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中飛人

臺版 轉自 雪名殘0;blog.sina../makeinunovels1;

1

在離地十三公尺的跳板上踮起腳尖，山下公平輕閉雙眸，做了個深呼吸。

他手裏握着鍾槌。其實這是一根鐵棒，但是他們習慣這麼稱呼它，其名來自於撞擊大鐘的木頭。

公平邊確認手是否握緊，邊張開了眼睛。他凝視着前方的圓形紙幕，接下來是空中飛人的表演節目之一——「破紙飛行」。

擔任副將的春樹將手放在公平肩上，衡量着時機。「一、二、三，」他如同往常在公平耳邊輕聲數道，「Go！」他拍了一下公平的肩膀。

公平跳下跳板，全身迎着風。他一面在空中畫出大大的圓弧，一面把雙腳掛在鍾槌上。在第二次的擺動後，公平便整個人飛在空中。他用頭突破紙幕，日式拉窗紙便應聲而破。在他眼前，有個倒吊着的壯碩男人，是接應的內田。

兩人視線相對。公平感到驚訝，看着他的手啊——

下個瞬間，公平的手被一雙厚厚的大手抓住。但是比纏繞繃帶的部位還要靠近手腕。

又失誤了。最近老是這樣。如果不好好抓着他的手臂的話，迴轉的時候就會不夠高，而且還會帶給關節負擔。他在心中暗罵了一聲，再度在空中畫弧線。從觀衆席傳來的歡呼與掌聲，一點都不知道他現在的心情——這次他是對觀衆生氣。

迴轉時他比平常甩得更用力，總算是抓到鍾槌了。也因此他覺得背脊一陣疼痛，在高空被接應者放開，並於落下時抓住鍾槌是空中飛人的基本。如果高度不對，會爲接下來的一切動作帶來不良的影響。

公平回到跳板上。他展開雙臂，沐浴在掌聲之中。「內田那傢伙又在接應時出錯了。」他對觀衆裝出一個笑容，向春樹說道。

「是嗎？可是我看不出來啊？」

「他是不是討厭我啊？我可是流了一身冷汗呢！」

「接下來是矇眼飛行。」場內的廣播宣佈道。

「哦哦——」觀衆一片嘈雜。公平自行戴上了眼罩，春樹從他身後用布條在他眼睛蒙上第二層，如此一來連燈光都無法映在眼皮上。

公平調整呼吸，讓精神集中。他在腦海中演練過程，畫面清晰淨現。好，很完美。

春樹開始數秒，在他背上拍了拍，他一躍而下。來回一次，來回兩次，在第三次的擺動時他便浮在空中。「來！」他喊了一聲，借力向前伸手，背部挺直。然而內田並沒有抓住他，公平連錯愕的時間也沒有就跌入了深淵。

他立刻收緊下巴。他抱住雙臂，放鬆身體。「啊——」他聽着觀衆的驚呼聲，在安全網上彈跳了兩三次。

內田那混帳——他在心裏咒罵。「再來一次——」主持人了亮的聲音在棚內迴響。

公平壓抑着自己的情緒，走上跳板。

伊良部一個人碎碎念着。收拾好注射臺的護士往角落的長椅走去，坐下來翻着雜誌。

「醫生……那個，我的藥呢？」

而後他們便建議他到醫院——而且還是精神科——看診。公平想反對卻也無力。因爲在他揍了內田之後，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席捲而來，甚至讓他感到呼吸困難。

「來，坐吧坐吧！」伊良部催他入座。不知爲什麼，在患者用的椅凳前準備了注射臺，伊良部將它敲得咚咚作響。突然就要打針？公平皺眉。

「公平，別放在心上。」春樹笑着說道。

伊良部一臉悠閒的笑容。他下巴的肥肉搖搖晃晃，讓公平聯想到來自中非動物秀的河馬。

「藥？什麼藥？」

「山下先生，你是從小就開始接受訓練了嗎？」

公平做了個深呼吸後敲門。「歡迎光臨——」一個不合常理的開朗聲音從門後響起。他打聲招呼後進入診療室。在室內有個穿着白衣的肥胖男人，正盤坐在單人沙發上，至於大概的年齡……他看不太出來，但他確定這醫生的年紀比他大。在醫生胸前有張名牌，上面寫着「醫學博士·伊良部一郎」。

「請問是要給我打麻醉嗎？」

「小公，你的腰在痛嗎？」

內田瞪大眼睛看着公平。由於怎麼說也說不通，公平便揍了他一拳。其他成員見狀急忙介入兩人之間把公平拉開，公平氣得咬牙切齒。

公平接受妻子的提議。他們約好假日要讓她從家事中解脫。

「不是，我是在這附近長期居留……」

「不會吧——你們休假？」

這家醫院是總務部的經紀人介紹的。在公演地點照料團員的生活起居是經紀人的工作，因爲離會場很近，所以才選擇這家醫院的吧。

「那就是你太累了。」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連續兩次失敗。他從底下瞪着內田，覺得倒吊在鞦韆上的內田也回瞪了一眼，他因憤怒而臉頰發熱。

「我做錯什麼了？」公平粗魯的回他一句。

「辦得到的。」公平認爲他在開玩笑，便隨口說了客套話。

說得好像隔天就要玩高空彈跳的澳洲觀光客一樣，難道他想親自上陣？不可能吧！於是公平也沒多問。

「重要的是訓練。離地五十公分的平衡木如果拉高到離地十公尺，是否還能平穩走過？這就是一般人和馬戲團員的差別。所以比起技術，更應該克服的是恐懼感。」

「因爲我父母以前是馬戲團的團員。一開始我本來不想和父母做同樣的工作的，但是當我進入大學面臨就業時改變了想法，覺得當普通的上班族很無聊……」

公平離開診療室並走上一樓大廳。耀眼的陽光從一整面的窗戶照進來，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現實。他不是在作夢吧？公平捏捏自己的臉頰。

「你是出差順便來的嗎？」伊良部再度坐回他面前，如此間道。

連疑惑的時間也沒有，他的左腕就被綁上了橡皮管，名叫麻由美的護士將針頭刺進他的皮膚裏。「好痛！」他不自覺地叫出聲音來。護士彎身，胸前的山谷清晰可見，並傳來一股香水味。公平轉頭一看，伊良部正臉頰發紅，凝視着針刺進皮膚的部位。這讓公平眉間的皺紋深到可以夾住一元硬幣了。

「最近我老是睡不着，請醫生開藥給我好嗎？」

「我的身體很輕盈，應該是遺傳吧。不過也有完全不懂特技表演的外行人加入表演部喔！像現在我太太是表演走鋼索或跳舞，她就是從短大的家政系畢業的。」

在公平嬰兒時期幫他換過尿布的丹羽這麼說。同爲團員的妻子繪理也坐在一旁，「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她表情暗淡的說。

「不，完全不會痛。」他搖搖頭。

伊良部綜合醫院的精神科，位於一棟時尚建築的地下一樓。櫃檯和大廳是既明亮又美侖美奐，但一下樓梯就轉變成微暗的空間，陣陣藥水味撲鼻。這落差讓公平感到憂鬱，他還是第一次因爲受傷以外的原因走進醫院大門。

「有啊！你失眠了嘛！」

「不，只是注射維他命而已，補充維他命對睡眠最有幫助了。」

「那個……今天是星期一，是我們的休演日。」公平戰戰兢兢的說。

「我不知道有幾年沒看馬戲團表演了，真是懷念啊！」伊良部眯起眼睛說。

團員們則是以困惑的表情看着公平。

「是這樣沒錯……」

「那明天見咯！」

「藥效不用很強沒關係，我平常幾乎都沒在喫藥。」

「新日本馬戲團，我們從上個禮拜開始在中央町車站的舊站那裏進行公演。」

「你很擅長運動咯？」

「那我開安眠藥給你，並持續幫你注射維他命吧。」

回到屋子，妻子繪理正在和三歲的兒子洋輔玩耍。屋子是指團員們在公演的場地所居住的旅行拖車屋，在公平他們的馬戲團則如此簡稱。巨大的帳棚後面設置了許多臺屋子。

「馬戲團？」伊良部抬起頭來。「團名是什麼？你們在這附近表演嗎？」他的眼睛有如眼前放着蛋糕的孩子般炯炯發亮，公平對這種感到新奇的反應已經很習慣了。

面對第二次的表演，他不容許連續失敗。他也有身爲職業表演者的自尊。然而，公平並沒有讓「矇眼飛行」成功，這次他連內田的手都沒碰到就墜落在網子上。

負責舞臺導演的丹羽好像在音控室表示NG，「矇眼飛行」於是中止。主持人說：「請不要叫我們退錢喔！」讓觀衆們笑成一片。

唉，算了，只要拿到藥就好了，公平打算早早離開這裏。

「你明明還很年輕，卻是個老古板。」妻子笑他，但他還是喜歡家庭主義，並不認爲組織現代化只有優點。

「哦……原來如此。」

「馬戲團的特技人員，說得更具體點是空中飛人。」公平靜靜地回答，「我們的馬戲團也算是公司組織。」

隨着伊良部的呼喚，一個豐滿的年輕護士從布簾後出現，她手上的托盤放着跟熱狗差不多粗的針筒。

「嗯，是啊！」伊良部露出牙齦笑答：「我看了預先問診的結果，是個從靜岡來的上班族得了失眠啊？我想說如果你無法每天來看診的話，一開始就先幫你打支很粗的針。啊哈哈！」

「午餐要不要去Denny"s（※連鎖家庭餐廳名。）喫？」

伊良部頻頻點頭認同公平的話。「如果要做就要選空中飛人吧！」他自言自語着。

公平的父母已退離表演現場，目前在總公司當總務。以前是馴熊師的父親現在都面對着電腦工作，所以能跟上時代潮流。

「纔不要，當天來回太麻煩了。」

「那你爲什麼會在馬戲團工作？」

他果然沒在聽——公平嘆氣，告訴伊良部他晚上都睡不好。他也說了最近自己缺乏冷靜的事，自他滿二十歲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打人。

「不要阻止我！你們到底站在哪一邊？」他嘶啞的喊着，心中的情緒迅速潰堤。

他加入新日本馬戲團已經有十年了。成爲空中飛人也已有七年，這三年來他一直守着最高的地位，也就是隊長。而且他也是在馬戲團里長大的。由於雙親都是馬戲團團員，所以他一出生就生活在團裏。

「好了。山下公平先生，三十二歲，上班族……請問你是在哪種公司上班？」伊良部拿着病歷表問道。

「喔……」公平不知該說什麼。這個男人真的是醫生嗎？

「走吧！現在就去！」伊良部以興奮的表情站起來。他脫下白袍和室內拖鞋，換上看起來很高級的皮鞋。「馬戲團，馬戲團！好高興喔！」他哼着歌。

「如果你明天方便的話，我可以招待你免費入場。」伊良部失望的樣子讓公平很同情，他不禁這麼說道。

公平有點生氣。馬戲團現今也已是個很好的公司，營業部及業務部的人有一大半都是大學畢業的。所謂的雜技人員隸屬表演部，其人數不到所有職員的一半。位於靜岡的總公司有獨自的大樓，也有訓練動物用的廣大場地，和職業棒球的球團一樣，馬戲團也是種大規模的表演商業。

公平一家三口到了營地外，長頸鹿小麒悠然自得地把頭伸出柵欄外，公平最喜歡馬戲團的這幅光景了。

「長期居留？什麼啊，那你可以天天來嘛！我還給你打那麼粗的針，真是虧大了。」

「空中飛人啊！真令人期待。」伊良部看着遠方說道。

「喂——麻由美！」

「真的？」伊良部再度站了起來。「說好了喔！打勾勾，打勾勾！」他強拉着公平跟他勾小指。

公平用毛巾拭汗，指尖微微顫抖着。東京公演已經開始一星期，這是他第五次掉到網子上。身爲一個空中飛人，沒有比這更羞恥的事了。

「你有讀過書嗎？」

「呃……這裏是精神科對吧？」

繪理建議他：「你跟醫生拿點安眠藥吧？」最近他老是睡不着，被妻子發現了嗎？這讓公平的臉紅了起來。

在馬戲團變成股份有限公司的現在，不論是馴獸師或道具化妝師都是上班族，所有團裏的人在職業欄上都是這麼寫。

「是、是這樣嗎？」

「那你從明天開始定期來醫院看診，我會免費給你打針的。」

「醫生說是出診，護士小姐也一起來了。」

公平則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公演結束後，他被表演部部長丹羽叫到辦公室。丹羽兼任舞臺導演，是他的直屬上司，公平本來以爲會被嚴厲的斥責一頓，但丹羽只是平靜的勸誡他。

伊良部探出身子，搖晃着肩膀。公平被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嚇得往後退。

「怎麼可能？你以爲我當空中飛人幾年了？」

「爸爸打過電話來。說想見見洋輔，叫我們下次休假時回去。」繪理說。

「有位醫生來找主任您。」值班的年輕團員來跟公平報告。

「另外我太太也說了，可以請醫生順便開胃腸藥給我嗎？要是胃腸不好就傷腦筋了。」

伊良部向他揮手道別。受到伊良部的影響，他也揮了揮手。

「我覺得你把身體再伸展一些會比較好。」

然而最近，馬戲團的後臺卻完全變了樣。和日本社會相同，團員們都小家庭化了，住在飯店或一週公寓（※租借期以一星期爲單位的公寓。）的夫妻增加了，如果有小孩也會選擇獨自出差到外地公演。年輕團員們開自家的車，偏好外食，團長變成了「社長」，見習的新人則變成「實習社員」，公司廣招職員，像公平這樣在馬戲團裏土生土長的人是少之又少了。馬戲團的整體組織已現代化，順便也個人主義化了。

他奐的來了？而且還這麼早就來了。

「我要去我要去！」

「……啊？」公平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他看向角落的護士。她抽着煙，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東京的醫療都是這樣的嗎？他爲自己的概念感到不安。

「醫生，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隔天早上九點，伊良部出現在馬戲團裏。

「空中飛人是馬戲團的重頭戲呢！」

「那我也辦得到嗎？」伊良部說。

當空中飛人的表演結束之時，公平將毛巾纏繞在拳頭上，就算對方是同事也無法原諒。他抓住從臺前回來的內田，在休息室裏質問他。

「有！我是大學畢業的。」

2

尤其新日本馬戲團在今年秋天有大幅度的組織改革。公司將有經營困難的替身演員團隊納入旗下，並將那些演員們視爲團員迎進團內。不認識的人一口氣增加許多，團內甚至出現了派系。

公平沒有回到跳板上，他走進舞臺的兩側。在兩根長杆的中間，進行着同時使用兩個鞦韆的「時間差飛行」。年輕的空中飛人接受觀衆們的喝采。

伊良部的眉毛垂下來成八字形，似乎覺得非常可惜。他坐到沙發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年當中大約有四十個禮拜都在巡迴公演。屋子裏從廚房到浴室都一應俱全，真的就完全像是個「家」。公平從小就在這裏長大，從這裏去學校上學，因此他小時候還會經以爲每個家庭都有長頸鹿和斑馬。他也不知道自己轉了幾次學，大多才相處兩個月，就得和纔剛認識的朋友分別。所以團員們的向心力都很強，團裏的小孩子都是兄弟姊妹，大家都很瞭解彼此，是一輩子的摯友。

「山下先生！」公平前往一看，便看到伊良部在側門朝他揮手。伊良部身後停着一輛黃綠色的保時捷。「你們在開演前都會練習吧？也讓我加入嘛！」他的笑容開心到令人想拍下來。

也讓我加入？

「在那之前要先打針！」伊良部拍拍公事包說，公平只能看傻了眼。

公平在團內設置的保健室接受注射。同行的護士沒有穿白色制服，而是穿着豹紋的熱褲，伊良部則是穿運動服，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二人組。

小兒子洋輔也來了，他和伊良部並肩觀察着針頭刺入的部位。

「那接下來換小弟弟打針。」護士板着臉對他說，他聽了立刻一溜煙地逃出去。

他們當然不可能去追回他，公平帶着他們到帳棚裏。先給伊良部一輛單輪車，單輪車的話就不用怕他會受傷了。

實習社員們在棚內練習空中飛人的表演項目。他們是剛入團的新人，一邊做些整理會場或販賣部的工作，一邊朝着獨當一面的表演部員邁進。

「好大的帳棚喔！跟體育館差不多大了吧？」伊良部環視着棚內，發出感嘆之聲。

「今下年才翻新的。希望多少能追上木下或Kigure等大型馬戲團——」

馬戲團表演多半已被淘汰，只剩下近代化的企業還存活着，新日本馬戲團則是僅存的五個團中最落後的。

發現公平來了，所有人都向他打招呼。「喔！」他擺出上司的樣子。

他向上一看，看到內田正倒吊在中間的鞦韆上。內田和公平同年，原本是替身演員，一開始主要是表演一些機車的特技，但從上個月開始他也參與空中飛人的表演了。內田好像是在陪新人練習的樣子。

他可真是擅作主張啊——公平心中湧現了這種想法，他覺得自己的領域被侵略了。

由於前天的那件事，現場氣氛非常的尷尬。「早。」公平先開口說道。

「早安。」內田面無表情的回應。

「主任，和您在一起的那位是誰？」一個新人在他耳邊說。

「喔！他是這附近醫院的……」說到這裏，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伊良部正在爬上長梯。

「醫生！你在做什麼？」他不禁放聲大喊。

「我還是覺得空中飛人比較好嘛——」伊良部拖長了語尾說。

「古板啊……」公平自嘲的說。

「建議？什麼建議？」

公平很着急。該怎樣才能讓他下來呢？外行人從梯子下來是最危險的。

伊良部一邊看着團員們練習，一邊以悠閒的語氣說。看來他並不完全是個白癡，空中飛人的確是馬戲團的重頭戲，但需要花更多時間學習的是特技或平衡感等個人表演。

「我昨晚想過了，比起技術，空中飛人更注重的是互相合作吧！和只有一個人表演的空中特技秀相比，空中飛人的技巧也沒有那麼難。」

「通常是把雙腳掛在鐵棒上，並倒吊着盪到另一個鞦韆上，不過你只要用手抓着就好了。也不用跳，請你像鐘擺一樣擺動個幾次，再蕩回來這裏。」

「不行啦！要是掉下來了怎麼辦？」

「等一下……」公平伸手想抓住他，但撲了個空。

伊良部吊在鍾槌上，畫出大大的圓弧來回擺動着。接應的內田反射性的想要配合時機接住他。

「山下先生，我要再玩一次！」

他還真是個豁得出去的人，一般人都會有些猶豫吧！

實習社員們用看着新品種動物的眼神望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嗚哇！」公平閉上眼睛。

「你在說什麼啊！」

不過伊良部在那之前就先掉下來了。因爲體重太重所以手臂無法負荷自己的重量。

公平納悶地目送他的背影，停車場中停着內田的休旅車，春樹坐了進去。車內已坐了幾個人，是從替身團隊來的新人團員。

首先他接受注射。伊良部說每天注射維他命就會有效果出現，所以他也只好照做。小兒子洋輔興趣盎然地和伊良部並肩凝視着，但是注射一結束，他立刻就逃走了，因爲護士拿着針筒追着他跑，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做了個實驗，請前任接應者丹羽陪他練習，並嘗試了幾種飛行。全部都成功了，這結果讓公平的怒氣逐漸高漲。除了內田找碴以外，他想不出其他失敗的理由。

「嗯，沒關係。我已經跟櫃檯說把我的病人全部轉到內科了。」

「時代不同了。這你也很清楚吧？設備和福利等等，我們這團都是最落後的，不改革組織追上大公司的水準不行。再說，今後和外國表演者的契約也會增加，到時也必須國際化。總而言之，古板也要有個限度。」

「放心、放心。我可是身輕如燕呢！

公平有些意外。「醫生，你還想玩啊？」

「我要在什麼時候跳？」

「又說那種老人家的話。」

「對了，你跟醫生談過了嗎？」

護士在表演進行時，一直在帳棚後面看着籠子裏的豹。繪理說：「她好像很希望當一隻豹的樣子。」這個女的也是讓人搞不懂的人。

你還要來？公平差點就這麼說出口了。

「那也是個人的自由。公演期間長達兩個月，大家都需要個人獨處的時間。」

丹羽沉思了一會兒。「沒什麼，算了。」他說得模糊曖昧，中止這個話題。

「小公，你最近是怎麼了？你以前都是率先統整團隊的領隊，爲什麼現在一副要破壞秩序的態度？」

伊良部掉到網子上。他運氣很好，是臀部先碰到網子，大概因爲那是最重的部位吧。

「喂！你絕對接不住的，不要接！你會跟他一起掉下來的！」

「那我要飛了——」

「醫生，你會往上拱起身體嗎？」公平問。

小麒瞥了他一眼，打了一個大大的嗝後，又繼續喫它的乾草。

「真傷人，我纔沒有要破壞呢。」公平不高興的反駁：「而且不要說什麼統整團隊了，最近只要工作一結束，大家不都各自分散嗎？」

順帶一提，公平在今天的表演中也失敗了。他在最基本的「掛足飛行」墜落了，這個項目不用迴轉，也沒有其他技巧，就只是把雙腳掛在鍾槌上並來回擺動，抓住接應者的手而已。

「喂！不要啊！」

春樹左右揮手，在那麼一瞬間，他的表情有點僵硬，總覺得好像有些疏遠。

沒辦法，他只好幫伊良部綁上救生索。這樣不管他掉到哪裏都能免於受傷。

「不行啦！好不容易纔把班底固定下來。」丹羽當場駁回。

這是當然的吧，公平把話含在口中輕聲說道。以伊良部那龐大的身軀，就連垂吊都有困難。

從空中落下以後，他依照丹羽的指示改當助手，重要的飛行全都交給副將春樹。

「嗯。半途而廢也不好嘛！」

公平有點受到打擊。他並沒有被邀請。

和棒球的捕手一樣，接應的人可說是輔助的角色，爲掌握表演關鍵的重要人物。

這是當然的，跳板的高度大約有一層樓高。

「醫生！那就請你用跳的下來！掉到網子的瞬間只要下巴收緊就好，放鬆全身的力量。不要用腳着地，請用臀部和背部着地，還有——」

「我家也都帶着小孩到處跑啊！」

「不好意思，我已經跟人有約了。」

在讓觀衆上臺的表演中，伊良部第一個自告奮勇讓小丑捉弄。其實原本在觀衆席中都會有捧場的人，但都是由自己人假扮的。一開始小丑有些困惑，但他立刻就跟上伊良部的步調。他下臺回來時間：「那個人是主任安排的嗎？」由於伊良部玩得很認真，所以他纔會這麼以爲。

「我做錯了什麼嗎？」他對小麒問道。

「那明天見咯！」表演結束後，伊良部來到等候室說道。

「不行！」

「昨天是我一時手滑，今天我會先擦上松香。」

「不，我是說……」丹羽看起來有些難以啓齒。「醫生有沒有給你什麼建議？」

伊良部在晃了三次後回到跳板上。

由於他不知道正確着地的方法，結果像掉到彈簧牀一般跳了好多次。

隔天，伊良部真的又來了。他穿着一整套的香奈兒運動服，不過公平也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東西就是了。

「呀哈——」他天員無邪地擺動着。

社員老實回答伊良部的這個問題。

「嗚哇！比我想像的還高耶！」

公平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就主任的立場來說，不能再做出打亂團體合作的行爲，並試着反省，告訴自己他也有問題。但是他當然無法認同，因爲演出和平常並沒有兩樣。

「不會。」

「可以用小丑秀填補空檔啊！『破紙』和『矇眼』都是壓軸，稍微拖延一下時間也沒關係吧？」

「拿內田來說好了，他完全都不靠近屋子。」

「春樹！你要不要到我家喫晚飯？」公平問。

春樹小跑步的經過公平眼前。

這當然是內田的錯。兩人的視線有對上，所以公平可以很清楚的知道誰失誤。他不開心的板着一張臉。

伊良部將鍾槌拿在手中。

伊良部坐在最前排觀賞上午十一點開始的第一場表演。即使公平建議他在看臺比較方便觀賞，他還是不肯讓步，堅持「前面比較好！」就跟想坐在汽車前座的小孩子一樣」

「大概是因爲他原本就是東京人吧？在東京公演，從自家通勤是很理所當然的。」

伊良部都還沒說完，就已經開始在爬梯子了。

這也讓公平驚訝不已。大部分的初學者都會因爲害怕而擺動得不夠大，結果回不來。伊良部則以他的無懼，克服了體重和腕力等不利條件。

「好嘛好嘛——」

「嗚哈！」「咿耶！」他不斷髮出怪聲。

「能不能把接應者換掉？」公平向丹羽上訴。

「醫生，醫院那邊沒問題嗎？」

「那至少讓單身的新人合宿之類的。」

他對在半空中的內田問道：「你最重可以接幾公斤？」

丹羽將手放在桌上撐住臉，似乎在思考什麼。

伊良部以認真的眼神看着前方，毫無猶豫地跳下去。

「小公，拜託你幫幫忙。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表演到一半換手的話，秀不就中斷了嗎？」

鋁製的梯子彎曲成弓形，還發出了咻咻的聲音。在大家瞠目結舌之時，伊良部已經爬上了跳板。站在上面的實習社員讓出一個空間給他。

公平相當詫異。過去他曾經主辦過高空彈跳的活動，但是十個人當中有十個都不敢跳。「跳下去真的沒關係嗎？」當時大家一直這麼問，問到他都煩了。伊良部就沒有這個問題。

「這個嘛……」公平吞吞吐吐的說。不過他也很想看看。

公平不發一語地皺了皺鼻子。

公平也上了跳板。他心裏想，爲什麼他得陪伊良部做這種事呢？然而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伊良部的行爲雖超乎常識，但公平也無力抵抗。他告訴自己伊良部只是想見識見識罷了。

騙人！你少說也有一百公斤吧！

「一開始是辦不到的吧！」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飛人都是六十公斤左右，我也沒接過更重的人。」

「那隻要我上場的時候換掉就好。」

公平白了他一眼，伊良部便像調皮的小孩一樣嘟起嘴巴。

「以前不是這樣的。」公平坐在椅子上伸展手腳。

公平腦中擠不出一滴適當的感想，他又捏捏自己的臉。

「嗯，安眠藥也拿了。」

「讓我玩跳接啦！」

「你是表演部的下任部長，多少也該爲大局着想，和內田好好溝通一下，跟他爲前天的事情道歉——」

公平明白了。內田邀約他們一起喫晚餐，也說不定是請他們到自己家裏喫他太太做的家庭料理。

才十幾歲的實習社員完全順從着伊良部。

公平聳聳肩，離開了辦公室。沐浴在夕陽之下的帳棚染成一片橘色，長頸鹿小麒正在一旁專心的喫着乾草。

他把鍾槌交給一臉不滿的伊良部。「可以開始了嗎？」伊良部問。「請。」公平纔回答完，伊良部馬上就跳下跳板。

「笨蛋！不要給他那種東西！」

「下班之後就是個人的自由了，那也是沒辦法的啊！」

「什麼？沒有要跳接嗎？」

「醫生，你幾公斤？」

「大約七十公斤吧！」

伊良部的下巴搖晃着肥肉，以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公平懷疑自己的耳朵，一副沒聽清楚的樣子。

「那沒問題，就試試看吧！」

內田都這麼說了，公平只好讓伊良部嘗試跳接。不知何時，幾乎所有的團員都跑來看了。

「醫生，當你盪到最高點後，請不要使力，就這樣讓自己掉下去。只要向前伸手，接應者就會抓住你的。」

「嗯，我知道了。」伊良部說得很乾脆。

公平衡量時機，推了下伊良部的背。伊良部迅速的離開跳板。他沒有多花一絲力氣，畫出了漂亮的弧線。

或許這個男人並非等閒之輩——公平瞪大了雙眼望着。

但是他想太多了，伊良部太晚放手，沒有進入內田伸手可及的範圍。

「咦——」伊良部發出像時代劇中少女的聲音，掉到網子上，他像個球一樣彈跳了一會兒。

然而四處傳來了爆笑聲。體型龐大的話，即使失敗也是個有趣的畫面。

「真是少見的外行人。」公平回到地面時，丹羽說出了他的感想：「感覺他好像把緊張和恐懼都拋在腦後了。」

聽完之後，公平覺得他有點了解伊良部了。

黃口小兒不畏蛇，並不是因爲勇敢，而是因爲不知蛇爲何物。伊良部一定也是如此，他腦中什麼都沒想。

「如果成功了要讓我正式上場喔！」伊良部笑說。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這個男的不表演特技，光是普通的跳接也很有看頭了。

伊良部接着也挑戰走鋼索，但完全不行。他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平衡感，連五公分都走不了，他從鋼索上墜落兩次，都翻了大跟斗。

「這個人生理和心裏的性能差異還真極端……」丹羽撫着下巴喃喃說道。

當天公平暫停演出空中飛人，這是丹羽的命令。公平也不想再出醜了，於是默默的聽從。

他們加了個人的椅子特技以取代空中飛人，並由公平擔綱演出。在圓木上放一塊板子，再疊上七張木椅，最後公平在其最上方倒立，是非常高難度的表演。

這天公平參與了空中飛人的演出，他已經在意氣用事了。如果想找碴的話就試試看！他心裏想着。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像伊良部醫生那樣開放不也很好嗎？」

「好想去夏威夷喔！」繪理撒嬌的說。

「你們也有被邀請到內田家嗎？」爲什麼他要問這種事啊！「啊，沒有啦！因爲他好像很受新人歡迎的樣子，所以我才隨口問問。」他開始冒汗了。

「還差一點點，我就能成爲飛人了。」已習慣墜落的伊良部眉開眼笑的說。

他漂亮成功了，換來一片熱烈的喝采。

有個人警戒的回答道。看到那眼神，讓公平心裏更急了。

一次、兩次，他畫着弧形，看向中央的內田。確認內田抓住節奏之後，他換成用雙腳倒吊在鞦韆上的姿勢。接着只要跳過去讓內田接住就好。

看了伊良部的練習後，公平也技癢了。如果是在丹羽和新人們的面前，內田應該不會打什麼歪主意，他只會在正式表演時趁亂做出陰險的事。

「不，他們的話可能辦得到。」

「你們有女朋友嗎？」

「不行啦！其他人會想爲什麼只有我們可以在公演期間休息的。」

一想到這裏，他就有股大叫的衝動，在這個原本像是他家的馬戲團裏，他成了多餘的存在。

「工作都習慣了嗎？」他看着新人們說：「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量來問我。」

她在流理臺邊洗碗邊說着，語氣聽來很開心。

「哎呀哎呀！」伊良部像外國人般伸出食指並左右揮動：「山下先生，你的腰拱起來了，我來示範給你看吧！」

公平的手撲了空並往下墜落。他緊急旋身，以背朝地的姿勢掉到網子上，他沒有做好正確的落地姿勢，在網子上彈跳了兩三次。他呆呆的望着內田，內田則倒吊着，表情僵硬的俯視公平。

當然，這對普通人來說一點也不稀奇。只要膽子夠大，就算是藝人，練習三天之後也能在新春才藝大會中表演，但是換成伊良部就不同了，就好比說熊光是推嬰兒車就能吸引羣衆圍觀一般，由他來飛看起來就是很有趣。

那是爲什麼？這背後究竟隱藏着什麼理由？

春樹說：「真不愧是公平。」這讓他心情很好。

距離完全不夠近。

大家現在一定議論紛紛：「他是來幹嘛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明明沒打算要中傷人的啊！這樣他簡直就像是來批評新手的惹人厭上司。

什麼嘛！這男的一點也不懂別人的心情。其他人也是，爲什麼能跟他相處的如此融洽？都不會有所顧忌嗎？

「用心交朋友的確很重要，但現在正值公司擴大規模的時候，能夠接納任何人的寬大之心也是必要的。」

3

「嘿嘿嘿！」伊良部以非常高興的表情搔着頭，他似乎認爲自己被稱讚了。

「好人？」這答案讓他很不高興：「你沒看見他讓我從空中墜落多少次嗎？我怎麼想都覺得他是故意的。」

丹羽臉上寫滿爲難，無力的說：「爲客人想想吧！」

「啊，你生氣了？我只是開玩笑啦，啊哈哈哈！」

「他是個不錯的傢伙，雖然還不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接應者。空中飛人的接應者，必須要有什麼都要接住的決心纔行，如果讓飛人掉下去，就是接應者自己的錯，要有這種責任感才能勝任接應者。或者說，絕對不能讓飛人掉下去……」

「……是的，我們有去玩過一次。」

他不禁豎起小指，臉都發熱了。糟了！不但沒緩和氣氛，反而讓大家更退縮了。

其他人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都把伊良部當成是團裏的一員。還有實習社員以爲他是剛加入的小丑。

「小公啊……」不知爲何丹羽搭上他的肩，安撫的摸摸他的臂膀。

他的怒氣全散光了。這是怎麼回事？他實在搞不懂，他想要思考些什麼，但他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公平深深的嘆氣。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絲毫理不出頭緒。

「我們年輕的時候啊，到處都有女朋友呢！」

他立刻告訴丹羽這件事。

「你覺得內田是怎樣的人？」公平問。

「爲什麼？」

三十分鐘後，公平幾乎是用逃的離開那裏。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中。

「小公，你確定嗎？」丹羽盯着他的臉說：「他們怎麼有辦法在表演當中做這種事？要改變吊着接應者的鞦韆位置，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哦，這樣啊？不過我不想休假。」

不，若真是如此，丹羽應該會跟他好好談談，丹羽不是那麼有城府的人。

內田伸出的手在離他有五十公分的前方。

公平重新端詳他們，大家看起來都還很稚嫩。其中還有才十幾歲的人。

「是」「好的」他們如此回答。

還是內田在策劃着什麼？他拉攏新人，虎視眈眈下任舞臺監督的地位——這太愚蠢了，公平搖搖頭，他們的馬戲團規模這麼小。

「我之前就感覺到了，你對人的警戒心太強了。你好像一直在觀察別人。」

到了夜晚，喫完晚餐後，繪理向公平提議請假。

「那不就正中內田他們的下懷嗎？我也是有志氣的——」

而護士在這段時間則是一邊在籠子前抽菸，一邊不厭其煩的看着豹。

縱使他是醫生，這也太奇怪了。考慮到發生意外的風險，通常是不能讓表演部以外的人加入練習的，以前也沒有過這種例子，然而現場的負責人丹羽卻笑看着。

「反正團員都增加了，丹羽先生也說以後會排班，讓大家在公演期間也能休假。由身爲主任的你率先休假的話，其他年輕人也比較好意思休息嘛！」

「你這傢伙在幹嘛啊？」他兩手抓住小麒的脖子。小麒也沒有抵抗，只是一直咀嚼着。小麒即將滿九歲，公平在它兩公尺高時就認識它了。他現在覺得，好像只有長頸鹿是他的朋友。

公平的腦海裏也浮現了伊良部的臉，還有那搖搖晃晃的下巴。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到。」

他明白了。這是內田的陰謀，他們想把他趕出表演現場。

丹羽和他眼神交會。丹羽像是困擾，又像是憐憫，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看着他。

話才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簡直就是歐吉桑的對話，而且又很唐突。

對於上司的突然來訪，年輕人們都嚇了一大跳。他們急忙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沒關係、沒關係。」公平笑着阻止他們的動作，在和室裏坐了下來。

他活動活動手腕，抓住撞木，踢了一下跳板便開始在空中飛舞。

「……小公，我可以說出我的想法嗎？」繪理把報紙抽走並摺好，在他的對面坐下：「我覺得你要再多敞開心胸比較好。」

難道丹羽不生氣嗎？應該要把內田踢出隊伍纔對吧？

「下星期要不要一家三口到夏威夷玩？自從洋輔出生後，我們都沒有私下去旅行了。我問過丹羽先生，他說可以讓我們休一星期。」

公平用手避着燈光向上凝視，在天花板上的是和內田一起進公司的前替身演員們。

「那個醫生有夠誇張的好不好！都已經是大人了，還蹺掉醫院的工作跑到馬戲團來當弟子。」

「那我來示範給你看吧！」公平說着，爬上了跳板。

「大家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因爲他這種人很少見。」

不知何時伊良部變成公平的主治醫師了。

「我去一下廁所……」編了一個很爛的藉口，公平逃離現場。他已經滿頭大汗了。

公平沒有回答，他攤開了報紙。要是他不在的話，內田就會變成隊長了吧！春樹和其他在團里長大的人，也很有可能會被取代。

表演還是失敗了。和練習時一樣相差了五十公分。公平受到極大的打擊，在中途退場時，他突然想到：會不會是接應者的鞦韆原本就設在比較遠的位置呢？

伊良部已經完全成爲開演前的特別練習生了，他每天都開着保時捷到馬戲團這兒來。

新人們不知該如何回答，一個個全低下頭來。害怕沉默的場面，公平獨自滔滔不絕，他甚至說到當馬戲團的團員要有哪些心理準備等等的。

他在鞦韆甩到最高點時鬆開腳。抬頭一看，他嚇了一跳。

這並不是玩笑話，他快要學會在空中擺動並正面跳接的基本技巧了。

他進入栓着長頸鹿小麒的柵欄裏，坐在乾草堆上。他用雙手掩面，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該說他是治癒系的人嗎……」

公平接着望向春樹，春樹臉色發白地迅速轉開視線。公平覺得很納悶，他環視其他人，突然發現在場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沒有一個新人敢看公平。有種同情的空氣流動着。

接着是一陣沉默。只有電視的歌唱節目流泄着熱鬧的聲音。

「你什麼意思？」

到了夜晚，公平造訪新團員們共同租借的一週公寓。他叫繪理做一些菜，並準備了啤酒一起帶來。他想和新加入的年輕人們熟絡起來，身爲在團里長大的老鳥，他說不定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伊良部？爲什麼會說到他？」

「這是我太太做的料理，喫吧！都喫過飯了嗎？你們還年輕，應該再多也喫得下吧！」

「嗚哈！」帳棚傳來伊良部的聲音。也許是化解了現場的緊張氣氛吧，他聽見團員們的笑聲。

「內田？應該是個好人吧！雖然平常話少了些，但還滿努力的。」

他還是表演部的王牌，絕不輕易將這位子拱手讓人。

接應的內田也在一旁協助，「他完全沒有花到多餘的力氣。」內田驚訝的說。

「治癒系？那個像氣球一樣的男人？纔不是！是像這種怪人也能存活至今，那這個世界也還好——大家只不過是有這種安心感罷了！」

血氣直衝公平腦門，幾乎要讓他暈眩，他從沒碰過這麼大的侮辱。內田竟然在團員面前讓他出糗。他板着臉，從網子上下來。他的面子全丟光了，他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啊哈哈！小公，你的主治醫師奠是太棒了！」

他是不是被大家疏遠了？這個猜測浮上他心頭。團員增加，一口氣拉低了表演部的平均年齡，三十二歲的飛人已經不年輕了，大家是想逼他從第一線退下嗎？

聽到這句話，丹羽解釋道：「在救溺水的人時，如果被抓住就會跟着溺水吧？伊良部醫生不會死抓着救他的人，所以要幫助他就很容易了。他是個不會陷入恐慌的人呢！與其說是能力，倒不如說是體質特殊。」

小麒低頭，把嘴裏的乾草撒在公平頭上。

「雖然是怪人，卻很受歡迎。大家都很期待伊良部醫生的到來呢！」

他只知道，內田很明顯的排斥他，而其他人卻什麼也沒說。

「不要再說了，這是命令。小公，你暫時不要表演空中飛人了。」

但是他卻說出更像老頭子的話。新人們都很緊張。呃，他得找個輕鬆的話題——

馬戲團帳棚裏的天花板上，有懸掛着鞦韆和救生索的地方。會不會是那上面的工作人員在他演出時，把接應者的鞦韆移開了呢？

「你是說我心胸狹窄？」公平提高了聲調。

總覺得他們有些生硬，也許是他的措詞太拘謹了。

這個門外漢在說什麼啊？

「你別把我說得疑心很重似的，我只是慎重。而且只要跟我熟了，我就會很重朋友啊！」

「好，就像你說的好了。但我覺得能讓周圍的人感到輕鬆的個性也是很重要的。」

「羅嗦！總之我不休假！」

他靠在椅背上，把腳往前伸直。繪理不滿的噘着嘴。

「喂，我問你，」公平點了根菸，問：「……公司有沒有說想要把我調離表演現場之類的？」

「啊？」繪理皺眉：「沒有啊！怎麼可能？」

他朝天花板吐出白煙，靜靜的看着繪理。嘴上說是爲了洋輔而去，其實她心裏一定認爲調到總公司做幕後工作比較好吧——

「什麼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沒什麼。」

他只吸了三口就把煙捻熄了。絕對是丹羽跟繪理建議休假的，以前丹羽曾對他說過：「拜託你可別給我休假啊！」如今卻相反了，他已經不再受人仰賴了嗎？

伊良部還差一點就要成功了。內田已經能接住他了，順利抓住那超過一百公斤的龐大身軀，漂亮的擺動。

所以正確說來，進步的應該不是伊良部，而是內田吧！他抓到了訣竅，知道該怎麼接住相當於兩個飛人的伊良部了。

第一次接到時，所有人一陣譁然。「哦哦！」大家都露出白牙笑着。

但是迴轉卻十分困難。接應者要在擺動一次後放開手，讓飛人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轉後，再回到原本的鞦韆上，可是伊良部轉不了身。

「醫生，你要不要試試只轉頭看看？」

這時丹羽很熱心的指導伊良部。

「奇怪了，我覺得我有轉了啊！」

他拚命轉頭的樣子讓大家都笑出來了。

在半空中飛舞的伊良部，彷若出現在海面上的鯨魚。公平懂了，這就跟賞鯨一樣，所以團員們纔會都跑來看他練習。

「喂，小公。你不覺得伊良部醫生可以正式上場嗎？」丹羽高興的說：「就算不會迴轉也無所謂。他只要在空中擺動一次，就能讓客人看得很開心了。」

「你是說真的嗎？他可不是我們的團員喔！」公平瞪大了眼。

從網子上下來後，他立即飛奔到繪理所在之處。

「我今天要表演空中飛人喔！」伊良部開心的說：「丹羽先生幫我買了保險，我還自己做衣服呢！」他打開包包，取出豹紋的舞臺裝。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公平問。

「不，那個……」

「陰謀啊？那你就用V8拍下來，提出證據如何？」

「跟他簽約就好啦！當然也會幫他買保險。」

「醫生，那是你在找藉口。內田他很努力才總算接住你的。」

「我纔不要呢！那種像間諜一樣的事。」

護士的衣服是豹紋的，這讓公平很在意。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不過連伊良部都能當醫生了……

「我不是說這個——」

「哦？這樣？」伊良部似乎喫不夠，他把整盒饅頭都倒了出來。

「這不是說說就能治好的，而且一旦在意情況就會更嚴重……」丹羽以同情的語氣說。

「竟然在距離五十公分的地方伸出手，真是不敢相信。」

打針好像是伊良部的興趣。當針頭刺穿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都閃耀着光芒。公平已經隨便他了，他告訴自己，世界上也是有這種生物的。

怎麼看都是他自己。螢幕上所映出的，是他拱起腰，像袋鼠一樣地在空中飛舞，擺動的幅度也不夠大。

「小公，你去夏威夷吧！夏威夷喲。」丹羽看似刻意的裝出開朗的樣子，還幫公平按摩肩膀。

「那是我要說的話，找麻煩的是他們吧！」

明天他就再跟內田飛一次，然後叫繪理把他們的小動作給拍下來——

重頭戲的空中飛人秀開始了。主持人介紹成員，衆光燈打在他們身上。公平是最後一個，也只有他的衣服鑲上了紅邊。他望着下方，確認繪理拿着攝影機站在舞臺邊。只有今天，希望表演失敗，只要想這是最後一次丟臉就好了。

公平搖頭。雖說他是自己帶來的，但這也太不尋常了，沒有人懷疑爲什麼伊良部會在這裏。

公平懇求道。他把手撐在桌上，向繪理低頭。

「我看不出來耶。」伊良部向饅頭伸手。

「是啊！」

他看着內田，清楚的看到內田生硬的表情。

此時門被打開了。「啊，你在這裏啊！」伊良部探頭說。

伊良部把所有饅頭都喫光了。「因爲剛運動過嘛！」他悠閒的說，那護士到哪去了？公平看向窗外，發現她正在關着豹的籠子前抽菸。

「我以前有聽前輩說過，這叫做『和尚擦地』。會有這個名稱是因爲姿勢很像，也就是說，並不是只有小公你會這樣，過去也有一些人有相同症狀。」

「喂！你有拍到剛剛的畫面嗎？」他說着，話音因興奮而顫抖。

「爲什麼你這麼想讓我休假？丹羽先生，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開始質疑了。

「……是嗎？」

「迴轉也是，要是他再甩高一點的話——」

「咦？」

「抱歉，你說什麼？」

拍他是有什麼用啊？就在公平這麼說的同時，影像切換到他浮在空中的瞬間。

他要求丹羽讓他參加空中飛人的表演。

新人們展開各種飛行。公平從跳板看着，內田並無任何異狀。他把視線往上移，仰望固定住鞦韆的地方，有兩個道具組的人在那裏，是前替身演員的成員。他哼了一聲，他可不會讓他們爲所欲爲！公平在心中罵道。

「原來如此。那傢伙，竟然老是讓人掉到網子上！」

「小公，你要冷靜。」丹羽追上來說：「你可能會受到打擊。」

「東京公演開始之後。大約是從內田擔任接應者那時起，你就會拱腰，擺動的幅度也漸漸變小……」丹羽將手搭在公平肩上：「不能在意喔！你還是我們表演部中最厲害的人。你和我一起練習空中飛人時也都沒有問題啊！總之就是你在面對不熟識的人時，會無意識的做出抗拒反應。」

4

伊良部也對他說過：「你的腰拱起來了。」當時他並沒有多想，沒想到是他自己的跳躍姿勢不對。

「回到我剛說的事，你也看了很多次他失誤的場面吧！而且還是在正式演出時。我不知道他是改變了鞦韆的位置，還是縮小了擺動的幅度，但你不覺得他根本就不想接住我嗎？」

「沒什麼好打擊的，我早就知道內田他們討厭我了。」

公平想起來了。丹羽曾問過他：「你是不是腰痛？」

公平斬釘截鐵的說，並自行在成員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當然是以「主將」的身份，他可是這個隊伍的隊長。

「爲什麼你要對工作夥伴做這種事？」

「那是當然的吧！」公平苦笑。

「馬戲團的後臺怎麼樣？」

這天他演出了許多節目。以開頭的離地十公尺的反轉大車輪爲首，機車特技、和繪理一起表演的雜耍，連平常交給師弟們的表演他都做了。因爲他靜不下來，熱中於演出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空中飛人的事。

和尚擦地啊……公平輕輕說道，這大概是個性跟他相像的前輩們所得到的病吧？

什麼？公平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是他嗎？

原本以爲螢幕上會出現內田，但鏡頭的焦點卻是他自己。

公平嘆氣。但是他想要一個說話的對象，所以他又說明了一遍。

「這是陰謀，那羣外來的人想把我趕走。」

「一開始我以爲你自己有發覺到，不過看起來又好像沒有。既然如此就是心理上的問題了，我想不要直接點破你比較好……」

「啊啊！」觀察驚呼。主持人什麼也沒說，聚光燈追上他的身影，於是他張開雙臂回應。

「總之先來打一針吧！」和往常一樣，公平接受了注射。

豹太平安無事，他嚇得全身都癱軟了。

就說是這樣吧！公平拿起攝影機，對在音控室清點收入的丹羽仰起下巴，示意要他過來一下。他逕自走向等候室，繪理也跟在他身後。

「我知道，所以我纔要讓他們承認自己所做的事啊！」

「你覺得接應的內田如何？」反正他是圈外人，說這種事也沒壓力，於是公平不禁問道：「他都不接住我不是嗎？那一定是故意的。」

「可是我一說要幫他們打針，他們就逃走了。」

繪理斜眼瞧了他一眼並拒絕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以手掩面，開始厭惡起自己了。

他硬是將攝影機塞給不情願的繪理。

急忙倒帶又看了一遍，這次他屏氣凝神的看着螢幕。

「嗯……完全不同。」

洋輔不知從哪出現了，他專注的盯着看。

籠中的豹沒有張牙舞爪，它用懶洋洋的眼神看着年輕的人類女子。

「我小時候？就只是個普通的小孩啊！」

「醫生，你沒在聽吧？」

丹羽額上冒出汗水。

掉到網子上時，那些師弟們可憐他的眼神及謹慎的態度，現在回想起來，羞恥心讓他整張臉都紅了，他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嗯，拍到了。」繪理臉色蒼白的點頭。

「哦，這樣啊！」他狼吞虎嚥的喫着。

真是不知感恩的人。公平雖不想爲內田辯護，但也不想跟伊良部相提並論。

「拜託！我需要客觀的事實！口說無憑，他們一定會裝傻的。」

伊良部輕鬆的說道。聞言，公平抬起頭來。對呀，還有這招！他怎麼都沒想到呢？

「什麼也沒有啊！我只是擔心你的健康。」

騙人的吧！誰會相信啊？

「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繪理說。雖然會引起糾紛，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不把膿擠出來，情況是無法獲得改善的。

「我就覺得奇怪！」伊良部漲紅了臉：「雖然跳接好不容易成功了，但到昨天爲止他都在玩弄我吧！」

「節目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我走咯，你不用出場沒關係。」丹羽說。繪理則無言輕撫公平的臉頰，然後兩人離開了那個房間。

「醫生，你還真受歡迎。」

公平連忙跳了起來，往窗外的豹籠看去。

伊良部把配茶的饅頭塞滿了嘴說，他把護士的份也喫了。

公平跳下跳板，在空中擺動，從喇叭播放出的舞曲在耳膜邊隆隆作響。他把雙腳掛在鞦韆上，整個人成倒吊狀態，接着彎起上半身，在中央鞦韆的內田伸出手來。他鬆開腳，浮在半空中。這次相差不只五十公分，而是一公尺遠。

公平面無血色。他究竟對內田做了什麼過份的事？自己一定表現出一副輕視他的樣子吧！

接受注射之後，公平和伊良部談了一下。

「如果要拍的話，也順便拍我吧！醫院裏那些腦外科的人都不相信我，說如果我真飛起來了，他們就讓我動手術。所以我要拍下來給他們看。」

「有沒有巡迴藝人的孩子暫時轉學到你上的那間小學？」

「小公，你就試着跟內田他們好好談談蘇！我覺得解開誤會比較重要。」

「哦——」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嘴邊沾上饅頭的內餡。

「我沒感冒也沒生病！我要跟平常一樣上場表演。」

他撐大了鼻孔，握緊雙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公平就這樣落下，在網子上彈跳。

「醫生，你小時候是怎樣的小孩？」公平忽然問道。

終於輪到公平了。他從春樹手中接過鍾槌，計算着時間。內田在中央的鞦韆上，滿臉爲難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想說些什麼。

公平在等候室播放適才拍攝到的畫面。丹羽和繪理都別過頭去，和撲克牌差不多大的液晶螢幕，放映出方纔表演的空中飛人秀。

「以前是這樣沒錯，現在就不曉得了。團裏出現了派系，還會互相扯後腿。」

「怎麼樣？和春樹他們表演時完全不同吧！」

撲克臉的護士也來了，這兩個人已經可以自由進出馬戲團啦。

「嗯，很快樂啊！大家都很親切，感覺就像是個大家庭。」

「工作狂已經不流行了，偶爾也要孝順一下家人才行。」

因爲小時候一直過着不斷轉學的生活。即使交了新朋友，過兩個月之後就得和他們分開，他不想再有這種悲傷的回憶，於是從某天開始，他築起一道高牆，遠離新的邂逅。這也造就了公平的防衛本能。外人覺得馬戲團的小孩很稀奇，常會找他們麻煩，如果團裏的其他小孩被欺負了，他就會帶頭去跟對方討回公道。在團結意識增強的同時，對外人的警戒心也變敏感了。也許外表看起來一直都很封閉吧！其實他很喜歡與人相處的，但是又不敢親近別人，朋友變多會讓他很不習慣。

「沒有耶，我上的是私立學校。」

這樣啊，原來他是個少爺呀？

「我好像得了一種膽小的病了。」他揉着注射過的地方說：「我無法對人敞開心胸。」

「倒是常有歸國子女轉學到我們學校來。」

「小環境的話還好，但是一到了大環境，我就會突然緊張起來……」

「他們喝過洋墨水，所以都很高傲。」

「這有沒有什麼病名呢？」

「當時大家都一起欺負他們，在便當裏的三明治塗上藥膏之類的。」

「醫生，請你專心的聽別人說話啦！」他不禁埋怨。

洋輔正在和護士玩捉迷藏。他流了些鼻水，公平便把他叫到身邊，抽了一張面紙放在洋輔鼻子上。

「擤一下。」

洋輔聽話的擤出鼻涕。公平見狀，突然想通了。

這孩子完全信任自己的父親，所以纔會用力的擤出鼻涕。

空中飛人的接應也是相同道理吧！重點在於什麼都不要想，伊良部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對了。山下先生，你的失眠如何了？」伊良部問。

「有在喫藥所以睡得着了……」

「抱歉，其實我開給你的只不過是整腸藥罷了。」

虛脫無力之感向他襲捲而來。他趴在沙發上。

「沒關係吧！反正你喫了也沒事。」伊良部笑說：「心誠則靈，Believe doctor（相信醫生！）啊哈哈！」

怎麼有這麼幸福的人？難道他一點煩惱也沒有嗎？

「那開始咯！」公平把鍾槌遞給他，估計着時間。「一、二、三，GO——」他推了伊良部的背。

「各位觀衆，新日本馬戲團所引以爲傲的空中飛人秀即將開始。離地十三公尺，長杆的間隔有二十公尺。訓練有素的表演者們將帶來令人屏息的精彩演出，請各位觀衆盡情欣賞！」

也許過了十年後再回顧這一天，大家會一起大笑吧。「丹羽先生還真敢讓他上場。」「當時大家都瘋了吧！」然後，他們一定會懷念起伊良部這個不可思議的醫生，洋輔也會記得這一天吧！

只剩下迴轉了！他到底能不能成功呢？公平興奮的期待着。

公平差點當場昏倒。這個男的在看哪裏啊！怎麼都不會怯場？

「哦哦！」

在房間一角，洋輔被護士逮到，硬是抓起他的手臂。

伊良部跳下跳板。龐大的身軀畫出漂亮的弧線，他在空中擺動着。

觀衆席傳來今天最響亮的鼓掌聲。

「醫生，準備好了嗎？」

公平又捏了一次自己的臉。才短短一星期，這個人就如此融入這環境，等察覺到時他就已經在了，沒有人懷疑過爲什麼。就連公平自己也沒有防備過他。

下個瞬間，內田的雙手抓住了伊良部的手臂。中央的鞦韆一口氣往下沉，接着他們在空中畫出更大的圓弧。

觀衆一陣驚呼。果然由胖子表演空中飛人很有看頭，連公平都感到有點驕傲。

「醫生，這打扮很適合你。」公平發自內心的說。他給人的感覺就像來自異世界的使者。

「醫生，這風景不錯吧！」

「畢竟公平先生是主將，所以我也有責任……我一直都很煩惱。」

「山下先生，你看！正面最前排那個穿迷你裙的女生，內褲都快要被看到了耶！」

「這是流行性感冒的預防注射，現在打的話可以算你們免費。」護士懶懶的說。

「哪裏，沒關係的。」內田視線朝下，結結巴巴的說：「我自己也很沒用……」

內田說話的樣子像高倉健般木訥老實，無心機的臉也有些神似。公平更加不好意思了。

沒有任何人笑，好像有什麼超越了想笑的感覺。因爲實在太奇特了，不是用笑就可以表達心中感覺的。爲了讓觀衆在強光下也能清楚看到伊良部的臉，他化了舞臺妝，繪理覺得好玩還幫忙裝了假睫毛。

「緊張什麼？」伊良部邊挖鼻孔邊看着公平。

而現在，他們要讓這個外行人表演空中飛人。

他的身體沒有動，只有頭轉了過來。

「內田，之前我打了你，真的很抱歉。」他深深鞠躬：「我作夢也沒想到我會變成那個樣子，還一直誤會你是故意找我麻煩。」

來回一次之後，伊良部鬆開手。

表演開始，伊良部穿着豹紋的緊身衣登場了。感覺就像和貓王一樣胖的Freddie Mercury（※知名樂團Queen的主唱。）。

既然都要道歉，還是早點開口比較好，公平緩緩走近他。

主持人介紹他：「接着請欣賞特別來賓的飛行。即將一躍而下的是伊良部綜合醫院的醫師——伊良部一郎先生。這可不是騙人的喔！他完全是個外行人，在經過一星期的訓練之後，他已經能夠登臺演出了！」

「我的病也許無法馬上治好，但我想慢慢的做復健。請你從明天開始陪我練習！」公平再度低下頭。

好吧，公平默許了。他無力反抗這兩個人。

「嗯，好了。」

「成功了！」

「喂……」公平叫住護士。

看來他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纔是，要請你多指教了。」

「纔沒這回事。你和其他的飛人不都配合得很好嗎？」

「醫生，終於要正式上場了。你會不會緊張？」

公平覺得心裏輕鬆多了。他現在才體會到語言的力量，爲什麼他不早一點跟內田談話呢？他好想回到小學那時候，重新和大家交朋友。

內田在舞臺邊，獨自一人伸展着身體。

隨着音樂，新人們陸陸續續表演着。每個項目都讓觀衆拍手歡呼，看臺上的人無不笑容滿面。就因爲能看見觀衆高興的表情，所以公平才這麼喜歡馬戲團的工作。孩子們絕對不會忘記看馬戲團表演的那天。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屏息望着。

成員們各就各位。公平伴隨着伊良部爬上跳板，內田則倒吊在場中央的鞦韆上。

聚光燈打在伊良部身上，他天真無邪的揮揮手。公平就像監護人一般在旁邊看着，心跳加速。

擺動一次後，伊良部再度飛在高空中。

總算輪到伊良部了。

會場內爆笑如雷。

洋輔雖然一臉想哭的表情，但還是凝視着針頭刺進自己手臂的瞬間。

就在這時，會場內的燈光灑落。主持人開朗高亢的聲音從喇叭傳出。

公平跳了起來，和春樹相擁歡呼。在副調整室的丹羽也起身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