲素雅的白色和服,淡染的花瓣鮮豔得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但穿在她身上,卻呈現出一種如同嫩草上凝結的朝露般,沉靜而溫潤的氣質。
「聽說承蒙二位相救……非常感謝。本想答謝,但我現在一無所有……」
「蓋爾先生。」
宴察覺到了那種無力感的真面目——那感覺,就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樣。西塔把臉埋進宴的胸口。
「宴!怎麼了!」
香澄用充滿複雜思緒的眼神凝視着宴。那神情,就像一個女孩,在某天的小盒子裏,重新找到了早已遺失的珍貴玩具。
爲了打破這詭異的氣氛,蓋爾轉向不明所以的西塔解釋道:
「這傢伙!」
「……官方的說法,從頭到尾都是謊言。焰光院財閥是被人陷害的。被某個地方的、某個存在。毀滅東京的,根本不是炸彈。那是……」
回望着宴的香澄,目光中漸漸染上一種奇妙的親近感。那是她極少對他人流露的、近乎純粹而熾熱的情感。
「我想答謝,卻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至少,請告訴我您的名字。」
「那不是你們該負的責任。當事人們此刻,想必正在某個黑暗的地方,好好地償還他們的債務吧。」
香澄臉上驟然浮現的緊張神色,幾乎令人感到恐懼。蓋爾被這氣勢所懾,結結巴巴地接話:
「他們是能若無其事虐殺無抵抗者的人。即便立場逆轉,也無從抱怨吧。」
垂下眼簾,宴和西塔互相攙扶着,從鋪着乾草的睡鋪上撐起上半身。他輕輕用手指纏繞着將臉埋在他懷中、哭泣未止的西塔的頭髮。

他們各自伸長電磁警棒,沉下腰,殺向香澄。
香澄拭去刀身上的血污,輕旋刀柄,將它收納入黑色刀鞘。
「真讓我喫驚啊,西塔。你很有勇氣。我都要比不上了。」
「啊!救命!」
不,滾落的是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
她肌膚白皙,眉宇間帶着的些許陰影與西塔相似,但那陰影深處所蘊藏的銳利感,卻更接近於琳。
「你……看見了?」
「古城君!」
「……這樣啊。」
剛纔,我好像聽到了『東京』?」
「但這是真的。」
(對了……西塔被打了……我護住了她……)
「胡說什麼。難道你想說,是一大羣匡體湧過來,幾乎一夜之間就把整座城市給毀了嗎?」
宴依舊筆直地凝視着香澄,如此說道。
「你那時……幾歲?」
「太亂來了。居然往官方憲兵的電磁警棒前面衝。挫傷倒沒什麼大礙,但喫了那麼厲害的電擊,暫時是別想走路了。」
她周身散發着一種氛圍——是寧靜,或是了悟,說得消極些,近乎一種放棄。
宴與香澄的目光,如同在黑暗中互相確認般,緊緊交纏。
「好名字。帶着哀傷的餘韻。我很喜歡。」
「哇啊!」
說罷,沙利亞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蹲到曝曬於烈日下的宴的身旁。
西塔、蓋爾和沙利亞都驚愕地看向兩人。
「沒關係。倒不如說,應該是我先衝出去纔對。」
「丟着不管會被當局盤問。我想救他們。看了經過,是有勇氣的出色孩子。」
漆黑的深淵。恐懼。黑暗。高聳的樓宇、悲鳴與細雪。從雲隙間窺見的灰色月亮。劃出弧線、蠕動的十條手臂,緊實如女性般的腰肢,裝飾着厚重胸甲的首飾。以及,那三隻邪眼。
蓋爾這無心的一句話,讓香澄的腳步驟然停住。她像被彈了一下似的,猛地回過頭來。
對最先衝入攻擊範圍的男子,香澄單手隨意地將刀刃擊入其天靈蓋。刀身如劈竹般從軀幹直斬而下,直至胃部下方。
「沒事的,西塔。我很好。不用道歉。西塔你做了正確的事。」
「巴爾巴洛伊老人沒救了,但少年少女還有氣息。只是休克昏迷。」
「我是古城宴。這位是西塔。我們作爲大槻商隊的一員來到沃倫。」
焰光院香澄的脣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轉身走向有陽光透入的天幕門口。
「七歲。爸爸和媽媽都……」
宴的身體開始顫抖。一想起當時的情景,心臟便灼熱起來。熔岩般的憎惡,與幾近瘋狂的恐懼,如同那個聖夜黑暗中感受到的一樣,從心底深處復甦。
「我明白。」
焰光院香澄帶着痛楚的神情點了點頭,握緊了用白金飾環懸在腰間的劍柄。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我那時十四歲。如果沒有看見那一幕……現在的我,大概也不會在這裏了吧。」
「您知道嗎?那東西的下落?它……到底是什麼?」
「知道了,又打算怎樣呢?」
被如此反問,宴一時語塞。那個答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感覺到,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那記憶中掙脫。
「我們……很相似啊。」
香澄凝視着宴,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最終,她像是斬斷了所有猶豫般抬起頭,說出了告別的話語。
「古城宴。後會有期。」
她轉身離去,白衣袖袂劃出的優雅弧線,深深烙印在宴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