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尖端恐懼

第三章 岳父的假髮

《變態怪醫Dr.伊良部》 · 奧田英朗 · 2.2萬 字

1

約有八十人出席參加麻布學院大學醫學院的同學會,同屆的畢業生有一百五十人,這樣的出席率可說是不錯的了。這是三年一度的例行活動,今年是第四次舉辦,畢業後已經過了十二年,醫學院裏最年輕的人也有三十六歲了,所以過去的同學們也都散發着中年的氣息。

身爲附屬醫院的醫師兼大學講師的池山達郎,他一邊喝着稀釋過的烈酒一邊環視會場,有人特地從其他地方縣市到東京來,很多好久沒見的人都在場。

「喂,今年舉辦得還真是盛大呢。」一起工作的外科醫生倉本拿着壽司說。

每次的會場都在一流飯店裏,但今年的料理特別豪華。

「是嗎?」達郎裝作沒發現的樣子說。倉本聽了,用手肘撞了下達郎的側腹說:「你這傢伙還裝傻啊!是因爲野村老師升爲醫學院院長了吧?」

臺上擺飾着金色屏風,坐在其前方的是前任外科主任教授,現爲醫學院院長的野村榮介。這個男人是醫學院的新任掌權者,同時也是達郎的岳父。

「如此一來,你也確定能當上母校的教授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應該是會被途到哪裏的市立醫院去,在那裏度過餘生纔對吧!」他輕笑言道,左右揮動手掌。

「說什麼傻話,哪有人會把重要的女婿送到別的地方去?」倉本開玩笑說道。

達郎是在五年前和野村的獨生女結婚。沒有人幫忙說媒,是對方主動提出的,被招待到野村家的年輕醫師中,他對達郎特別有好感,也算是把他當成次男吧。而且,野村非常寵愛女兒。

剛開始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後來也漸漸接受了。可以成爲教授的自家人這未嘗不是件好事,既然他都已經是大學講師的一員了,不能當教授的話就沒意義了,達郎雖不是個野心家,但也有這種一般人的煩惱。

「去精神科的話不就沒競爭對手了?」

「喂,我纔不是因爲那種不單純的動機轉科的。」達郎白了他一眼。

「開玩笑的啦。」倉本聳肩說,然後大口吃下鮪魚壽司。

達郎會在研修了兩年內科後轉到精神科,純粹是因爲對醫學的興趣。事實上,他在精神藥理學的研究上也有相當的成果,被認爲是因爲「普通科」不拿手才逃到精神科,對精神科醫生而書是種令人困擾的偏見。

「對了,那個鮪魚肚看起來好像很好喫呢。」達郎說。那是很漂亮的霜降肉。

「在正中央的壽司攤,不快點去就要賣完咯。」

「已經太遲了。」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地方大學副教授拍拍達郎的肩膀:「伊良部來了……鮪魚、海膽全都進了那傢伙的胃了。」

「伊良部?是人稱醫學院之災的伊良部嗎?」達郎皺眉說。

「除了他還有誰?他上次沒參加,所以已經有六年沒見到他了。肚子都突出來了,完全變成一箇中年歐吉桑了。」

真是的,達郎沒回答,伊良部就拍拍他的背,說:「那明天見了。」

伊良部在原地大快朵頤,他痛快的把牛肉吞下肚。

「啥?」

「啊?」達郎皺眉:「你在說什麼?我今天就是來讓你診療的啊!」

「喂,理事長來了。」有人低聲說。

「喂,池山,你怎麼了?」倉本問他。他一定臉色發青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我曾經差點就這麼做了。」

他們圍成一圈並改變話題,最近景氣真差啊——他們僵硬地笑着並勉強繼續聊天。有個黑影接近了,由於其身軀龐大,不管願意與否都會看到他。

「大致上來說是如此,但是我又對研究室裏的燒杯或試管沒反應,所以我覺得可能是我想在衆人面前做一些不好的事。」

「哇!他在看這裏了。」

「那個啊……」這次是個女醫生晃着雙手走近說道:「如果病人是小孩子的話也許可以應付,因此他纔到小兒科的。但是他好像會跟患者的小孩子打架,因爲他跟小孩子的水準差不多吧。聽說家長們紛紛要求賠償,他就轉到精神科去了,現在是伊良部綜合醫院的精神科醫師。」

「護士有F罩杯唷。」伊良部眯起眼睛,像個財神爺。

「別把我跟伊良部相提並論。他能畢業是因爲秋筱宮殿下(※秋筱宮殿下,日本皇室的第二皇子,秋筱宮是宮號。)結婚的特赦吧!」

「這話由伊良部來說,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女醫生說。

「池山,你的臉色真的很糟耶。」倉本看着他說:「怎麼了?突然變成這樣。」

所有人都沉默了。幾乎都是你喫掉的吧!達郎差點就要說出口了。

「你這麼認爲嗎?」

「在典禮的時候,突然看到牆壁上的警鈴,結果跟想按下去的衝動奮鬥了一小時……」

「好像政治家喔,跟同學會一點關係也沒有嘛。」伊良部噘着嘴說。

「我記得他是要繼承大醫院的少爺吧,他是在小兒科嗎?」達郎問。

他緊咬臼齒轉過身去。然而腦中已有鮮明的影像——要是自己隨隨便便走近,就會用雙手翻倒推車——的影像。

「歡迎光臨——」他一敲門,就有個高亢的聲音從室內響起。他走了進去,診療室裝潢得像個書房,伊良部就坐在單人沙發上。

酒杯被分發到每人手中,臺上有人站了起來,是擔任主辦人的醫局長。他拿起麥克風開始說話。

「喂,怎麼說你也是經營者的親人,選個採光更好的房間吧!」達郎環視病房內,抱怨說道。

說得一副很行的樣子,達郎將這句話吞回肚裏,並說明自己的症狀。他輕描淡寫的帶過,儘量讓自己的病聽來不那麼嚴重。

達郎抖着膝蓋,心想也許跟他商量一次看看也是個辦法。從春天開始他就出現這個症狀,他沒告訴妻子,同事就更不用提了。如果對象是伊良部的話,應該沒關係。

「順其自然吧,我打算以後要設立葬儀部和墓地販賣部,這樣患者也能安心的在我們醫院死亡嘛。啊哈哈!

「哦?還有呢?」

「我認爲是蔬菜攝取不足。」

「什麼多少,應該是全部吧!站前那間索爾亭的烤肉喫到飽,都被那個男人喫到活動中止的事,你忘了嗎?」

服務人員將香檳注入酒杯中。達郎看着排列整齊的酒杯,吞了一口口水。並不是因爲口渴,而是因爲他想打破那些酒杯。

伊良部笑彎身開心的說道。剎那間,達郎想說出岳父野村假髮的事,但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沒說。要是傳出什麼謠言就不可挽救了。

「唷,伊良部。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嘛。」沒辦法,達郎只好回應他。

「例如?」

「現在理事長也已經蒞臨了,請容我在此說幾句話並帶頭乾杯。同時也要請新任醫學院院長野村先生向大家說幾句話……」

「是破壞衝動嗎?」

對了,這個男的也是精神科醫師。他每天都在接觸病患,光是看到發汗他就能得知異常。

「有什麼辦法,我們賺得又不多。」伊良部鼓着臉說。「喂——麻由美!」接着他叫護士泡咖啡。

「也就是維他命的缺乏引起交感神經異常。所以,來打針吧!」

從四處傳來對野村的壞話。當然,達郎周圍的人都假裝沒聽見。他的岳父野村雖是個高筒的紳士,但也非常想出人頭地,能夠得到權力,想必他非常的高興。

「還是你叫我來的耶!」

「伊良部,你是不是又胖了?你好歹也是個醫生,注意一下自己的健康吧!」倉本捏捏伊良部鬆弛的臉頰說。

「快看,他跑去喫烤牛肉了。」副教授說,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看。

「然後還要賣進口車,製藥廠商應該也不會拒絕。」

「其實最近我一直很怕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麼引人注目的事。就拿昨晚的宴會來說,當那些排列在桌上的昂貴酒杯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好想把它們打破,必須拼命地壓抑自己纔行。」

「那你有在喫藥嗎?照我這邊的做法是會開抗焦慮藥物。」伊良部說。

「你在說什麼啊?喫內服藥就夠了吧!」

「喂,麻由美。」

伊良部綜合醫院的精神科位於微暗的地下一樓,要繼承醫院的兒子竟然在這種地方?達郎感到義憤填膺,精神科不管在哪裏都被趕到角落。

達郎與狂湧而上的衝動奮戰着,一個不小心他就會跑到臺上去了。不過這次的目標不是香檳酒杯,岳父野村頭上戴着非常明顯的假髮,好想快步上前把那頂假髮給摘下來。

「各位,好久不見了。」伊良部以開朗的語調說。大家想無視他的存在,但是他用肚子撥開他們,走進大家圍起來的小圈圈裏。

伊良部一點都沒變,那高八度的聲音總是能讓周遭的人無力。

每次看到野村,他就想摘掉那頂假髮。不管是在醫院的走廊上、大學的教室裏,還是妻子的老家中。今晚情況特別嚴重,因爲現場人越多,他這股衝動就越強烈。

「怎麼了?都聚集在這個角落。你們不喫餐點嗎?」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但是說中了,就感覺上來講的確是相同的。

「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氣?」伊良部說。

「視線不要跟他對上,假裝沒看到他。」

「因病症而異咯。」伊良部靠在沙發上說。

他的臉色迅速發白,並開始冒冷汗。慘了,在這種時候——他像是缺氧似地呼吸急促。

「算了,」達郎制止想責備伊良部的倉本:「不用理他沒關係,公私本來就要分明。」

「是伊良部害的吧!那傢伙會散播毒氣。」

「我想你的臨牀經驗應該很豐富所以才問的,你都開什麼藥給強迫神經症的患者?」

「聽說是野村老師拜託他出席的。」

「啊哈哈!你就跑嘛,我會去看的。」伊良部高聲笑道。

「什麼?叫我嗎?」伊良部說。

「那個我也有在喫,我試了很多方法。」

「阿池,你在冒汗喔。」伊良部在他耳邊說道:「是戒斷?還是強迫?」

「我有不錯的藥可以注射喔!」伊良部上下挑眉說。

「那你就說說症狀吧。」伊良部漠不關心似地啜飲着咖啡。

大家紛紛說着關於伊良部的傳言。從大學時代伊良部就是話題的寶庫,因爲他的一舉一動都很怪異——在骨骼標本塗上螢光漆、訂做絲質的白袍、把野貓抓來注射維他命,還有人說中庭池塘裏的鯉魚都被伊良部給喫了。

「他從以前就像個老頭了吧?我剛進大學的時候,還以爲他是講師耶!」倉本說。

「沒人叫你!」兩人語氣強硬地回答。

「那你自己知道原因嗎?一般來說,造成強迫神經症的原因通常是父母的管教過於嚴苛。」

「我很奇怪嗎?」達郎以顫抖的聲音問。

「對啊對啊!當我聽到他也是十八歲時,還想說東京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呢。」別的老朋友也加入話題。

「對了,我有件事想拜託阿池。」伊良部開口說:「你們的附屬醫院可不可以接受我們的介紹函?最近來了好多麻煩的患者。」

聞言,達郎下意識地回頭。「呃……大概是強迫。」他不禁回答說。

「有很多啊。像是想在發表學會論文時,用阿欽跑法(※阿欽爲日本有名的搞笑藝人,最有名的就是主持「超級變變變」。)登場……」

哦——伊良部意外的進步嘛,達郎對此感到佩服。近年來腦研究進步,人們開始瞭解腦內某種特定物質的不足與神經症有密切關係。不管什麼精神病都在心靈創傷方面尋找原因,這是古板的精神醫學。

「什麼啊,這是他宣佈就任醫學院院長的酒會啊?」

「我有在儘量少喫甜食了呢。」伊良部露出牙齦微笑道。達郎想起他以前會在飯後啃掉一整條瑞士捲的事。

「沒什麼,只是有點頭暈。」他找了個適當的藉口。

「你就按下去再逃跑不就好了。」

「咦——那不是跟池山同行嗎?跟他好好相處比較好吧?」不知是誰笑着說道。

「就是啊,這麼多人只有擺一攤怎麼夠?」

「要不要來我們醫院看看?」

「我有嗎?」

「看起來好像在憋大便。」

伊良部在會場中央。這個比以前還胖的老同學請服務人員切肉,並在盤子裏裝得跟山一樣高。

一個穿着很久以前流行的緊身白衣穿着的護士,用托盤端着杯子出現了。達郎望向她,她胸前的乳溝清楚可見,但是態度很冷漠?連句歡迎光臨都不說。

大家配合着乾杯喝下香檳。臺上野村那極不自然的髮際映入達郎眼簾,在他腦中的螢幕投映着極爲具體的影像——走到臺上的自己接近正在演講的野村,從他身後唰的一聲拿起假髮,會場一片騷動,說不出話的出席者們,自己則表情僵硬的呆站在原地——達郎緊緊握拳,和這近乎瘋狂的衝動拔河。如果他不是精神科醫師,大概會更加慌亂吧。

「誰要去你的醫院啊!」

「咦,是這樣嗎?」

手肘的關節癢癢的。他無法靜靜待着,開始抖起腳來。

達郎重重嘆了一口氣。他還以爲伊良部稍微變成熟了,真是大意。伊良部是個說過就忘的人。

「本來想喫壽司的,但鮪魚和海膽好像都賣完了。」女醫生諷刺的說道。

「不了,中途離席不好。」達郎搖頭,在下腹使力。野村是個很講究禮儀的人,要是被野村看到他走向出口,一定會感到不悅吧。

此時,排列在推車上的香檳杯被推進來了。

「那全都是靠他父親的力量,怎麼說他父親也是日本醫師協會的有力人士。奇怪的是他通過國家考試這件事吧!連共濟會的關說謠言都出現了。」

他混入人羣中,儘量不去看臺上。他將手放進褲袋,壓住想跨步向前的雙腿。

「他到底想喫多少啊?」

他猶豫一陣子後決定到伊良部的醫院去,還是想聽聽同行的意見,但是他不想找朋友,更不想讓不認識的醫生看,而伊良部則不屬於任何一邊,感覺就像在異國給醫生看病。

「那你的醫院經營得如何了?早晚會當上院長吧?」

「不,我完全不這麼想。」他搖頭,臉上的肉隨之搖晃:「那原因未免太單純了。」

隨着伊良部的聲音,剛纔的護士出現在布簾後面。她趁着達郎驚訝的時候準備好注射用品,並把他的左手綁在注射臺上。

「等一下!」達郎說,但沒人理他。護士胸前的雙峯逼近,他的視線不禁朝向那裏。就在他沒留神之際,手臂上傳來被針刺的痛楚。

「痛痛痛……」他看向前方,伊良部正張大了鼻孔注視着這一幕。

這是怎麼回事啊?達郎腦中一片空白。注射的這一分又數十秒,感覺好像脫離了現實。

「暫時要定期來醫院看病了,我會給你打維他命的。」伊良部微笑。

「定期來醫院?爲什麼我得每天來這裏接受維他命注射?」

「我會幫你瞞着倉本他們的。」他的眼睛炯炯發光。

「喂,你太卑鄙了!醫生本來就有保密的義務吧!」達郎勃然一怒。

「好啦好啦,你要多少收據我都會開給你。這用來虛報研究費可是很方便的唷!」

達郎驚訝得瞠目結舌。伊良部在他說不出話來時拿出了養樂多。那個,這裏是哪裏呀——他覺得他好像在作夢。

「所謂的破壞衝動就是想毀掉以往的自己,所以只要找出發泄的行爲,說不定就能平息衝動了。」

聽到伊良部這麼說,達郎仰起頭來。雖然他是第一次聽到以發泄行爲做治療,但似乎也很合理。看樣子伊良部並不完全是個愚蠢可笑的人。

「例如你可以加入本地的颯車族啊。盡情的飄車鬧事,不是很暢快嗎?」

「那會被逮捕吧!再說飄車族哪會讓我這種大叔加入?」

「總之就是要突破現狀,要找回童心,阿欽跑法還在能被容許的範圍內喔!」

「我是個職業醫生兼大學講師耶。」達郎臉色一沉。

不過,要突破現狀這建議倒是說到他心坎裏了。學生時代的他個性開朗,還滿受人歡迎的,現在則微妙地行事謹慣,做什麼事都會提前踩煞車。說好聽點是身爲醫生的自覺,說簡單點就是變膽小了。

「明天也要來喔!」伊良部說。

「喔。」達郎不自覺地點頭答應。

就這麼不巧,醫學院院長辦公室搬到了研究室的正對面,中間隔着中庭。理由是訪客很多,所以才移到出入方便的一樓。

「你要不要再次改變個性看看?好比說每天早上摸護士的屁股之類的。」

關於教養孩子的話題,達郎完全插不上話。對生長在普通的上班族家庭、領獎學金進學的達郎而言,野村家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富裕家庭。這家人喫晚餐時會喝紅酒,剛開始光是這件事就讓達郎有些畏縮。

2

「你有護士執照吧?」露出大腿的女人被這麼一問,便以可怕的眼神俯視達郎,粗魯的把針頭刺進他手臂。

「那句話連我都不會說。」

「嗝!」拓也打了一個嗝。

「這紅酒滿好喝的,達郎也喝一點吧?」野村將身體彎向前,在達郎眼前的酒杯中倒入紅酒。

「啊哈哈!」伊良部捧腹大笑。「你們誰也沒真的去做嗎?」

達郎轉過身不去看他們,要是假髮有那麼一點歪了——他不想成爲那一瞬間的目擊者。

「當然可以,那樣最好。」

拓也爬上沙發,想騎到野村的肩膀上。

遲早他也會住在這裏嗎?達郎不確定的想着。仁美喜歡住在市中心,所以不用與岳父母同居,但他們要是提出想住在一起的請求,到時達郎也沒有發言權吧。

達郎沉思。他在學生時代的確非常喜歡一大羣人吵吵鬧鬧的,也曾帶頭惡作劇過。在大學創辦者的銅像綁上兜檔布的,是年輕時假裝粗魯的自己。

野村眉開眼笑,在客廳抱起三歲的小孫子。達郎的視線很自然的朝向野村的髮際,這麼近看他的髮際,更覺得是完美的一直線。在一百人當中,有一百人都看得出來是假髮吧,就算沒有特別觀察也知道。

「之前我去上野的美術館看了大英博物館的至寶展,感覺好像環遊世界一週呢。」

「沒,沒什麼。」

「進行得很順利,應該趕得上在學會發表。」他儘量不去看野村的髮際回答道。

「不會啦,只要戴上安全帽別人就會以爲你是施工人員。」伊良部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左右揮着手掌:「我會準備醫院裏公用的油漆和繩子,今晚十點在金王神社前見。」

「那今晚就做吧!」伊良部的語氣如同在說「來打麻將吧!」說道:「這是發泄行爲的一環,很有趣不是嗎?」

「你在做什麼啊?」「達郎,你要不要緊?」母女同時說道。

自從有小孩以來,到妻子的孃家渡過週末就成了習慣,其實達郎很想在自己家裏悠閒度過,但岳父野村說「想見見孫子」讓他無法拒絕。這個星期六,他也帶着仁美和兒子拓也到了調布的豪宅,其佔地一百五十坪,還有美麗的日本庭園。

他挺直了背深呼吸,眼睛正好和野村對上。

達郎不發一語地喝着咖啡。雖然不同意,但他能夠理解。厚臉皮的人會讓身邊的人習慣他們的厚臉皮,然後變得更厚臉皮,伊良部就是如此。還是學生的時候,伊良部即使放屁,大家也只是說句「原來是伊良部啊!」就算了。

「對、對不起!」達郎越發焦急,他站起身來。在這同時他失去平衡,連同椅子一起往後倒。他的腳撞上餐桌,整個桌子都在上下搖晃。

「你的破壞衝動怎麼樣了?你有按警鈴嗎?」

「你小時候做過哪些惡作劇?」

「別說蠢話了。那是性騷擾,會演變成嚴重的問題吧?」

他們在餐廳喫晚餐,料理由岳母和仁美親手烹飪。因爲沒有電視,所以他們會互相聊天。

「我們還是很猶豫,畢竟吊在天橋上是很危險的。」

態度冷漠的護士走出來,將達郎的手臂固定在注射臺上。他不禁看向她身上的緊身白衣。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說得也是,我會想想的。」母女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他正在喝啤酒,隨時都能打嗝。他吞了一口口水,脈搏加快。

「放心,不會被抓到的啦。」

達郎從沒聽妻子說過岳父的假髮。「我爸有戴假髮。」如果仁美對他這麼說的話,他也比較輕鬆。而自己又沒那個勇氣問,於是野村的假髮就成了夫妻間不可觸碰的話題。

「我高中的時候是上澀谷的公立學校,在那間學校附近有一間『金王神社』。」

「老公!」仁美的聲音傳來,餐具發出很大的聲響。達郎的後腦重重地撞上地板,滿天星斗在他眼前閃爍。

「伊良部,我可以說一件蠢事嗎?」達郎問。

他只說了關於打嗝的事,但還是不敢說出野村假髮的事,伊良部一定會覺得好玩而到處宣傳。

「怎麼可能按啊!」達郎皺眉說:「不過倒是有很多好像要做出什麼事的微兆。」

「痛痛痛!」他慘叫出聲。不過話又說回來,爲什麼他會順從這兩人呢?伊良部也好,護士也好,這個診療室是摩天輪,一旦坐上了就必須配合其步調,直到轉完一圈爲止。

假如他打嗝了會怎樣呢?野村會以什麼樣的眼光看他呢?

「除了這個以外還有嗎?」

「德語的課程呢?上次考試你那班學生的整體成績好像不太理想。」

「小拓要上的幼稚園已經決定好了嗎?」岳母問。

「我是在倫敦看的。其中還有佛像雕刻的收藏,讓我很驚訝。」

被伊良部這麼一問,他陷入了思考。塗鴉、掀女生裙子、偷摘神社裏的柿子,他幾乎什麼都做過了。啊,說到神社……

「你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晚上十點,達郎還是出現在金王神社前。他穿着牛仔褲、運動上衣和休閒鞋,一身輕便的打扮。運動上衣是黑色的,這當然是爲了不引人注目。

他不自覺就來到了這裏。他的意志薄弱,似乎是有哪部分被操控了,他騙妻子說是到以前同學的醫院幫忙值班。

「你就多做這類的事情,持續一年後周遭的人也會認了。個性是一種既得權利,只要讓別人認爲如果是你那也沒辦法了,你就贏了。」

「啊、我……對不起!」達郎變得語無倫次。

「拓也,沒禮貌。」仁美責備道,兒子便乖乖的聽話,改玩起玩具車。

「古東方文明也很厲害呢,藝術是永遠的啊。」

他急急忙忙站起來,將凌亂的桌子恢復原狀,手不停地在發抖。

達郎有許多的疑問。第一,難道野村認爲別人看不出他有戴假髮嗎?若果真如此,那他還真是個樂觀的人。第二,岳母和仁美又是怎麼想的呢?如果換成達郎的老家,一開始就會先笑鬧一番,這麼一來彼此都輕鬆。然而這對母女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是顧慮到野村的心情嗎?

「因爲你大學畢業後變得穩重了吧。」伊良部喝着咖啡說:「我有聽到倉本他們說你和野村教授的女兒結婚後,變得越來越正經了。你以前不是宴會部長嗎?」

他的表情僵硬,不敢看其他人的臉。達郎感到背脊一陣涼意,剛纔他確實是想要剝掉野村的假髮,手自己動了起來。

「喂、喂。」野村雖然很高興,但還是握住孫子的雙手,不讓他自由行動。是防禦呢?還是無意識的動作呢?

「是這樣嗎?」

不行,他辦不到——那麼做一定會流動着一股不愉快的氣氛。

「啊哈哈!」只有拓也在笑。

糟糕!自己是在做什麼?達郎的腦中一片空白。

「阿池,你還是得迴歸童心、突破現狀纔行。就因爲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人了,才更需要發泄情緒啊!」伊良部靠在沙發上,翹起他的短腿說道。

「拓也!」仁美立刻加以斥責,並狠狠的瞪了一眼。

「對。過那座並木橋的十字路口再上坡,途中有一座天橋。在天橋的側面寫着『金王神社前』。每次我坐公車經過那下面時,都會跟同學們說:啊啊,好想在那個『王』字上面加一點,讓它變成『金玉神社前』(※日文的「金玉」有「睾丸」的意思。)喔……」

「啊哇哇哇!」他打翻了杯子,紅酒全倒在餐桌上。

「那你又有什麼根據說會被抓到?」

「你想打就打啊!只不過是個嗝。」

「單身漢少說得那麼輕鬆,我岳父家可是個令人拘束的地方。」達郎皺了一下鼻子回道。

「啊啊,也許吧。聽你這麼一說……」達郎輕嘆:「我沒有竊取經費或是偷賣藥品的慾望喔,那不但陰沉,也不有趣。不過,想躺在嚴肅護士長的膝上之類的念頭在心中騷動不已。」

雖然每次爺孫倆都會這樣玩,但達郎還是提心吊膽地看着這一幕。如果拓也拉掉那頂假髮,野村會有什麼表情呢?他光是想像就打寒顫。

由於醫學院院長室的窗戶很大,不管達郎願不願意,從他的研究室都能看到野村的身影,以及那一眼就能看出是假髮的髮際。野村到午休時間,就會在中庭作日光浴,他每天都會叫祕書準備一張藤椅,並坐在藤椅上閱讀,但馬上就會打起瞌睡。每當此時達郎都會湧上一股想從野村身後偷偷摘掉假髮的衝動,而獨自冒汗。

「喔,糟了。」

「有人吊在天橋上耶!會被路人看到並報警吧!」

「你的手就因爲忍住打嗝而發抖?」

沒辦法,達郎只好在白天時拉上窗簾。雖然他對助手和學生說是爲了能專心做事,但大家還是覺得很奇怪。

「在聽憂鬱症患者說些陰暗的話時,我會突然想說『那你就死一次看看啊』。然後拼命的咬牙忍住。」

伊良部說完,還真的發出打嗝的聲音,並露出牙齦大笑。

「嗯,我知道。在並木橋的前面嘛。」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伊良部無視達郎的話:「那接下來是打針時間。喂——麻由美!」

「嘿嘿嘿!」拓也看起來很開心。突然,達郎也想「嗝!」的一聲打個很大的嗝。在達郎的老家就可以很自然的打嗝,沒有人會在意,也沒有人會責備。

「不好意思,我有打算好好鞭策他們。」

達郎不自覺地看向野村的髮際,他的視線都被抓住了。就在此時,他冷不防地舉起左手,猶如蛇抬起頭般,輕輕地。野村驚訝的抬頭看他。

「你在說什麼?」達郎喫驚的說:「這可不是在大學裏的惡作劇,是損毀公物啊!如果被抓到怎麼辦?」

「拓也——我是外公喔——」

「達郎,你的研究如何了?」野村問。

「倉本說的?」

「在學生們的解剖實習結束後,我會想開玩笑地說『那等一下去喫點內臟串燒吧』……」

「是啊,不好意思喔。」達郎說謊了。

「他後年纔要上呢。」仁美回答道。

「比如說?」

「那在桌子抽屜裏放假蛇呢?」

「大家說的,說你變得很無趣。你是不是在無意識中壓抑自己?」

「廢話,說了就完了。」

「老公,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啊哈哈!我漸漸瞭解了。阿池,簡單講就是你想做些可能會被人討厭的輕率舉動。」

野村睡覺時理所當然會把假髮拿下來,岳母每天都在看那一幕。仁美在結婚前也絕對有看到,難道她們都不會看他的頭嗎?不會說些「嗨!光頭大王。」之類的玩笑話嗎?對達郎來說,這是個神祕的家庭。

野村是如何看待女婿的怪異舉動呢?

當然,達郎完全跟不上她們的話題,他靜靜的喂拓也喫飯。野村家的晚餐總是令人神經緊張,餐桌上還裝飾着花。

「外公。」拓也邊玩邊向野村伸出手,野村讓拓也玩他的臉,但會巧妙地避開頭部和孫子肌膚相觸。

達郎開始害怕自己。也許有一天,他真的會拿掉野村的假髮。

「早點決定比較好喔。如果要上有名的私立幼稚園,也需要理事的推薦。」

「護理站會提出抗議的。」

和野村總是會聊到工作。達郎的興趣是職業棒球,而野村則是欣賞歌劇——兩人之間沒有共同的話題。

「喂,你別擅自決定!」

過一會兒,伊良部開着保時捷出現了。該說是連身工作服嗎?他穿着像跳傘服的服裝,一副遊樂園裏玩偶裝扮的樣子。

「總覺得好興奮喔!」伊良部毫不擔心地笑着:「拿去吧。」他將救護人員的安全帽丟給達郎,而達郎也收下了。

「伊良部,我覺得用油漆不太好。要不要改用黑色膠帶?我已經從文具店買來了。」

達郎提議說。如果用膠帶馬上就能撕下來,也不會留下損傷。就算真的被送到警察局,也能免於公物毀損罪。

「我不要!阿池,你怎麼從一開始就退縮了呢?」伊良部戴上安全帽。由於尺寸不合,看起來就像頭上長了個大包:「用油漆纔有趣啊。沒辦法馬上擦掉纔有那個價值嘛!」

「價值?喂……」

「那就開始咯!繩子拿着。」

他將施工用的繩索遞給達郎。伊良部提着裝有一整套道具的大提袋,匆匆地邁步向前,這個男人的行動沒有一絲遲疑。

達郎只好跟在他後頭。他們爬上天橋的樓梯,走到天橋中央。雖然四下無人,但天橋下的道路有許多車子行駛着,達郎從欄杆探出身子,吞了一口口水。

「喂,這要是摔下去會死人的。」秋天的晚風吹拂着他的髮絲。

「放心,我會牢牢拉住繩子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來做嗎?」達郎的表情扭曲了。

「當然啊!這是給你的治療嘛。」

「治療……」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不過,依伊良部的體重要吊在天橋上的確過於勉強。他太大意了,只要想一下就能知道,這是他的任務。

「快,把繩子綁在腰上。」收到伊良部的指示,他便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他對做準備動作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他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只要他想就能斷然拒絕,但是另一方面,又有種不可思議的興奮。這是他遺忘已久的緊張感。

「先在刷子上沾些油漆吧。」

伊良部打開油漆罐,將刷子浸在油漆裏。那似乎是黏度很高的塗料,不用擔心油漆會滴落,達郎對伊良部的準備周到感到佩服。

自己究竟認識伊良部多少?他們在同一個校園內度過了六年,但是他卻不太瞭解他。奇怪的傢伙——周遭的人對他的形容都只有這麼一句話。

爲了以防萬一,他們另外準備了一條救生索綁在欄杆上。

「我要坐哪裏好呢?」野村很有威嚴的說。

「OK。」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的衝動比以前還要強烈了!你所說的發泄行爲真的有抑制效果嗎?」

重新觀察後,他發現野村的假髮覆蓋住頭部百分之七十的面積,沒有髮旋。不,是有個漩渦狀的部位,但是看不到應該要有的頭皮。

「東京大學比較容易上媒體嘛。」

「你也太閒了吧!」他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教授們和睦的對話着,但達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野村的頭小幅度的搖晃着,他開始打瞌睡了。

「耶!」達郎小小聲地歡呼:「畫得很好嘛!」他與伊良部互相擊掌。

「設備好像很齊全的樣子呢。」

伊良部利用自己的體重拉起繩索,達郎的身體便順利地往上升。「好,到下面去看成果吧!」伊良部拿着東西急衝下樓梯。

「嗯,什麼事?」

野村是最後到的,達郎吞了一口口水。對了,教授會會長是野村,他出席是理所當然的,達郎的脈搏開始加快。

「因爲很有趣啊!」

「又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是有點大費周章的惡作劇罷了。」

這麼一來,他就想試試阿欽跑法,他覺得現在的他應該可以毫無抗拒地辦到。

「金玉神社前」只維持了三天。它被擦上跟天橋同色的塗料,消掉了「玉」字那一點。但只有那個部位是新的,所以還是看得出修正過的痕跡。

感覺不到倉本的視線後,他意識到自己拿起野村的假髮這件事,便顫抖了起來。剛纔的自己已經失控,這一定就是所謂的精神衰弱。

應該意外地能輕易拿掉吧?假髮不可能用膠水固定住,一定是用髮夾之類的。光頭醫學院院長,當電燈打開時,教授們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沉默了數秒後,所有人都笑了。

「伊良部,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這幾天都在看東京都地圖尋找可以玩花樣的地名。」

3

「喂,我來寫記錄,你跟我換工作好不好?」

達郎在護理站對年輕護士們開玩笑。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工作上的命令耶,擅自更換會被盯上的。」

「池山,把窗簾拉上。」

野村最近開始干涉醫局的所有人事。由於周遭的人都奉承他,他很自然地變成了老爺大人。

「如果變成新聞會更有趣的說。」伊良部似乎不太滿足。

達郎像被磁鐵吸引一般地探身向前。他的兩手微微顫抖,衝動湧上他的心頭。就拉掉假髮看看吧!誰也沒在看這邊。

「怎麼啦?臉色好難看。」伊良部如同往常一樣悠閒。

「伊良部,我畫好了。拉我上去。」

「還有把品川區的『大井一丁目』變成『天井一丁目』。」(※「天井」意爲炸蝦蓋飯。)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某人的視線,他回頭望去,看到倉本一臉驚愕。倉本瞪大了眼,拿着筆的手頓住不動。

「我每天都繞遠路經過這裏好了。」達郎說。

「環境也不錯。」

「請泡一杯咖啡給我趙容弼。」(※有名的南韓歌王,在日本也以演歌歌手的身份活躍。「趙」和「請」日文音近。)

達郎又吞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一點不動。

這天,他被叫去參加下午的教授會議。因爲會議中要使用投影機做說明,他被拜託幫忙操作。

倉本冷淡地拒絕他,接着會議開始了。

達郎一結束工作,就直奔伊良部的診療室。要是他獨自一人,會害怕得受不了。

「嗯,這個好像比較好。不但無罪,也似乎會受到喜愛。」

爲什麼他戴着假髮,還能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呢?達郎實在難以理解。那不自然的邊線,就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

不知這件事有沒有造成話題?達郎有股衝動想抓個放學的中學生來問。

他咬住刷子,以攀巖的樣子垂吊下天橋。他雙腳踩在石壁上,腳邊正好就是「王」字。他用右手握住刷子並伸出來。有輛計程車經過天橋下,他和抬頭一探究竟的司機互看了一眼,司機並沒有驚訝的樣子。這麼光明正大的做就不會被懷疑吧,達郎心想。

達郎大口吃着茶點,放鬆地坐在長椅上休息。他每個禮拜有三天會來伊良部的診療室,就好像順便到學生住宿的地方一樣,有種無拘無束的感覺。

他依照事務長的指示拉起遮光窗簾,關掉室內的電燈。把帶子放進錄放影機,按下播放鍵,影像被投射在正前方的螢幕上,畫面中映出某個人的頭影。「喔,抱歉。」野村說着彎下身子,深深地躺在椅子上。他的頭有如田裏的西瓜般,輕輕的靠在桌子邊緣。

達郎像被彈開似的抽回雙手,一瞬間他全身發熱。

「有啊。」伊良部挖着鼻孔說:「絕對有。」

「我說你啊,」達郎探頭向前,控訴道:「你不要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啊!」

他突然心跳加速,他假裝要倒茶並靠近倉本。

「都不曉得醫生是這樣的人。」還有人這麼反應。

達郎覺得身體好像變輕了,感覺像是卸下肩上的重擔,有種想逃避的感覺。他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但是持續下去的話,說不定會變成新聞呢。我常常開車經過駒場那一帶,那裏有一座『東大前』的天橋。要不要加上一點讓它變成『東犬前』啊?」

「那你們之前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要是發生了什麼要跟我報告喔!這附近學校很多,應該會在國高中生之間引起一陣騷動。」伊良部答道。

「我是書記,如果你敢把我跟播映員混爲一談……」達郎故意擺架子說。

正好走在走廊上聽到院內廣播找他,於是便試着實行了。

「金王神社前」已經完美地變成「金玉神社前」了。不知道的人看到的話,會以爲本來就叫這個名字。

會議主席交棒給事務長,這次開始介紹新開的地方民營醫院。他們向麻布學院大學請求派遣醫師到那裏,此次會議便是要決定是否讓他們加入麻布學院的體系,對方寄來了影像資料,教授們要看這些影像來決定要不要去視察。

其文字浮現在達郎腦海,他捧腹大笑道:「伊良部!我都不知道你是這麼聰敏的人!」

「醫生,您是在模仿老頭子說笑話嗎?」

「嗯……好吧。」他苦笑着點頭。

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把手放在桌上,託着腮凝視着野村的頭。他的視線漸漸地被吸引,能夠正視野村的頭,這還是第一次。

「是沒錯啦。但是這跟金玉不同,犬的話有種侮蔑的意味在。」

「哦,那還滿重要的。」

他沒想到自己都三十六歲了,還會爲這種事情興奮。感覺好像年紀少了一半,回到十八歲一般。回到那段沒有任何責任,也不擔心將來的時光。

倉本連忙移開視線,臉色發青的面向桌子。明明身處在微暗的室內,達郎卻能清楚的知道。

擦身而過的護士嚇了一跳而停下腳步。達郎一改以往的態度,對她投以微笑。他經過小兒科前面時,對小朋友們揮了揮手,看到他們開心的表情,他也覺得很愉快。

但是,他還是不敢在白天時拉開窗簾。光是看到野村的頭,他就會冒汗。

現在大家是否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說着「那個假髮教授」呢?處在大家的圈子外面,讓他有點沮喪。

好,動手吧——達郎把繩索綁在腹部。

「你要拉好啊!」

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醫院,達郎都變得比以前更開朗了。他覺得雙肩變輕了,對同事也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優越感,偶爾不守規矩也不壞。

被看到了——達郎驚慌失措。怎麼會這樣?竟然被看到了,被看到他那不想讓人知道的黑暗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變得困難,剛纔那舉動,說什麼藉口都沒用了。

他一到會議室,就看到外科的倉本也在。

「交給我吧!」伊良部的開朗聲音傳來。

達郎就坐在投影機旁邊的椅子上待命。野村的後腦杓在桌子對面,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離,達郎不禁看得出神。

他覺得他又越過一面牆了。所謂的自由,一定是要靠自己掌握的東西。

「距離漁港很近,魚好像會很好喫。」

他滿身大汗,惡作劇的快感完全消散。伊良部所說的代償行爲,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是這樣嗎?狗不是很可愛嗎?」伊良部噘嘴說:「那把北區的『王子稅務局前』變成『玉子稅務局前』呢?」(※日文的「玉子」意爲蛋。)

絕對成爲話題了。孩子們看了都很快樂,而大人們則是皺眉苦笑,而且人們一定議論紛紛地問道:「這是誰做的?」達郎好想說「是我做的!」那些做出完全犯罪的犯人,一定都很想報上姓名吧。

「總之我們就先從王子稅務局下手吧,就這兩三天內行動好了。」

他的頭有種麻痹的感覺,就是轉了好幾圈之後頭暈目眩的那種感覺。當他發現時已經伸出手了,抓起假髮的發稍輕輕往上拉,假髮整體浮了起來,他更確信可以拿掉。他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有另一個他在一邊旁觀着自己。

「爲什麼你對這種事情這麼熱衷?」

他看了一會兒「金玉神社前」這幾個字。夜風吹在流汗的肌膚上,感覺好舒服。

「笨蛋,你不知道技師的身份比較高嗎?」因爲他們不同科,所以可以輕鬆地互開玩笑。

他還是醫局員的時候,野村在關西的姊妹醫院當了三年院長後回到母校的那天,他記得一清二楚,當時大家都不知該看哪裏纔好。因爲原本應該光禿禿的頭戴上了假髮。

「怎麼,連你也來幫忙啊?」

既然如此,他就想把那一點畫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塗鴉的點,而是和「玉」字沒有什麼差別,完全融入「王」字的一點。

首先是各委員會的報告。接着由教務部長當主席,議題轉到升級的問題。

「今天要看影片,就請您坐在螢幕的正前方吧。」負責聯絡的教授幫忙引導,野村就走在他身後。達郎以眼神向野村示意,野村便輕輕的點了頭,不知是否爲了公私分明,野村幾乎沒有在校園內跟他說話過。

各科的教授都在這裏集合了。只要看那些教授,就能理解大學的醫學院有多麼政治化。想被選爲教授,重要的不是論文或研究成績,而是要靠拍馬屁和攀關係,還要小心不能干擾前輩教授的研究領域。

混雜着白髮這點讓達郎感到同情,大概是戴黑色假髮的話會跟側發不搭吧。

「我們覺得是很中規中矩的人呢。」護士的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熱情。不是制式化的語氣,而是年輕女孩自然的聲音,大家都喜歡聽笑話,達郎覺得很高興。

一開始這爲學生和年輕的醫局員們提供了笑料。大家都在背地裏說「那個假髮教授」,但是當大家知道達郎和仁美訂婚後,這些話就再也沒傳人達郎耳裏了。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他還是覺得失去了朋友。

一想像孩子們快樂的樣子,他就想笑。「哈哈哈哈哈!」達郎有如發泄情緒般輕笑出聲。他到底有多久沒有這麼爽快了?

「精神科的池山醫生、池山醫生,請儘速到第一內科醫局……」

伊良部說。「你說真的假的?」達郎苦笑。

伊良部張大了鼻孔,達郎開始覺得他有點可靠了。

「來了來了——」他快樂的回答,開始左右橫向地往前跑。

他慣重的畫着,下筆畫出了相同字體的圓點。

「啊,這裏好,這裏是特等的觀衆席。」野村所選擇的座位,就在放置投影機的桌子前面。這下達郎着急了,他眼前就是野村的頭。

這幾天達郎的心情都很好。晚上睡得很熟,肩膀也不會僵硬了,最棒的是他變得有自信了,即使是很大膽的事也敢做的自信。

達郎覺得自己瘋了。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摘掉野村的假髮,也許就在明天。

「例如殺人?」

「笨蛋!你的思考也跳太快了吧!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他粗暴的說。

「那還會是什麼事?」

「…………達郎答不上話,他還是不想說出野村假髮的事。「總之是會讓我在大學裏待不下去的事。」

「你不告訴我,我也沒辦法幫你治療喔。」伊良部像是看透一切的說:「對於有所隱瞞的患者是無法治療的,精神科就像是兩人三腳呢。」

他默默地聽。的確,一個人抱着煩惱是治不好的吧,但他還是不想說。

「算了,慢慢來好了。」伊良部微笑說:「總之今晚到王子稅務局去吧。」

「真的要嗎?我已經不想再做了。」達郎面有難色。

「要啦!半途而廢是最糟糕的。」

「拜託你饒了我吧!」

「你這樣什麼都不做病也不會好啊!精神科的基本不就TRY AND ERROR嗎?」

「是沒錯啦……」他好像被硬逼着去做了。

達郎自己也變得沒用了,就算他在研究上有所成就,一遇到自己的事也束手無策。溺水的人是無法自救的。

他們在晚上十一點到達王子稅務局前。和上次不同,天橋架在國道上,在兩旁各有雙線道的大路上,車流接連不斷。

「喂,真的要做?」達郎很擔心。這一定會很引人注目的。

「要啊!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伊良部冷靜的準備道具,真是大膽的人,不過也有可能因爲是他少一根筋吧。

達郎只好幫忙準備,他已經喪失主見了啊,他在心中低聲說道。不過另一方面也有種想依賴的感覺,想聽從某人的話做事。

走上天橋,他把繩子綁在身體上。嘴裏咬着沾有油漆的刷子,腳踩在欄杆上。

「燈號變了,趁現在!」伊良部推下他,讓他懸吊在天橋上。

「啊哈哈!阿池,你真是太棒了!什麼嘛,你跟以前沒什麼變啊!」

達郎和伊良部所做的事變成隔天晚報的新聞。似乎還是「東犬前」有威力,所以比較早被發現,由於在同屬澀谷警局管區內有「金玉神社前」的前例,所以這件事被視爲奇事而上報。

一到中庭,伊良部就直接走向野村所在的位置。途中他放輕腳步,繞到在椅子上睡午覺的野村背後,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人生很長的喔!不趁現在發泄出該發泄的東西是不行的。」

「什麼意思?」

「總之我已經問過學長了,他說精神科是最容易累積壓力的地方,醫師的自我管理很重要。你就去讓別人診療看看吧。」

是三氯甲烷(※用以製造吸入性麻醉藥。),達郎目瞪口呆。

「玉子稅務局前」好像還沒被發現。一想到它現在還好好地在那邊,達郎就「哈哈哈!」的乾笑出聲,護士們都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我拜託你不要啊!這可是關係到我的人生。」達郎嚴肅的說。這真的不是好玩的事。

《是誰惡作劇?在澀谷區爲天橋改名的人。》

「嗯呵呵呵!」伊良部在一旁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張大了鼻孔,好像很興奮的樣子。

伊良部看起來很開心的微笑着。達郎低下頭,放棄隱瞞,默默地點了頭。

「你騙人的吧?」達郎皺眉道。

「朝九晚五是精神科的特權,只有我們可說是醫院裏唯一的白領階段吧。」

「喂,阿池。下次我們要寫哪裏呢?」伊良部攤開東京都地圖,看似愉悅的說。

這是什麼歪理?犯罪就是犯罪啊!

達郎說不出話來,就這樣接過相機。

「你是白癡嗎?什麼完美啊!」

「對了對了,野村老師的假髮現在還是大家的話題嗎?」

走下天橋,從路面仰望文字。「呵!」達郎苦笑一聲。都已經三十六歲了,他到底在幹什麼?

「那還真傷人。」達郎苦笑。

「別開玩笑!你也爲我想想吧!」

「是嗎?」

「你就拿掉教授的假髮嘛!不是很有趣嗎?」他靠在沙發上,像小孩子在撒嬌般地搖晃身軀。

「哦,這裏的中庭有草地啊!變漂亮了呢。還有長椅和桌子,簡直是公園嘛。」

「笨蛋,不要那麼高興!我可是每天都在流冷汗耶!野村老師一到午休時間就會在中庭睡午覺。每次我都會在腦海中看到自己靠近他把假髮拿掉的畫面,拼死的忍住衝動耶!」

「你要回家了啊?精神科真好。外科一堆手術和急診患者,老是要加班呢!」倉本笑着說。

「偷偷地拿掉假髮,讓中庭裏的所有學生都看見。再趁還沒引發大騷動時放回去閃人,這樣就完美了。」

在一旁看着這一切的助手驚訝得瞠目結舌。

他讓伊良部推着他的背,坐進保時捷裏。因爲他無力反抗了。

「啊,你是說阿欽跑法吧。我只是想受到年輕人的歡迎罷了。」

達郎思考着要如何反駁,卻也覺得有道理。的確,就算有一千個目擊者,只要野村本人睡着就不會被發現。當然會有謠言流傳,但絕對不會被當事者聽到,因爲沒人敢說。

達郎半自暴自棄地說了個笑話。他知道大家在一旁互相使眼色,但他也不想管了,他覺得所有事情都好麻煩。

「沒問題啦,我要等他睡着了再下手。」

「你如果在餐廳裏看到他不是都會迴避嗎?可是你卻把他的……」

「原來如此,那裏是特等座啊!真舒適。他還會在那裏打瞌睡是吧?」

「你真正想破壞的是什麼?」

「不行。」

在草地上已經有一些好奇的學生看着他們。

「在走廊上橫向跑步又是怎麼回事?」

伊良部沒回答,只是惡作劇般的瞪大了眼。達郎氣得捏住伊良部的鼻子。

「那就今天晚上咯!」伊良部一如往常擅自做了決定。

「就說了是治療嘛!治療。」

「少閒扯了!」達郎的肩膀被重重打了一下。「一起喝個茶吧,我有話想跟你說。」達郎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有學生和實習醫生在中庭喫午餐。有人躺在草地上,也有人在打羽毛球。而在樹蔭下,野村正坐在藤椅上看書。

「你看,在我們不知不覺的時候,野村老師已經打起瞌睡了。」伊良部說。

達郎在距離約十公尺處呆呆的站着。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感覺就像在碼頭目送友人出航一樣。

4

伊良部站在野村的正後方。他像個指揮家般舉起雙手,用指尖輕輕地捏住假髮頂端。

「知道原因事情就簡單了。只要做下去就好了,然後你的病就會好啦!」伊良部一點也不在意地說。

只有一件事讓達郎安心了,大家都有意識到野村的假髮。那些學生一定和自己的學生時代一樣,都拿那假髮開玩笑。

「幫我泡一杯咖啡紅嗎三四郎?」(※此處的「紅」和「好嗎」同音。紅三四郎爲日本一部柔道漫畫。)

他稍微考慮過後便答應了。他跟在倉本身後走到隔壁的校園,在學生咖啡廳和倉本面對面坐着。

「天井一丁目」果然帶來很大的衝擊。所有電視臺都報導着連續的「天橋改名事件」。「玉子稅務局前」也被列入這一連串的犯罪而見聞於世。

伊良部好像也看到報導了,他打電話給達郎說道:「啊,真是令人愉快啊!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就一定要寫『天井一丁目』了。」他像個孩子般興奮。

達郎無力了,這男人怎麼這麼直接?

「伊良部,你不覺得有點危險了嗎?再持續下去絕對會有目擊情報出現的。」

「金玉神社前」的照片,是由高中生用手機拍下並提供的。但是在報導中沒有寫到「金玉」二字,而是寫成「金王的文字被改寫了。」這種曖昧的表現。

他一進研究室就走到窗邊,用力把窗簾拉開。

「阿欽跑法……」倉本接不上話:「那在護士們看來可是很怪異的舉動耶!」

「我哪知道啊!不要問我!如果是護士或學生們還無所謂,但到了我們這個身份,那是禁句!」倉本白了他一眼:「總之我已經給你忠告了,你去給別的醫生看診!」他站起身,緩緩離去。

「伊良部?你確定嗎?他是校友當中最奇怪的人吧!」

「好懷念喔!我都不知道有幾年沒來大學了。感覺好像變年輕了。」

「有時會心不在焉,還會突然說些不合時宜的笑話……大白天把研究室的窗簾拉上究竟是爲什麼?」

「呵、呵、呵。」伊良部笑得很可怕,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瓶子:「這時候就要用這個。」

「不,意外地能治癒人心喔!我下次打算寫一篇關於笨蛋的療效的論文。」

達郎望向中庭。野村把書放在膝蓋上,前後地搖動着頭。

「我的話可沒那麼簡單,我是個大學講師啊!」

「這個嘛……」達郎吐了一口氣並搖搖頭。研究室的窗簾依舊是拉上的。只要看到野村,他還是很想拿掉那頂假髮。

達郎說不出話來。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想做吧?

「你……其實是你自己想做吧?」

第二次達郎就沒那麼緊張了。雖然有路人經過,但不知是否因爲他帶着安全帽又一副光明正大的樣子,所以都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已。

「別開玩笑了!還有……」倉本小聲說,看了一下四周:「上次你在教授會議上幹什麼啊?就算野村老師是你的岳父,也不能那麼做啊!而且我也知道你對野村老師有所顧忌。」

「阿池負責拍照喔。」伊良部把數位相機遞給他。

「嗯?」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就說出來吧!反正都已經被倉本看到了:「那個,我岳父不是也在大學裏嗎?」

他將「王子稅務局前」變成「玉子稅務局前」。成果相當不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煽動我做這種事,其實是你自己想做吧!」

「如果你被開除了,就來我們這裏啊。」伊良部十分悠閒的說:「破壞衝動如何啦?有緩和一點嗎?」

「如果被發現就完了!」

「喂!等一下!」達郎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後。

「我的研究室在一樓,又面向中庭。只要有人經過我就覺得很礙眼。」

他又被強行拉去做這些事,達郎嘆氣,爲什麼他拒絕不了呢?他想破壞目前的自己嗎?想被妻子和岳父拋棄,讓自己變輕鬆嗎?

「其實我已經讓別人診療過了,在伊良部那裏。」

「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啦!有誰會告訴醫學院院長『有人拿掉您的假髮了!』呢?就是主任教授也不敢說吧?」

「順便到東大前去吧!」伊良部說。

「放心啦—就算被抓到也頂多是罰錢。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實際上的損害,反而還提供人們娛樂呢。」

「其實……我非常在意那頂假髮。」

隔天的午休伊良部就出現在大學裏了。助手隨着敲門聲打開研究室的門,看到穿着白袍的伊良部微笑着站在門外。

「嗯,野村老師。那個假髮教授對吧?」伊良部動作滑稽地拍拍自己的額頭。

達郎當然不相信。讓事態擴大的就是伊良部——

「你要是做了,破壞衝動一定就會停止。因爲這就是你的最終目標嘛。」

「哦,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原因啊?」

「我知道了。原來你想拿掉那頂假髮啊!」

「那哪是理由啊?」達郎往上看了一眼說:「總之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很可愛很棒——」聽到街上女高中生的感想,達郎覺得他好像得到支持。新聞報導的批判色彩也很淡,反倒是興致勃勃地問「究竟犯人是誰?又有什麼目的?」

「你該不會——」

「喂,小心被逮捕!都已經變成新聞了。」

達郎非常擔心。雖然也從中得到快感,但忐忑的心情更爲強烈。

「因爲是朋友我才告訴你,其實在護理站有個奇怪的傳言,她們說池山醫生最近怪怪的。」倉本小聲說道。

「有什麼關係,做這種事要靠氣勢、氣勢。」

「放心放心,被抓到也只要道歉就好了啦。」

「好,走咯走咯!」

「你絕對不能說出去喔!」達郎語氣強硬的說:「這影響到我的工作和家庭的。」

當他下班正想要回家時,倉本叫住了他。由於發生了教授會議那件事,所以達郎有點防備。

「那我們上吧!」伊良部率先往中庭移動。

達郎感到一陣戰慄。這個男人瘋了——周圍的人也都傻住了。「咦?」人們有點騷動。

伊良部慢慢地拿起假髮,頭部兩邊的真發也一併被拉起來了。

「阿池,」伊良部小聲的說:「他兩邊好像有夾髮夾。你幫我拿掉好不好?」

笨蛋,不要把我扯進去啊!達郎在心中吶喊。

「快點啦!」伊良部對他招手。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在達郎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他完全被誤以爲跟伊良部是一夥的了。

「沒辦法了。」

達郎一直站着不動,伊良部便放開手,用他那像哆啦A夢的肥短手指拿掉髮夾,其動作就好像在抓蝴蝶翅膀一樣。啪嚓,髮夾發出細微的聲響。

「鏘鏘——」

伊良部拿起假髮,野村的禿頭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中庭里約有一百名學生,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這是正常的反應,不管是誰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阿池,拍照。」伊良部說。

達郎的右手動了一下。對了,相機被硬塞到他手裏了。

他用顫抖的手舉起相機,這麼做與自己的意志並沒有關係,既然如此就讓這一切早點結束吧。就當是作了一場惡夢,忘了它吧。

伊良部在野村的頭後面擺出和平手勢。野村不戴假髮看起來還比較帥——達郎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想着。

拍完以後,他和旁邊的女大學生四目相對。「這是整人節目嗎?」被這麼一問,達郎也只能回以乾笑。

「池山!」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回頭一看,是漲紅了臉的倉本。「你們是認真的嗎?」倉本輕輕地喊出聲。

「啊,不,跟我無關!」達郎拼命搖頭。

「別開玩笑了,快放回去!這可不是開除就能了事的!」

「倉本,你也拍一張紀念照如何?」伊良部說。

要是吵醒野村就不好了,所以他們都悄聲說話。

「可是禮儀就是禮儀……」

他連忙撿起假髮,繞到野村背後。倉本和伊良部正扭成一團,達郎在野村頭上放上假髮,指尖抖個不停。不行!他無法放好假髮。

伊良部舉起紙扇。

「對不起!」他僵着臉低下頭來,伊良部和倉本這時還在草地上互相扭扯。

「拓也是我們家的孩子,小學也選當地的學校就好了。」

「啊,您好。」伊良部還躺在地上,他回答道。

「嗚哇!怎麼了?」野村在地上翻滾,大叫出聲。同時還用手壓住頭部,這是長年以來所培養出的防衛本能吧。

「咿咿咿咿!」伊良部發出奇怪的叫聲。

「那跟拓也打嗝有什麼關係呀?」

「我在想,老是在意這些表面的事情,人生不是會過得很痛苦嗎?你不覺得直爽坦率的人比較快樂嗎?」

倉本躡手躡腳地跑上前,想要抓住伊良部。達郎也跟進,他已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達郎從背後被壓住,假髮剛好合上野村的頭,髮夾也順勢啪嚓地固定住了。三個人形成從背後往前推的姿勢,並連帶撞着椅子向前倒在地上。

他頓時無力的蹲在原地。得救了……他說,但發不出聲。

伊良部的眼神閃耀着小孩子的光芒,因爲是小孩子,所以什麼都不怕。

「對啊,過於保護是不行的,我要讓他像雜草一樣堅強的成長。」

野村似乎還沒進入狀況。他緩慢地站起來,繃着臉說:「是達郎啊,真失禮。」他的聲音非常低沉。

伊良部和倉本站起身,兩人身上都是草屑。

「老公!他會學你的。」仁美責難道。

「放心啦。只要照着『一二三木頭人』的要領往後衝,他連看都看不到我們。」

「屆時也想請他看看我們的大學醫院……」

「嗯,好啊。」他微笑點頭。

「喂,你還笑!」

達郎突然發現紙扇掉在他腳邊。他趁隙撿起來,藏在白袍下。

「什麼啊,說得那麼好聽。」仁美聳聳肩,喫了一口白飯。

「下次我想在醫學院內設一桌筵席,希望他也能來,請你幫我轉達他好嗎?」

「喂!什麼好點子啊?居然還準備了紙扇。」達郎說:「你打從一開始就想這麼做吧?」

沉默了一會後,仁美「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拓也感到很不可思議的看着兩人。達郎覺得心情輕鬆多了,夫妻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

「好。」他埋頭喫飯。

「要是變成習慣不是很麻煩嗎?」

「假設他從小就過着拘束的生活,將來會變成一個無法敞開心胸的人喔!」

達郎也加入戰局,當然是爲了揍伊良部。

「拓也!」仁美說。

「有什麼關係,禮儀等他長大以後自然就會學會了。」

「你也是啊!」

「嗝!」達郎也故意打一個嗝,拓也很開心的笑着。

「那個,老師。身爲老同學的伊良部來找我玩摔角,」倉本找了個很牽強的理由:「不好意思,都已經是大人了還這樣。」

「如果能透過你父親請到他們來就太感謝了……」野村的聲音聽來更開心了。

「嗯,邀請厚生勞動省和文部科學省的負責官員來應該也不錯。」

他們站着稍微聊了幾句,野村就點個頭先行離去了。

倉本從達郎手中拿過紙扇,狠狠的敲上伊良部的頭。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到了晚上,親子三人一起喫晚餐時,仁美和他商量拓也後年要上幼稚園的事。

「伊良部!你這傢伙對池山做了什麼?」

「伊良部,你父親過得還好嗎?」野村變得和藹的聲音在樹蔭下響起:「我當上醫學院院長了,很想過去拜訪跟他打個招呼,但一直沒有時間。」

「哇——」倉本抓住伊良部的手,假髮掉落至草地上。「喂!池山!你快把假髮戴回去!再不快點是會身敗名裂的!你不覺得對不起老婆小孩嗎?」

「我又沒這麼想。」伊良部嘟嚷着。

「什麼也沒做啊。」

「你這傢伙!」

倉本抓起伊良部的衣領:「你這傢伙,別以爲可以靠你父親對我們爲所欲爲。」

達郎滿身大汗,上氣不接下氣,他已經有二十幾年沒玩到這麼喘了。

「是喔?」達郎抖着雙肩,拼命忍住笑。什麼嘛,原來仁美也很困擾啊!

「之前爸爸在戴假髮時,好像被拓也看到了。」

伊良部撞上達郎的背讓他向前摔倒。哇!他在心中暗叫。

「這樣嗎?那我會轉告爸爸一聲的。」伊良部一邊撥去身上的草屑,一邊若無其事的說。

「嗝!」拓也打嗝了。

伊良部把假髮戴到自己頭上,玩了起來。

這時電視正好在播放假髮的廣告,拓也看了馬上說:「外公!」

「嗯,我也玩夠了。已經玩的很開心了。」伊良部滿不在乎的說。

「附近的幼稚園就好啦。」達郎這麼回答:「要用車子接送不是很麻煩嗎?」

「喂!伊良部,我可不會再跟你玩第二次了。」達郎虛脫的說。

此時,伊良部從白袍下取出一個白色物體。仔細一看,原來是把紙扇。

最後他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啊——」無意義的大喊。又想笑又想哭,不知爲何有這種感覺。

倉本從背後抓住伊良部,達郎則抓着他的雙腳,用電氣按摩(※對準雙腿間踩的招式。)懲罰他。

「你好樣的——」伊良部撲向倉本,兩人又開始扭打成一團。

「是沒錯啦,可是媽媽說讓他上私立幼稚園比較好。」

達郎和倉本都喘了口大氣。兩人面對面,無言的交換眼神。

「咦,小學也是?」

達郎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對呀,他還有心愛的妻子。啊哇哇哇!他感到恥骨附近一陣疼痛。

達郎環視四周,學生們都以看外星人的眼神遠遠望着他們。剛纔的事情一定會成爲麻布學院大學醫學院的傳說吧,而野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咦?伊良部?」野村說,他聲音的語調忽然上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笨蛋!不要玩!」

下一秒後,達郎從手肘開始一直抖到指尖,因爲他想起了野村那頂假髮的觸感。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要不要用這個用力地打他的頭,再一起逃跑?他一定會陷入慌亂,不會追上來的。」

三人的搏鬥一直持續到鐘響爲止。他們全身都是草,忘我地躺在地上。

「對不起!是我們在玩。」達郎立刻說道。他抖着聲音,整個臉都是汗。

「要假裝不知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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