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持續勃起

第一章 在泳池

《變態怪醫Dr.伊良部》 · 奧田英朗 · 2.6萬 字

臺版 轉自 雪名殘@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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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良部綜合醫院」的地下一樓人跡罕至,大森和雄嘆了口氣,抬頭望着寫有「精神科」的牌子。由於外面的光線無法照射進來,只能依賴日光燈微弱的藍白色燈源。或許是錯覺吧,感覺上連空氣都顯得格外冷冽。

和雄的心中一直覺得身體承受了一股壓迫感。面對連日來看診,持續抱怨自己身體不適的和雄,年輕的內科醫生表現得相當冷淡。昨天驗完血之後,居然還諷刺他說:「你有沒有喝養樂多啊?」

光也拍了,也做了尿液檢查,但都沒有發現任何的異樣,醫生今天終於建議他,「你要不要去看精神科呢?雖然那個醫生有點怪異,不過習慣了之後,你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年輕的內科醫生泛起了痙攣般的笑容,但是卻避免與和雄的視線接觸。

最近的醫院在搞什麼啊,居然會對前來看診的病人擺出這種態度。

他誠惶誠恐地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了一聲高八度的「歡迎光臨」,聲音聽起來跟長島教練很像,和雄踏進了診療室之中。

屋內的人抬起了頭,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肥胖醫生,身體深深陷在一張單人沙發之中,房間角落的桌前坐着一個染了頭棕發的護士,衆精會神地看着週刊,看也不看和雄一眼。「你好、你好。」醫生換了一副表情,要和雄坐下。

和雄坐在診療椅上,看着醫生胸前的名牌,上面寫着「醫學博士伊良部」,或許他是這家醫院的小開吧?

「要不要喝咖啡?」

「什麼?」

「咖啡,不過是即溶的。麻由美,兩杯咖啡。」

伊良部自作主張幫他點了,那個叫做麻由美的護士也不回答,站起身來時拖鞋啪搭啪搭地響起,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了房間。

「我看過你的病歷了。」伊良部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興奮。「這是所謂的身心障礙。」

「什麼?」

「心病,已經很典型了。」

「啊……」他覺得有點生氣,面對膽小的病人,不應該突然做這種診斷吧。

「上面那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伊良部用手指着內科所在的一樓。「那些傢伙大概以爲這是可怕的機能性病症,不想幫你看診了,所以才叫你到下面來找我吧。」

「是……這樣嗎?」

「他們只想享受被病人擁護的感覺。」

「啊……」雖然覺得有點異樣,不過爲了避免麻煩,他並沒有插嘴。

護士送來了咖啡,兩個人沉默地啜飲了好一陣子,咖啡的味道又甜又濃,護士又繼續翻閱她的週刊。

反正只要知道住家附近有游泳池就夠了,和雄立刻掛斷電話。他把東京都的地圖攤在桌上,當他察看自己所住的那一區時,發現果然路程五分鐘的地方就有區民體育館,地圖上還印有電話號碼,秉着編輯的習慣,他打了電話過去詢問,他問出開放時間爲每天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費用每小時也只要兩百日幣而已。

「實際上真的有因此被醫好的案例,有個連硬幣都不敢碰的潔癖病人,在阪神大地震發生之後,他只顧着每天能溫飽,結果就痊癒了。不過你沒辦法叫地震說來就來,還是找流氓這個方法比較便利。」

從昨天開始,他的下腹深處開始隱隱作痛,他馬上翻開「家庭醫學」,查出了那個部位是腎臟,難怪最近小便總是排不乾淨。身體出狀況之後,和雄一直覺得坐立難安,今天也一大早就來到了醫院。

他的左手被軟管纏了起來,塗上消毒酒精。

和雄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通電話回家,尚美是個插畫家,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在家。

對於自己身體出狀況的主因可能是壓力,和雄有點小受打擊。他自始至終都認爲自己是個神經大條的人,一直很努力地工作,也建立了一些人脈,他從來不會感到孤獨,始終都在他的圈子裏當老大。

運動嗎……他把手交疊在腦後往上抬。

「你要幫在奧運飲恨的千葉鈴選手雪恥嗎?」

注射順利結束,和雄得到了解放。

「你不要管,告訴我嘛,有沒有游泳池?」

裏面的門簾拉開了,他回過頭去,那個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一旁待命了。

該做什麼運動好呢?最簡單的應該是慢跑吧……

「請你輕輕地握住拳頭。」護士對和雄說道。

和雄嘆了口氣,他開始想回家了,什麼壓力症都沒關係,到別家醫院應該可以醫好吧。

「對了,大森先生,你的朋友裏面有沒有人罹患多重人格症?」

和雄皺起了眉頭。

「喂,我們家附近有沒有游泳池?」當他這麼問的時候,尚美驚訝地說:「幹嘛突然問這個?」

起初尚美對丈夫的病情很擔心,但最近卻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即使他臉色蒼白地躺在沙發上,她也只是說着「去照光,看看有沒有鉗子在體內」這類的冷笑話,一點都不緊張。自己根本沒有動過手術,怎麼可能會有鉗子留在體內呢?還有,當她煮了他最愛喫的金目鯛給他喫,他卻因沒有食慾而剩下一半,尚美竟然興高采烈地把盤子挪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頤。

「電視上不是經常有心理學者詢問病人的煩惱,然後鼓勵他們的畫面嗎?其實那樣做一點效果也沒有。」

「要是你說你有什麼討厭的上司,你哪天卯起來就會去對他下毒……不過我想你應該是沒有啦。」伊良部自顧自地滔滔不絕,「總而言之,壓力這東西是一輩子都擺脫不掉的,想要消除這種與生俱來的鬼玩意兒,簡直是白費力氣,只要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就好了。」

接下來他開始腹瀉,連從自己家裏步行到車站都沒有辦法。雖然才三十八歲,卻有好幾次拉在內褲裏,他不敢告訴妻子,只好到便利商店買內褲換上。

「那有沒有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你?」

「總之,你不用想去探究什麼壓力的根源。每個有身心障礙症的人,只要一想到自己有這個病症就沒有辦法根治,而且大森先生你已經三十八歲了,也差不多到了該犯病的年紀了,這就像是中年人的麻疹。」

「你不知道啊?就在圖書館隔壁啊;那棟乳白色的巨大建築物。」

「你這是哪門子的聯想啊?」

「是哦,我很想看看呢,看來現實生活還真的沒有。」

怎麼可能會有?他硬生生地忍住了衝動,穩當地回答:「沒有。」

這時他感到一股疼痛,他知道針已經刺進去了。

這時候他看到注射臺下護士的白衣胸口前面並無寸縷,而且露出了白皙的大腿,由於不方便凝視,和雄把臉別了過去,雖然僅僅看了三秒,但是護士水嫩的大腿,以及些微浮起的靜脈,卻清楚地映入他的眼簾。

「誰?」

伊良部搖晃着肚子,哇哈哈地笑着。

妻子對他講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比方說,到鬧區去找流氓單挑。」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就沒有認真地做過運動,不只不滑雪,連高爾夫球也不打,和雄一直把從事休閒活動的人看做是傻瓜。看着電視新聞上壅塞的高速公路罵「白癡」,已經成爲他星期天傍晚固定的生活模式了,妻子尚美也說她比較喜歡待在家裏,因爲沒有小孩,所以也不會被拖着出去玩。

「區民體育館的地下室有。」

「老公,莫非你今天去醫院了?」電話的另一頭拉高了語調。

還是去問問公司的同事吧,或許他們知道哪裏有比較好的精神科醫生,不,不行。這麼一來馬上會有流言傳出去,他可不想讓人事部的人知道。

「哦哦……圖書館呀。」

「這麼說來,只要我去找流氓麻煩……」

會不會是年紀大了?那個叫伊良部的醫生說自己是得到了中年人的麻疹,或許真的被他說對了也不一定,因爲自己飲食不規律,而且也不做運動。

「咦?」

他是認真地講這段話嗎?和雄開始覺得有點頭暈了。

不,要每天跑步,自己應該沒辦法持續;打網球需要對手,而且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重量訓練,未免太強調肌肉了,他下意識地有點反抗……

伊良部彷佛監視般在一旁看着。這個護士是菜鳥嗎?算了,趕快打完針趕快結束吧。和雄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和雄毫不遲疑地點頭說:「是。」護士大腿的殘影,還映在他的腦海裏。

當然,這麼做也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自己的老公早上和晚上穿的內褲不一樣,妻子的心裏自然會有所懷疑。在一番逼問之後,他從實招來,也解開了誤會。不過在此之後,還是有件事讓他耿耿於懷——對老公寄予深深同情的妻子尚美,幫可憐的老公買了成人用的紙尿褲。

無可奈何之下,和雄只好移動腳步,認命地將左臂擺上注射臺。反正腎臟痛也是事實,在綜合醫院應該算不上什麼大事吧。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尚美問道。

「那你幹嘛?」

前一次游泳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閉上了眼睛努力回想。已經可以遠溯到學生時代了,這點讓他愕然,他已經有十六年的時間沒有進過游泳池了。

「這只是舉例啦。哇哈哈!」伊良部張開嘴大笑。「去個有戰爭的地方度假就好了。」

午後他來到了公司,打了幾通聯絡電話,處理了一些雜務。在出版社上班的和雄,隸屬主婦取向的月刊編輯部,雖然必須常態性地加班,但是忙碌的時間有周期性,所以只要習慣了,也不會感到特別的辛苦,目前屬於校對結束的階段,編輯部顯得相當清靜。

「這麼說來,我的胸口鬱悶、不斷地拉肚子,都是壓力所引起的羅……」

「壓力所產生的身體不適。」伊良部很簡潔地回答。

連續拉了一個禮拜肚子,症狀終於緩和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的內臟開始翻滾,常常會覺得內臟很不安分,好像被什麼東西綁住似的。這種狀況很難說明清楚,所以第一次看醫生的時候,就因爲他將此形容爲「好像內臟在搞暴動一樣」,而引來了一陣訕笑。

「不行不行,又不是小孩子了,打針有什麼好怕的。」

「這麼說的話……」哦,這醫生好像想到什麼好辦法了。

「走路只要五分鐘就到了。」她只這麼告訴他。

「這麼一來你就會嚇得發抖,無聊的煩惱也會一掃而空,因爲你會被追打,當你的生命遭受威脅時,家裏、公司的事你一定可以拋在腦後。」

「問什麼?」

「不,沒什麼必要。」伊良部挖着鼻孔。

和雄覺得身體出了狀況是在一個月以前,半夜裏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他倒在地板上,覺得空氣很稀薄,幾秒鐘之後就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況,他慌慌張張地跳了起來,跑到公寓的陽臺上。雖然一分鐘左右就恢復原狀,但他已經滿身大汗了,這段恐怖的記憶深深烙印在和雄的心中。

他一邊喝着工讀生沖泡的咖啡,一邊環顧着他的工作場所。或許在這裏有着造成他壓力的來源。

聽到壓力這個字眼,和雄開始回想自己的日常生活:跟妻子相處融洽,在公司裏也沒什麼特別的問題。如果硬要說的話,只有爲了以後誰要照顧老家的雙親,而和姐姐起了一點爭執,但也不是什麼特別氣不過的事。

「請問,不定愁訴是什麼?」和雄問道。

「沒有。」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大森先生,明天也要來哦。」伊良部說道:「每天的檢診對身心障礙來說是很重要的。」

「這樣啊,這麼看來應該不是妄想症之類的病。」伊良部彷佛大失所望地說道。

「我去過了,上班途中去的。」

總編輯是個死腦筋的人,有時候會像家庭主婦一樣,因爲經費管理而不通人情,不過也算是個對人畜無害的上司;副總編輯是一個神經纖細的男人,會經因爲胃潰瘍而住院,不過也從來不會大吼大叫;同事都是一些性格穩重的人,工作能力都相當不錯,看來在這裏,自己纔是最羅唆的人吧。

「多重人格症,就是一個人的腦子裏混雜着兩種以上的人格。」

「那我可以像平常一樣去上班羅……」

他們整整三天沒有交談。

「還有呢?有沒有聽到別人的聲音?」

「是嗎?」

那個護士剛剛給他一種清爽的印象,靠近一看才發現其實長得相當漂亮,不過和雄對她完全沒有遐想。

和雄想起伊良部那像牛一般的體型,再次看了他一眼,他很想告訴伊良部,該運動的人是你吧。

「沒錯,問了又有什麼用。老實說,如果你因爲過去曾經殺人而感到苦惱,除了勸你去自首、跟你要一點封口費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醫生告訴我的啊,他叫我要運動。」

試試做運動吧。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他的腦中。暢快淋漓地流汗一定很舒服吧,或許最近略凸的肚子會縮得跟以前一樣也說不定。他坐在椅子上試着轉動肩膀,雖然有點痛,但是心情相當愉快。

和雄離開精神科之後,一個上了年紀、剛好經過走廊的護士目不轉睛地看着他,那種眼神讓他覺得似乎帶着幾分的同情。

對了,游泳吧。和雄對自己的提案相當滿意,他從小就很擅長游泳,而且游泳對膝蓋和腰部也不會造成負擔,不必擔心運動傷害。

「區民體育館在哪裏?」

「請問,我是不是應該刻意保持安靜呢?」

「可以啊。不過,別一直坐在辦公桌前面,還是要運動一下比較好。」伊良部把鼻屎塗抹在牆壁上。「一天至少要做一次那種上氣不接下氣的運動。」

「這個……下次吧……」

「老公,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把話先說在前面,我是不會問你的。」伊良部說道。

「就像從這邊傳來的啊。」伊良部把手伸到空中。「有沒有聽到什麼人在說話?」

和雄已經下定決心要開始游泳了。

「沒錯。」伊良部把咖啡端到嘴邊,相當輕描淡寫地回答。

「你老公啊。」

「想去游泳啊。」

「哦。」

和雄第三次皺起了眉頭。

他一邊問,一邊覺得自己很可憐。雖然已經住在這個鎮上五年了,但是和雄卻對住家附近的事物一無所悉,尚美好像也喫了一驚。

「沒有。」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望着伊良部的臉。

「找尋造成壓力的原因,花工夫去幫你排解壓力,我是不做這種事的。」

「對了,大概只是不定愁訴吧。」伊良部將自己深深地埋進沙發裏,用手掌撐着臉。

伊良部站了起來,彷佛怕他逃走似地,往門口附近移動。

「好了,打個針吧。」伊良部拍了拍自己臃腫的大腿。「你說你的腎臟有一股悶悶的痛,今天就幫你打一針可以緩和疼痛的抗生素吧。」

「不,我沒有這樣的過去。」

和雄把脖子前後左右地扭動,不知不覺中他開始做起了伸展體操。

好,去買海水泳褲吧,不,現在已經沒有人說海水泳褲了,現在都說泳褲,還要買泳帽和蛙鏡。

他現在已經坐不住了,和雄找了一個適當的理由離開了公司,只需假借公出名義說要去見某人,根本沒有人會懷疑,出版社員是方便。

三十分鐘之後,他來到了新宿的百貨公司。

大概是夏天即將來臨的關係吧,即使並非假日,泳裝的賣場仍然擠滿了年輕的男女,色彩鮮豔的泳裝讓人看得目眩神迷。經過一陣迷惘之後,和雄並沒有買泳褲,而是挑選了連身式的泳衣,而且連揹包和運動毛巾都買齊了,購買運動用品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自滿心情。

他在女店員面前驕傲地說:「我一直有這方面的嗜好。」

就這樣東摸西摸的,他已經不想回公司了,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他打了通電話回公司,告訴工讀的女孩:「要去參加發表會,然後直接回家。」搭乘私鐵的和雄直接往家裏飛奔而去。不,要跟尚美解釋太麻煩了,還是直接到區民體育館去吧。和雄現在的心情,就像一放暑假就迫不及待往游泳池跑的小學生一樣。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下腹,腎臟附近那種悶痛的感覺已經緩和多了,大概是注射的針劑起了作用吧。對於伊良部這個怪怪的醫生,和雄已經對他另眼相看了。

到了區民體育館,他買了兩個小時的游泳券。

更衣室相當乾淨,淋浴設備和吹風機也一應俱全,雖然繳了不少稅金,和雄卻很少利用這一類的公共設施。要是早一點來這裏就好了。和雄彷佛不甘心似地嘖了一聲。

穿過走道他來到了室內游泳池,令人懷念的消毒藥水味撲鼻而來。橫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清澈湛藍的池水,由於不是假日的關係,幾乎沒有什麼泳客。來的正是時候。他的心情變得無比的輕盈。

他在池邊做了暖身體操,還細心地做了伸展操。接着他把腳放進了水裏,一點都不冷。好棒的溫水池吶。他讓水浸到了胸部。多麼暢快的感覺啊!他試着稍微潛下去一點,感覺更過癮了。

和雄踢着游泳池的牆,以自由式開始遊了起來。他的左右手大幅度的揮動,彷佛照拂着水似地溫柔的撥動着,踢水的動作也很緩慢,就這樣他遊了二十五公尺。

還沒有忘記游泳,這讓他感慨良多。

遊了一趟之後,他又遊了二十五公尺,這次他想好好享受漂浮的感覺,手腳動得更慢了。一邊遊着,他的臉上泛起了自然的笑容,池水讓他的心情格外舒暢。當他游到一半仰起臉來時,他看到天花板的燈明亮地照着。

可惡,爲什麼以前都沒發現這麼令人愉快的事呢?

和雄的心裏充滿了近年來不會有過的幸福感。

2

「哦,你去游泳啊?」

伊良部硬是用他那短不拉嘰的腳翹起二郎腿,把肚子上的贅肉擠得四處竄逃。

「是啊,我家附近就有一個人很少的游泳池,我跑去那邊遊得很愉快呢。」

和雄坐在板凳上,跟他講述昨天游泳池的事。他真的很想找人說話,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找上伊良部,昨晚他長篇大論地跟妻子尚美講述游泳的效用,一直講到洗澡還不停歇,講到尚美都開始厭倦了。即使過了一晚,他那種沸騰的情緒依舊沒有消退,他已經決定今天下班之後也要去游泳池了。

「嗯,我對你使用的是每天都要注射的藥。喂,麻由美。」伊良部叫着那個護士。

在結束總計兩小時的游泳之後,他們搭乘伊良部的黃綠色保時捷一同來到了醫院。

坐在回家的電車上,和雄的心彷佛快跳出來似的,途中,他看着外面的景色,看到了「伊良部綜合醫院」的看板,不知怎麼回事,他覺得很有安全感。

伊良部把護士衝的咖啡端到嘴邊,熱氣讓眼鏡變得霧濛濛的。

「那座游泳池在哪裏?」

他遊了一公里也不會覺得疲累,最痛苦的只有剛開始那一公里而已,在這之後身體就開始變得輕盈了,大概是因爲身體攝取了氧氣,節奏也穩定下來的緣故吧。雖然妻子尚美驚訝地對他說:「沒想到你居然也能遊兩公里。」但是對和雄而言,既然能夠遊一公里,遊個兩公里也算不上什麼。只要時間容許,自己應該可以遊個五公里吧。

「還有花的圖案呢。」

「嗯,醫生,你不用上班嗎?」

「可是,接下來不是要幫我看診嗎?」

「嗯……」伊良部抓着脖子上的肉說道。「可是我不會換氣呢。」

這時候監視員的哨聲在室內游泳池中響起。

這天伊良部依舊硬翹起短不拉嘰的腳,一派輕鬆地聽和雄說話。

他們在更衣室裏換了衣服,進入泳池之中。

只要看你的雙下巴就知道了。和雄在心中竊笑着。

當他離開游泳池,已經喘得連站都站不住了,索性躺在長條凳上,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充實感。

「那裏是溫水,水溫一直都保持在三十度,很溫暖哦。」

「沒錯,就跟有氧舞蹈一樣,可以一邊吸收氧氣一邊運動;舉重不是會讓人喘不過氣來嗎?那樣反倒容易造成便祕。」伊良部用白袍的衣角擦了擦鏡片。「所以你不必遊得飛快,慢慢地做,儘可能長時間地重複相同的運動對你比較好。」

一點五公里。他的狀況愈來愈順了,在這個階段會冒出一種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恍惚感。或許是因爲馬上就邁入兩公里了吧?還是其他別的原因呢?或許他就是爲了玩味這種感覺,纔會遊過單調而又無聊的前半段吧。

最後這句說得相當尖銳,只有在這時候伊良部才稍稍露出生氣的表情。

哦,原來如此,原來手臂是身體中心線的延伸啊。

和雄坐在窗邊的座位上,模仿着撥水的動作,左手往前伸,並不是馬上抽回來,而是將右手重疊在左手似地往前伸。

「是啊,雖然所有的內臟還是感覺怪怪的,但是現在卻是這兩個禮拜以來最舒服的一刻了。」

和雄聽到伊良部的話,小小地反省了一下。昨天他雖然發現自己沒有忘記怎麼游泳,但是持久力卻明顯地退步不少,之後遊了兩百公尺左右,就變得上氣不接下氣了,所以他休息了好一陣子才繼續遊。

明天要挑戰一公里,不,不必這麼急,每天只要增加一百公尺就好了。

「我習慣了嘛,我剛開始的時候,遊個兩百公尺就喘不過氣來了。」

「是啊,不過才一個小時,無所謂吧?」

「是很快樂啊。」和雄以一種讓人覺得很羨慕的語氣說道。

「聽大森先生這麼一說,游泳好像真的是件很快樂的事呢。」

「要不要去看看?從這裏過去才兩站而已。」

「哦。」

「嗯。」伊良部無邪地笑着。

伊良部似乎相當感興趣,還跟和雄討論他應該穿連身的泳衣,還是隻穿泳褲就好了。

「醫生,你肥胖的脖子不必刻意彎曲。」

下午四點要到惠比壽的攝影棚拍照啊……

「嗯,沒關係,上午休診,反正也沒有人會去看病。」伊良部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他不再游泳,慢慢地走到游泳池邊,雖然一大早沒有多少泳客,但大部分的人都對和雄投以尊敬的眼神,因爲真正認真游泳的只有和雄一個人而已。他想,要是這時候有年輕美眉在場就好了,因爲一大早來游泳的都是中老年人,但早退時他來游完泳,就會有下班才跑來的粉領族。

雖然這句話他不知道已經說過了多少次,但是伊良部還是鼻子進水,淚流不止。

多麼期待明天趕快到來啊。和雄一邊喘着氣,一邊這麼想着,他已經好多年沒有這麼愉快了。

和雄一邊用毛巾擦着身體,一邊回答,並且還輕輕地按摩手腳。

到達區民體育館之後,他又買了兩小時的游泳券,進入泳池之中,只有身體讓水整個包圍,和雄才可以感到安心。

伊良部選的泳褲是螢光色的,他完全不知道要發表什麼感想。

「我也不會跳水呢。」

「麻煩拍出以前那種感覺。」他扔下這句話之後,就直奔終點站的車站。

和雄首先開始遊了起來,伊良部則以伊良部流派胡亂遊着。

「在我家附近的區民體育館地下室,比一些差勁的健身中心還要乾淨,而且人也不多,挺不錯的哦。」

「身體會不會冷啊?」

「你可別忘了打針也有它的效果哦。」

在這段期間,和雄已經可以連續游上兩公里了,他已經完全了恢復以前的感覺。

「那我們延長時間吧?」

結果在伊良部的強迫之下,他們延長遊了一個小時。話雖這麼說,但是和雄其實只是當教練而已,這一個小時只是在指導伊良部手部和腳步的動作。

換氣必須要左右交互進行,並不需要每撥水一次就換一次氣,每撥兩次才換一次氣又很痛苦,他參考「泰山」之後才練得更純熟。由於學生時代他也不會這麼做,所以當他學會的那天晚上,他硬拖着正在工作的妻子臭屁了三十分鐘之久。

這天他挑戰連續遊五百公尺成功,參考「泰山」確認自己的姿勢,練習之後再做模擬,終於讓他達到目標。

「昨天你離開之後,我到百貨公司去買了游泳褲,是四角的。」

即使到了公司,他也已經不怎麼專注工作了,因爲他滿腦子都在想着游泳的事。

護士一手拿着針筒,彎下身來。伊良部今天也跑到一旁來,一直瞅着她看,而且視線一直往下移。而護士也像是故意似的,向他露出自己白衣胸前赤裸的一片和吹彈可破的大腿。左臂感覺到一陣疼痛,他閉上了眼睛,這時候伊良部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游泳算是一種有氧運動,對於調整身體的狀況可是效果良好呢。」

和雄在這裏,說來說去也只是游泳而已。

他不經意地抬起頭來,看到隔壁桌的一對情侶正看着和雄,抿着嘴在忍笑。他乾咳了一下,臉變得灼熱了起來。將冰咖啡一飲而盡,和雄想着今天的行程。

「好啊。」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和雄回到公司之後,在白板上寫下「攝影,惠比壽,結束之後直接回家」,離開公司時打了通電話給攝影師。

真是糟糕,要是看過這本書再去買泳衣就好了。他感到有點後悔。

在這之後又是例行的打針時間,雖然每日一針是件令人覺得痛苦的事,但是和雄只要能看到護士的大腿,就覺得兩相抵消了。

「這麼說你的下腹部已經不痛了吧?」伊良部問道。

伊良部似乎怕他不信,還從袋子裏拿出來給他看。

在專門書刊的書櫃上有幾本教人游泳的書籍,不過圖解和版型的編排不好,讓他完全不感興趣。他走到雜誌區,想找一本已經發行的「泰山」雜誌,卻無意間發現平擺在書店一本最新發行的游泳特輯,他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祝福着他。

沒辦法,他只好照伊良部的話,往注射臺移動,當他把手臂放在臺子上時,發現那個護士和昨天一樣站在他的面前。和雄想起來了,那雙白皙的大腿。

「沒錯。」伊良部的眼鏡看起來更髒了。

「放心啦,馬上就學得會,也不用遊自由式啊,只要遊仰式就可以了。」

「那麼,我們來打針吧?」

「醫生,你的身體很有浮力,輕輕踢水就好了。」

「哦……」

「那裏禁止跳水,又不是運動社團的練習,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玩得很開心。」

當針刺進他的體內時,他把視線轉到別的地方,這時候他察覺站在他身旁的伊良部,又把身體湊了過去,今天他還聽到伊良部吞口水的聲音。只要把他當成是個變態,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只要習慣了,就算是頭牛也會讓人覺得可愛。

「嗯,那是當然的啊。」他慌忙地點頭。「打完針之後,馬上就覺得不太痛了。」

「有氧運動,是嗎?」

什麼?撥水的時候手腕要彎曲成九十度?

「我最近似乎也有運動不足的現象。」伊良部摸着下巴唸唸有詞。「內科的那些傢伙還叫我好歹要去瘦身。」

「嘿嘿嘿,我來了。」

這些事他到了三十八歲才知道。

「醫生,要用嘴巴吸氣,鼻子吐氣。」

「總之,我們進去吧。」

伊良部高高舉起一隻手,口中吐出彷佛到國外追逐情人的粉領族纔會說的臺詞。

看着水道前方的時鐘,就能大概抓出所遊的長度,和雄以十二分鐘五百公尺的速度遊着,所以四十八分鐘就能遊兩公里。爲了要維持良好的狀況,這裏的游泳池所採用的是每經過五十分鐘,監視員就會發出信號提醒泳客休息的機制。只要從九點鐘整開始游到哨聲響起,自然就能達到兩公里的目標。

當他們離開游泳池,伊良部對他說:「大森先生,你好厲害哦。」伊良部每遊個兩三下就休息,雖然他也一直注意着伊良部,但伊良部不會遊自由式,所以也只能遊仰式而已。

你這傢伙穿連身式的泳衣?這句話和雄當然沒有說出口,只回答他隨便穿什麼都無所謂。

不過隔天早上,當他看到伊良部在區民體育館前面等他時,着實嚇了一跳。

「是啊,感覺愈來愈快了,這已經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其實他是在暗諷伊良部肥胖,但是伊良部卻以爲自己與生俱來就有這方面的天份,完全不以爲忤。

當他翻開內容一看,發現插圖不僅簡單易懂,而且還刊載了游泳的周邊商品型錄。

「這麼說來要遊遠距離羅?」

「游泳真是不錯啊。」在車上,伊良部紅光滿面地說道。看來他似乎也陶醉在運動所帶來的快感之中了,伊良部似乎也步上和和雄相同的一條路,都把自己熱衷的態度正面化了。

和雄和外製人員開會,完全沒有閒聊地草草結束,接着以要尋找資料的名義,來到了街上的大型書店。其實他是想找游泳的教材,他覺得遊沒兩下就氣喘吁吁,除了體力衰退這個原因之外,自己游泳的姿勢大概也有問題。

這傢伙難道完全不用大腦的嗎?差不多要去工作了吧?

「咦?現在嗎?」他的毛巾不自覺地掉在地上。

和雄走進了附近的喫茶店,悠哉地翻開內頁,裏面有自由式撥水及踢水的連續動作圖解和詳細說明。

其實不用去也沒關係吧?反正只是一般廚房用品的拍攝作業而已。

「哦,真的很棒呢,你也教教我嘛。」

今天開始挑戰長距離吧,學生時代他可以輕易就游上一、兩公里。

再去買一件吧。他甚至有這個念頭。

「咦?今天……也要打嗎?」

和雄每天都會到游泳池和醫院去,伊良部綜合醫院星期天休診,不過游泳池倒是每天都會開放。由於無法每天都早退,所以他變成一大早就先到游泳池去。從九點開始遊一小時,然後再到醫院,中午左右纔到公司,這已經成爲他的固定模式了。

「哦,你已經持續遊一個禮拜了呀?」

原來我只是個門外漢啊。他覺得有點失望。不過這並不是真的失望,要是能夠精通這些動作,一定能夠遊得更好。

和雄慢慢地撥水踢水,每踢水一次就撥水兩次。這是這個禮拜中和雄所掌握到的訣竅,如果說踢水是推進力,那撥水就是爲了讓臀部浮起來的輔助動作,如此一來就能游出長距離。

接下來雖然工作會很忙,但是也不能把游泳排在自己的預定作息之外,因爲對他而言,游泳已經變得跟三餐一樣重要了。

「老公,要是累的話就休息吧?」看着假日躺在牀上的丈夫,尚美擔心地說道。

「安啦,回來的時候幫我按摩就好了。」

開始游泳兩個禮拜之後,和雄開始覺得有些疲勞,肩膀和背部都變得遲鈍沉重,就算是磁氣傷痛貼布對他也不管用了。

「你並不需要每天都游泳吧?」

「每天都持續游泳纔有意義嘛,你知道馬拉松選手爲什麼要每天練習不休息嗎?因爲只要休息三天,就會前功盡棄,只是區區三天耶。」

「你又沒有要去參加比賽。」

「游泳會讓我身體好啊。」

這倒是事實,除了不再慢性腹瀉之外,就連內臟的不適感也消失了,晚上也一覺到天亮,疲勞和不舒服並沒有連帶關係。

「我會感到疲勞是因爲我的姿勢還有很多無謂的動作,只要我再練得純熟一點……」

「你有沒有聽過RUNNER"S HIGH?」尚美迂迴地說道:「那是一種只要長期跑步,腦內就會分泌出ENDORPHIN,進而讓人覺得很舒服的現象。」

「嗯,我知道啊。」

他會經聽說過,就是所謂的腦內毒品嘛。

「所以羅,你就是所謂的游泳中毒。」

「幹嘛說什麼中毒。」他覺得有點生氣。

「可是就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你就是這個樣子,爲了健康着想,休息一天也沒什麼不可以啊,人累了就要休息,這很正常啊。」

「我的理想是一天要做一次讓自己氣喘吁吁的運動。」

「理想歸理想啦,監獄裏面也不過一個禮拜運動一次而已。」

「扯什麼啊。」

什麼老婆嘛,打這是什麼比方。

「安啦、安啦。我聽今天的天氣預報說,下午會開始下小雨,而且梅雨季還沒過,天氣滿冷的,應該沒什麼人才對。」

「說都說了,那又怎樣!」和雄的聲音也顯得相當激動。

雖然他知道這種情況很糟糕,要是被尚美知道,大概又會說他中毒而擺臉色給他看吧,他的內心也充滿了掙扎。不過在跟伊良部談過之後,他又不再迷惘了。

「不知道。他只說:『和雄在嗎?』口氣好像小學生哦。」

像這種好地方,絕對不能告訴公司裏的那些人。他偷偷地笑着。

「我在書裏看到……」尚美也坐到沙發上,將手伸到了頭上。「要是每天持續做慢跑、游泳、有氧舞蹈之類的運動,總有一天會把這些運動當做生活的重心。」尚美望着天花板說道:「一旦停止運動,精神就會不穩定,如果因爲某種意外而無法運動,就會像家裏死了人一樣,產生一種失落感。」

開着沒人看的電視裏,藝人正以高亢的聲音喊叫着,講話的內容只是想去喫哪裏的料理之類無聊的吵鬧而已。

「喂,」尚美呢喃似地說道。「你要游到什麼時候?」

雖然他擺出不苟同的姿態,但是他心裏卻也認同這種看法。

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應該說是人們講話之類的雜音無法進入他的耳中,他所聽到的,只有水聲靜靜地響着。雖然他一直都有聽到這樣的聲音,但是今晚的感覺更爲強烈。

「每天固定跑兩次的跑者,有一次因爲膝蓋受傷從此無法再跑步,而得了憂鬱症自殺。」

他找到了一座離公司並不太遠,晚上七點到九點都開放給一般民衆的學校游泳池。這麼一來就算是很忙碌的尖峯時期,他也可以藉口說「我要去喫晚飯」而翹頭出去游泳。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一旦休息,下次再遊就會覺得很痛苦。」

當他過去一看,才發現那是一棟讓人無法和中學體育館產生聯想的氣派建築,他毫不遲疑地就買了入場券。這裏雖是在鬧區,但是卻比郊區的游泳池還要來得空蕩。不過令人值得高興的是,在寥寥可數的泳客中,一大半都是下班後過來的粉領族。

伊良部好像找了醫院附近的另一座游泳池,晚上就在那裏游泳。

結果,和雄晚上也遊了兩公里。

「喂,大森先生,要不要去豐島園的游泳池啊?」

這麼說未免太誇張了吧,不過要反駁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啊!你居然叫我『你這婆娘』?」

「大森先生,這樣好像是我們把游泳池包下來哦。」伊良部一邊遊着仰式,一邊說道。

雨打在水面上,和雄默默地重複着自由式的撥水動作。

「不要老是翻舊帳好不好?年輕的時候腸胃有神明特別關照嘛。年紀愈來愈大,神明就……」

「是嗎……」和雄回答得有點遲疑。「流動的游泳池嗎?」

「一天去同一座游泳池兩次,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那還用說?」

「三十歲之後的你,一直認爲自己很了不起。男人都是這個樣子,只要一不被當成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就會擁有過度的自信……每當我問起你公司的事情時,你就會說哪個部門的誰誰誰是笨蛋、哪個責任編輯無能,你就只會說這些。二十幾歲的你並不會這樣,可是一旦當你有下屬,你就開始對別人嚴厲了起來。一副捨我其誰、不可一世的模樣……記得有一次,你的下屬佐藤來我們家玩,他犯了點小錯,你就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對他冷嘲熱諷,罵他是在浪費時間。可是人際關係並不是這樣的,他們是在公事上幫助你的人……」

在回家的電車裏,他用鄙視的眼神看着疲累的上班族和醉漢,那些因循着自己的惰性而生活的低等人類。

他帶着百分之一的內疚,他終究還是一天遊了兩回。不過,他卻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滿足感。

遊過一公里之後,他已經聽不到周遭的聲音了。

3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傑出的選手,頓時成爲衆人目光的焦點。他一點都不覺得疲累,反而覺得身體比上午更來得輕盈。

他沒有回應,繼續假裝在看雜誌。

「喂,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誰叫你這婆娘這麼羅唆!」

他工作時也變得更有效率,既然丸定每天早上九點要去晨泳,就應儘量避免熬夜和加班。和雄儘可能地避開一些無謂的會議,能用電子郵件或傳真解決的事情,他都會在不必見面的情況下完成。

「一直游下去啊。」

「什麼嘛。」

「你真是的……」尚美嘆了口氣說道:「都已經三十八歲了,還是這麼不長進。」

雖然聽起來不像是會從伊良部口中說出來的話,不過這句話倒是賦予和雄不少的勇氣。

「可是我覺得現在的你已經出現這種徽兆了,雖然這比喝酒要來得好,但是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兩樣,因爲你同樣都對它們有依賴感。」

「啊,我晚上也會去游泳哦。」伊良部平靜地說道:「這是身體要求的嘛,有什麼辦法呢。」

喝光紅茶之後,和雄又躺在沙發上。

當他在池邊做收身操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粉領族不經意地對他報以尊敬的目光。他不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那確實是一種充滿熱情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每當工作結束準備回家時,他的背脊一帶就會有一大片搔不到的癢處。

「那有什麼關係,你根本不用每天遊兩公里吧?」

那些粉領族都在泳池的一角做水中漫步,只有和雄一個人在旁邊以流暢的姿勢遊着,他完全沒有休息,遊了好幾趟。

這時候監視員的哨聲響起,只有這種尖銳的聲音才能傳入他的耳中。

這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妻子離開了臥室。

和雄匆匆忙忙地回到公司打了卡,將晾在茶水間的泳褲和毛巾收到袋子裏。

他火大了,轉過身去,背對着尚美。

「少羅唆!」他大吼了一聲。雖然他很清楚這麼做會爲他們的感情帶來傷害。

「纔沒這回事呢。」他聽出尚美的語氣咄咄逼人,沒好氣地回答。

根據某位精神醫學權威森田先生的療法,「隨心所欲」對人類是最有益的一件事。

「那應該是身體不好吧?」尚美噘着嘴說道。

「啊……」

「我開車到車站接你吧,三十分鐘後見羅。」

「誰?」

而這一天自然而然地就到來了。

疲勞果然只是暫時性的而已。當他意識到這跟距離無關,而是和時間有關時,他的姿勢愈來愈顯得優遊自在,即使走路時也彷佛是在游泳。

「事實是這樣啊。」

這麼一來,就算下班他也想去小遊一下。

「你知道我一定不會去的啊。」她冷冷地拒絕了。

「嗯,什麼事?」和雄坐起身來,把檸檬泡在紅茶裏。

「人不要活得太嚴謹嘛,你單身的時候不是還喝過期的牛奶嗎?」

「不是這樣啦,就是快好了嘛,應該說是自律神經正在調整的階段。」

「你交朋友啦?不錯嘛。」尚美好像知道電話那一頭是誰似的,臉上微微泛起了笑容。「豐島園哦?這個假日會很棒哦。」

伊良部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那裏是流動的游泳池哦,應該可以遊得滿舒服的。有氧運動的距離、次數比時間來得更重要,我認爲在那邊遊會更有效果,而且想休息的時候就可以自由休息呢。」

遊過一點五公里之後,他的心情愈來愈好。就像是墨水滲進紙裏面一樣,好像有某種東西在他的腦內暈染開來,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莫非這就是妻子所說的ENDORPHIN?管它是什麼都好,這比喝酒要來得健康多了。

「是啊,一圈大概四百公尺左右。」

他氣壞了,轉過身去把雜誌朝尚美扔去,雜誌砸在牆上。尚美臉色大變,站了起來。

「哦。」尚美以無法接受他這種說法的表情喝着紅茶。

怎麼樣?跟你的上司不一樣吧?他在心中說着。

「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說道:「你朋友打來的。」

他接過無線電話一聽,耳邊傳來伊良部的聲音。

和雄假裝沒有聽見,埋着頭遊着。

去看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吧。他試着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就算只是泡在水裏也好。

「那你爲什麼還要每天到醫院去?」

不過不用費心去計算遊幾趟,感覺真的很棒,由於區民體育館的游泳池有固定的休息時間,他從來沒有長時間自由自在地遊過。

他們夫婦之間沉默了好一陣子。

「偶爾也該休息嘛。」

「這個嘛……雖然狀況還不錯,不過還是會拉肚子,肚子也有點脹氣。」

「休息的話,會有罪惡感嗎?」

「你覺得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嗎?」

晚上,當他在沙發上翻動着「泰山」的游泳特輯,尚美端了兩人份的紅茶過來。

「不錯啊。」他加了半湯匙的砂糖。

附近就有一個隨時都能去的游泳池。光是想到這一點,和雄就興奮得不得了。

「你搞什麼啊,很危險耶!」聲音相當地高亢。

他纔不要兩個男人去呢,所以他想拖着尚美一起去。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兩個中年男子到遊樂場的游泳池?

「我們結婚之前不是說好的嗎?絕對不能用輕蔑的語氣來稱呼我,我最討厭看不起女人的男人了!」

電話掛斷了,手上拿着話筒,和雄皺起了眉頭。

「我覺得這是你經年累月造成的。」

「老公,我知道你這幾個禮拜身體失調的原因。」

和雄透過窗戶抬頭望着雲層低垂的天空,心中祈禱着千萬不要遇到熟人。他的擔心只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午後真的下起雨來,偌大的游泳池幾乎完全沒有遊客。

他也不加入編輯部的閒聊了,他認爲無所事事留在公司的同事簡直跟白癡沒兩樣。對那些宣稱要交際而每天跑去喝酒的傢伙,在他眼裏簡直就像是空棘魚一樣,他要竭盡所能地擠出屬於自己的時間。

「幹嘛要說什麼依賴啊?」

從那天開始,伊良部就一直跟着他游泳。每天早上他都到區民體育館跟和雄游泳,然後兩個人一起到醫院去。

沒辦法,他只好到車站去,這時候伊良部的黃綠色保時捷出現了,還戴着GUCCI的太陽眼鏡。

「小孩子不會很吵嗎?星期天的豐島園耶……」

在攝影棚拍照的工作比預期中還早結束,下午七點以前他就已經是自由之身了。雖然他偶爾也想早點回家,不過他的體內卻出現了晚上也渴望去游泳的誘惑。梅雨季節應該也有休息的時候吧,這時正是啤酒花園生意大好的初夏呢。

和雄打開東京都內的地圖,開始尋找位於公司附近的游泳池。

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他一邊遊着一邊感慨。

「可是我想遊啊。」

「討厭也無所謂!」他毫不示弱地吼道。

尚美丟過來的坐墊剛好打在和雄的臉上。當他想回嘴時,面紙盒就也飛了過來,同樣命中和雄的臉。

「很痛耶!」他用飆出淚的眼睛一看,尚美手上拿着桌上的時鐘。

他想起來了,他老婆生起氣來是很恐怖的,情緒一激動,不管手邊有什麼都會拿起來扔。

他慌忙地逃出客廳,跑到浴室,還把門鎖上。尚美追了過來,還拍打浴室的拉門好幾下。

「老公,你如果真的要這樣搞,死不出來也沒關係,今晚你別想進臥室了。」冷淡的聲音從外面的更衣室傳來。「裏面有水,不是正合你意嗎?你可以在裏面遊一輩子。」

她居然無情到連電燈都關掉了。

和雄一屁股坐在浴室的腳踏墊上,照這種情況看來,短期之內尚美是不會幫他做早餐了。我實在是太悲慘了。

即使遭到尚美的指責,和雄還是沒有停止游泳。

一天遊兩次已經成爲他的標準作息了,只要有心,還是擠得出時間來,而遊兩次也讓他的身體狀況變得更好了。

不過接下來,他又產生了新的慾望。

他希望能夠長時間地游上一次。

日本國內的游泳池,在厚生勞動省或是文部科學省的監督之下(注:日本的厚生勞動省即類似臺灣的衛生署以及勞工局,文部科學省則類似教育部和文科會。)使用游泳池的人一定要休息纔行。每一座游泳池都規定一小時之內至少要休息十分鐘,也就是說,沒有人可以遊超過五十分鐘以上。以前去過的豐島園率先採取了此種機制,於是日本全國的游泳池皆羣起效尤。

他也曾經到私立游泳池去勘查過,不過到處都是以學校社團爲優先,能夠自由游泳的僅只兩個水道,而且還要跟大家混着遊。想要以自己的節奏長時間游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會問過督導員:「可不可以只讓我一個人繼續遊?」但是督導員面無表情地回答他:「這是規定。」

這是什麼管理主義至上的國家啊。和雄開始有想出海游泳的衝動。

對和雄來說,能夠以自己的節奏游上兩公里,正是他幸福的開端。開始遊一公里時,他只覺得單調,並沒有什麼樂趣。過了一公里之後,痛苦的感覺瞬間消失,而正當超過一點五公里左右時,他的情緒頓時開始高昂起來。但就在他慢慢有亢奮的感覺時,督導員的哨聲響起,硬生生地將他的情緒打斷了。

要是能夠持續游上個兩三公里,不曉得有多麼棒的快感呢。一想到這裏,他除了痛恨哨聲之外也無計可施。

伊良部似乎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沒錯沒錯,休息的頻率應該要因人而異嘛。」

「嗯,說得也是。」

雖然他還是搞不懂,不過他確實得到了安慰,或許伊良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精神科醫生呢。他開始有這種想法,至少伊良部讓自己的心變得比較踏實。

「不會被抓到的啦。要是我們打破廁所的窗戶闖進去,也不會把內部辦公室翻得亂七八糟啊,那裏的職員也只會認爲:『啊,是哪個壞孩子打破的』。」

「所以沒有任何人是痛苦地死去的。」

乾脆去橫越多帕海峽好了,可以透過「本刊編輯挑戰多帕海峽」的企劃,利用公司的公款前往。管他是主婦取向的雜誌還是育兒雜誌,只要具有張力,這種企劃案應該可以通過,到時候自己對公司應該也算是有功勞吧。

「嗨,大森先生,好久不見了。」

「沒錯沒錯。」

他叫佐藤到製版廠去勘印,自己則拿起了尺和針筆。他用顫抖的手,一點一點慢慢地完稿。由於不是按照原比例作畫,所以還必須要計算縱橫的比率。

「完全不會。」伊良部很平靜地說道。

「老實說,這次沒有刊出二手店的地圖。」

「怎麼了?花粉症嗎?」

那天他也打了針,護士的大腿又露了出來,她幫和雄的左手塗上消毒液。當針筒靠近皮膚,伊良部的臉又湊了過來,和雄像往常一樣眯起了眼睛,但今天卻朝伊良部瞄了一眼。伊良部的臉上竟然泛起了紅潮,他的眼睛閃閃發光,還吞了一口口水。

天一下子就亮了。

他打算先回家睡到傍晚,儲存體力之後再到游泳池去,到時候他要盡情地遊個痛快。雖然不能狂游下去這點令他有所不滿,但是說實在的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哪天有空再去找個空無一人的游泳池吧。東京這麼大,只要願意一定找得到。

「可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皺起了眉頭問道。

「這是我的推測啦。」伊良部把身體往前傾。

伊良部還是用他那一貫悠哉的口吻來迎接和雄,雖然才三天沒有見面,可是和雄覺得簡直是如隔三秋,他高興得想緊緊擁抱伊良部,他那不中用的眼睛已經滲出淚水了。

「會膩、會膩。哇哈哈。」

「我們偷偷潛進去啊,半夜裏。」伊良部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裏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應該也不會跟保全公司簽約吧?」

「五十分鐘大概就是腦袋裏開始分泌ENDORPHIN的時間。」伊良部一邊說着一邊摸自己的頭。

「完全不會。」

他真的沒有這份勇氣,但是又有些許想冒險的衝動。

和雄把自己這三天一直被困在公司裏不能去游泳、被自己的下屬佐藤那個笨蛋害得多麼悽慘,所有不幸的遭遇一古腦地向伊良部傾訴,他一開口就停不了,好像講都講不完似的。

「這怎麼能算是完全不會呢……」

他看了看鐘,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和雄雙手抱着頭,因爲這次剛好是他負責的,所以一定要做最後的確認纔行。到明天早上還來得及嗎?

「不好意思。」

「幹嘛?」他漫不在乎地回答,佐藤表情異常的僵硬。

「大森先生,不好意思。」他的下屬佐藤從一旁冒了出來。

「沒錯,就是因爲沒有游泳的關係,我和你的身體都已經到了一旦不游泳,身體狀況就會惡化的程度。所以只要你今晚去游泳,就能恢復原狀了。」

「你先把文字部份的版型排好,跟他們下單。」

「真的會膩嗎?」

「我很想試試看。」

在作業的途中,他還拉了好幾次肚子。每次和雄都要中斷工作,往廁所疾奔。

喂……現在都已經是夏天了耶,不過只要有伊良部在身邊,感覺上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就好像公司依賴症、志工依賴症、有機蔬菜依賴症,人類有許許多多的依賴症,而游泳和這些有的沒的比起來根本沒害處啊。」

「你考慮一下吧,我可是隨時奉陪。」

他也告訴伊良部,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實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了,內臟似乎要解體似的,他還打嗝給伊良部看。

「嗯……」和雄咀嚼回味他的話,伊良部說的也有道理。

「要你廢話!」不知不覺中他的口氣變得相當惡劣。

「我本來以爲編輯工作室會一併下單的,可是對方好像也以爲我們會這麼做。」

「不不不,我不去。」和雄慌忙搖頭。「要是被抓到的話,可是非法侵入呢。」

其他組的校對已經結束,等到第一班電車開始行駛之後都回家去了。他讓總編輯看過沒有地圖的版,還補上一句:「剩下的我來校對,有事的話由我負責。」之後佐藤也回去了,因爲和雄認爲自己獨撐大局反而有效率。

4

和雄于丹田部位使力,忍耐身體的不適,幸好周遭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用手帕擦掉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證明他充滿不安的嘔吐物,也在口中被他硬生生地擋了下來。

「不好意思。」佐藤把頭低了下來。「我本來打算校對時再加上去的,可是沒有對製版廠下單。」

「啊,我老婆也說過這個,那個叫什麼ENDORPHIN的。」和雄說道。

他知道原因出在哪裏。因爲校稿前夕,他根本不可能確實掌控自己的時間,連續兩天他都睡在公司,這段期間他也沒有去游泳。

「嗯,你這是典型的禁斷症狀而已。」

「只要你得到的不是酒精依賴症就算是很幸運了。酒精會破壞你的內臟,而游泳卻可以鍛鏈身體,血液循環也會變好,可以說是百利而無一害。」

他在距離他家最近的前兩站下車,往伊良部綜合醫院而去,這是他在好幾個小時之前就已做好的決定,他認爲只有伊良部才能夠了解他。

「怎麼樣?大森先生,要不要午夜十二點闖進去,游到早上五點,遊個痛快?」

「七十五個地方。」

「可是到處都沒有讓人暢快游泳的游泳池啊。」和雄雙臂交疊在胸前,嘆了一口氣。「醫生,你有沒有朋友家裏附設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

原來伊良部討厭鯊魚,連水母也不喜歡。

「哦哦。」

打完針之後,和雄一邊把袖子放回去,一邊玩味着非法侵入這主意,能夠在不受打擾的狀況下盡情地游泳,這實在是個很誘人的提議。

「話是這麼說沒錯……」他目不轉睛地看着伊良部。「醫生,你真的想這麼做嗎?」

「真的嗎?」他真的想緊緊擁抱伊良部。

「你如果也要參一腳,我決定今晚就過去。」

伊良部突然冒出了這一句話,和雄因爲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感到很詫異。

「不在嗎?」

伊良部現在也固定每天遊兩次了,而且他好像還開拓了第三座游泳池,以便輪流使用。

他想哭了,他自己手上還有一大堆看都看不完的版。

跟鰻魚混在一起遊?光是想像這一點,就讓他的臉變得扭曲了。

「還是游泳池比較好,不但不會有海浪,而且也沒有鯊魚。」

「這種東西對人體不會有害處嗎?」

「不會吧?」

「那麼就去海邊遊吧,你覺得怎麼樣?」

「不,我只希望能避免得到這些依賴症……」

「你到設計部去把針筆和肯特紙拿過來,我來畫。到這種地步了,只要不把線畫歪就行了吧?」

「你搞什麼啊?到了製版的階段纔要加進去嗎?」

「是的。」佐藤的臉色毫無生氣。「可不可以麻煩你太太?」

「人的腦子裏有一種可以讓人從痛苦之中得到解放的機制,這就是所謂的ENDORPHIN,也是神的恩賜。雖然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過以前不是有環首死刑嗎?在接受這種刑罰時,一開始會覺得相當痛苦,不過瀕臨死亡時,因爲ENDORPHIN的關係,反而會覺得很舒服。」

「哇!」真不愧是醫生,和雄心裏覺得很佩服。

「這麼做未免太誇張了吧……」

和雄告訴自己,只要熬過今晚就好了,只要到了早上順利渡過截稿期,接下來只要再忍受一下就能獲得紓解。

「不好意思。」

「我們常去的那間區民體育館,晚上應該沒有人值班吧?」

「哦……」

佐藤從製版廠回來之後,和雄要他把自己畫好的地圖貼上文字。這時候和雄竟發現已經完成的版面上居然還有錯字,他斥責佐藤到底有沒有確實校對,而佐藤也只是不斷地重複道歉而已。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們只好把上一期的版抽出來,搜尋是否有相同的文字。

「一定要加上去的地圖,到底有多少地方?」

在回家的電車上,和雄努力與白喉嚨深處竄出的不安感奮戰着。由於忍耐到了極限,他真的很想大聲叫出來,所以他只好在車廂內來回不停地走動。

「醫生,老實說……」

「這個部份我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硬要我們今晚一定要交出來。問題在於插圖,我所有人都找遍了,大家都……」

「你欠扁嗎?混帳東西,居然打主意打到我老婆身上。」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他又覺得這傢伙是個變態了。

「我不是叫你放心了嗎?到時候你就會膩了啦。」伊良部溫吞地笑着。「心身症可以說是神的安排,自己本身是無法抗拒的,最好的辦法就只有『聽天由命』而已。」

「不過,要是在深夜去遊,想怎樣都可以吧?」

「不過我真的很想試試,遊它個五小時,游到ENDORPHIN分泌的地步。」

「對了,」伊良部悄聲地說道:「我今晚想要偷偷潛進泳池去,你要不要一起來?半夜十二點,區民體育館前見。」

「我認識一個開鰻魚養殖場的朋友。」

「這樣是不是很糟糕呢?」

「禁斷症狀?」

「咦?」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

「安啦,馬上就能治得好。」伊良部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覺得勇氣倍增,他很想對尚美說:「聽到了沒有?」

「因爲沒有督導員啊。」

「腳碰不到底,很可怕耶。」

雜誌校稿結束的那天,和雄的身體又再次出現了問題。工作的時候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悸動,下腹部也痛了起來,這次連手臂的情況也不太對勁,從手肘開始出現一陣搔癢,不但使不上力而且還會發抖。

「嗯……」

「是沒有啊。」

當他把負責的頁數校對完畢,已經是早上九點了。他抱着校對好的原稿直奔印刷廠,他覺得他的身心都已經到達極限了,所有的內臟都像是別的生物似地,咕嚕咕嚕地翻騰着。由於感覺非常不舒服,他跑到印刷廠的廁所去嘔吐,因爲胃裏已經空空如也了,所以他也只能吐出酸不溜丟的胃液。

「你真的要去嗎?」

「嗯,難道你不想連續遊五小時嗎?」

「可是,我……」

和雄答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大森先生,你畢竟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嘛。」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揶揄成一個膽小鬼了。

「既然如此,我一個人去好了。」

好大的氣魄啊。

「不過,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夠幫忙。」伊良部把身體湊近,和雄也弓起了背,側耳過來。「那間區民體育館後面的廁所有一扇窗戶,我本來打算把那扇窗戶打破跑進去,不過如果可以,我也想盡量避免破壞東西。」

「嗯。」

「今晚你應該也會去吧?到時候你先幫我把廁所窗戶的鎖用螺絲起子打開吧。」

「廁所窗戶上的鎖嗎?」

「沒錯,那是迴轉式的掛鉤,只要用螺絲起子應該就能輕易地鬆開了,你只要把它拆掉帶回家就好了。」

「哦……」

「體育館關門的時候,應該會確認門窗有沒有鎖好,要是壞掉大概也會先放着不管,不可能馬上就找人來修理,反正只是體育館嘛。」

「說得也是。」

「那就拜託你羅。」

「我知道了。」

沒想到自己會答應得那麼幹脆,與其說是輕微犯罪,倒不如說是非法侵入的先遣部隊而已,他根本無從拒絕,或許他已經開始對伊良部產生敬意了吧。

這個男人今晚會在沒有人打擾的情況下,心情舒暢地痛快游泳,或許他可以游到產生ENDORPHIN吧。

他用手掌摩擦着臉頰,就這麼維持了好一陣子。他完全無法掌握時間的流動,知道自己剛剛甦醒,卻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睡得很熟,他已經好久沒有睡得這麼沈了。

「你在說什麼啊?」和雄搔着頭髮說道。

伊良部的心胸真是開闊啊,這樣的人,追隨他應該也無所謂吧。

他猛然抬起頭來,看見一個巨大的屁股,剛好嵌在窗格上。

「我會被媽媽罵啦。」

還談什麼下次?和雄把手撐在牆上,搖了搖頭。這個計劃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即使今晚可以在無人的游泳池遊五個小時,但僅只一次也無法滿足自己龐大的慾望吧?一定會食髓知味的,彷佛陷入毒品的世界一樣,這樣下去只會無窮無盡而已,爲什麼這種早該想到的事,之前卻完全沒發覺呢?

這時候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很冷耶。」

和雄照他的話做了,他跪在地面上兩手撐地,等着伊良部踩上來。

和雄當場滾倒在一旁,滿天金星亂舞。過了一陣子,疼痛稍歇之後,他蹲坐了起來。這時候傳出一陣哀號聲。咦?這並不是自己的聲音嘛。

和雄啪地一聲,打了一下伊良部的屁股。他的心跳還是非常快,爲了趕走緊張的心情,順勢聳了聳肩。

不管怎樣,還是先趕路吧。和雄又再次跑了起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和伊良部會合。

「不,這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站在廁所的窗戶前面,伊良部輕巧地揮動扳手,打破了玻璃,尖銳的聲響劃破黑夜。這個傢伙員的毫無一絲絲的遲疑,漂亮地敲出了一個直徑約CD大小的洞。

眼看着護士在他手臂上塗抹着消毒液,和雄心裏想着自己以後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究竟能不能恢復健康呢?他連嘆了好幾口氣。

是巡邏車。

身體過度疲勞之後,他發現睡魔已經不來找他了。

伊良部把手伸進洞裏開了鎖,把窗戶打開。

不過,他並不覺得自己被騙了。就隨便他好了,和雄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個……改天再來吧……」

和雄雙手插腰,呆立在那裏,連連嘆了好幾口氣。

伊良部指着和雄的袋子。

「你找我車內的工具箱,裏面應該有扳手纔對。」

伊良部踩了上去。好重啊。那種壓迫感讓和雄覺得彷佛被大象輾過似的,連臉都變形了。

「大森先生。」

雖然他也想逃走,但是雙腳卻不聽使喚,伊良部則是繼續拼命地掙扎着。巡邏車穿過了他們前面的街道。

我拿袋子要做什麼?不過和雄還是帶了袋子,離開公寓,在深夜的住宅區狂奔着。

「啊,好。」

「你推我一把啦。」

現在應該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要是拖到早上,一定會被警察逮捕的,連自己也會被當成共犯,公司那邊要怎麼辦?家裏要怎麼辦?尚美一定會跑回孃家去的。

當他醒來,房間裏已經一片漆黑了,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天花板。現在幾點了?我在哪裏?他什麼也不知道。和雄試着努力回想。對了,他纔剛校對完畢,回到家裏。

「啊,這扇窗戶比想像中的小耶。」

那還來得及。如果現在跑到區民體育館,大概還攔截得到伊良部。

這麼做好嗎?我會不會犯下非法侵入的罪嫌?在腦筋不是很清楚的狀態下,和雄自問自答着。

還說媽媽呢……和雄說不出話來了。

和雄用腳蹬着牆壁,這次改拉伊良部的手臂,在窗格小小的空隙中抓住伊良部的褲腰帶。

「好了,來打針吧。」

不久之後他終於找到了,而且碰巧還有捲起來的水管,一旁堆聚雜物的棚子,裏面放着洗潔劑。應該也有可以磨掉混凝土的東西吧,太好了,伊良部的屁股就跟牛屁股和大象屁股差不多。

他把水淋在伊良部的屁股上,再加上洗潔劑,他還用手把範圍塗抹得更大一點,不久之後產生了泡沫。

公司、鄰居、妻子,他的腦海裏不停地環繞着這些字眼。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把玻璃打破吧。」

當他到達區民體育館,並沒有看到伊良部的身影。藍白色的銜燈,照在寂靜的建築物入口附近。

「嗚嗚嗚!」伊良部一邊哀號着,一邊踢着腿。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伊良部完全不放在心上。「這也是沒辦法的啊,不習慣鎮靜劑的人,藥效總是會比較強。」

要是能夠連續遊五個小時,自己不知道會變什麼樣子。或許是前所未有、至高無上的那種幸福吧?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夠他再三玩味了。

「啊,我把摺梯忘在車裏了,好吧。」伊良部的口氣完全沒有緊張的感覺。「大森先生,不好意思,就麻煩你當一下墊背羅。」

一陣啜泣聲傳來,伊良部竟然哭了起來。

在伊良部的催促下,他開始移動。

「大森先生。」伊良部虛弱地說道:「你不要扔下我一個人回去哦。」

咦?他朝着警笛的方向側耳聽着,巡邏車確實愈走愈遠。

「啊,大森先生,你也來啦。」伊良部的笑臉從窗戶冒了出來。「我好高興哦。」伊良部一派天真地笑着。

「下次我們打破正門的玻璃吧。」

「咦?」

得救了,真是嚇死我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扯着自己的頭髮。爲什麼我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呢?

他繼續在棉被裏俯臥着,開始找手錶,在枕頭旁邊找到了,看着表面的數字。指針指着十一點半,當然是晚上的十一點半。他嘆了一口氣,游泳池已經關門了。頓時匆匆忙忙地跳了起來,他無法履行和伊良部的約定了。

不,不該這麼做的。他停止拉扯,讓耳根清靜一下。

「那我開鎮靜劑給你,你就在這裏喫了吧。」和雄接過兩顆藥,吞了下去。「回家之後就見效了。」

「你忍耐一下,我這是要救你。」

他已經回去了嗎?和雄鬆了一口氣。

和雄拼命地往屁股推去,可是完全沒有半點動靜,伊良部屁股上的肉已經完全深深陷入窗格里面去了。

「老實說,並不是這樣……」和雄迎上前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對伊良部說明清楚,說完之後委頓地低下了頭。

等一下……他試着讓自己不太清醒的頭腦復甦過來。伊良部約定在午夜零時會合,這麼說來,伊良部大概就會在這個時間潛進去吧。

「嘻!嘻!嘻!」伊良部笑了起來。

那個自己只能聽別人轉述的幸福世界,伊良部馬上就要一腳踏進去了。

這傢伙在搞什麼啊?剛剛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心只想進去呢。

糟了!他懊悔着自己爲什麼沒有設定鬧鐘。不,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睡這麼沉啊。

他轉動脖子看着窗戶,因爲窗簾遮着,完全看不到任何光線,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不管是電視的聲音還是廚房的聲音。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終於瞭解了,伊良部是個注射狂。當針刺進皮膚的那一瞬間,伊良部就像是一個失神的人。

伊良部的頭好像已經進去了,和雄的背部突然一陣劇痛,原來是伊良部蹬腿跳了起來。

或許是鎮靜劑產生的效果,返家途中他已經意識模糊了。

「吵死了,安靜一點。」

「醫生,你怎麼了?」

「醫生,你還好吧?」和雄站起身來,開口問道。

他在發什麼神經啊,這種緊急時刻還笑得出來。和雄重新調整好姿勢,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拖着伊良部的腳。

「啊,醫生,我好像覺得自己睡不着了。」他又說道。

他把手臂放在注射臺上,全身無力。

內臟鼓動的不適感已經緩和了下來,感覺身體相當輕快,讓人萬萬想不到在十二個小時前他的身體是那麼地不舒服。照這種狀況看來,不管多久他都可以一直游下去。

可是另一方面,他的喉嚨深處正在蠢動。裏面就是沒有人的游泳池,游到早上都完全不會有人打擾,想怎麼遊就怎麼遊的游泳池。

警笛聲愈來愈響,他的心跳聲愈來愈快。

咦?他停下了腳步。雖然只是瞬間的想法,但是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好,看來骨頭並沒有嵌進去,問題在那一團肉,取下戒指的技巧此時應該可以派得上用場吧。和雄藉着月色聚精會神地看着,並且在一旁梭巡,他需要水。這裏是體育館,外面應該有衝腳的地方纔對。

他深呼吸了一下,手腳灌注了全力。下一瞬間,皮帶頭彈飛了,這麼做只扯壞了皮帶而已。

「嗚嗚嗚,哇啊,哇啊。」

他不再尊稱伊良部醫生了,儘管不久之前他還想追隨伊良部。

他的背脊一片冰冷,身體顫抖了起來。大概有人去報警了吧。

這次他試着用扯的,可是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起色。他思考着到底該怎麼做纔好,結果還是決定用拉的,要是用推的,那出來的時候又要大費周章。今晚就取消了吧,下次再捲土重來纔是上上之策。

「嘻!嘻!嘻!」伊良部又笑了。

「好了啦,別再浪費時間了,快點進去吧。」

「大森先生,你想怎麼做?」

他背叛了伊良部,如果伊良部無法打開廁所的窗戶,應該會很焦急吧?或許還會生自己的氣呢。

護士露出了整條大腿蹲了下來,把針筒刺進了他的手臂。和上次一樣,他今天也恍恍惚惚地看着,伊良部又把整張臉湊了過來,他的臉漲得通紅,臉頰還有些微的痙攣,看得出來他十分興奮。

「你別管,安靜一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已經睡了十二個小時?他蹲在棉被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當他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確定之後,和雄全身虛脫地跌坐了下來。

打開水龍頭,橡皮水管就像是活起來似地擺動着,他抓着前面那頭,回到伊良部所在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排氣管聲。他一聽就知道這是保時捷的聲音,黃綠色的保時捷,彷佛一隻巨大的青蛙般,出現在體育館前面。

完蛋了,我一定會被刊登在報紙頭條,會被當成深夜想要潛進游泳池的異常中年男子,這種滑稽的題材,媒體是絕對不可能放過的。

再客氣下去,自己反而像個傻瓜一樣,他開始凝視起護士的大腿。在大腿近臀部處,貼了一張小小的貼紙,上面寫着「watch it」。他抬起頭來,第一次看到護士對他露出滿足的微笑。暴露狂嗎?這間精神科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啊。

和雄站了起來,穿上褲子,套上POLO衫,戴上手錶。他拿起運動提袋,袋子裏裝了所有的游泳用品,那是他平常帶的那個袋子。

中午之前他抵達家中,和雄在和式房裏鋪上棉被,倒了下來。自從跟尚美吵架之後,他們一直分房睡。隨着天色慢慢變暗,他的心中浮現了一種安心的舒適感。

伊良部打開保時捷的後車廂,取出扳手,朝體育館的後門走去,和雄彷佛被伊良部迷住了似的,也跟在他的身後。

「你又在說這種話了,大森先生,你自己不也是有備而來嗎?」

莫非自己也想那麼做?

「我不會回去的,要是你被抓走了,我也不會有好下場吧?」

他先把水關掉,把手在褲子上擦乾。重新調整呼吸之後,他望了伊良部的屁股一眼。

我已經覺醒了,已經沒事了,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能不能復原,但是沒關係,至少我的心情已經復原了。

和雄抓住了伊良部的腳踝。一、二!他用力地往後拉扯。

「痛死我了!」伊良部發出了一聲慘叫。

「閉嘴!」他怒吼了一聲。

似乎漸入佳境,伊良部的身體已經慢慢地拖出來了,和雄採取拔河的站立姿勢,咬緊牙根,還發出吱吱的聲響。

沒想到出奇的順利,和雄的身體往後面彈了開來,就像跳俄羅斯的哥薩克舞似地,雙腳彈踢個不停,掉入了花圃之中。

他四腳朝天地躺着,當他回過神來,看到了高掛在夜空中的上弦月,正溫柔而寂靜地照着這個世界。

「痛死我了——」伊良部的聲音再度傳來。

和雄抬起頭來,伊良部就躺在窗戶下面,他的姿勢看起來就像一頭海獅。和雄站起身來,走到氣喘吁吁的伊良部身旁。

「醫生,你還好吧?」

「怎麼可能會好?眼鏡破掉了啦。」

「這樣而已嗎?」

「還流鼻血呢。」

他看到伊良部的人中一帶都被血染紅了。

「我用水幫你洗一洗吧。」

他把手帕遞給伊良部,再次打開水龍頭,把水淋在上面。他還把窗格上面的洗潔劑泡沫沖洗乾淨,打破窗戶讓他很過意不去,所以他想至少也要清理乾淨纔行。

「還是去海邊遊比較好。」

「你可以在醫院的後院蓋一座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啊,只要有一條水道就好了。」

「啊,對哦,也是可以。」

伊良部身上帶了香菸,他拿了一根來抽,煙充滿了他的肺,口中吐出白色的煙緩緩地飄至夜空。

他們夫妻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閒話家常了。尚美又開了一罐啤酒,彷佛有些醉了似的紅着臉挑逗他。

尚美也來到沙發前面坐下,她的嘴邊泛起平靜的笑容,看來他們已經完全言歸於好了。

「你到哪裏去了?」尚美拉開易開罐的瓶蓋說道。

「但我不要每天去哦。」

「少騙人。」尚美瞪着他說道。

「嗯,好啊。」

他們兩個都留在原地,坐了下來,把雙腳伸直。

「真的,只是游泳池已經關門了。」

「其實我……」尚美小聲地說道。「很擔心。」

「那個醫生有注射狂兼戀母情節。」尚美聳聳肩又繼續說道:「不過,他能醫好你的病,應該也算是個好醫生吧。」

「擔心你啊,你整個人變得好奇怪,很恐怖呢。」

「擔心什麼?」

和雄想到夫婦之間不應該有事彼此隱瞞,於是就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告訴尚美自己已經沒事了,還對前陣子吵架的事道歉。

「怎麼了嘛,告訴我啊,到底什麼事這麼好笑。」

「嗯?」他想了一下,精神委靡地嘆了一口氣。「其實呢……」他纔剛開口,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種奇怪的事,再怎麼樣他也說不出口。

尚美也被他搞得笑了起來。

「你沒事吧?」

「也是。」

「對不起。」他再次把頭低了下來。

「下次也帶我去游泳池吧。」

「啊……對不起。」

當他回到公寓打開大門時,發現客廳的燈還亮着。

「嗯,沒錯。」他又爆笑出聲。

「你要喝嗎?」

「有必要嗎?」

「我看過我們的存摺,夠我們生活半年了,你乾脆把工作辭掉吧。」

「嗯,幫我拿吧。」

對了,除了游泳之外,還有一種消耗體力的方法。那不也是很棒的有氧運動嗎?和雄一邊想着這件「好事」,臉上露出賊賊的笑容,壓在尚美身上。

開啓的窗戶吹進了宜人的晚風,屋外有狗對遠方吠着。

尚美醒着,正在看書,平靜地對他說了一聲:「你回來啦。」

他把尚美的份放在桌上,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你還沒睡啊?」他走到廚房,從冰箱中拿出罐裝啤酒。

「怎麼了?」

「沒事。」他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游泳池。」

「有啊,我變得跟你一樣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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