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尖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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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在深夜醒來，豬野誠司在牀上翻身，他掀開蓋在臉上的棉被，看着天花板，點着夜燈的吊燈，垂着開關用的鏈子，他第一次注意到。對了，和美說過她換了燈——在鏈子的前端，有個圓錐形的物體。而且尖端是朝下的。

漸漸的他感到暈眩。又來了嗎？才這麼一想便開始呼吸困難，他起身下牀，踉踉艙跆地走到客廳。

他的心跳加速、喉嚨乾渴，想分泌一些唾液，但一點都分泌不出來。

他打開陽臺的落地窗，大口吸進夜晚的冷空氣。不知是否氣管變窄了，空氣無法順利通過，就好像用吸管吸着空氣一樣。

誠司臉上突然開始冒汗，雙手放在膝上彎着身子。頭好暈，過一會兒他打了很大的嗝，這才總算呼吸暢通。他垂下肩膀吐了口氣，以手背拭去額上的汗水。那個遲鈍的女人！他的怒氣高漲而上。

回到寢室，首先就是把鏈子扯斷。接着往睡在內側的妻子和美的臀部踢了一腳。

「你幹什麼啦！」和美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抗議道。開酒店的女人沒化妝那沒有眉毛、頭髮凌亂的樣子簡直就像幽靈。

「喂！你應該知道我怕尖銳的東西吧！」

「你在說什麼啦？」

「這個！」他現出被扯斷的鏈子尖端。

「不會吧，真的假的？」和美皺眉道：「誰會注意到那麼小的東西啊？」

「你給我注意一點！都已經生活在一起那麼多年了！」

「真是的……小誠你好歹也是紀尾井幫的少幫主吧！不要怕那種東西啦！」

「羅嗦！」他又踢了一次比他大兩歲的太太，強勢的和美也不服輸地踢了回去。

結果演變成半夜的夫妻打架。誠司捏和美的臉，和美就會捏回去，只要一方出手，另一方就會還手，沒完沒了。比起生氣，沒出息的成份多了些。

「小誠，我想用筷子喫飯。」和美將手上的湯匙左右擺動，不滿似的說。

「少發牢騷了，豆腐要用湯匙喫纔對吧！」

明明是日式的早餐，兩人卻使用湯匙在喫。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誠司就禁止和美用筷子，光是看着筷子尖端，他就會全身僵硬並冷汗直流。當然牙籤也收起來了，叉子對他而言更像兇器一樣。

「用這個很難喫東西耶。」

「誰叫你要煎竹莢魚，要是煎柳葉魚不就能用手喫了嗎？」

「哦，這樣啊。那你真幸運，這是個克服的好機會。」

「什麼？你的店生意有那麼好嗎？」他用指甲揠着牙齒上的菜渣答道。

誠司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實世界嗎？自從他進黑道後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竟然被一般人如此蹂躪，誠司的大腦一片混亂。

自己被嘲弄了嗎？誠司有點生氣。

「你欠打啊？」誠司瞪了她一眼，但她並沒把他放在眼裏。

「東京鐵塔也是尖的啊！」

「我之前在七丁目看到一個不錯的店面喔！」

真是的，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再這樣下去，只要是跟人打架的日子，他就會演出膽小鬼的戲碼。他不停地打嗝，心臟有如跑完百米般急速跳動。和美撫着他的背，他非常需要安撫。

「誰說沒關係，你的店就是紀尾井幫的店。」

伊良部冷靜的微笑着，一般人要是知道他是黑道中人，一定都會對他有所防備。難道這醫生不怕嗎？

「醫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誠司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喂，不好吧。那裏是吉安的地盤，要是豬野誠司的老婆在那裏開店，會引起爭執的。」

「你去看醫生如何？就是我感冒時去的那間伊良部綜合醫院，我記得那裏也有精神科。」

護士拉過誠司的手，固定在注射臺上。

「喂！別開玩笑了！你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紀尾井幫的豬野！」

「我又沒被刺傷過。」

「不行不行。在醫院裏不管是總理大臣還是流浪漢，只要是病人都一律平等。」

「痛痛痛……」伊良部叫出聲：「可惡，你還想抵抗。喂！麻由美！我來壓住他，你快點打下去！」

「跟你們沒關係吧！我做的是正經生意啊。」

「豬野先生，你還用手肘撞我。」伊良部捂着鼻子說：「打針要乖乖的纔行啊。」

「拜託你，我會先打電話預約……」

「小誠，我在想差不多可以開第二間店了。」和美在流理臺洗着碗盤說。

「這間醫院跟哪個組織有勾結？」

護士挽起他的襯衫，將針頭刺進他側腹上最近增加的贅肉。

「纔不要呢，好像很痛的樣子。別說這些了，來打針吧，喂——麻由美！」

「醫生，我看起來像個新聞記者嗎？」他拉低聲音說道。

「咦？不，那個，我……」他舌頭都打結了。

「喂，要是你敢煮那種東西，我就翻桌給你看。」

「哎呀，想抵抗？」伊良部壓在他身上。

一滴淚水滑下他的臉頰。他有幾年沒落淚了？誠司在凌亂的意識中，不知爲何想着這種無關的事。

不知是否被丈夫的狼狽相嚇到，和美將菜刀丟在腳邊，菜刀刺進地板。看到這副光景，誠司的視野變得模糊，差點失去意識。

「我知道了。」誠司勉強接受了和美的請求。

「嗚哇！」誠司緊閉雙眼，感覺到一股刺痛，他漸漸失去血色，全身變得僵直。

他也不討厭打架，國高中時他就已經是小混混的老大，深知走路有風的快感，並且受人敬畏與仰賴，他認爲流氓是他的天職。

兩人都喘了口氣，他們稍稍整理亂髮，坐回椅子上。誠司的頭腦一時還無法正常運作。難道這裏是敵方組織的醫院？他們打算對誤入此地的紀尾井幫的人下毒——他甚至如此猜疑。

「這也是一種療法。雖然會流血，但把膿切開會比較快痊癒不是吧？」

「算我求你，去醫院看看吧。」和美擔心地說。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不覺就變得很討厭尖銳的東西，等到發現時就已經這個樣子啦。真是煩死了！現在就連小孩子拿着剪刀，我也會舉雙手投降。」

誠司想說些什麼，但他不知該說什媵纔好。

他整理一下襯衫的領子後走進診療室，一個很胖的中年醫師堆着滿臉笑容，坐在單人沙發上。其長相有如白色的海豹，別在白袍上的名牌寫着「醫學博士·伊良部一郎」。是院長的兒子嗎？

「那明天來喫秋刀魚好了。」

「對患者做這種事，你以爲會沒事嗎？啊？」

和美轉身面向他，手上拿着洗到一半的菜刀。

「東京鐵塔呢？」

「我不等——」伊良部以堅決開朗的語氣回道。

「羅嗦……」誠司仰躺，虛弱的低聲說道，就算他想罵人也沒有那個力氣了。

三十二歲的誠司，是以澀谷一帶爲地盤的紀尾井幫的少幫主。大學時，他被劍道社的學長指名爲右派團體劍道師父的助手，因而被黑道幫派網羅旗下，他原本就是個血氣方剛的人，也認爲自己並不適合當上班族，便很乾脆的走上這條路。他對俠義也有所憧憬，「沒有仁義之戰」（※改編自飯幹晃一的小說，由菅原文太主演。是日本電影史上有名的黑道電影。）的錄影帶他看了十次。坐着高級車、喝着昂貴的酒、懷裏再擁着美女，這就是男人的理想啊。

「啊？」誠司皺眉道：「你在說什麼啊？醫生。」

「當然不怕啊！那麼大的東西。」

「在你們那個世界裏，虛張聲勢不是很重要嗎？」

「你到底是怎麼了？你以前不是能勇敢面對拿刀的敵人，人稱『澀谷的野豬』嗎？」和美用湯匙喝着味嚕湯說。

「啊啊啊！」他癱在地上，用爬的逃離餐廳，全身上下每個關節都在顫抖。

「全部。刀子就不用說了，筷子、牙籤、鉛筆、雨傘我都怕。」

「醫生，我無法打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肌肉變緊繃了。」護士懶洋洋的說。這女人跟伊良部一樣，一點也不怕當流氓的誠司。

「來，乖乖的喔，要是針頭刺進去以後歪掉就麻煩了——」伊良部哄小孩般地說道。

「剛剛給我注射的真的是維他命吧？」

伊良部邊在他耳邊說，邊在他的後頸上吹氣。這是什麼醫院啊！

「歡迎光臨——」他敲了門，便聽到開朗的聲音從裏面響起。

「你就隨便找個理由嘛！例如你以前被刺的舊傷在痛之類的。」

「嗚哇！」誠司不禁向後仰，連着椅子一起倒下，他的後腦杓狠狠地撞上地板。

和美在澀谷經營一間酒店，她似乎也有商業頭腦，賺進的收入讓丈夫也相形見絀。

「有尖端恐懼症的大哥是嗎？」和美嗤之以鼻。

「等、等一下啦！」很沒出息地，他的話音泄露出他的恐懼。

他立即汗如雨下。「醫、醫生，其實我得的是尖端恐懼症。」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不，你看起來像是黑道的人，在你襯衫下的刺青隱約可見。」

讓自己的女人在風月場所工作，對誠司而言是絕對辦不到的事。

「不，沒有啊，健全經營是我們的宗旨。」

誠司上身只穿着絲質的白襯衫。不過就算他沒有刺青，看起來也不像個普通人。

「那就打側腹或大腿，哪裏都行，只要是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過了一年靠父母生活的日子後，他開設處理破產與討債事務的公司離家獨立，靠着雄辯之才與懂得掌握要領，立刻就賺進大筆金錢。現在的黑道事業，已經不再是單憑威脅恐嚇就能經營的了，雖是三流學校，但也是大學畢業的誠司有其商業才能，保護費的金額也增加了，受到幫主的器重。三十出頭就能當上少幫主，可說是幫主的提拔。

「少擅自決定了——」

「勾結？」

由於長久以來喫着軟飯，誠司在和美面前都抬不起頭。個性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對手是男人他就可以爲所欲爲，換成女人的話氣勢就會矮一截。

「這是哪門子的治療啊！竟然抓住患者強迫打針！」

「醫生要不要也刺刺看？」誠司的聲音更低沉了。

「你是怕哪些尖銳的東西？」伊良部拿起病歷表說。

「在比賽時，會被一股想衝上相撲場的衝動驅使而流汗——之前來了個病人，是負責報導相撲的體育報記者，啊哈哈！」伊良部爽朗地笑着。

「可是這是治療啊，我有什麼辦法。」伊良部滿不在乎的說。

「嗚喔！」誠司使出渾身解數踢向地板。結果伊良部一個重心不穩，兩人就這樣往後倒下，注射臺還跟誠司的手臂綁在一起。

「呃，我叫豬野。」誠司挺起胸膛，用威嚇般的聲音說道，對初次見面的人他總是會不自覺地這麼做。

「喂！叫你們等一下是沒聽到啊！」他粗暴的說。他想站起身，但是被身形龐大的伊良部抓住，他根本動彈不得。

「……相撲場？」誠司疑惑的張大嘴巴：「那是什麼啊？」

「就是跟黑道業界有關係。」

「喂，等等！」

誠司深深地嘆氣，然後用湯匙喫着白飯。他看向旁邊，餐具櫃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這個樣子絕對不能讓小弟們看到，他想，如果加件圍兜，看起來就像小嬰兒在喫飯一樣。

針頭歪掉？他頭暈了。

「嗯，可以啊。」

「混、混、混蛋！哪有人拿着菜刀對着人的！」

誠司張開雙腳用力踏在地板上，讓腰部離開椅子，盡力挺起身體。

他會被拘留三次、服刑兩次，幸運的是每次期間都很短。在四十歲以前自立幫派是誠司現在的目標。

伊良部站起來，繞到誠司身後抱住他的上半身。

「你——」一股怒氣猛然湧上。

護士手上的針筒逼近誠司的手臂，使他陷入恐慌。他怎麼可能乖乖讓他們打針！他好歹也是劍道三段的男子漢。

「嗯，我知道。我聽櫃檯的人說了，你得了強迫神經症是吧！是密室恐懼症？懼高症？還是相撲場？」

這次伊良部直接躺在地板上從誠司身後抓住他。誠司拼命的想甩開，但是他的肩膀就像被柔道的寢技固定住一般，完全動彈不得。

「逆療法是精神科醫學的常識喔，我可是專業的。」

「不要緊的啦，只是注射維他命而已。」

診療室一角的布簾被拉開，穿着迷你白衣的年輕護士出現在他們面前，她手上拿着針筒。誠司差點就從椅子上摔下來，比起筷子和菜刀，他更害怕的就是針筒。

「等、等、等一下啊！」

「黑道的人看精神科？那豈不是太丟臉了？」

前幾天連秋刀魚的頭都讓他出現症狀，他一看到那尖銳的鼻子，就不禁作嘔。

伊良部綜合醫院的精神科位於微暗的地下樓。讓他想起拘留所，下意識的皺起眉頭。

「當然，那是最便宜的嘛。」

誠司答不出話來，但他當然也無法被說服。

「導彈呢？」

「也不怕。」

「那玉蜀黍呢？」

玉蜀黍的形狀在他腦海浮現。「這個嘛……大概不行。」他這麼覺得。

「也就是取決於大小咯，常見的案例是會有種刺進眼睛裏的感覺。」

「對、對、對！就是那種感覺！」誠司豎起食指，彎身向前。

好像就是這樣。在誠司的腦裏有種銳利物品刺進眼睛的影像，栩栩如生的具體畫面就會映在他眼前。拿牙籤來說，自己不知哪來的氣勢拿牙籤刺自己的眼睛——像這樣的影像會鮮明的浮現。

「就是這樣，醫生。像你現在手上拿的筆，朝下的時候只會覺得不舒服而已；但如果筆尖突然向我這邊的話，就會有種強烈的恐懼感——」

「這樣嗎？」伊良部將筆尖對着他。

誠司「啊！」的大叫一聲，身體像是被彈開般地往後退。

「啊哈哈！抱歉，抱歉。」伊良部張開大嘴笑道。

誠司感到憤怒。他最氣的是他這個大哥被看扁了。

「醫生，你玩笑會不會開得太過火了點？你要是再把我當笨蛋——」

「你要不要戴個墨鏡？反正你是角頭大哥，戴墨鏡也不奇怪。」伊良部說。

「墨鏡？」

「對。用墨鏡保護你的眼睛，我想這應該可以消除你的不安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這是個切合實際的對策。誠司目不轉睛地看着伊良部，不知他是裝笨蛋，還是真白癡……

就試試看吧！普通的墨鏡旁邊會有空隙，買那種可以完全包覆，像棒球選手一郎常用的運動型墨鏡好了。

「對了。我好想開一次手槍喔。」

「啊？」

「已經沒事了，這是最後一次了，明天不會打針的。」伊良部滿足地微笑說着：「喂，麻由美，幫我泡兩杯咖啡。」

「貴公司所開的票據無法兌現，所以我想和社長討論一下。」

「黑道企業可說像刺蝟一樣吧！必須經常威嚇別人，時間一久，不管是誰都會累。也許是因爲這樣而變得害怕尖銳的東西……」

可惡！他可是個黑道大哥耶！走在路上人人都會迴避讓他先過耶！可是這兩個人卻……

「喔……」不知爲什麼，誠司沒有拒絕。

「嗚哇！」他大叫一聲，把鋸子丟開。這東西纔是最尖銳的啊！

「喂！我知道他躲起來了！快叫他接電話，否則我就帶人去拜訪你們公司！」

「那是騙你的，呵呵。」伊良部鼻息絮亂的說。

討債就是要窮追不捨，到處欠債的經營者，會從最可怕的討債者開始還債，無論如何就是要讓對方首先處理他們的債務纔行。

這傢伙搞什麼？難不成他是變態？

「誰會再來啊！」誠司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裏去。

「啊！」令人發毛的尖銳聲音響起。他輕易可知對方怕得全身發抖，這一瞬間就是做黑道的妙趣所在，不一會兒社長接電話了。

「唷，小姐。剛纔真是受你關照了。」他假笑着靠近她，把手搭在腰上，順便在她臀部摸了一把。「怎樣？下次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啊？」

護士端咖啡過來，穿着白衣的她微露酥胸，彎下身時便可清楚看到她的乳溝。她是暴露狂嗎？女人躺在長椅上，翻閱起雜誌，這是什麼醫院？他逐漸失去反抗的力氣。

「怎麼可能啊！」他看着伊良部說。

這是什麼鬼醫院啊！也不把流氓當流氓看。誠司有種自己改邪歸正的錯覺。

「豬野先生，你的人生意外的平順耶。」

「就是深藏在你心裏，沒有表現出來的部分。比如說，你認爲其實自己也許不適合混黑道。」

「社長啊，你就別再躲了。你家住哪裏、你小孩上哪間學校，我們都調查得一清二楚。要是再不拿錢出來，可是會有不好的事發生喔。」

「明天也要來喔！」伊良部說。

「別鬧了！你是個醫生吧-」他聲嘶力竭的抗議道。

一開始他就拉低聲音嚇唬對方，加深對方的恐懼感，當對方知道不能再拖欠之後，再稍微放軟態度，這是討債的訣竅。

一到公司，小弟阿功便以驚訝的表情問道。

「總之目前也只能儘量不要看尖的東西了，或者你也可以戴度數不合的眼鏡讓視線模糊。」

「哇啊！」護士面無表情地假裝要戳他。

麻由美迅速擦上消毒藥水，把針刺進他的手臂。

「誰會相信啊！」

「做那種事情會被逮捕吧！」

「那就不要談起因，有沒有什麼潛在的原因？」

「你怎麼了？」

2

這天誠司才進入診療室，就被人從背後抓住，伊良部躲在門後，從他後面緊抱住他。「抓——到你了！」伊良部說，就好像在玩捉迷藏一樣。在誠司眼前的是名叫麻由美的護士，她手拿着針筒，張腿站着，誠司感到恥骨邊一陣涼。

「彼此彼此。你自己也不是什麼老實人啊，呼呼呼。」

誠司嘆了一口氣。還是回去吧。他取出墨鏡打算戴上，忽然間看到閃着光的尖端，他暗叫不妙，閉上了雙眼。但是來不及了，已經看過一次的東西，即使在黑暗中那畫面也會向他逼近，誠司開始流汗。

爲了試試效果如何，他打開桌子的抽屜，拿起一枝筆，漸漸地有種不安的感覺。果然無法這麼順利解決嗎？不過症狀倒也減輕了三成……總之目前就暫且這樣吧。

「沒什麼。」他把墨鏡收進胸前的口袋，離開診療室。

「喂，阿功！公司裏有鋸子嗎？」

「你這傢伙，這跟你說的不一樣吧！你昨天不是說今天不用打針嗎？」

「明天也要來？」

誠司起身，拉開與桌子間的距離。心跳越來越急促，他一從阿功手中接過鋸子，就立刻着手將桌角鋸掉。

「不行唷——已經太遲了。」

「你幫我在鐵橋下附近設置槍靶嘛。」

他靠着椅背，把腳放到桌子上。他不經意的看到桌角，那是桃花心木製的高價木桌。他吞了一口唾液，之前都沒察覺到的桌角，看起來非常尖銳。

誠司一天要打二十通討債電話，併到兩個地方去實際催討，如果在這行做了十年，就會有許多工作從天而降。也可以說他這間公司隱藏得很好。

誠司依序將四個桌角鋸下。他額上流着斗大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其實你喜歡圓的東西……」

誠司額上青筋暴跳，死命地想掙脫開來。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他的心臟跳得又急又快。

「喔。」他隨口應了一聲，把腳靠在桌子上，不過這是可遮蔽太陽光線的運動型墨鏡，所以室內看起來很暗。

呼，這樣就放心了，正當他這麼想的同時，視線瞥過手上的鋸子。

這沒有連貫性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算這本來就是很不合理的事，但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一旦開始在意，就會變得害怕那樣的東西嗎？

「社長。這副墨鏡真不錯耶！」

「豬野先生，你明天也要來喔！」伊良部說

所以尖端恐懼症是他很擔心的問題，如果這種事被大家知道了，一定會成爲業界的笑柄。

「羅嗦！閃一邊去！」他用手把阿功趕到旁邊。

「你在痛斥別人的同時，會心想『這不是真正的我』之類的。」

「沒有。」他隨口回答。

誠司叫來小弟們，什麼也沒說地在所有人頭上賞了一拳。

誠司有些生氣的說：「我說啊，現實跟電影是不一樣的，火拼這種事情已經很少了，而且現在的黑道就算做的不是正當的營業，也算是有工作。有時間打架的話還不如賺錢。」

「等一下，暫停！」他的聲音又不聽話地發抖了：「我們談談吧！」

「嗚哇！」他往旁邊跳開，後腦撞上走廊牆壁。他的眼前滿天星斗：「你這……」血液衝上他的腦門，然而此時護士已不見人影。

他坐的車當然是賓士的S-Class，戴在手腕上的勞力士Tenpoint閃閃發光。

女職員回答社長不在，他當然不可能就這樣作罷。

「嗯。我不會給你打針的，放心。」他露出牙齦微笑說。

「喂，我又不是女國中生。」

誠司已經完全喪失戰鬥意志。原來如此，他有點恍惚的想着，在毫不畏懼的人面前，黑道的頭銜根本派不上用場。就像對海豹恐嚇，它也聽不懂。

「嗚哇！」他大叫。往旁邊一看，伊良部興奮的表情出現在他眼前。

他走到走廊，便看到方纔的護士在抽菸，仔細一看她還真豐滿。

「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好的鹹蛋超人7號喔。」所有人都在笑。

伊良部雙頰泛紅，眼睛散發出光芒，一直注視着針刺入皮膚的部分。

誠司交叉着雙臂思考。不會吧，不可能有那種事，這是自己選擇的路，他從來沒後悔過。反倒是覺得有些意外，自己被人這麼問竟然沒生氣。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一腳踹下去了。

翻開記事本，開始進行工作，他拿起話筒打電話討債。

「啊？我耳朵有點不好，聽不清楚。你剛纔該不會是說『再等一等』吧？真是這樣的話，恐怖的明天在等着你喔。」

「你不知道嗎？最近這個很流行。」

一切都失常了。對方不怕他的話，他也不知該拿對方怎麼辦。

他翻開報紙，然而報紙上的活字完全看不下去。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焦躁油然而生，他拿起風鏡再看一次桌角，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

不知是否爲了報復他昨天摸她屁股，護士將拔出來的針筒貼近誠司的臉。

「怎麼了？社長！這張桌子要三十萬日幣耶！」驚訝的阿功想阻止他。

「來，放輕鬆。」伊良部一點也不爲所動。

不，他不能在意。這種東西要怎麼刺進眼睛？

「潛在的原因？」

「你們對我做出這種事，應該知道下場會如何吧！」他的口水都噴出來了。

「像這種突發性的強迫神經症，通常都有個起因。你有想起什麼嗎？例如過去曾被匕首刺傷，或是有人把手槍槍口塞到你的嘴巴里之類的。」

「什麼治療啊！你這混帳！我要打電話叫幫裏的小弟來——」

他在途中買了滑雪用的風鏡。風鏡的鏡架是皮帶型的，戴的時候也不會害怕，而且貼着皮膚沒有空隙，讓他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醫生，你這麼小看我我很傷腦筋的。我纔沒那麼柔弱。」

誠司一到達公司，名叫阿功的小弟就讚美他的墨鏡。

「或是在打架時被人用沙子灑到眼睛？」

「社長，你怎麼了嗎？」

「等等、等等！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誠司四肢無力了，他究竟以爲黑道是什麼？

「我是豬野事務所的豬野誠司，請問社長在嗎？」

誠司一臉憔悴的說。就算他想大罵一頓，也沒有力氣了。

不過好像所有流氓都是這樣，不是隻有他而已。

「哦……你們的世界也很辛苦啊。」伊良部啜飲着咖啡。

「我不是說這是治療嗎？」

誠司沉默了，他眉頭深鎖。這醫生在說什麼？自己也許不適合混黑道？

「拿來給我。」

「在精神醫學上有個理論『逆療法只能用兩次。』今天一天先看看情形，如果還是治不好的話就改用喫藥的方式。」

「你好像沒在注射毒品呢，手臂很漂亮。」伊良部說。

真的嗎？他還是有所懷疑，但也無力反駁了。

她默默的伸出食指指向他，因指甲油而閃着光澤的指甲掠過他的鼻尖。

誠司決定走人，他不想再和這個奇怪醫生有任何瓜葛。

誠司被抱到診療臺上，體重超過一百公斤的伊良部壓了上來。他用袈裟固（※柔道擒拿技之一。）的姿勢固定住誠司，護士則挽起他襯衫的袖子，針筒的針映入他眼簾，他看了差點暈倒。

他叫人泡茶，點了根菸。刺蝟嗎……他想起伊良部的話，誠司的人生的確像刺蝟一樣，十二歲就逞兇鬥狠，恐嚇別人。高中時代則受到停學處分，當他的制服褲子被收走時，感覺就好像被脫光衣服般地不安，即使是現在，只要他穿着舊西裝開着可樂娜，也會有相同感覺吧。

「工具箱裏是有一把摺疊式的小鋸子。」

他回過神來，環視着周圍。小弟們以不安的表情，圍成一圈遠遠地看着他。

「啊，沒有啦！要是撞到桌角不是很痛嗎？」誠司語無倫次的說，汗水緩緩滲出。

電話響起。他想逃離這令人尷尬的場面，便自己接起電話，是幫內的兄弟水谷打來的。

「喂，豬野嗎？我想跟你說鈴木建設的事，擔任總務的傢伙突然改變態度，說要中止訂閱會報。」

水谷是旗下的右派團體幹部，和誠司是老交情了，他們在工作上也常互相協助。

「啊，是嗎？」他說了愚蠢的回答：「那還真是不講理。」

「我跟代貸（※幫派中僅次於老大的二號人物。）商量過了，他說要途追究經營態度的血印書過去。少幫主以上的人都要蓋血印，包括你在內。」

「好，我知道了。」

紀尾井一家是個經常在送血印書的幫派，所以他並不驚訝。然而當他無意識地答覆之後，才發現到事情的嚴重性。

「血印書？」

「明天到本部事務所來。幫主也會到場。」

「呃，那個……」血印書就是以短刀割手指，並按下血印……誠司拿着話筒的手在顫抖。「我的部分可以用郵寄的嗎？我自己蓋好再寄過去。」

「啊？你在開什麼玩笑啊！血印書當然要在幫主面前蓋啊！」

「是這樣嗎？」

「你清醒點。明天下午三點啊！」

不待誠司開口，水谷就掛斷電話。誠司呆若木雞地站着，怎麼會這樣？現在的他根本不可能拿短刀之類的東西。光是看別人割手指，他就快昏倒了。

「社長，你的臉色很差喔。」阿功說。

找人代理好了？不行，缺席的話會讓幫主臉上無光的。

「你還好嗎？」

「吵死人了！」他抓起阿功的衣領打了一巴掌，阿功便緊皺眉頭地離開了。

「比起前兩天進步很多，治療有效了。」

到底怎麼回事？一切都變了樣了，這幾天的他像是忘了該怎麼吠的狗。

「那樣不行啦。旁人看了會覺得奇怪的，你想想別的事情看看？例如童年的快樂回憶之類的。」

「我、我知道了——」誠司死心了，這裏是幫徽也派不上用場的地方。「我讓你打針就是了，快放開我！」

「不要說得那麼悠閒！你別小看黑道的情報網，他們馬上就會知道你是我老婆。到時他們就會把矛頭對準我！」

「兄弟，你臉色很不好喔。」身旁的水谷小聲地說。

不過，也有揹負着刺青引退的黑道大哥，他在淺草開了一間貨運公司。「我們這裏也有很多刺青的一般人。」他記得那個大哥邊笑邊這麼說——

「嘿嘿嘿，第三次不要點小花招不行。」伊良部露出牙齦笑說。「我請來住在附近的伊朗人幫忙，我常常給他藥，所以很熟。」

他泡到澡盆裏並摸了一下澡盆，全身都放鬆了。椅子也好，水桶也好，浴室裏盡是圓形的東西，因此讓他心情平靜，就像是找到一個避難所的感覺。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氣勢。」伊良部說，誠司好想揍他一頓。

「如果請人幫你割，你忍受得了嗎？」

不行、不行，他搖搖頭。世上有哪個白癡會放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地位？

「白癡！一張紙能代表什麼？既然生活在一起就是夫妻啊！」

「哦……你乾脆用全罩式的安全帽嘛，焊接工人在使用的面具也不錯。啊哈哈！」

誠司說出關於下午的儀式，老幫主是個古板的人，有事沒事就來個血印書。要是把短刀放在誠司眼前，他可能會全身發抖並逃走，出差錯的話會被嚴格處分等等。

「然後這間店就由小誠經營。」

「你有沒有什麼特效藥？」

伊良部看似愉悅的說，並叫護士準備手術刀。閃爍着冷光的手術刀被擺放在圓桌上，他怕得縮成一團，額頭上滲出汗水。

比那更要緊的是明天的血印書，他不想在幫主面前展現出難看的樣子。因眼前的刀而發抖，真的非常丟臉。

「是啊。」

「醫生，我要把他搬到哪裏？」伊朗人問。

「少羅嗦！」他怒吼道，卻少了一分魄力。

「可以吧！剛剛打針你都能忍了。」

他縮回手，怎麼也無法拿起刀子，他的上半身會自己做出反應。

護士將針頭貼近他的手，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讓他不禁別過頭去。一股刺痛傳來，僅數秒注射就結束了。

「令人無法相信耶——」伊良部用懷疑的眼神看他。

誠司沒說什麼，他躺在診療臺上。現在的他一定臉色發青吧，身旁的伊良部正在拿錢給伊朗人，他已經不會感到訝異了，常識在伊良部身上是行不通的。

他決定放下工作休息。現在的他也沒力氣跟人討債了。也許他不適合混黑道——伊良部的話再度浮現他腦海。

3

「醫生，請你嚴肅地思考好嗎？我可是很認真的。」

誠司死心了，再過幾個小時，命運的一刻就要到來了。

還有下午要蓋血印書的事。現在不管是誰，只要能幫他就好，而能夠商量這種愚蠢煩惱的對象，也只有伊良部了。

「你可以幫我扛到診療臺上並壓住他嗎？」

「還是不行嗎？看你的手抖成這樣。」伊良部臉上寫着放棄，將手術刀收了起來。

誠司說不出話來，他嚇了一跳。

「血印書是要自己割手指嗎？」

「我無所謂啦。」水谷說：「你怎麼戴着像牛奶瓶底的眼鏡啊？你的視力有一點五吧？」水谷又說。

他一走入診療室就感覺到背後有個人影。他還來不及驚訝，就被體型碩大的男人給抱了起來，一雙體毛濃密的手臂緊緊扣住誠司的上半身。

「喂！真的假的？你只要一掛上招牌，吉安幫的人就會上門了！那個吉安可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啊！」

「鈴木建設正單方面地試圖破壞長久以來的合作關係。這對過去一直致力於勞資糾紛與撤銷工會的前任紀尾井幫幫主是種侮辱，我們當然不能接受，對違悖仁義的經營團隊，我們以護國團體之名……」

「其實是三次，今天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他的胃痛了起來，乾脆在路上找人麻煩，讓警察抓到拘留所吧！他腦中甚至閃過這個念頭。

幹部們在紀尾井幫的本部事務所集合。和室中翻修過的小房間裏，可看到幫主坐在最上位。

他很久沒泡澡泡這麼久了，久到讓和美因擔心而來察看他的情況。

簡單說就是一種讓對方害怕的手段。

「那唱歌也是個辦法，總之重點是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術刀上。」

「喂！這是在幹嘛！」戴着的風鏡也彈開了。他回頭看，是個有着中東輪廓的外國人。

「乾脆就趁這個機會金盆洗手吧！」和美果斷的說。

又臭又長的話結束之後，還在見習的年輕人將短刀放在供盤（※上供給神明或獻貢給貴族用的木製方形盤。）一一呈上，在這段時間內各人在血印書上簽名。誠司吞了一口口水。短刀的存在感果然很強烈，其壓迫感與菜刀和針筒完全不同，他有種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我沒事。」他勉強自己打直背脊，咬緊牙關忍耐。

「你在說什麼？我的工作要怎麼辦？」

他一回到家，和美就把地契攤開來放在餐桌上。「我已經把七丁目的店面訂下來了，那裏的櫃檯可以留着繼續使用，只要再稍微裝潢一下就行了。」她興奮的填入資料。

他探頭窺視着診療室。伊良部坐在椅子上，護士則躺在長椅上。至少應該不會再被從背後抓住了。

「因此我們以血印書來表示紀尾井幫的堅強意志，而後再追究經營團隊的怠忽之處。」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有股想逃離的衝動驅使着他，在不知不覺中他離開了椅子。

還是回去吧，誠司渾身無力地起身。等等，他是爲了一件事而來的。

「然後我再拿我的舊眼鏡給你，如果視力變得模糊，恐懼感也會緩和一些吧。」

「你要不要打嗎啡看看？恐懼感應該也會麻痹。」伊良部毫不在乎的說。

「喂，你這傢伙！你不是說逆療法只能用兩次嗎？」誠司粗聲抗議道。

「啊？現在又不是在講那個！」

「歡迎光臨——」他甫敲門，便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以如同往常的語調說道，誠司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他脫下衣服看着鏡子。他的背和手臂上刺着獅子與牡丹，他加入幫派後沒多久就刺了，沒有一絲猶豫，刺青是他決定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證明。

「沒問題啦，我又不會搬出你的名字。如果他們要保護費或盆栽費的話我也願意付啊。」

「你是說在蓋血印書時唱歌嗎？」

「但是我很想吐。」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我又沒入籍，沒關係吧！」

他抬起頭，感覺好像看到一線曙光。

他拚死命地懇求，才終於從伊朗人手中解脫。「我也是個男子漢，害怕打針會砸了我的名聲的。」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由於實在不敢正視刀子，他轉過頭去。

「別開玩笑了！」誠司頭也不回，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他進入更衣室，深深吸了口氣。

這麼說起來，伊良部也是圓滾滾的。誠司又想起他的身影，伊良部讓他喫盡苦頭他也沒生氣，也許就是那體型的緣故吧。

「喔……」他含糊的回答，但是自己割手指蓋血印是長久以來的慣例。

誠司着急了，這可是面子問題。

「不好意思，不小心受了點傷。」他表情嚴肅地低下頭：「要麻煩水谷幫我簽名和割姆指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他自行將手臂放到注射臺上，並在丹田使力。一看到針筒，他就汗流浹背。他到底在幹什麼？恐懼感在他心中湧現。

超過八十歲的老幫主明明很愛錢，卻喜歡說些俠義之道的話，大概是自我陶醉吧，所以纔會熱中於血印書這種過時的東西。

誠司被壓制在診療臺上，左手也被擦上了消毒藥水，針筒逐漸逼近讓他頭暈目眩。

「喂，豬野。你的手是怎麼了？」代貸說。

「那就來個事先演練吧！」

「鬼才信！喂！你再不給我收斂一點，我就每天叫右派團體的宣傳車來喔！」

伊良部摸着挺出來的肚子笑說。

「你閉嘴！跟你沒關係吧！」

「我幫你在右手打上石膏，假裝骨折了吧。」

「你突然這麼說我也……我父母感情很差，他們等我滿十八歲以後就離婚了。」

話題似乎轉到微妙的方向去了，他打算離開去洗澡。

「醫生，其實我今天有個很糟糕的行程……」

誠司沉思。拚死咬緊牙關的話，說不定忍得過去。

不知不覺的，他走到醫院來。有人並不怕他這件事情反而讓他覺得新鮮，不來好像很可惜，而且這也算是一種緣份。

「我幫你寫HIV陽性的診斷書吧？」他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誠司感到無力。

「我以爲你會更生氣。」和美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還以爲你會大發雷霆。」

護士將冷毛巾輕輕放在他額上，「謝謝。」他下意識地道謝。受害者明明是他啊！

誠司一直握着伊良部的手不放。

「喂，我又不是特攻隊，而且我們幫派對藥物是有很多規矩的。」

「讓醫生困擾，阿拉不會原諒。」

「來，你拿拿看。」伊良部指示道。

由於眼睛無法對焦，他感到頭昏眼花。等全員一到齊，幫主便嚴肅地開口了。

「這東西好酷喔！」伊良部拾起掉落的風鏡說。

「什麼嘛，你這不是克服了嗎？」

「這多少可以緩和一些症狀。」

和美抬頭凝望着誠司。「那就讓我入籍吧。」她噘着嘴說。

他憂鬱地趴在桌上。不知爲何，連他自己都有點這麼覺得了。

不知何時，護士已在準備打針的用具。

「醫生……」他不禁握住伊良部的手，眼眶也不自覺熱了起來。雖然不是最好的結果，至少能避免最糟的情況，他再請兄弟水谷幫他割手指就好。

「突然變差了。」他說了個牽強的藉口。

首先是幫主按上血印，接着依照座位的順序，坐在最後面的誠司是最後一個。幫主拿起短刀，以誇大的動作把刀刃貼在左手姆指上迅速劃了一刀，血便從傷口流出，他在書狀上按下血印，小弟立刻從旁拿來嶄新的白色碎布纏繞在幫主的手指上。

之後代貸以熟練的動作割自己的手指。短刀在燈光照射下閃耀寒光，誠司看了不由得站起身來。

「喂！你想幹嘛？」幹部厲聲問道。

「啊、沒有，那個……我想去廁所……」他慌亂的說，汗水從他臉上落下。

「別開玩笑了！你給我等到結束！」幹部以可怕的眼神斥責他。

誠司坐下。但他就是坐立不安，想要站起來。對了，想想別的事情吧！伊良部會說過，唱歌就好了，因爲不能發出聲音，所以他在心裏默唱。

（我被C調言語所矇騙，連她哭了都不知曉……）

爲什麼是南方之星啊？他怎麼說也是混黑道的吧！

（戀人啊……我將踏上旅程……）

這次是太田裕美？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啊！算了，反正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什麼歌都行。

誠司拚命地在心中唱歌。他咬着牙，努力壓抑心頭湧上的那股恐懼感。

但還是徒勞無功，當短刀傳到隔壁的水谷手上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閃爍光芒的刀刃上。這麼一來，度數不合的眼鏡也派不上用場了。

誠司的膝蓋發抖，他慌張地用左手按住膝蓋，結果連手也跟着抖了。「哇啊啊！」他不小心叫出聲來。

「喂，豬野。你是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怪怪的。」水谷按完血印轉身向他，手裏握着短刀。「來，輪到你了。」

他的視野模糊了。短刀的恐怖程度還是和針筒不一樣，雖然不是怕得不得了，但他還是不敢伸出自己的手指。他一時泄了氣，原本跪坐的膝蓋也軟了，他往後倒了下來。

「豬野！你在幫主面前做什麼？太無禮了！」代貸臉色一變。

「你把這神聖的儀式當成什麼了？」其他人也加以斥責。

完了。這下死定了。要是有個差池就全盤皆輸了，到時就會有很多刀子出現在他眼前——

「兄弟！」誠司大聲叫道，他坐起來並立起單膝。「我還是辦不到！讓人幫自己割手指蓋血印，這種丟臉的事我辦不到！」嘴巴自己動起來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水谷皺眉。

「豬野先生，你很沒精神耶。又要蓋血印書？」

吉安的語氣雖聽來平靜，卻有種一步也不退讓的壓迫感。誠司感到心情沉重，那個笨蛋，竟然擅自用他的名字——然而他也不能說「啊，是這樣嗎？」面子是很重要的，他不能讓步。

他如同以往的全身顫抖，汗如雨下，感覺很不舒服。但是他並沒有激烈反應，總算是忍下來了，連續幾天都打針，大概習慣了吧。

誠司把身體靠在浴缸邊緣，閉上雙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兄弟，幫我拿血印書。」

「我不會拔刀的啦！這只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吉安漲紅了臉。

「少開玩笑了，豬野先生。立約人是你的女人吧！假設我的女人在你的地盤開店，而我到她的店裏去，你會怎樣？你會認爲我沒幹涉嗎？」

「你是什麼意思？竟然擅自用別人的名字！」

「還用說嗎？當然是立刻解約，如果你洗手不幹的話倒還另當別論。」

即使遇到三次慘痛的經驗，他仍又到伊良部醫院來了。身爲流氓，不被放在眼裏是個珍貴的經驗，對別人唯命是從——他想起了那種久違的快感。而且他的心神不定，昨晚都沒睡好。

「這樣？」

的確。但即使如此還是不能讓步，這就是黑道的世界。

「好！這纔是日本男兒！」幫生表情興奮地站起身，「血印書本來就是表現男人決心的東西，當然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手不能用就用牙齒咬，真是令人敬佩的好骨氣！豬野，你的男子氣概我確確實實的看到了。」他說得口沬橫飛。

「不會突然打起來的啦！畢竟是在大街上的咖啡廳裏，只是要談一些危險的話題而已。」

「醫生，拜託你，請跟我一起去！」誠司彎身向前：「從頭到尾你都不用說話，只要坐在我旁邊就好。」

「不，幫主。我沒那麼了不起……」

「咦——真的假的？」

「……醫生，爲什麼你這麼喜歡打針？」

「你要我怎麼做？」

「醫生，請你皺着眉頭。」

和美鼓着臉頰，說些「因爲」、「可是」等任性的藉口。

「和你們一樣開酒店的承租人馬上就獲得情報了，聽說保證人的名字是寫你啊？豬野先生，你是想找碴嗎？」

「你想像一下有人拿走放在你眼前的點心。」

「醫生，這裏說不定是吉安幫的人經營的店。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等於是進入敵營……」

「有啊！很多。有可以讓人覺得什麼都辦得到的藥，也有讓世界看起來一片薔薇色的藥，你要哪種？」

「啊？豬野先生，你來啦？」

「怎麼可能每天都蓋啊？倒是有比那個更麻煩的事。」

「喂，你眼睛紅紅的耶。」

「咦？」

伊良部邊用梳子梳頭邊說，這個男人簡直不知道什麼叫做緊張。

「你白癡啊！誰要去你們那間髒公司啊？如果想見到我，先去預約飯店的套房再說！」

「總之放棄那間店！就算你硬是開幕了，也會有人來找麻煩的！」

「沒關係，都來到這裏了。」

小弟們收起短刀後，緊張感一下子解除，他放鬆緊繃的肩膀。不想被看出破綻，所以他還是保持着嚴肅的表情。

愛馬仕的西裝加上香奈兒的太陽眼鏡。伊良部的盛裝打扮還滿像一回事的，如果走在路上，人們看了也會迴避。

伊良部把手插在口袋裏並挺起胸膛。看到他一副威嚴的樣子，吉安也沒再說什麼了，有帶他來真是太好了，誠司心想。

在一番激烈的口角之後，他們決定在鬧區的咖啡廳見面。和誠司年紀相仿的吉安，被大家稱爲「耍刀小安」，是個以動不動就亮刀著名的流氓大哥。誠司胸中充滿灰暗的空氣，雖然他並不認爲吉安會在衆目睽睽之下拿出刀子。

「我不需要什麼刀子，自己的過錯要自己負責！」

「……好吧，我知道了，伊良部先生，這就讓我們保管了。」吉安拿走針筒。

「小誠，你這樣跟人爭勢力範圍，難道不累嗎？你得一直張牙舞爪的對吧？」

「血印是用來展現決心的，要自己割纔有意義！」

「精神會？是哪裏的組織啊？」吉安張大嘴巴問道。

「喂，你是認真的嗎？」吉安的口氣變了。「要說夢話到牀上去說！」對方厲聲說道。

他走上前，探上吉安的腰間。果然有把短刀佩在褲子上。誠司想像收在刀鞘裏的鋼鐵刀刃，臉色都發白了，要是吉安拔刀，他們就有危險了。

誠司懶得回答了。

4

當然，他回家責備了和美一頓。

「不敢當。」他嚴肅地說，低下頭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流了一身汗。

「喂！這是什麼？如果不是要談判的話我就走人了。」他瞪着吉安。

「誰會相信啊！給我放到櫃檯去。」

誠司謙虛的說，自己好像完全投入這演技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誠司。他們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個外星人。

「少在那裏羅羅嗦嗦的！只不過是開一間店就那麼緊張，吉安幫也不怎麼樣嘛！」但個性使然，他還是應戰了。

「別開玩笑了！攜帶危險物品的人是你！我們立場是一樣的。」

誠司將手放在額頭上，沒辦法了，誰叫他要來這裏。

誠司抬起臉，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但他也覺得這樣可行。

他做了個深呼吸，走下樓梯。打開門一看，沒有其它客人，吉安和兩個年輕小弟，在角落的桌子旁靠坐在椅子上。

「拜託你了！」他深深地低下頭。

「你在說什麼？那是流氓的老套臺詞，根本沒什麼意義！」他反駁道，但語氣有點不確定，因爲那正是這幾天他掛在心上的事。

「你們也要跟豬野看齊，努力實踐俠義之道。」

好煩，誠司獨自皺起眉頭，爲什麼我要落到這種莫名奇妙的地步呢？

「我並不是想跟你們搶生意。姑且不論保鑣費，立約人說過她願意付保護費和盆栽費，再說這件事我完全沒參與。」

誠司將左手姆指放到嘴邊，用牙齒咬開皮膚。他感覺不到痛，因爲沒那個時間。

相約見面的咖啡廳位於鬧區小巷子的地下樓。招牌的燈沒有點亮，令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誠司吐槽道。他全身都失去力氣了，不過他並不生氣，他在這個男人面前——套句伊良部的話說就像刺蝟——能把針收起來。

誠司沒有敲門就開了門，伊良部一瞼意外的看着他。誠司沒有馬上進入，他看了看門後面，這次沒有伊朗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掛鐘的鐘擺傳來聲響。短暫的沉默之後，幫主說話了。

「對對，請你千萬不要說話。」最後他又叮嚀了一次。

「我以爲你不會再來了，所以就沒僱用那個伊朗人。真糟糕，要來的話就說一聲嘛！」伊良部敲響手指，一副很可惜的樣子。

「喂——麻由美！」他默默伸出左手後，伊良部興奮的叫着。

誠司佩服自己的演技，但也僅此一次了吧，哪天一定會東窗事發的。在那之後，幹部們一定都會覺得異常而疏遠他。

「我明白了。我們這邊也已經付錢了，那損失的部分就由你們來賠償，可以嗎？」

「這樣？」

「喔，好。」氣勢被壓倒的水谷把血印書放到誠司面前，誠司用滿是鮮血的大姆指在名字下方按下血印。

誠司大聲喝道。接着他低頭對伊良部說：「伊良部先生，讓您來這麼髒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醫生，有沒有什麼可以恢復活力的藥？不是打針，而是內服藥。」

「喂，你也要讓我們檢查。」誠司一提出要求，吉安的表情就變得僵硬，厲聲吼道：「豬野，你知不知道你的立場啊？挑釁的人是你耶！」

憤怒的說完後，他走向浴室。連和美都跟伊良部說同樣的話——他在逞強？別開玩笑了。再說現在才改邪歸正他能做什麼？酒吧的老闆嗎？他連冰鋤都不會拿啊。

「喂！吉安。你不覺得丟臉嗎？守着一塊小地盤的人果然視野狹窄！」

「要我陪你去也行，不過要讓我打一針。」

「那是工作。」

「這樣啊。那我也跟你去吧，以防萬一。」伊良部說。

「吵死了！別說些自以爲是的話！」

總算有些魄力了。

「進步很多喲！」伊良部說。

「豬野，我要獎勵你，等一下到我的房間來。」幫主說。

「我開玩笑的啦！」伊良部露齒笑說。

一點也不兇狠，看起來好像解不出算數問題的小學生。

「你這傢伙說什麼？用電話說不清楚，明天你到我們公司來！」

「那你要讓我打針。」

能夠鬆一口氣也只有那短暫片刻。他一回到公司，就接到吉安幫的電話，和美的開店計劃還在契約的階段，就已經被他們知道了。

「是什麼？快告訴我！」伊良部像個小孩般地央求道。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這位可是幫助我很多的精神科醫……不，是精神會的伊良部先生。」（※精神科醫師和精神會的日文音近。）

吵架還是要看人數，在人數上佔優勢的人就贏了。就算兩個人也不能怎樣，至少比一個人好。再說伊良部的身材龐大，只要用髮膠將頭髮全往後梳，再戴個墨鏡，看起來就像個身份不明的大人物來當調停者。

「尖端恐懼症也是，其實是因爲你的神經已經承受不了了。雖然你一直逞強，但其實你是個很敏感的人。」

「因爲很令人興奮嘛！」他撐大鼻孔。

「喂！不要用你們的髒手碰伊良部先生！」誠司先發制人地開口說道：「伊良部先生在各個團體中向年輕人們宣導毒品的害處，這是演講的教材。」他說了一個非常勉強的理由，伊良部則泰然自若。

誠司便說出與對立組織發生衝突的事。在他心裏某個角落，也希望有個人能聽他訴說，他沒有對幫裏的人說，因爲擦槍走火的原因在他自己。

「那我要能覺得什麼都辦得到的藥……醫生，那是毒品吧！」

「你要一個人赴約？那不是很危險嗎？」

幹部側面面相覷。他們臉上寫着「這樣真的好嗎？」

「安靜聽我說！」他對疑惑的水谷吼了一聲：「我本來想讓你幫我割的，因爲自己不小心讓手受傷，而想讓兄弟幫自己擦屁股，這麼沒用的黑道怎能肩負紀尾井幫的幫徽！」

「那你引退不就得了，對方也這麼說不是嗎？」

「什麼？你還帶人來啊？」

在就座之前，對方檢查他們是否有攜帶武器。小弟們檢查他們的側腹與腰際，發現伊良部的上衣口袋裏有針筒。誠司瞪大了眼睛，他隨身攜帶什麼東西啊！

「就說了我不會拔嘛！」吉安十分頑固的拒絕了，他焦躁地猛眨眼。

「那我們就不用談了，以後我也不會空手來的，伊良部先生是今天的見證人。」他如此說道，轉身面對伊良部：「伊良部先生，麻煩您回去之後轉告大家。」

伊良部很有威嚴地點了頭。現場沉默了一會兒，吉安喘着大氣，表情彆扭地將短刀放在櫃檯。「這樣總行了吧！」終於談判開始了。

「你會去辦解約的手續吧？」吉安說。

「彆着急，事情有先後順序。」誠司取出香菸並點火，緩緩地朝天花板吐煙：「我的女人只是個開酒店的，也不是什麼大姐頭，只不過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剛好是紀尾井幫的少幫主罷了。她連聽到地盤兩個字，都還會反問『是哪裏的島？』（※地盤和島嶼的日文同音。）這樣的她在你們的管轄範圍開店，爲什麼會演變成幫派間的衝突呢？」

「那就是你管教不周，這是你的疏忽。」

「疏忽？很好。那如果你的女人經過我們的地盤，我們就要把她抓來做醃醬菜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少說屁話！我在問你要不要解約！」吉安猛眨眼睛，他不知何時抖起腳來了。

「那就要看你們的條件了，」誠司靠在椅背上翹起腳：「我想就算那間不動產不是你手下開的，也應該有受你影響吧？被拿走一大筆禮金和手續費，對我們而言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能請你們還給我們嗎？」

「別開玩笑！只不過是之前買地的時候找過他們兩三次，跟幫裏一點關係也沒有。再說那也不過幾十萬而已吧！你就當作是掉到水溝裏了。」

吉安抖着嘴脣，看起來像是拚命地壓抑怒氣。

「豬野先生。」就在這時，伊良部用手肘撞了下誠司的側腹。

這下誠司急了。笨蛋！不是叫你不要說話嗎——他慌張的用眼神對伊良部說。

「這不是金額的問題，是面子問題。你在黑社會混那麼久了也應該知道吧？稍微用腦子想想吧！還是你的大腦裏裝的都是河豚的魚白？」

「不要在那邊嘮嘮叨叨的！如果你不馬上解約，可是會有人對那間店開槍喔！」

吉安的腳抖得越來越激烈了，眼睛也一直眨個不停。

「哦？有意思，你就試試看啊！我會跟搜查四課的熟人泄露有力的情報喔。」

「喂，豬野先生。」伊良部又開口了。

誠司不發一語地瞪了他一眼。拜託你閉上嘴！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小朋友——誠司在心中吶喊。

他再度看向前方，吉安整張臉都紅了，他額上滲出汗水，好像在忍耐什麼似地緊咬着牙。嗯？誠司這纔回過神來。這傢伙，身體不舒服嗎？

誠司不懂他在說什麼，就這樣一直站在那裏。他暫且放下了椅子。

「大哥，沒關係嗎？」小弟以不安的表情再三問道。

吉安感到不可思議的看着他。誠司的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保證金和禮金還給我們，房屋仲介的手續費就當作給你們的賠償金。如何？」

誠司聳肩。「不，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我是精神科醫生。」

「什麼啊？有什麼好笑的？」

「那你引退不就好了？」和美將臉湊近他。

「這個人有毛毯症候羣。」伊良部聳肩說。

「你跟上面的人說了嗎？」

「那也差不多可以撇清關係啦。」

「這個人出現痙攣現象了。」伊良部氣定神閒的說。

「應該沒問題了，你把針拿出來讓我看看。」

和美望着他一會，才戰戰兢兢地拿出針來。

「……啊啊，好啊。」吉安說得很乾脆，收起獠牙的吉安，意外地有張樸實的臉。

漸漸地他感到一股輕微暈眩。雖然還沒完全克服，但也不至於陷入恐慌，或許要花上一段時間，不過他想這個恐懼症會慢慢消失。

但他覺得，那樣似乎也不壞。

「咦——你沒事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啊——」

「這樣好嗎？吉安，會變成幫派衝突喔！」他的喉嚨又乾又渴。要是吉安在這裏拔出短刀，他一定會逃出去。

「同病相憐？」

誠司將散亂的桌椅放好並坐下。伊良部則不知是否認爲任務已經結束，他把墨鏡掛在頭上。

兩個小弟雖感到困惑，但還是走出那家店了。吉安一見他們走出去，就衝到櫃檯拿起短刀。

也許過幾年之後會變成一隻普通的老鼠。

誠司緊皺眉頭。什麼？原來「耍刀小安」的名號是這麼來的？

「沒錯。在史努比的卡通裏，不是有個叫萊諾斯的小男孩總是拖着一張毯子嗎？這名稱就是由他而來。」

「出去就對了！」

吉安坐在凳子上，他仰望天花板，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混、混帳！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誠司的聲音嘶啞。

「對，是神經症的症狀。」

「伊良部先生，你究竟是什麼人？」吉安靜靜地問道。

「好了，不要發脾氣，我們來談談吧。」

「……你還挺明事理的嘛。」吉安的表情柔和：「你是個不錯的傢伙呢。」

誠司突然覺得很好玩，他捧腹大笑。

「毛毯……症候羣？」

「是啊，你可以去那裏看看。我的主治醫師可是個名醫呢！

「咦？可是……」

「可是……」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誠司還無法進入狀況。他看向伊良部。

「你和這個幫主……他幾歲了？」

吉安再也忍受不住，他站了起來。「喂，你們！稍微離開一下！」他對小弟們喊道。

「醫生？」他一反剛纔的語調高聲說道。

「我們也不打算跟吉安幫鬧翻，老實說，我老婆簽約時我真的覺得這下慘了。但是你也知道，我也是要顧面子的。」

「還沒。」

他有同伴了，這傢伙也是一隻刺蝟。雖然症狀完全相反，但病源是一樣的。

「沒關係，你繼續。」誠司溫柔說道。

「是啊。」

「是的。」伊良部露出牙齦笑答。

他們四目相對，兩人都苦笑了。

他無法生氣，因爲他的脣被吻住了。和美的甜蜜香味搔着他的鼻子，誠司的心中沒有一絲不安。

「吉安先生，明天到我們醫院來吧！我有特效藥喔。」伊良部插話，他開心地微笑着。

「混黑道的大家都是這樣。因爲每個人都有弱點，所以才拼命地逞強。」

誠司全身戰慄，他立刻舉起椅子，用椅子腳當盾牌。但是他彎着腰，因爲他的腳在發抖。

「我懂我懂。」

一回到家，就看到和美正在裁縫。她急急忙忙的藏起縫衣針。

「萊諾斯只要沒抓着毛毯就會非常不安。如果毛毯不見了，他就會陷入恐慌。也就是說，毛毯是讓他精神安定的心靈食糧，這是一種依存症，而這個人的情形則是短刀。」

誠司告訴她今天所發生的事。包括讓伊良部一起去談判、在店裏遇到有神經症的流氓，以及看到對方的症狀，心裏頓時輕鬆不少的事。兩人好久沒這樣像夫妻般地聊天了。

「不要緊張！」吉安將短刀插在褲子上。他雙手撐在櫃檯，調整自己的呼吸說道：「我不會拔刀的。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喔，我知道了。」

「嗯？其實啊……」

「嗯？因爲同病相憐嘛。」

他不自覺無力地垂下雙肩，開始有點同情對方，不管怎樣，沒看到刀子就好。

「有那種東西嗎？那……」吉安向前探出身子。

「你別說得那麼簡單，幫主對我可是有再造之恩的。」

「讓你看到我丟臉的一面了。」吉安說：「我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要是不抱着匕首，我晚上就睡不着。」

「我也還沒說，那我們就在這裏達成協議吧。」

「碰上臨檢時也提心吊膽的。」

「快點出去！」他雙眼充血，揮手趕他們走。

誠司一時無法理解。「痙攣？」

「豬野！你這傢伙，竟然故弄玄虛騙我！我還以爲一定是哪個政治團體的大人物！」

「敏感的流氓不只你一個呢。」

「超過八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