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保超人
《變態怪醫Dr.伊良部》 · 奧田英朗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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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保貴明乘坐租車公司的車子,抵達舉辦簽名會的大型書店門口。看到年輕人的行列排到店門外,他心滿意足地坐在後座偷笑。櫥窗上貼着巨大海報,以斗大的文字寫着「本日舉辦簽名會,邀請《賺錢有什麼不對!》的作者——安保貴明先生來店」。
「要不要繞到工作人員專用的出入口?」祕書問他。
「不用,這裏就可以了。」
他回答之後便請司機打開車門。才一下車,行列中的年輕人便發現了貴明。四周起了一陣騷動,同時也夾雜着女生的尖叫聲。
行人紛紛轉頭看發生什麼事了。一羣大學生毫不客氣地高喊:「看,那是安保超人!」
這個綽號是因爲他稍胖的體型讓人聯想到麪包超人而得來的。他在學生時代很討厭這個稱呼,現在卻已經不以爲意。反正把它想成某種形式的藝名就行了。
有幾個人跑來和他握手。他很大方地報之以微笑。書店的店員連忙過來維持秩序,一名看似店長的男子露出奉承的笑容走近。
「安保先生,我們在樓上替您準備了休息室……」
「不用了,別浪費時間,馬上開始吧。」
「入場券全數發出去了,所以大約有兩百人左右……」
「沒問題,沒問題。一個人十五秒解決,兩百個人就是三千秒。其中大概會有十人左右想要和我拍照留念,各花三十秒,十個人總共就是五分鐘了。合計五十五分鐘。簽名會預定時間是一個小時,剩下五分鐘就拿來喝杯冰咖啡吧。」
他以篤定的態度回答,在店長帶領之下走進簽名會場。他坐在一樓賣場後方設置的位子抬起頭,看着眼前成排的年輕人臉上都帶着興奮的神情。
這就是電視的力量——他心中喃喃自語。
一年前,認識他的人只侷限於工作上來往的對象和朋友。他雖然賺入上億的財產,但因爲年紀輕又從不打領帶,因此常遭人輕視。
現在呢?走在街上,所有人都會回頭看他。到了餐廳,服務生會讓他坐在最好的位子。出版新書則鐵定暢銷。
「爲了慶祝Live fast董事長安保貴明先生的著作《賺錢有什麼不對!》出版,現在開始舉辦這場簽名會。」
書店店員大聲宣佈。會場響起鼓掌聲,連一般客人都湊過來想要看他一眼。
在現今的日本,大概沒有人不對安保貴明感興趣。他早已習慣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這也給他帶來些許快感。不,說「些許」未免太虛僞了,應該說是「相當大的」快感。
三十二歲的貴明在唸東大的時候就設立了提供網頁製作服務的網路公司。他雖然唸的是文學院,但對電腦非常在行,也很有商業頭腦。他在公寓套房開創的公司有如氣球般急速成長,賺進的金額多到讓人不敢相信。他雖然一開始就確信自己會成功,卻沒有想到成果如此豐碩。他分析的結果,是因爲其他人太遲鈍了。網路就像是掉在大家眼前的制鈔機,但那些幸福的傢伙竟然完全沒有發覺。貴明此時確立了自己的目標——要趁着世界上還有很多白癡的時候儘量多賺錢。
Live fast藉由不斷收購其他公司而持續成長,再加上在很早的時期就將股票上市,因此不僅受到資訊業界矚目,還成爲整個經濟界關注的焦點。貴明將公司本部移到麻布新建立的超高層大樓,自己則搬進讓所有人稱羨的麻布Hills(※位於東京都港區的高級高樓住宅區。)租金兩百萬的房間。他也登上商業雜誌的封面,成爲新興企業家的先鋒人物。貴明的創業路程可說是一帆風順。
「什麼?別這樣啦。」
貴明讚許地點頭。財經界的大老當中也有人對貴明輕便的服裝提出責難,但面對如此愚蠢的議論他根本懶得反駁。
貴明的同學當中也有不少人成了醫生。但那些傢伙大多隻是數理科目成績比較高而已。至於精神科醫生更是連手術都不會的失敗者,他完全不把眼前的醫生放在眼裏。
「醫生,用那一招怎麼樣?」護士在一旁懶洋洋地說。
「請等一下,你說我得了阿茲海默症?怎麼可能會有這回事!」貴明連忙揮手否定。「我每天都不斷地在動腦筋。我必須盯着股票市場,瞬間決定該如何動用上億的金錢。另外我天天都和十人以上的訪客面談,並能記住所有的人。就連銀座女孩子的排班時間我都沒有搞錯過。這些資料都存在我的腦子裏。如果得了阿茲海默症,怎麼可能繼續工作呢?」
「這也是診療的一部分嗎?如果是我纔要回答。」
「可是你今天又忘了平假名該怎麼寫。」
門內等候他的是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名牌上標示着「醫學博士·伊良部一郎」。貴明原本預期會碰到更具有菁英派頭的男人,因此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他決定如果眼前這傢伙只是個自以爲是的大少爺,就要發動問話攻勢來擊垮對方。
「嘖,真無聊。」伊良部撅着嘴巴喃喃抱怨。「安保先生老是把『浪費時間』當口頭禪。」
一旦進入狀況,他就能全神貫注。最後簽名會比預定時間提早十五分鐘結束。
接下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染髮的女高中生,「嗯,我希望你幫我寫『致小舞』。」
「很抱歉,請讓安保先生只籤他的名字就好了。」美由紀向書店店員提出要求。店員照本宣科向排隊的書迷宣佈。
「等一下,你在幹什麼?」貴明高喊,但卻被伊良部龐大的身軀從上面壓住,動彈不得。「這是在開玩笑吧?請等一下,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做?」
「別擔心,別擔心。這是幫你解決健忘症的注射。」
在這之後貴明就只需要機械性地籤他自己的名字,那是沒有人看得懂的草書籤名。
「可是你會忘記平假名吧?」
「總之我們先來打針吧。」伊良部突然以開朗的聲音說。「喂~麻由美。」
伊良部望着病歷卡,以索然無味的表情說。
「哎,你還是寫在手上吧。」貴明命令她,祕書便拿筆寫在自己的手上。
伊良部以狎暱的口吻說。貴明不禁暗想:這男的到底在想什麼?醫生即使有錢,也絕對比不上企業家吧?
祕書選擇的醫院是日本醫師協會的理事所經營的老字號醫院——「伊良部綜合醫院」。理由是因爲院長的兒子便是精神科醫生。如果能和對方結識,將來一定會有助益。
「這個嘛,呃……只是葡萄糖注射而已。」
那一招?貴明有些不解,伊良部卻看着護士連連點頭:「嗯,好啊。」
「沒錯沒錯。所以我身爲董事長,卻只穿運動衫。」
「不行。」貴明把手藏到身後,「請說明清楚。所謂的告知後同意(informed sent),就是要向病患說明治療的用意,並取得病患的認同。這是現代醫學界的常識吧?」
「忘記平假名已經是很嚴重的問題了。」
「嗯……字要怎麼寫?」
「你忘記的都是人名之類的專有名詞吧?上次你指着杯子問『這個東西叫什麼』,嚼口香糖的時候又問『我現在喫的這個叫什麼?』——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董事長最近真的怪怪的。」
「我知道。你就是麪包超人吧?咯呵呵。」伊良部發出詭異的笑聲。
精神科位於地下,那裏既陰暗又有一股腐臭味。喂,真的是這裏嗎——貴明在心中喃喃自語,但還是敲了門。裏頭傳來高亢的叫聲:「請進——!」
注射完畢之後,護士毫不客氣地提出要求:「醫生,剛剛那個要算三十分鐘的加班費。」
而去年發生的職棒球隊收購風波(※本篇主角安保貴明暗指Livedoor前任董事長堀江貴史。在2004年日本職棒近鐵隊和歐力士隊鬧合併時,曾出面提議要收購近鐵球團。),更使得這場順風化爲一股超級龍捲風。在球團老闆們企圖縮減球隊數目的時候,貴明的公司出面提出收購球隊的申請,使貴明一舉成爲衆人皆知的職棒界年輕救世主。他幾乎天天出現在媒體上,連小孩子都知道安保超人的綽號。被稱作「老滿」的某著名球團老闆將他視爲眼中釘,更增加了他的知名度。媒體排隊等候聆聽他的意見,各家企業也紛紛找他談賺錢的生意。就如同玩黑白棋(※日本的棋子游戲。棋子一面是黑色,另一面是白色。下棋者將對方的棋夾在自己的棋之間,便可將對方的棋翻面變爲自己的棋。)時棋子紛紛翻面變色,世間的景色一下子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原來當個名人是這麼爽快的一件事——他沒想到自己會產生如此飄飄然的感受。
「那麼就別討論這話題吧,太浪費時間了。順帶一提,我完全沒有不動產,因爲根本沒這個必要啊。住在麻布Hills可以享受櫃檯的服務,到了渡假勝地住旅館也比較方便。過度執着於不動產是日本人最不合理的地方。」
護士露出SM女郎般的冷酷笑容舔着舌頭。針尖刺入了貴明的皮膚。「好痛好痛!」他不禁發出難爲情的哀號。我現在到底在哪裏呀……他心中不禁懷疑。
「我會找一位男醫生。」
「嗯~~」伊良部雙手交叉發出呻吟聲。
「我真的覺得看醫生只是浪費時間。」
車子載着年輕的資訊業富翁穿梭在東京的街道上。
「反正不要影響到工作就行了。如果忘記計算方式那纔是大問題。」
「什麼都可以。」
「會忘記平假名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上次你站在演講臺上的時候,甚至連『你好』這麼簡單的招呼用語都說不出來,只能說一聲『呃~』然後就陷入沉默。害我在臺下捏了一把冷汗。」
「本來就是浪費時間啊,你知道我爲什麼不繫領帶嗎?」
「總之還是要請你去一趟醫院,否則我就要取消所有的電視和廣播演出。」
「吵死了。資訊業富翁怎麼可以爲這點小事計較。好了,麻由美,趕快幫他打針吧。」
「對不起,可以請你寫一句話嗎?」一名年輕女子向他提出請求。他抬起頭來,對方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上班族女性。
「平假名的『ま』要怎麼寫?」
「你還真不可愛。」伊良部皺起眉頭。「你就不能乖乖讓我打針嗎?」
貴明雖然有些惱怒,但並沒有發作。最近他開始認爲連生氣都只是浪費精力而已。
這兩個人在搞什麼——貴明正感到困惑,護士卻突然面帶微笑把身體湊過來。年輕女性的甜美氣息在他的鼻尖盪漾。
「好的好的。」
「沒錯。只要說一聲『嗨』就夠了。反正只要能溝通就好了,不是嗎?」
「安保先生,你很有錢吧?不知道跟我們家比,誰比較有錢。」
「寫平假名(※平假名——日文書寫會用到平假名、片假名和漢字。前兩者直接標示讀音。其中平假名是學童最早認識的文字。)就可以了。」
「那只是偶發事件,我看到就想起來了。」
貴明天生喜歡出風頭,也喜歡以攻擊性的言論引人爭議。
伊良部滿面笑容,毫無顧忌地伸手要抓貴明的手臂。
「然後年紀輕輕就得了阿茲海默症。」
「不是,只是純粹聊天而已。」
他笑着想要躲過這個話題,但美由紀卻以兇狠的表情瞪他。
貴明繼續質問對方。伊良部沉默不語。他噘起嘴巴,像個做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學生,低着頭吊起眼珠子看着貴明。
他迅速地以簽字筆在著作扉頁簽名。他從小學時代就開始練習簽名,因爲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這種症狀我想應該要看精神科或腦內外科。先去看一般的精神科吧。我會找一間著名綜合醫院的精神科。」
「每個人都有健忘的時候吧?」
「董事長。」她向貴明眨眨眼,深深的乳溝近在眼前,吸引住他的視線。
「喂,萍水相逢要怎麼寫?」他詢問站在旁邊的祕書美由紀。他已經有十年以上都只用鍵盤打字,甚少提筆寫字,因此常常會寫不出漢字。
「你這是什麼話?請你好好說明這個針是要做什麼用的。」
「董事長,你最好還是去看一次醫生吧。」
貴明笑着揮揮手。美由紀從上個月開始就屢次勸他接受醫生診療。
而他最討厭的就是無法依據理論思考的笨蛋。
「注射的理由呢?」
貴明很直接地回答。他只要碰到浪費時間的事情,身體就會產生排拒反應。
他正要將這幾個字寫在簽名旁邊,卻突然停住了筆。
「什麼?之前不是隻算二十分鐘嗎?」伊良部問。
「等一下。」貴明伸手製止。「這個針是要做什麼用的?請你說明清楚。」他以堅定的口吻問話。
「因爲脖子太粗?」
伊良部仍舊緊咬着這一點不放。這傢伙腦筋一定很差——貴明心中暗想。
「又是這個話題?我根本沒事啊。」
「喂,我的綽號是『安保』超人。說笑話只是浪費時間,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
「草頭萍,水邊的水,互相遭逢。」美由紀的回答方式很奇特。
「打招呼的用語也不重要嗎?」
由於球團老闆都討厭他,進軍職棒界的計劃終告失敗,不過卻替他打響了明星經營者的名聲。最近更因爲收購廣播電臺股票的問題,使他的名字連日出現在新聞上。雖然很多人討厭他,不過在這社會上,出名的人就贏了。
「董事長,您怎麼了?」美由紀擔心地湊過來。
「咯呵呵。」伊良部顯出很高興的樣子,把身體湊過來。
「那只是一時健忘吧?在我現在的生活當中,根本不需要用到平假名。如果忘了電腦的密碼那才糟糕。」
美由紀把電腦放在膝上,打入這項行程——貴明頗爲中意眼前的這幅景象。在從前的同學當中,只有貴明在三十二歲便有美女祕書相陪。他相信自己是成功者。
「我們家有三棟別墅。在輕井沢、葉山和夏威夷都有一棟。」伊良部臉上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玩具一般。
貴明像個小孩般鬧脾氣,上這些節目是貴明現在最重要的慰藉。
他拿起筆正要題字,腦筋卻突然一片空白。他忘了小舞(まいちゃん)的第一個平假名「ま」(音同MA)該怎麼寫。
「呃……」貴明不禁呆住了。在這段時間注射臺和消毒液都已經準備就緒。
「哦,你說得也對。另外像襯衫的領子也沒什麼用途。」
女高中生大概以爲他在開玩笑,高聲笑了起來。美由紀臉色蒼白,直接把「致小舞」的平假名寫在手上給他看。
「你這麼說我會很困擾。請你自己指定吧,否則太浪費時間了。」
下一個瞬間,他的左手便被抓住了。
他一喊。診療室的簾子便拉開了。一名身穿白衣迷你裙的性感護士走出來,手中拿着放了針筒的盤子。
「抓到了!哈哈哈。」伊良部大笑。貴明的手臂迅速被綁在注射臺上。
貴明寫下書迷的名字,心中升起一股奇特的空白感受,彷佛腦袋有一部分麻痹了,不存在任何東西——
在返回公司的車中,美由紀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喔,對了,原來是這樣。」他看到祕書寫的字便想起來了。
「我想要請女醫生幫我看,而且要年輕美麗的。」
「喂!」他不禁有些火大。「醫生,你的脖子比我更粗吧?我不繫領帶是爲了省去不必要的事物,領帶這種東西完全沒有機能性,發明它的人一定是個蠢蛋。」
「嗨,我是安保。」他首先打了個招呼探查情況。
「我買了新吉他,還得償還分期付款。」
「那就寫『萍水相逢』吧。」
「要寫什麼?」
貴明拚命地想要弄清楚目前的狀況。
「就這樣了,安保先生。這陣子請你繼續回診。」
「就這樣……?醫生,你太過分了吧?」貴明總算開口。「你竟然靠沒有必要的打針來賺治療費!」
「那我算你免費好了。」
「怎麼可以這麼隨便!」
「安保先生,你太羅唆了啦。精神科本來就不用太斤斤計較。因爲我們是在治療完全無法用理論解釋的疾病啊。」
貴明一時無法回答。「呃,可是,我覺得這不太對。」
「怎麼會不對?」
「所有的疾病應該都有原因,即使是精神科的疾病,應該也是經由某種過程而形成的。如果不加以解析,就沒有辦法正確治療。」
「你的理論還真多。」伊良部顯出不耐煩的表情,他揮揮手說:「你可以回去了。」
「診療結果呢?」貴明努力保持平靜繼續問。
「我就說是阿茲海默症了。我會開藥給你。」
「不對,這完全不合乎邏輯。我不能接受任何無法以理論說明的事情。」
他突然感到相當疲倦。看看手錶,自己已經在這個白癡身上浪費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看來還是早點離開纔是上策。
「可是平假名本來就不合乎邏輯呀。」伊良部坐在單人沙發上邊挖鼻孔邊說。「像是『め』(ME)和『ぬ』(NU)這兩個字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
貴明正要起身,卻突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對方。
「請在五十個字以內說明『わ』(WA)和『ね』 (NE)的差別。哈哈。」
伊良部眯起眼睛笑着說。貴明腦中又出現空白……呃,「ね」這個平假名該怎麼寫呢?
不行不行,自己可是很忙的。接下來的行程每分鐘都不能浪費——他振作精神,穿上外套走出門。伊良部仍繼續發動攻擊:「那位病患,請你解釋『ろ』(RO)和『る』(RU)的差別。」
怎麼還沒完!——貴明皺起眉頭。
「這種說法根本毫無意義。我們不能逆着全球化的潮流走。接下來要去哪裏?」
2
「醫生,請聽我說,書寫這種行爲遲早會被淘汰。現在商業文書都是用打字的,公司內部的事務性文件甚至只在電腦畫面上流傳。也就是說,不會寫字已經不能算是缺陷了。我可以預言,漢字寫法的考試在十年之內一定會消失。」
伊良部噘起嘴巴低着頭。
「等、等、等一下。」
伊良部露出不服氣的表情。「真是不可愛的病患。」他喃喃地說,並拿起原子筆搔搔頭。
「有啊,就像這樣在桌上咚咚咚地打字。」伊良部比手畫腳地說。
「我會提出抗議。下屬犯錯的時候我也會警告他們。但是生氣這種行爲卻完全沒有任何助益。」
「咯呵呵呵呵。」
「醫生,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不過就算如此又怎樣呢?」
節目結束之後,主持人突然擺出友善的態度過來和他說話:
「不,安保先生,你錯了!」主持人深深皺起眉頭,大聲怒吼。
「你在說什麼!你是瞧不起我們這個節目嗎?」主持人又開始拍桌子。
「就是有。」伊良部漲紅着臉堅持。
然而此時簾子拉開,上回那名護士又出現了。貴明記得她好像叫做麻由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貴明想要安撫對方,然而主持人的怒火卻一發不可收拾。觀衆大概會把他當作一個不正經的年輕人吧,但想不出來就是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
「可是除此之外,你也常忘記東西的名字,或是說不出打招呼的話吧?」
「好了,就這樣。我應該沒有必要再來回診了吧?」
「沒錯,我只要能籤信用卡上的名字就行了。」
「不是毒害是什麼?」
「安保先生。你想不出平假名的時候,不是用手指做出打鍵盤的動作嗎?」
美由紀難得地堅持己見。
「嗯,說得也對。我們來打針吧。」
「好啦好啦,別擔心。」
貴明咳了一下,開始對眼前這名肥胖的醫生分析道理。
「你、你在幹什麼?」貴明的聲音在顫抖。由於事發突然,他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不是這種問題……」
真糟糕……早知道就不要上這個節目了,上綜藝節目搞不好還比較好一些。貴明在心中嘆息。這幾天他幾乎等於是在對着這些過時的腔棘魚說明近代文明的發展。
在前往下一個行程的車上,美由紀又開始替他擔心。「董事長,你今天又忘記平假名了。」她面帶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你,我現在知道你罹患平假名失憶症的原因了。」
貴明噘起嘴巴默默不語。但祕書是在替上司擔心,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她在貴明的手臂上塗了消毒藥水,把針刺進去。
然而在此同時,他也驚愕地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這兩個字長什麼樣子。
「你是因爲電腦打太多,腦子裏的平假名都變成羅馬拼音了。所以像『る』這個平假名,就要打R和U這兩個鍵才拼得出來,咯呵呵。」
「很抱歉,這家精神科幫病患打針就可以拿特別津貼。我最近開始玩樂團,有很多東西要買。」
個性一板一眼的美由紀板着臉孔說道。
「我每天都過得非常快樂也非常刺激,而且還能賺進一般老百姓無法想像的巨大財富。」
「就是這個問題。如果把白色傳達爲黑色那當然是錯誤,不過只要能把白色傳達爲白色,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基本上平假名本來就是很曖昧不明的東西。你知道嗎?西洋人之所以到現在還是不免輕視日本人,就是因爲日本文字不是符號的關係。平假名和漢字在他們眼中都算是象形文字。也就是說,他們認爲日本人到現在都還沒有服膺理性主義。」
「拜託,請你還是去一趟醫院吧。書上也寫說,精神科的治療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產生效果的。」
「沒關係,反正可以溝通就行了。」
「好好好,你別激動。我的確用了『支配』這兩個字,不過那只是一種言語上的……就是修、修……咦,該怎麼說呢?」
不會的。你想想看,一隻狗對你狂吠你會生氣嗎——?他很想這麼回答,但還是沒有說出來。當你不把對方看作同等的對象,就不會動不動就生氣了。
貴明抬起下巴質問。伊良部的表情頓時像個立了功勞卻沒有得到誇獎的小學生。
「可是每個國家的文化不同……」
麻由美的嘴角浮現出微笑,拿着針筒逼近貴明。
貴明臉上始終掛着微笑,以平靜的語調回答。他仍舊像平常一樣穿着運動衫和夾克。
「時代在進BU」(※原文中貴明忘記的是「る(RU)」這個平假名,他改用英文RU代替。翻譯時則採意譯方式呈現。)
「醫生,你怎麼可以放任這種自以爲是的病患?」她懶洋洋地說。「趕快幫他打一針吧。」
「你又隨便幫我取病名了。」
「這樣叫我怎麼不擔心!你們敢亂來,我就告到法院,或者是公佈在部落格上。這件事會傳遍整個網路,這家醫院也完蛋了。」
主持人用力地拍打桌面。雖然說這有一半是爲了追求演出效果,但對方的熱度還是讓貴明感到有些喫不消。
伊良部沉默不語。
貴明沉着臉,姑且找了一張凳子坐下。
議論結束之後,主持人請貴明在紙板上寫下自己想說的話。這似乎是這個節目的慣例。
「就算沒有助益,碰到不愉快的事情還是會生氣呀。」
「安保先生,你想要侵佔媒體嗎?」
麻由美左手拿着針筒,右手卻拿着金屬水桶。她手持如此奇特的裝備組合走了過來,二話不說就舉起金屬水桶敲了一下貴明的頭,發出「鏗」的高亢聲響。
「也就是說,你完全不感到憂慮羅?」
「那又怎麼樣?」
貴明默默地聳聳肩。他早已聽厭這些古板老頭的碎碎念。世界已經藉由網路統一了,沒有發覺的人才有問題。
「咯呵呵,事情就是這樣。」
「沒這回事。我只是想要統合網路和既有媒體,提升雙方的企業價值啊。」
「不會吧?我纔不去。」貴明瞪大眼睛說。
「安保先生這個世代的人好像都是徹底的理性主義者。」主持人若有所思地說。「你們從小就在玩電腦,大概也習慣了數位的思考方式吧。」
貴明拚命地想往後退,但他的手被伊良部抓住無法動彈。
「不,我不贊成你的說法。媒體和網路是不一樣的,網路是不負責任的毒害,大家只會憑着一時好玩的心態,散佈一些沒有經過驗證的情報。」
她把針筒拿到右手。
「生氣只是浪費精力吧?」
「浪費精力?那如果你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怎麼辦?」
剛邁入老年的主持人是電臺記者出身,一開始就擺出攻擊性的姿態。
伊良部在麻由美的催促之下站了起來。他把脖子往左右伸展,張大眼睛咧嘴露出笑容,抓住貴明的手臂。
「對,對,那只是修辭上的問題。我根本沒有要當獨裁者的意思。不過每一家電視臺和報社應該都有各自的特色吧?我只會在這方面做一些修正而已。譬如我會停掉沒有意義的紀錄片節目,強化娛樂的路線。」
「所以我說,這是陳腐的媒體觀念。在多媒體化的現代,有什麼必要經由區域性的電臺來做這種事呢?我們可以利用區域電臺抓緊大衆的心,再借由網路帶領他們進入更深一層的認識。爲什麼大家不能這樣思考呢?網路纔是因應小衆市場需求的最有效手段。」
「好痛好痛!」他扭曲了臉。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視線仍不忘飄向麻由美的乳溝。
用言語擊敗笨蛋是很爽快的一件事。貴明心中暗自偷笑。他真想幹脆收購一家醫院,在醫學界也掀起合理化的浪潮。
「你還真是不可愛。怎麼不表示一下驚訝的樣子呢?這也算是一種障礙呀。」
「那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假設我忘記聽診器的名字,對我又有什麼害處呢?至於打招呼這種事情,也不過像是生魚片旁邊的小菜。和實際要件一點關係都沒有。」
貴明悠然地回答。事實上,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大聲怒吼了。他不想把寶貴的精力耗費在這種事情上面。
伊良部從沙發上採出上半身,拉着手指頭的關節發出「叩叩」的響聲。
「請等一下,你怎麼可以用毒害來形容呢?」
「沒錯,我們應該省去不必要的浪費纔行。對了,我先說好,請別又拿『這種生活有什麼樂趣』或是『使生命富裕的正是這些不必要的東西』這類老掉牙的人生哲學來試圖說服我,」
隔天貴明從早上就接連上了好幾家電視臺的節目。他的公司因爲企圖收購民營電臺而引發世人的議論。這家「日本電臺」是大型電視公司——江戶電視臺——的主要股東,得到電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插手電視公司的事務。在擴大網路經營的策略上,沒有比這個更吸引人的途徑了。
由於這個節目是直接轉播,沒有時間多等,他只好把不完全的紙板交出去。
伊良部豎着手指揉弄沙發的扶手。「真可惡。」他無精打采地自言自語。
「嗯~」伊良部雙手抱在胸前發出呻吟聲,「這麼說,你的腦中正在進行合理化思考的革命羅。」
「你不瞭解那個醫生是什麼樣的醫生——」
「是嗎?我不記得了。」
「伊良部綜合醫院。」
貴明接過紙板和簽字筆,寫下先前早已想好的一句話。然而寫到最後一個字,他卻停下了筆。呃……那個字該怎麼寫呢?——他腦中浮現電腦鍵盤的畫面,做出敲打鍵盤的手勢。
「那也是沒有必要的。」
「這當然是很嚴重的問題,你連平假名都不會寫欸。」
主持人看了臉色大變。「……安保先生,你最後這個『BU』是什麼意思?」
「修辭?」
「我跟你說。這種做法雖然有點強硬,但是精神醫學上真的有這種治療方式。」
伊良部抬起頭問:「那打針呢?」
「怎麼可能!」
「啊?這個嘛,我是想要寫『時代在進步』,只是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寫。哈哈——」
「安保先生,你真冷靜。我都沒辦法讓你生氣。」
「這根本就是報紙電視這些傳統媒體的特權意識吧?你們憑着菁英階級的驕傲心態,認爲只有你們才能提供大衆新聞。」
「不可以。醫生規定你要回診。」
「你說這是障礙,不過我還可以閱讀說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貴明一進診療室,就聽到伊良部發出讓人聯想到躲藏在森林深處的妖怪笑聲。他立刻後悔來到這裏。
「好了,辛苦你了。」麻由美撫摩一下他頭上剛剛被敲的部位,接着便搖晃着翹臀消失在簾子後方。呃,面對這種情況該說什麼呢……
「這點我非常不能贊同。什麼叫沒有意義的紀錄片?有這些腳踏實地的調查,才能揭穿掌權者的腐敗呀!」
「可是你前幾天在記者會上用了『支配』這樣的字眼。媒體具有報導的使命和責任。換句話說,就是替人民爭取知的權力的僕人。別以爲可以任憑個人的意圖任意操作。身爲一名新聞工作者,我深深地感到憤怒。」
「剛剛那個算是一種壓迫治療法,最近在醫學界很流行。」伊良部若無其事地在找藉口。
「什麼壓迫治療!我纔沒聽過這種治療方式。」貴明面色慘白提出抗議。
「工作面試的時候不是也會把求職者逼入絕境,試探他們的反應嗎?這個方法也是同樣的道理。」
「那爲什麼要拿金屬水桶敲頭跟打針呢?」
「這種治療的目的就是要讓你接受不合理的對待。這不是很合理嗎?」伊良部得意地靠在沙發椅背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貴明想要反駁,卻想不出適當的句子。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怎麼搞的,竟然會輸給一個白癡醫生。
「不過啊,我想你一定是因爲沒有在別人手下工作過,纔會加快腦內合理化的速度。」伊良部說。
「什麼意思?」
「一般來說,到公司上班不是都會有那種白癡上司嗎?可是因爲對方是上司,所以也不能不聽他們的話,還得遵照他們不合理的指示辦事。可是你卻沒有碰過這樣的經驗。」
「那不是很好嗎?不用浪費那些不必要的時間。」
「沒有繞遠路就成功,思考模式就會變得太過直接。以車子來比喻,就像是方向盤太過靈敏的賽車。」
「喂,你別隨便亂解釋好嗎?」
貴明以手掌搓搓臉。這麼忙碌的時刻,竟然還得浪費這麼多的時間!
「在一般公路上開賽車太危險了。你應該稍微降低車子的性能比較好吧?」
聽到這句話,貴明不禁抬起頭。這個比喻觸動了他的心絃。周遭的人事物變化太慢,反而讓他感到疲倦。
「好了,下次還要再來喔。」
聽伊良部這麼說,貴明也回了一句:「好的。」
他剛剛纔被人拿金屬水桶敲頭,爲什麼還會乖乖聽話呢?
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的腦中跑進了一隻無用的蟲子一般。
3
貴明大舉收購廣播電臺股票一事連日來受到媒體報導,儼然已經形成一場大騷動。日本電臺爲了和他抗衡,採取了發行新股預約權的對策,企圖降低Live fast公司的持股比例。這種做法明顯違反了商法。商法上明文禁止以維持或爭奪支配權爲目的而發行新股票。
「不過因爲上站人數增加,網頁顯示速度也變慢了。」
「去啦去啦。那是我們家經營的幼稚園,我已經答應幼稚園老師下次要帶安保超人過去了。你現在真的很紅欸。」
「你們看,我沒說謊吧?所以照約定,春天預防注射要由我們精神科來負責。咯呵呵。」
「ごすん」
「一下下就好。走吧,走吧。」
「好吧,那就來打針。喂,麻由美~」
「我說啊,漢字每個字都有它的意思。像是美由紀的『美』也有它本身的意義,所以我才承認它的價值。但是平假名的『み』(MI)卻一點意義都沒有。如果用MI也可以通的話,那就沒必要寫平假名啊。」
「選字錯誤?」
「好好好。我讓你們打針就是了。反正只是注射葡萄糖吧?」
「董事長,你到底是怎麼了?漢字還寫得出來,平假名卻完全不行。」
說穿了,就是那些一步步往上爬的上班族無法接受年輕人憑自己的才智一步登天。
主持人拍打桌面的聲音有如在敲日本鼓般持續不停。
「不用了。叔叔是大人,不玩這種遊戲。」他勉強裝出平靜的口吻。
「平均起來大概是五歲左右吧。」
坐在車中,美由紀的表情顯得更爲陰沉。
伊良部硬拉起貴明,把他拉出診療室。貴明感到不解——自己爲什麼老是被這個男人拖着鼻子走呢?
伊良部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挺着胸膛。貴明感到無力。自己似乎是被伊良部利用爲和別人打賭的籌碼了。
「纔不要,我很忙。」
「安保先生,你對這項結果有什麼看法?」
「真無聊。」伊良部皺着鼻子說。「你不會感到焦慮嗎?」
「我只是剛好想到那個字而已。如果想到別的字就會用別的字。」
「那你寫寫看啊。」伊良部說。園童們也開始起鬨:「寫啦,寫啦!」
「寫錯了~!」「寫錯了~!」園童每個都歡天喜地。「大人還不會寫平假名!」
「別開玩笑?我爲什麼要去幼稚園——」
「下一個,有誰會寫『飯』(ごはん)?」
貴明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可以用『過時』這種說法!」主持人又開始發怒。
那僩蠢醫生——貴明腦中浮現伊良部的臉,以及在他下巴周圍搖晃的贅肉。
「哦,原來如此。」
「那應該是選字錯誤吧。」伊良部舔着舌頭說,
「正義使者麪包超人(せいぎのみかたアンパンマン)。」
這個國家的財經界實在是太糟糕了——事情的發展雖然在貴明預期範圍之內,但他仍舊感到相當失望。生活在傳統思維模式中的這些人根本就不瞭解,經營者只是股東授權管理公司的人而已。他理所當然地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禁止發行的假處分要求。也因此,現在貴明大半的行程都耗費在上各大電視臺的節目。
後方的簾子被拉開,手拿金屬水桶和針筒的麻由美又出現了。她今天的心情顯得更差。
他聽了臉頰不禁開始抽搐。說小孩子是天使根本是騙人的,他們有一半是惡魔。
進了診療室,伊良部又發出詭異的笑聲,勾着手指示意貴明上前。
「嗨。」貴明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他雖然早已習慣引起興奮和騷動,不過每次碰到這樣的瞬間,都讓他重新體認到成名真好。最近他也常和演藝人員或女播報員聯誼。他甚至覺得一般年輕女孩子不論是誰他都可以把到手。
「董事長,另外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在點選率排行榜上,Live fast的網站已經升上第七名。」
這個人怎麼這麼閒?難道沒有其他病人嗎?——貴明壓抑輕蔑的心情,坐在凳子上。
「不論如何,你一定得去醫院。」
主持人照例拍打桌面。
美由紀打開電腦,調整貴明的行程。
他不想再被敲頭,便乖乖聽話。不過他也決定要毫無顧忌地盡情欣賞對方的乳溝。「麻由美,你要不要來當我的祕書?」貴明開了一個玩笑,結果又被金屬水桶敲了一下頭。他已經將近十年沒有受到如此粗暴的對待。
「喔喔。終於進前十名了。」
「你一定是怕輸不敢玩。」
「可是在美國,這種併購企業的方式根本就是一般常識。憑什麼只有日本能倖免呢?」
主持人皺起眉頭。「你在寫什麼東西?」
「這裏,老師。」伊良部在貴明身旁舉手。「讓這個人寫寫看。」他指着貴明說。「這個人現在正在接受平假名失憶症的治療。」
「原來如此?難道你不在乎?」
貴明聽到有人這樣喊,他全身冒着冷汗。老師板着臉孔斥責園童。
「不,我並沒有這麼說。」
伊良部粗魯地趕走園童,把貴明帶進教室。年輕女老師看到他便發出尖叫,像是迎接電影明星來訪般漲紅了臉。
「有什麼問題嗎?」
最後依照節目慣例又是要在紙板上寫一句話。這回的命題是「你想對世人說的話」,貴明便循着這個主題思考句子。
「總之,今天也要請你到伊良部醫生那裏一趟。」
「那並不是什麼新奇的做法,只是這個國家沒有人有這個勇氣執行而已。」
原來如此,人類在這個年齡之前是連文字都不會寫的動物——貴明心想。
伊良部狎暱地搖着他的手臂。
「又要打針?」貴明露出不悅的神情。
「我和醫生通過電話。他說,就算病人不願意也要帶去醫院纔行。」
他無法拒絕,只好到黑板前方拿起粉筆——呃,第二個字「は」應該怎麼寫呢?——碰到有圓圈的平假名他就會覺得記憶有些曖昧不明——不管了,上天保佑。
「難道說沒有違反法律就可以胡作非爲了嗎?」
不論有多少人批評他都沒關係。媒體曝光率高的人就贏了。這些演出機會要是換算成廣告費,絕對不下數十億的金額。爲了這一點,他也必須想辦法取得既有的媒體纔行。貴明的心願是要讓Live fast成爲世界第一的企業。
「我纔不要,那個醫生很明顯就是有問題。」
事到如今這些園童也不再客氣。他們似乎覺得貴明和自己是同等級的夥伴,甚至有人吐着舌頭罵他:「笨~蛋,笨~蛋。」——這羣小子竟然稱呼考上東大的我是笨蛋?貴明感到義憤填膺。
主持人又開始拚命拍打桌面,他的激情演出似乎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誰得了失億症!」貴明不禁怒罵。
「只記得一半那也未免太異常了,你竟然還能這麼悠閒。這一點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忘記漢字還情有可原,哪有人忘記平假名……」美由紀在一旁仍舊繼續抱怨。
貴明雖然覺得麻煩,但還是很客氣地回答。
貴明感到臉在發燙。他也不知道以冷靜著名的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竟敢批評財經界的前輩無能?」
「你剛剛的發言很明顯就是這個意思!」
園童全都同時探出上半身,喊着第一個平假名「せ、せ、せ」(音同SE)開始尋找。
「小孩子差不多幾歲開始學習讀寫平假名?」伊良部問。
「安保先生,你待會跟我到後面的幼稚園一趟吧。」伊良部說。
「我不是麪包超人!」
「你太緊張了。這沒什麼大礙呀。」
貴明聳聳肩。聽伊良部這麼說,他也覺得頗有道理。
節目當中有一個介紹觀衆傳真的單元,贊成和反對貴明的意見都被朗讀出來。其中支持者清一色都是年輕人,而反對者則全是中老年人。
「走開、走開!這個人是『安保』超人。小孩子滾遠一點。」
「安保先生。你雖然責難發行新股預約權的做法,但一開始是你先發動盤外交易的突襲吧?」上次那個激情主持人又開始向貴明挑釁。雖然說電視節目的演出行程是由祕書決定的,但他仍不免爲自己參加這種節目而感到羞恥。
「大G小怪」
「我——」園童們個個精神抖擻地舉手。被點到的男孩上前在黑板上寫下答案。他的字歪斜地像是蚯蚓在爬,最後一個平假名「ん」還寫成左右顛倒的形狀。
到了醫院後方的「私立伊良部幼稚園」,在園童的包圍下,貴明開口第一句話便這麼說。
「我今天也看了電視。安保先生,你把大驚小怪的『驚』寫成G了,對不對?」
「不會呀。反正又不會影響到生意。」
「好,我會加強網路連線環境,你立刻去幫我調度。」貴明比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五年之內我一定要超過Yahoo」他口中喃喃自語。
他拿起簽字筆開始寫字,這次他仍舊碰到不會寫的字,但他決定豁出去了——
碰巧幼稚園也剛好在上平假名的課。「有沒有人會寫『橘子』(みかん)?」
「去上平假名的課。」
「我想說,大家太大驚小怪了。」貴明微微紅着臉回答。
「關於這一點,我不是一再強調嗎?網路已經將世界連結在一起了。難道被外資併吞就不要緊了嗎?對股票交易的保守態度正是日本企業最糟糕的積弊。股東主義一旦風行,無能的經營者就會被驅逐。大家大概都是在畏懼道一點吧?」
接下來是玩麪包超人卡的時間。這個遊戲是先把卡片都排在教室的地板上,老師每念一個句子,大家就要搶先找到句中第一個平假名的字卡。
在這當中仍舊不斷有園童跑過來,圍繞在他們身邊。貴明意外發現小孩子很可愛。三十二歲的他就算有這個年紀的小孩也不奇怪。既然來了,他便決定參觀一下上課的情形。
「你也來玩吧。」一個看起來很臭屁的小孩戳了一下貴明的背。
「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就是因爲你這種瞧不起人的態度,纔會引來世人的反感。」
「還不到完全不行的地步吧。我想我還寫得出一半左右。」
「大概就是這樣吧。擁有未來的人期待我的做爲,已經過時的人則畏懼改變。」
「咯呵呵呵呵。」
「幼稚園?爲什麼?」
「對。你在想不出平假名的時候不是會比出打鍵盤的手勢嗎?今天你想打『驚』這個漢字,卻選錯字變成英文的G了。」
「找到了!」一名女童迅速地撿起卡片。「——哇!」她天真地歡呼。貴明雖然也替她鼓掌,內心卻很不是滋味。他讀文章雖然沒有問題,但如果要他來找與文章脈絡無關的單一平假名「せ」,就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判別。
主持人的口水直噴到貴明身上。
「這裏不是美國,是日本!」
「大家一起盪鞦韆,好有趣啊(みんなでブランコたのしいな)。」
「み、み、み(音同MI)……」
「找到了!」一隻大手伸出來。搶到卡片的是伊良部。他挺着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樣子。
「我,一張。安保先生,零張。」他很高興地揮動着卡片。「對了,我們要不要來比賽?輸的一方就把自家的股票全部讓出來。」
貴明感到血脈賁張。同樣是股票,你們那家醫院和Live fast的價值可是完全不同啊!
「誰是欺負人的壞孩子(いじめるわるいこはだあれ)?」
「い、い、い(音同I)」
數隻手同時身向一張卡片。伊良部搶先一步:「呀呵~又拿到一張!」
「老師,伊良部叔叔剛剛推我一下。」一名女童提出抗議。
「我纔沒推。」伊良部一臉正經地抗議。這傢伙真的是大人嗎?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可是震撼社會的企業新貴呀——
到最後貴明連一張卡片都沒有拿到。
「羞羞臉,羞羞臉。」他被數名園童恥笑。「你是大人,還一張都搶不到。」一個不知好歹的小孩子戳了戳他的頭。貴明想保持微笑,但臉頰上卻處處都在抽搐。
「叔叔,你好可憐。我給你一張好了。」同情他的女童遞出一張卡片給他。伊良部看到卻阻止她:「不用了,不用了。輸的人不用管他。」
貴明板着臉孔站了起來。
「怎麼了?你要回去?」
「那當然,我可是很忙的。」他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
他推開園童走出去——什麼麪包超人卡!誰會因爲玩這種遊戲輸了而在意!我是當今最出風頭的億萬富翁,是當今全日本最頂尖的勝利者。我連麻布Hills都住得起……
他穿過幼稚園的院子往前走。他已經很久沒有生氣了,因此現在升高的血壓反而遲遲無法下降。
4
Live fast公司收購日本電臺股票一事引來了強烈的反彈,連國會都捲入這場爭議。保守派的政治家甚至以情緒性的言辭抨擊:「現代這種只注重分數的教育環境,纔會教出這種年輕人。」貴明感到很不瞭解。自己明明是照着規則做事,憑什麼受到這樣的批評?
「好了,大家過來吧。現在要來玩麪包超人卡。」
「那傢伙是笨蛋,跟他講道理也講不通。」
卡片遊戲仍舊持續進行。
「董事長,記者們都已經在門口等你了。」
她又敲了一下貴明的頭,接着搖晃着圓圓的翹臀離開。「哈哈哈。」園童都在大笑——爲什麼我每次都得受到這樣的待遇?
「對女孩子要溫柔(おんなのこにはやさしくね)。」
到了伊良部綜合醫院,貴明在伊良部陪同之下一起到後方的幼稚園。記者們已經先一步在那裏等他。
よ、よ、よ。(音同YO)數隻手同時伸出。這回搶到的是伊良部。
「哈哈哈,看樣子你的醫院要被我併購了。」貴明放聲大笑。園童都以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有大批媒體記者跑來採訪。他們希望可以設置記者會的場地,請你在判決宣佈後到那裏發表第一時間的感言。」
他坐在董事長室的會客沙發,面對年輕的律師。
也許會輸——貴明冷靜地這麼想。自己一定是早了二十年出生吧。
「那你要寫信給我喔。」
「這樣啊。結果呢?」
和律師討論完之後,美由紀又進來了。
「每天早上要刷牙(まいあさ、はみがき、わすれない)。」
「老師,伊良部叔叔搶走我的卡片。」小女孩提出控訴。
「就算要贏也要有個限度吧?你一個人贏這麼多,以後就沒有人想跟你玩了。」
「那個……今天是法院宣佈判決的日子,律師已經來了。」
「明天一定是好天氣(あしたはきっといいてんき)。」
貴明以一瞬之差輸給對方——算了,反正纔剛開始。
貴明站起來,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可是你們家醫生還不是……」他因爲事出突然舌頭一時轉不過來。
貴明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騙人。」他忍不住抬起上半身,
園童很快地聚集到他身邊。一股香甜的牛奶氣味撲鼻而來。他開始覺得自己也許很喜歡小孩子。
「怎麼樣?關於禁止發行新股票預約權的假處分,有沒有成功的可能?」
走進幼稚園內,貴明以開朗的聲音說:
貴明感到全身血液差點就要衝上腦門,但還是安撫自己:不行,不行。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他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從小他就是像這樣得到所有可以得到的分數,從來沒有一次敗北。
「好孩子要走斑馬線(よいこはほどうをあるきます)。」
他這纔想到自己是在跟幼稚園小孩說話,暗自苦笑。
更糟糕的是,日本電臺的系列公司——江戶電視公司——開始公開收購股票,而身爲其主要股東的大企業也出面協助。這是爲了不讓Live fast參與經營所採取的手段。江戶電視現在已經擁有日本電臺三分之一的股票。依照商法,這一來貴明將來就很難在公司重要議題上擁有決定權。
他現在已經接連搶到了五張卡片。他瞥了一眼伊良部,對方正滿臉通紅忍受着屈辱。
「『伊妹兒』是什麼?」
「比蟲子還討厭的細菌人(むしよりきらいなバイキンマン)。」
這句話的確有一些道理。他知道自己天性好勝,最討厭輸人。也因此,他學生時代的朋友都已經離他遠去。他從來不會和朋友分享東西,來往的對象都是有錢人或名人,他早已忘記該如何和一般人交往。他這十年來評斷事物的標準,就只是看這件事情對自己是否有利,或者是否合理。
「喂,你到底有沒有把平假名記起來呀?」一個臭屁的小鬼踢了貴明的腳。貴明趁老師沒看到的時候重重捏了對方一把。「哇——!」小鬼發出令他很爽的哭聲。
「這裏!」這聲尖叫發自一個綁麻花辮的三歲女孩。「好棒喔!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嗨~!我是安保超人,我們一起來玩吧。」
貴明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美由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下次打算經營幼稚園,所以特地過來視察。哈哈哈。」
「小朋友,你們最好記住。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順便向這些小孩子說教。
麻由美不知是不是太閒了,也跟到幼稚園來玩。她面對小孩子仍舊是一副臭臉。當小男孩跑去翻她的裙子,她還抓起對方的手報之以龍捲風式大旋轉,完全沒有大人的風度。不過沒想到這個招數大受歡迎,小孩子甚至在她面前排成一列,直呼:「我也要,我也要。」
「寫信?不能寄e-mail嗎?」
美由紀走進董事長室,湊上前看他桌上的本子。
「所以我們也針對這一點特別強調過了。」
「我們的主張終於獲得承認了。」美由紀的眼中含着淚水。
た、た、た。(音同TA)找到了——貴明的手臂像變色龍的舌頭般伸長,搶到了卡片。他總算拿到一張卡片了。
他正急急忙忙要走出教室,一個小女孩上前問他:
「當然不要緊。我今天也要去伊良部幼稚園,我要去報仇。」
一個人贏這麼多,以後就沒有人想跟你玩——他在心中反芻着麻由美剛剛的話。他放鬆緊繃的肩膀,輕輕吐了一口氣。
「很好,很好。」老師稱讚他。他心中不禁升起些許感慨。
貴明問。律師以嚴肅的表情回答:「只有五成的勝算。」
「安保先生,請問您到幼稚園做什麼?」、「該不會是有小孩在上幼稚園吧?」記者接二連三發問。
但老實說,他也沒有想到會碰到這麼大的阻力。舊勢力有如黏附在巨大岩石上的藤壺般頑強。
「法院宣佈禁止處分。他們接受了Live fast的控訴。」
「可是我上次輸了,所以……」
お、お、お。(音同O)貴明又搶到了。他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
「喂,那傢伙不是之前和老滿在一起的那個……」、「怎麼又是那個醫生?」貴明聽到記者竊竊私語——咦?難道說伊良部其實是個有名的醫生?
這個國家的司法還有些良心。法律的精神不會放任經營者關起門來辦事。
「董事長,你在做什麼?」
貴明首先試着記住附近的幾張牌。「あ」「と」「な」「き」。很好。今天他都看得懂了。這就是學習的成果。
他隨便找了個謊言搪塞。一旁的伊良部向媒體記者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安保超人叔叔,你下次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啊,不對,應該說是去伊良部綜合醫院。我要打敗那個蒙古大夫和那些園童。」
「太好了!」
「這次預約當然得取消了。」
美由紀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貴明並沒有加以理會,只是叫她去準備車子。他已經厭倦面對媒體了。他現在只想對他們說——謝謝你們讓我成名。
碰到這種情況,貴明也無法繼續採取強硬的作風,他連日和公司幹部們商討善後對策,也預想到了最壞的情況。這場事業本來就是從零開始的,即使在三十二歲失去一切,也沒什麼好怕。
他原本以爲自己會輸,以爲那些老頭子一定會聯手排擠他這個年輕人。
他手拿着鉛筆,沿着本子上淡色的筆畫,把平假名一一填上。
「幼稚園?」
「OK,我會用平假名寫信給你。」
「董事長,法院的判決剛剛出來了。」她以顫抖的聲音說。
就在此時,他的後腦勺受到強烈的撞擊。「鏗」的一聲巨響震動着他的耳膜。他一轉頭,看到麻由美拿着金屬水桶,直立在他身後怒目看着他。金屬水桶?她是從哪裏拿來的?貴明的眼睛冒着火花。
貴明因爲心神不定,眼睛無法聚焦,在這當中卡片便被其他人拿去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去接受治療比較重要。」
「點心時間好快樂(たのしいな、おやつのじかん)。」
美由紀皺起眉頭。
園童們又恢復了活力。教室中到處可以聽到小孩子的歡笑聲。看着他們的笑臉,貴明逐漸恢復正常。
貴明此刻才重新體認到這個國家老舊的體制。說穿了,日本的財經界就和那些「拒絕生客」的高級餐廳旅館沒有兩樣。去年他想要加入職棒界的時候,那些球團老闆給他喫閉門羹的理由是:「不能讓沒聽過的公司參加」。日本人的天性就是討厭自由競爭。
「這樣啊。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修法的地步。不過我們如果在這裏退縮,日本不就成了經營者的天堂嗎?他們難道都不考慮國際立場的問題?」
這時教室的窗戶突然打開。他抬起頭,看到美由紀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
下一張他也沒搶到,再下一張也一樣。
む、む、む。(音同MU)這是他最不擅長的帶圓圈的平假名。貴明探出身子,凝視着卡片。找到了——他還來不及思考便伸出了手。
あ、あ、あ。(音同A)這張也是我的——貴明迅速地找到卡片。這樣就有兩張了。
老師拍手召集園童。卡片排在地板上,大家圍繞成一圈坐下。貴明和伊良部也加入其中。
「從法律層面來看,明顯是對方違法。不過法官一般而書個性都比較保守,而且總務省已經開始醞釀修正電波法,也可能對判決產生微妙的影響。」
貴明看到他們像是要吵起來,只得介入折衝。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麻由美彎着腰,在他耳邊以威脅的語氣說。
「萬一我們輸了怎麼辦?」
「平假名真的是落伍的舊時代遺物。它有五十多個符號,卻沒辦法囊括所有的發音。像是英語的R,就沒有辦法用平假名來表示。還有這個『ん』是什麼東西?感覺就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嗯,我大概有一陣子不能過來了。叔叔接下來又會很忙。」
「我纔沒有!」伊良部一本正經地反駁。
貴明溫柔地回答。
「我們可以憑股東的身分提出損失賠償的訴訟,這個官司絕對值得打到最高法院。」
「待會不是和伊良部先生預約了嗎?」
「這樣啊,讓他進來吧。」
老師開始念句子。
「董事長,你這樣還算大人嗎?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幼稚園小孩?」
「我,一張。安保先生,零張。咯呵呵。」他露出牙齦發出笑聲。
他穿上鞋子,走過幼稚園的院子。閃光燈早已紛紛亮起。
「董事長,你不要緊吧?」美由紀戰戰兢兢地問。
「我在寫『麪包超人平假名練習簿』。」
記者們似乎也對法院的判決感到意外,大家都一臉興奮。其中似乎也有人對於無法看到資訊業富翁的挫敗而感到懊惱,以挑釁的眼神看着貴明。他最先被問到的是目前的心境。
「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測範圍之內,這結果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們相信自己的控訴一定會獲得承認,而事情也是如此發展。看到司法正常運作,也讓我鬆了一口氣。這一來日本就不會在外國人面前出醜了。」
他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挺起胸膛,努力忍住想要大叫「哈,活該」的慾望。
「安保先生,您今後還是會繼續收購日本電臺的股票吧?這樣一來就可以掌握到電臺的實際經營權了。關於這一點,您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一旦實施改革,只會增加企業價值,絕對不會讓電臺喫虧。這還用說嗎?」
「日本電臺的員工似乎都強烈地排拒安保先生——」
真是的,這些舊時代的遺物到底在說什麼——
「關於這一點……」
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他一轉頭,看到麻由美手拿着金屬水桶走過來,不禁縮起脖子。
但麻由美只是繞過記者直接走出門外。
搞什麼?別嚇人啊——接着伊良部也出現了。他對着相機比了勝利手勢。
「請你別這樣。」貴明推着他的肩膀,把他趕離現場。
他深呼吸之後,再度面對麥克風。在記者羣的後方,他看到麻由美回頭瞥了自己一眼,似乎是在冷笑。貴明摸摸頭上剛剛被敲的部位。
「呃……關於這一點,我打算先和員工們對話溝通。」
他的口氣不知不覺變得較爲客氣。
「在我過去的發言當中,曾用到了『支配』這樣容易引起反感的不當字眼,我想借這個場合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記者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伸向他的麥克風也往後退了一些。
「我相信網路一定可以和既有的媒體融合。今後廣播電臺要繼續生存,只有和網路攜手運作這條路。我想要多聽聽第一線工作人員的心聲,共同摸索未來的走向。當然我現在還只是衆多股東之一,沒有指示公司經營方針的權力。不過我之所以會想要參與策劃經營,並不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也是爲了所有員工的利益。希望大家不要關上對話的窗口,試着聽聽我的想法,我也會對大家的意見抱持開放的態度。」
記者都沉默不語。這個狀況大概遠遠超乎他們的預期吧。
「……那個,江戶電視集團今後想必會繼續採取阻止Live fast介入經營的戰略。不過您是否認爲戰爭已經結束了呢?」
主持人又皺起眉頭問。
貴明道歉的舉動得到了超乎預期的效果。「安保原來也是一個可以溝通的傢伙。」財經界的大老對他的態度都軟化許多。
「董事長,你怎麼變成熟了?」美由紀以開玩笑的口吻問。「你剛剛表現得真帥。」她顯得格外高興。
激情主持人指着貴明挑釁。
一名記者問他。戰爭當然會持續進行,舊體制不可能輕易舉起白旗認輸。
「太胡來了……我是公司的經營者,顧客當中也有年長者啊。」
媒體的論調也在一夕之間改變。貴明從一個自以爲是的資訊業富翁轉型成具有遠見的資訊業企業家。
「呀呵——!」貴明忍不住大喊。
「安保先生,你最近的言行舉止實在是太奇怪了。你是不是已經被舊體制收買了?你們年輕人應該鬧得更兇纔行,不然就太沒意思了。你這樣等於是背叛了所有新興企業家的期待!」
討論結束後,主持人又照例請貴明寫一句話。這次的主題是要他揭示今後的方針。
「你至少應該說,『臭老頭滾到一邊去,接下來是我們的時代』之類的吧?」
「就是因爲這種態度我才說你不正經!」
哈哈哈!貴明忍不住想要大笑。反正道歉是不用錢的,自己真的是賺到了。
「IETIAO LUIAN」(※原文以平假名書寫。)
「所以我才說你太投機了!」
「哦,我最近在研究平假名,現在好不容易可以流暢地寫出來了。哈哈哈~~~」貴明搔搔頭回答。
主持人砰砰砰地大拍桌子,貴明只能苦笑。
「……協調路線?你爲什麼不寫漢字?」
貴明拿起簽字筆書寫:
「吵死了。」貴明皺起鼻子,戳了一下美由紀的額頭。
他靠在後座的椅背上,放鬆肩膀,心中緩緩湧起喜悅的感受。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美由紀拉着他的手臂走出幼稚園的大門,坐進等候在門口的車子。
他不過道一次歉,世人對他的評語便有如此劇烈的改變。這就是爲什麼他會覺得人類社會實在是非常不合理的,到處都是無法理性思考的白癡。
「這種說法太過分了吧?我提出理論分析就被罵自以爲是,向大家鞠躬低頭就被批評沒意思。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他又上了之前那個節目。
拍打桌子的聲音持續迴盪在整間攝影棚。
貴明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無數閃光燈同時閃起。他感覺到記者的態度改變了,他們不再強硬地逼上前,也沒有人繼續發問。
「這點還很難說。不過在此我要重新提出聲明:我想說的只有『請大家讓Live fast加入你們的行列。各位絕對不會喫虧的。』拜託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