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韓式辣醬餛飩湯事件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6萬 字

頭部側面像着火一樣燙。
腦袋到現在還在搖晃,頻頻感到噁心作嘔。
我緊抓着逐漸模糊的意識尾巴,努力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首先,我是在三十分鐘前向Beaver Eats點餐。在這種惡劣天氣請人外送,有點過意不去,但我的優待券今天到期,所以也沒辦法。不久,大門的對講機響起,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位像女性的外送員,我看了一眼後,便按下大門解鎖鍵。當然了,這時候我心中沒一絲懷疑。接着又等了兩、三分鐘。這次改爲我家房門的對講機響起,我一開門,頭部便遭到重擊……待我醒來時,已被眼罩奪走眼前的一切,嘴裏咬着口枷,雙手雙腳都被拘束帶捆綁。感覺不像是外行人所爲。手法相當老練。犯人是剛纔畫面中那個女人,還是另有其人,我連這個都搞不清楚。
不過,我知道對方鎖定的對象是誰。
應該就是我吧。
我挪用公款,遭到懲戒解僱,一再對前妻做出如同脅迫般的行爲,最後還涉足違法藥品交易,賺起黑心錢——就算引來某人的怨恨,也不足爲奇。
可說是自作自受。
當真是因果報應啊。
正當我就此看開,準備放棄求生的念頭時。
對講機的鈴聲響起。不是來自我家房門……這旋律是來自公寓的大門。這種深夜時分,接連有人按鈴,到底會是誰呢?
剎那間,在模糊的彼方,猛然一道閃光劃過。
——難道是。
這一切馬上連成一條線,我就此確定犯人的身份。
1
「有人失蹤。」
我一說出這句話,男子馬上背後一震,有所反應。之前他始終一動也不動,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但現在看來是不用擔心了。開頭要怎麼說才能引出他的興趣,該選怎樣的用語才能傳進他耳裏,我早就掌握箇中訣竅了。
幾欲滿出的熱氣、旋繞的慾望,以及某種人世無常的想法。
充滿感官和享樂,轉瞬即逝。
東京六本木。
在當中的某個角落,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別的我。
我拿定主意,補上這麼一句,果然如我所料,老闆就此微微皺眉。
不不不,先等一下。這是在開玩笑吧!爲什麼突然跑來?
「我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
「也就是說,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麼晚還麻煩您,謝謝。
「我知道了。」
——我們是警察。
在這家「店」前面的公園裏當「地藏王」時,就此和幾位外送員變得熟識。而我告訴他們這件事情後得知,他們之前多少也和梶原先生有點關係。
——您說的女性,是這個人嗎?
我欲言又止,打探他的表情。
一秒、兩秒。
「原來如此,這樣我明白是什麼情況了。」
濃濃傳來血腥案件的味道。
「認識的人?」
「是」,我點點頭,視線望向眼前這名男子。
管理員說,衆人認爲梶原先生失蹤的那天,除了在十樓出入的住戶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兩人。如果說我們是嫌犯——這樣實在太過頭了,不過,好歹也算是重要參考人之一。當然了,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但總還是覺得心裏有個疙瘩在,或者該說是如鯁在喉,覺得很不自在。
還說什麼在不在意,我甚至連去送過外送的事都忘了——我大可詼諧地回這麼一句,但我沒必要給警方留下壞印象,而且這時候就應該以不會帶來不良影響的回答,隨便含混過去吧。
「不過,還是有沒搞清楚的地方。」
梶原先生結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他單身,所以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足爲奇,或者也可能單純只是某個親人到他家裏坐。這是很微不足道的事,連要說覺得怪都有點顧忌。不過,警方都辛苦跑這麼一趟了,讓他們空手而回也於心不忍。我心想,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我有心幫忙。考慮了一會兒後,我不經意地說出了這件事,結果兩名員警馬上表情一變。
事情的經過如下。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這裏跟你說。
約莫一個禮拜前,時間是傍晚四點多。我躺在嘎吱作響的牀上,用YouTube看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這時突然對講機鈴響,告知有人來訪。當時正好是「Soi Cowboy」這對二人組在表演段子,採用的題材是「免面交配送」,我個人很感興趣,但不得已,只好先走向玄關。
距離那件事約兩個月後,也就是今年二月的事。雖然我已完全記不得了,但一提到日期,記憶便又隱約浮現。啊,我確實送去過。當時他並非有案件要委託。想必純粹只是覺得小餓,而點了宵夜吧。
老闆點頭,趨身靠向桌面。
「想起來?」
「你自己下的訂單,你是如何接單的?」
我此話一出,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爲什麼你是委託人?」
而這正是這次事件的核心。
和平時不一樣的事、令人感到在意的事——
「有住戶突然從大樓的某一間房消失。」
「關於你的第二個問題,是我請認識的人幫忙。」
站在門外的,是兩名警察。
——這個嘛,當時有發生什麼事嗎?
話雖如此,就算老闆證明我是無辜的,我也不可能就這樣開開心心地告訴警方這項推理。這家「店」的存在不能跟別人說,而且就算說了,我也很懷疑對方會不會認真當一回事。倒不如說,要是我涉入太深,也許反而會引來懷疑的目光。簡單來說,這單純只是自我滿足。雖然我知道自己是無辜的,但還是想要第三者爲我掛保證。我身爲一個沒沒無聞的善良小市民,也許警方會懷疑我的清白……腦中某個角落一直擱着這樣的擔憂,像這樣過日子,真的很不是滋味。
也就是前天的事。
逐漸在腦中重拾輪廓的記憶。
沉默旋即被打破。
我抵達那棟大樓,在入口處按房號的呼叫鈴。不久,門鎖解開,我直接走進電梯前往他住的十樓。到這裏都還很普通,很一般的發展。不過,當我按響門鈴,一隻手拎着塑膠袋等候開門時——
我前方右手邊是那個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魯米諾反應。
他回到大樓裏,之後完全沒留下外出的蹤跡,就這樣憑空消失。
不好意思……我戰戰兢兢地叫喚後,他朝我投以微笑,那表情就像在說「哦,又是你啊」。
我挑重點談到警方向我打聽消息、讓我看和梶原先生共乘電梯的一名女子的兩張照片,以及我當時外送的商品也許就是交到那名女子手上。管理員聽了之後,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既然你都知道這麼多了」,接着便告訴我這件事。
爲了看層架上的金魚缸,從原本弓着背改爲挺起身的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緩緩轉頭望向我。
第一次見面那天,他如此說道,在門口苦笑。雖然他的外貌看起來像知識型惡霸,但記得他的用字遣詞和舉止都既客氣又講究,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對。」
「你說的梶原,是那個梶原嗎?」
他們遞出另一張照片。可能是從電梯裏的監視器畫面擷取來的吧,是一名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個頭嬌小的緣故,與她的身體相比,外送袋顯得特別大。哎呀,真是辛苦她了。整天揹着這麼大的袋子跑外送,想必很辛苦吧。這事先不提,她的服裝和髮型,確實覺得與剛纔提到的那名女性很相似,這也是事實。不過,整體看起來色調偏暗,而且畫質不佳,更重要的是,那已是將近半年前的記憶,我無法確定。
他們出示警察證,我馬上心跳加速。
「其實大約半年前,我又有一次送外送到梶原先生的住處……」
年近半百的管理員,正望着擺在桌上的小型電視。
——冒昧請教您一件事,您看過這名男性嗎?
「這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不,不光這點——老闆進一步把臉湊近。
原本臉上掛着柔和笑容的管理員,表情頓時爲之一僵。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
那冰冷、沒有情感的雙眸,始終緊盯着我。
不管怎樣,那件事令我難忘——那確實是爲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帶來興奮和刺激,充滿戲劇性和幻想,令人掌心出汗的一件事。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根據老闆的過人推理,查明這一切都是涼馬自導自演,而且梶原先生之所以前來委託,「想必是爲了查明兒子就是那起案件的幕後黑手,要以此爲把柄向前妻勒索」。不,與其說查明,不如說是提出「這麼想應該沒錯」的一種「解答範例」。
「聽說梶原先生失蹤了。」
「這事說來話長……」
我補上這麼一句,環視四周。
「其實這次的委託人是我自己……」
「哦?」
據他所言,他就讀大學的兒子梶原涼馬獨自居住的公寓,因爲他抽菸不小心而全部燒燬。他的臨機應變奏效,住戶全都平安無事,但最後卻從災後現場——也就是涼馬的房間裏,發現一具焦屍。這到底是不幸的事故,或是某種命案呢?當時接受他諮詢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總之,要藉由訂購特別的商品,「隱藏指令」纔會啓動。就算找遍日本全國各個角落,大概也不會有像它這樣的「店」吧。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四項意謂着「解謎」——也就是委託偵探業務。而實際的工作部隊是我們這些外送員。不是Beaver Eats,而是Beaver Detective(偵探)。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起偵探業務的時代終於到來,就覺得很耐人尋味。
「Crescent六本木」——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騎向溜池山王方向,從大路轉進一條小路後,一處幽靜的住宅街突然出現眼前,那棟高級大樓就坐落其中。除了梶原先生外,我過去也多次到這裏外送,管理員也算是熟面孔了,所以我來到這裏,便先走向入口旁的管理室。
警方遞出某個男子的半身照。清爽的短髮、無框眼鏡、眼鏡底下犀利的雙眸。何止見過。以我們的關係,我還會到他家打擾,和他迎面而坐,聊上一個小時之久。
——爲什麼你知道那件事?
還是和平常一樣沒有情緒起伏呢——不過,他的聲音帶有一絲逼問的味道。這也是理所當然。原本Beaver Eats的外送員就有規定,禁止接自己下的訂單。因爲可能有人會對接案數灌水,不當接受成果報酬。簡單來說,訂購者和外送員應該一直都得是不同人,也就是說,在這家「店」裏,委託人和外送員一直都不會是同一個人。
管理員沒再透露更仔細的消息,但這樣已經幾乎可以「確定」了。梶原先生被捲進某個案件中。而警方前來拜訪我,也算是搜查的一環。
「警方想知道他當時的模樣……」
而且不是單純的失蹤。
也就是有血痕。
滑順的深棕色長髮、眉形英挺,顯得聰慧過人的雙眉、散發慵懶氣息的長眼。不論是那挺直的鼻樑,還是清楚的下巴線條,都一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具作工精細的蠟像,感覺有點可怕,但我現在之所以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況下,並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我開始在這家「店」進出,已經有一年多,可以算是常客。已不會對他那超乎常人的容貌感到畏怯。
那是幾欲將人射穿的視線。
是去年十二月,向這家「店」提出「解謎」請託的人。
「不過,因爲覺得在意,所以我又跑了一趟現場。」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犯罪行爲——正確來說,我大一就喝酒,我自己也知道這樣違法,而且每天晚上都在損友家玩賭博麻將,但我不覺得這樣就會引警察上門。日本的警察大概也沒那麼閒。
「在這家『店』進出的外送員同伴。」
「對方不是梶原先生。」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那竟然是梶原先生的照片。」
「出現我面前的,是一位不認識的女人。」
沒錯,這裏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算是相當另類,也許該說是採取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手法。
「我之所以是委託人,是因爲我也是當事人之一。」
——我要諮詢的,是關於我兒子的事。
「接着說。」
她朝我微微行了一禮,便匆匆轉身回到門內——
「這話什麼意思?」
「這可有點奇怪呢。」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對面。
請問一○一一號房的梶原先生是否遭遇了什麼事?
記得她以口罩遮住下半邊臉,長長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身上穿的也不知是運動服還是工作服,總之就是那種感覺的服裝。
宛如猛禽鎖定小動物般的殺氣。
——當時是否有什麼令您感到在意的事呢?
「沒關係,你接着說。」
——從浴缸裏好像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可以這麼說。」
「所以請求他們幫忙是嗎?」
「是的,我請其中一人訂購那個東西,然後由我接單。」
當然了,所謂的「那個東西」,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四道菜合計十萬日圓——也就是所謂的「訂金」,這筆錢我們決定大家分攤。因爲一共有三個人,所以一人出三萬多日圓。雖然擔任這家「店」的手下,四處奔波,在豐厚的報酬下,口袋裏多少有點積蓄,但面對這麼大筆的金額,還是會猶豫,無法馬上答應。但最後大家之所以都贊成,是因爲背後有無法在這裏明說的苦衷。
「如果有其他外送員先接單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是那樣,就先取消訂購,我打算請他們如此一再反覆,直到我成功接單爲止。幸好一次就成功了。」
「原來如此。」
老闆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不知爲何,感覺有個短暫的瞬間浮現某種神色,分不清是不是微笑。不,與其說是微笑,也許更像是表情歪斜。
總之——老闆重新坐正。
「請你三天後再來。」
「三天後是吧。」
「時間是晚上九點。」
「我明白了。」
我點頭,但視線仍舊無法從老闆臉上移開。
他的表情是否真的連絲毫的變化都沒有,我想看個仔細,不想有所遺漏。
「還有什麼事嗎?」
老闆發現我的視線。
「不,沒什麼……」
我馬上低下頭,望着不知何時在膝上緊握的拳頭。
我有不能現在說的苦衷。
——這始終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沒有明確的根據。
這麼一來,果然還是老闆最可疑。
我前往「店」內,從老闆手中接過商品。
之前發生那起「公寓燒燬事件」時,就已經知道梶原先生涉及大麻走私、栽種一事。而事實上,之前我到他的住處拜訪時,就聞到像是大麻的香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不過,警方搜查的觸角也已經伸向他了。原來如此,警方當然不可能閒到會去管大學生喝酒、玩賭博麻將的事。
是如何在沒留下外出行跡的情況下,讓梶原先生「憑空消失」呢?
「沒錯。」
我說完這句話後,男子低着頭回了一句「也是啦」。
爲什麼那名神祕女子會知道梶原先生下單的事呢?
2
坦白說,我也想過同樣的事。
0;11;他大約是在半年前失蹤,時間研判是今年的二月十日(正確時間是十一日黎明前)。
因此,老闆從訂單內容猜出是梶原先生點的,這個可能性也極低。
這事先不談——老闆在桌上單手托腮。
至於其他熟面孔,今天都沒出現。例如那位身兼推理作家和Beaver Eats外送員,身形圓潤的大叔,這一陣子都沒看到了。是他的書變得暢銷,就此當起全職作家了嗎?或者單純只是被截稿日追着跑,沒空來這裏。不過,這一行向來流動率大,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剛纔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姑且還算順利……」
和之前一樣,公園裏有零星幾個人影。有人公然在水銀燈下吞雲吐霧,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手機,而一旁的長椅則坐着兩個人。
0;31;從浴室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他有可能捲入某起案件中。
腋下滲出的冷汗、像嘔吐物般這條街特有的腥臭味。我對此一陣皺眉,隨手將背後畫有一隻門牙特別大的滑稽河狸圖案的外送袋重新背好。
「有沒有可能,梶原先生每次都點同樣的菜色呢?」
以他和梶原先生的關係來說,他之前也和我一樣,承接過梶原先生的案件,當時還和他聊到「夫妻」關係,沒想到兩人志趣相投。已經離婚的人,與早晚可能會離婚的人——就算彼此之間有什麼共通處也不足爲奇。
應該是這麼回事,我心裏這麼想。
而另一位女性,是家住笹冢的單親媽媽。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則騎着單車花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來到六本木一帶,她那全力投入配送工作的堅韌和活力,令我自嘆弗如。爲了每天晚上都獨自看家的兒子,她一度想辭去外送員的工作,但後來她兒子說「我沒關係,如果媽媽要繼續努力,我會替妳加油」,在背後推了她一把,所以她現在的外送頻率比之前減少一些,巧妙兼顧工作與親子相處的時間。
「是的。」
在反覆當「地藏王」的過程中變得熟識的常客們——他們兩人也算是其中之一。
「你不在這段時間,我們兩人又針對這件事想了一會兒……」
「而且還有失蹤之謎未解吧?」
0;21;在那之前,在他所住的十樓出入的人,除了住戶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兩人。
在想不出任何好法子的情況下,我用這句話結束這場聚會。
「大約是一個月前,才知道他失蹤的事。是因爲他有違反大麻取締法的嫌疑,警方對他住處展開搜索時發現的。雖然在管理員的陪同下闖進他的住家,但裏頭沒看到嫌疑人梶原的身影。」
「應該只有我。」
——照情況來看,感覺也沒其他可能了。
最重要的是,幕後藏鏡人真的是老闆嗎?
以她和梶原先生的關係來說,她以前——正好是梶原先生失蹤的今年二月那時候,老闆曾指派她一項奇特的「跑腿」工作。內容是「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而且還嚴格吩咐她,不是投遞到信箱,而是要交到對方手上。她依言送去給梶原先生,只在他家門口與他說了兩三句話,但因爲是第一次接獲這樣的「任務」,她記憶特別深刻。
假設電梯裏的那名女子,就是這個案件的犯人,而且我交付外送商品的人也同樣是她。這麼一來,女子在我抵達前,就已進入梶原先生的屋內。她是如何做到的?很簡單。她讓梶原先生誤以爲她是前來送商品的外送員。既然實際下了訂單,梶原先生想必不會發現最早前來找他的女子,並非真正的外送員。他不疑有他,直接開門,女子向他展開襲擊,之後若無其事地從我這位真正的外送員手中收下商品。簡單來說,女子當時已知道「梶原先生向Beaver Eats下單」這件事,並加以利用。而那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人——
「住家搜索……」
「如何?」
——剛纔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兩人互望一眼後,就像鬆了口氣般,緊繃的臉頰和緩下來。
「就算梶原先生有平時常點的『固定菜色』,是拉麪的可能性也極低。」
應該搞清楚嗎,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男子含意不明地嘆了口氣後,盤起雙臂,沉默不語。
「拉麪確實是碳水化合物對吧。」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當然可以——我點頭,請他們坐下來談。
而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老闆在我準備離開時,對我提出忠告。
「原來如此……」
就像用水桶倒下來似的大豪雨。
下雨天。
第一次見面那天,他在門口這樣說道,面露苦笑。事實上,他雖已年過四十,但身材比例很好,不會給人不重養生的感覺,所以想必對這方面很重視自我管理吧。
男子使了個眼色,女子神情凝重地皺起眉頭。
「你打從一開始就發現要送往梶原先生家是吧?」
「我們就依序展開驗證吧。先來看第一點。推測梶原是在這天失蹤的最大原因,是因爲從那天開始,他家的水錶、電錶都沒有變動。」
男子這麼做的用意,我當然也很清楚。這是要解開這次的謎,非克服不可的第一道阻礙。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爲什麼?」
當然了,梶原先生自己告訴某個認識的人「我剛纔向Beaver Eats下單了」,這也不是不可能。而那接獲告知的人,或是相關人員,假扮成外送員趕往他家,這個情節也無法完全否定。不過,就直覺來說,感覺這樣的情節有點牽強。爲什麼梶原先生要向人報告「我下單了」。就算他真向人報告,犯人能馬上做出這樣的因應嗎?不管怎樣,都有太多的疑問。
看到我,他們兩人便從長椅上站起身,男子馬上向我問道。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從訂單內容來看,或許能猜出是梶原先生。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後來我直接從那家『店』出發……」我正準備接着往下說時,男子突然喊一句「暫停」。
「就算是這樣,那天我認爲還是不太可能。」
但他卻還點拉麪,這點實在很奇怪!各位聽仔細了!這正是掌握這次關鍵的重點!……我可不打算像這樣說得口沫橫飛。如果是平時就很注意碳水化合物攝取量的健美選手倒還另當別論,如果不是,偶爾心想「今天就破例一次吧」,放縱一下自己,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事實上,我過去自己在心裏立誓「我再也不喝酒了」,已不下十次。人就是意志力如此薄弱的生物。
這是其中一名「協助者」所說的推論。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於巷弄另一側的公園——或者該說單純只是一處空地。三邊都被住商混合大樓包圍,像缺牙般空出一塊的土地。少得可憐的樹木、兩張長椅,外加單獨一盞水銀燈,一處無比簡陋的空間,堪稱是都會里的綠洲。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麪,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心情好,或者單純只是一時興起。不管怎樣,他難得會展現這樣的貼心。還記得當時我告訴自己,這也是因爲這場雨實在太大了。
不過。
「因爲基本上,梶原先生晚上是不攝取碳水化合物的。」
兩人朝長椅坐下後,我決定再次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天的經過。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麪,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一位中年男性,以及看起來大我幾歲的女性。中間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當然了,是剛纔我送交給他們的「那個東西」。可能都還完全沒動,而且他們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喫完它,不過,直接丟棄的話,又有點不忍心。如果沒人願意接手的話,最後就由我負起責任帶回家吧。對食物的浪費多一分顧慮,這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續發展目標。
女子的一句話,令公園籠罩更加沉悶的沉默。雖然現場的詳細情形我沒聽說,但這又是另一道該跨越的關卡。
「你沒告訴老闆?」
簡言之。
應該跨越的其中一道關卡,這麼快就觸礁了。
現在是八月上旬的深夜一點多。
如果是這樣,對這次的委託,老闆會準備怎樣的結論呢?
大可不必刻意在這種日子工作吧……雖然心裏有點卻步,但最近預定要和大學時代的朋友一起旅行,需要一大筆錢,而且壞天氣時,競爭對手也少,因爲這種種因素,我來到了六本木。而我在這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入口處躲雨,順便當「地藏王」時,很快便有訂單傳來。我馬上接單,確認後得知配送地點是「Crescent六本木」的一○一一號房。這時我發現那是「梶原先生」。
可是……
「可以重新將你配送那天的事告訴我們嗎?如果可以,請以你在那家『店』和老闆的談話爲主。」
「雖然是在半年前失蹤,但在一個月前展開住家搜索前,都沒人發現他失蹤的事,這點如實地反映出梶原鮮少與人往來。」
不,一口咬定說他「可疑」,有點武斷。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呃,我記得那天是……」
一是那天梶原先生向那家「店」下單。二是某人假扮成外送員參與此事,可能性很高。三是老闆底下有個號稱是「某個管道」,擁有過人機動力的密探。當然了,我沒有明確的根據。幾乎可說是個人感覺。但比起剛纔的說法,這三點更容易讓人產生這種聯想,這也是事實。
3
我現在還是做不出判斷。
嗯——男子沉聲低吟,仍舊展開最後抵抗。
出發前,老闆補上這麼一句。
纔剛走出住商混合大樓,馬上便有嗆人的夏夜熱氣湧來。
因爲老闆應該沒辦法知道我的外送對象是梶原先生纔對。在收到訂單時,只會向店家出示下單時間和商品資訊——簡單來說,按照機制,一概不會告知顧客的資訊。這麼一來,要比我早一步派出假扮成外送員的刺客趕往梶原先生的住處,這項絕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辦到。
這兩人是這次的「協助者」。
最後,我就這樣來到了「店」裏。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不過,還是有些問題想不透。」
「就先等到三天後吧。」
就是這麼回事。
男子在三田和妻子同住,原本是位上班族。後來公司倒閉,他想在找到下一分工作前,先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應急一下,但後來遇上這家「店」,覺得收入還不錯,就這樣直到現在還找不到抽手的機會。原本他們夫妻的關係一度降至冰點,到可以稱作「兩國斷交」的地步,但現在已有改善的跡象。
「的確……」
「爲了追查他的下落,警方展開搜查,發現以下幾件事。」
「這樣還算合理。」
這是很簡單,又容易接受的理由。
「接下來是第二點。梶原住的『Crescent六本木』,在大樓入口處、電梯內,以及各樓層的安全梯出入口,都裝設有監視器,但二月十日晚上十一點多,梶原回到家後,它們全都沒拍到梶原的身影。」
「咦……」
這也太奇怪了。
我再次試着回想大樓的構造。
有一座電梯。抵達十樓,電梯門開啓後,映入眼中的是直直往前延伸的內部走廊。前方的天花板有綠色的導引燈,那可能就是各樓層的逃生梯所在處吧。走廊的兩側是整排的住戶,梶原先生住的一○一一號房,從電梯望去,是右手邊的第四間房。走廊上沒有可用來逃脫的採光窗,所以要逃出這棟大樓——不,就連要到其他樓層,也一定得使用電梯或是逃生梯纔行。但實際上它們全都沒拍到梶原先生的身影。也就是說,這算是某種密室。名爲「Crescent六本木」的巨大密室。
話說——老闆改採雙臂盤胸的姿勢。
「幸好影片保存期限長,警方在徹底確認過後,得知在關鍵的時間前後,在十樓進出的可疑人物只有你和那名女子。」
附帶一提,那名女子是否在大樓入口處按下梶原先生房間的呼叫鈴,這件事不確定。入口處的自動門鎖系統,對於來訪者呼叫的房號或是來訪者的畫面,都沒有加以記錄的功能,此外,他房子的對講機有錄影功能,但似乎全都被刪除得一乾二淨。
「最後是第三點。警方展開住宅搜索時,屋子的大門上鎖,通往陽臺的落地窗也是同樣的狀態。乍看會覺得他單純只是外出,但就像我剛纔說的,監視器完全沒拍下他的行蹤。那麼,梶原是如何隱藏自己的身影呢?警方認定他有可能捲入案件中,而對室內進行調查的結果,從浴室驗出有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老闆又接着說道:
「室內沒有被弄亂的跡象,也沒留下財物遭搶奪的痕跡。換句話說,不太像是偷竊或搶劫。此外,雖然各個地方都有不是梶原的指紋和毛髮殘留,但無法判定那是歸誰所有,搜查就此陷入僵局。」
老闆一口氣說完後,閉口不語,仰身靠向椅背。
這可以看作是告一段落了吧。
「請問……」我開口說道。
「什麼事?」
雖然還有許多事沒搞懂,但還是有必要先點出這點吧。
「有沒有可能是用繩索從陽臺逃脫呢?」
當時梶原以細線之類的東西設下機關,將窗戶鎖上。就此成功失蹤。雖然想像不出具體的方法,但我聽說推理小說中常有這樣的詭計。
「此外,警方採取的方針,是認定『長期停留』與大麻交易有關,朝這個方向展開搜查。簡單來說,似乎懷疑他們是『運毒者』。」
真想知道。
「這次沒有『習題』。」
遠處微微傳來來往的車聲。
我報告完剛纔的對話後,男子如此說道,伸手搔頭。
「光就影片來看,那個樓層以前也有外送員『長時間停留』的類似案例,所以警方也在抱頭苦思這當中的原因。」
我陷入天人交戰,被夾在其中無法動彈,唯一逃脫的出口,就是仰賴這家「店」。
一直這樣沒完沒了,沒有結果,也做不出結論,就像硬生生中斷一樣,這句話的語尾就此消失在夜霧中。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接受,希望可以不要打開那個潘朵拉之盒。
不久,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一派輕鬆地附上一句話。
現在才這樣說,或許不太恰當——我視線落向地面。
然而。
那家「店」——不,擁有那家「店」的這個城市,在佯裝毫不知情的表情下,果然暗藏着利牙。其實尖牙一直都抵在我的喉嚨上,只是我沒察覺罷了。
恐怕會沒命。
的確,這次我以委託人的身份踏進這家「店」,是爲了「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想請第三者爲我做保證」。就這層含意來說,剛纔老闆的說明已算是達成目的。
不可能——馬上就被老闆推翻。
「啊——」
「的確,目前還不知道老闆是不是犯人,但我覺得也不無可能。」
「我根據某個管道得知,目前警方几乎認定犯人就是那名女子,並以此爲前提展開搜查。」
事件真相大白的瞬間。
我雙脣緊抿,回望那「空洞」的雙眸。
不,這樣的說明不太正確。
外頭的人無從得知箇中原因。如此奇特的一家「店」,應該再怎麼也想不出這樣的構想吧。
真是可喜可賀啊——老闆以接下來彷彿會補上這麼一句的口吻,爲此事做了總結。
「你在十樓走出電梯,之後約花了一、兩分鐘的時間,才又走進電梯。而另一方面,那名女子則待了三個小時以上。那樣的時間要犯案,相當足夠。」
因爲說穿了就不值錢,令我有點失望,這時老闆就像看穿我的心思般,說了一句「不過」,附上註解。
這樣感覺就像推翻之前的一切,覺得很歉疚,但其實我本身覺得,不管真相是怎樣都無所謂。不論老闆是不是犯人,至少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只要我能像之前一樣有錢可賺,我不會抱怨半句。而且梶原先生本人也有不少問題,雖然我不會說他這種人就算遭到粗暴的對待也無所謂,但有另一個我,很理性地認爲:「這也是他自己罪有應得吧?」
「日本警察也真是不容小覷呢。」
「你靜靜等候那個時刻的到來。」
「掌握這當中關鍵的,是你和那名女子的停留時間。」
「這樣啊……」
這是盲點。
原來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如果他早已看出這點的話。所謂藏樹於林,如果他看準這樣能避開別人的猜疑,分散注意的話。
「你知道這當中的含意對吧?」
「咦?」
不,非但如此,我連自己真正的心思也沒搞懂。
感覺剛纔好像突然冒出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附帶一提——老闆猛然把臉湊近。
我重新振作精神,只能對這句話發出「原來如此」的一聲沉吟。
一種寒氣直透骨髓的感覺。
「可是……」
之前的案件,老闆通常都會出「習題」。只聽委託人說明情況便解開一切,這情形相當罕見,以「習題」之名向相關人士打聽消息,是過去的固定流程。但這次卻沒有「習題」——換個角度想,也就是說,這次他手中已握有所有的拼圖片嗎?爲什麼?因爲和老闆自己有關。我做這樣的猜想,會不會太過扭曲?
我曾聽說「以前有個外送員對那家『店』做出不講道義的行徑,然後就失去下落」。而那位推理作家兼外送員的大叔則說「那個人只是在外送途中遭遇事故受傷,所以離職」,但如果那場事故是刻意安排的話……或者這個傳聞本身是有人捏造的話……
他冷峻地指出這件事,衝擊我的耳膜,冷峻得有點過頭,令我全身發冷。
話雖如此,偏偏又不能老老實實地說出我們在現場做了什麼事。
如果是這樣,電梯裏的監視器和逃生梯的監視器,就都不會拍到他,他便能突然從自己家中消失。對向來沒什麼想像力的我來說,本來覺得這次表現得還不錯……
「當時她剛好不在家,所以還好。」
「你這話的意思是?」
「總結來說,警方原本就沒懷疑你。」
「那就姑且可以放心……」
之前也有過的「長期停留」——指的當然是梶原先生點「那個東西」那天的事。
現場一片死寂。
女子語帶顧慮地詢問,男子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安排得真好。
老闆就此起身離席,精神抖擻地走向廚房,我只能不發一語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可一旦知道真相,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他們應該是覺得沒這個可能吧——男子略帶自嘲地苦笑。
那個時刻——「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上列出冠上「暗號」的特別菜單時。
老闆沒理會一臉困惑的我,始終都很嚴肅地接着說道:
4
和前幾天一樣,我在那座公園與那兩名「協助者」碰面。
可是。
「你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對吧。」
「不夜城」——東京六本木。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我很遺憾,這可能性幾乎可說是零。我不認爲警方會沒看出這種機關留下的痕跡,而更重要的是,那是位於住宅街中央的大樓十樓。即使他是趁深夜這麼做,但就算有一、兩個人目擊,也不足爲奇。」
不過,連我都想得到的事,警方當然也想得到。
雖然我心裏暗笑「怎麼可能嘛」,但我沒表現在臉上,也不敢表現出來。因爲他緊盯我的那雙眼眸實在過於冷酷,化爲「空洞」。當然了,這想必不是隻對我一個人發出的警告。眼前這名男子之所以勉爲其難地對警方做出那樣的回答,肯定也是因爲和我一樣,都聽老闆叮囑過那句話。
那冰冷、沒有情感,「宛如空洞般的雙眸」,一直緊盯着我。
「差不多……」
「你太太很擔心吧?」
不,是未免也太巧了吧。
的確,沒這個可能。如果是剛好遇到舊識,那還有可能,初次見面的客人和外送員要當場敞開心房,熱絡地聊上一個小時,這實在很違反常理。警方會懷疑在他家中進出的是「運毒者」,這也可說是很自然的結果。
我沒聽錯吧?
「不,我要說的是……」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真的是老闆做的嗎?」
三兩下就被擊沉。
我感到一陣寒意。
然而,猜疑的漩渦仍在我心中盤旋。一個難以割捨、模糊不明的念頭,始終揮之不去。
「警察也跑到我家來。問我以前送外送到『Crescent六本木』十樓,待了將近一個小時纔回來,是爲什麼。虧他們調查得這麼仔細。」
接單的外送員將「那個東西」送去給訂購者,並當場聽取委託內容,是這家「店」的規則。當然了,有時也會有一聽就超過一個小時的大案子。換句話說,既然梶原先生身爲委託人,算是這家「店」的常客——或者應該說,那名「協助者」也說他過去接過梶原先生的案件,想必他真的是常客,既然是這樣,那名女子的「長時間停留」就不會顯得很不自然了。
也是啦——男子面露苦笑。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抱歉,我到現在還沒能釐清自己的思緒。」
——剛纔談的那件事,老闆應該也有參與吧?
想不透。
「你是不是想說,他沒必要降到地面。如果協助者就住他樓下,他就從陽臺逃脫,這樣就有可能辦到,而不被任何人發現。如果他就此逃出屋外,現在可能仍在那名協助者家中藏匿。對吧?」
「我說完了。」
「你不光只要這樣對吧?」
「我也這麼覺得」,女子馬上表示認同。
我希望老闆是犯人嗎?還是不希望?
「啥?」
「包括這個可能性在內,搜查的對象早已遍及大樓裏的每位住戶,聽說最後沒人有嫌疑。」
「關於原因,我回答說『我和客人在門口站着聊天,彼此志趣相投,就這樣聊了起來』,不過警方大概不會相信。」
事件的真相、老闆真正的意思、這所有一切。
其實我常會忍不住細想。在大學的課堂上、在浴室裏沖澡時,以及跑外送的路上。總會覺得背後有個呼吸聲,一直有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折磨着我。只要這家「店」想下手,便可輕鬆讓一個人從這世上「消失」。能在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狀況下,躲過警方的搜查網,輕鬆得手。
這陣沉默,就如同是答案。
一個小小的外送員,不可能待那麼久。這作爲證據,想必已達到無法辯解的程度。
當初第一次造訪這家「店」時,老闆曾如此叮囑。
我被那甜美的聲響吸引,只要吸取這個城市的空氣,或許連我也會變得特別——曾有一段時期我懷有這樣的幻想,但只要掀開蓋子一看就會知道,它只是個平凡無奇,再普通不過的城市。當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漢在小巷子裏渾身是血地與人鬥毆,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廂裏爆發揮舞鐵管的大亂鬥,這種事也時有所聞,不過,那是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發生的新鮮事,不過只是一種都市傳說罷了。
對此,我也有同感。
我之前跟你們說過嗎——男子馬上接話道。
「以前我曾經手的一件『斷指屍體』案件。」
我柔弱無力地搖搖頭。
這樣啊——他低語一聲,接着像在凝望遠方般眯着眼睛,開始娓娓道來。
「有位死於交通事故的男子,他的妻子在看過丈夫遺體後,發現他左手少了無名指和小指。附帶一提,斷指不是事故造成,而是已治療將近半年的舊傷。」
「啥?」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和女子面面相覷。
這什麼啊?
半年多都沒發現自己的配偶少了兩根手指?
有這種事嗎?
「聽說男方可能是弄丟了婚戒,因爲過於害怕讓妻子知道這件事,而切斷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
我再說一遍吧。
這什麼啊?
這種事有可能嗎?
「老闆做出的結論,是要告訴那位妻子『是妳丈夫常捧場的那位酒店小姐切斷他的手指,連同婚戒一併帶走』。」
「咦?」
「而且老闆在解決這個案件時說,連同取回戒指的手續費在內,一共約三十萬日圓。後續的事交由我方來辦,會全都交還給委託人。」
「這也就是說……」
女子聲音發顫,男子別有含意地揚起嘴角。
「照一般來看,不光戒指,連手指也一併歸還給他妻子,這樣才合理。」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對方有何意圖,無法隨便回應。
我一回到家,馬上取出原本塞在書桌抽屜深處的照片。
「有一件令我感到在意的事。」
賓果!看吧,跟我想的一樣。
「怎樣的委託?」
我爲之一驚,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見隔壁長椅上坐着一名男子,一臉歉疚地縮起身子望着我們。年約三十歲左右。雖然長相平凡,沒什麼特徵,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見過他。
『如何?』
『就是這個人』
爲什麼?
他此刻的聲音不像搞笑藝人,反倒還比較像怪談師。
——後續由我來接手。
話雖如此,那道應該跨越的關卡,至今仍防護嚴密,宛如銅牆鐵壁。
爲什麼那個神祕女子會知道梶原先生下單的事?又是如何讓回家後的梶原先生「憑空消失」?
——我當然無法做出判斷,所以把這個問題帶回那家「店」。
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
據說在她以前經手過的一起案件中,零工工作者握有案件的關鍵。Beaver Eats外送員在外送時,會在商品中附上一封信。信件的內容會隨着每間屋子而有微妙的不同,所以要是有人將那封信的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帳號和住宅地址就能一對一產生連結。有心人從發文內容來掌握對象的生活模式,根據它來闖空門。這一時教人感到難以置信,也不願相信,但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似乎就存在着進行這種組織性犯案的犯罪集團。
「我這樣像在偷聽似的,真的很抱歉……」
不過,關於這點,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辦法。舉例來說,要是在配送物當中放入GPS裝置呢?這樣就能掌握我的動向,並在適當的時機按下梶原先生家的對講機呼叫鈴。應該說,這纔是真正有可能的做法吧。對方以此隨時掌握我的動態,在適當的時機——即使梶原先生每一項都檢查過,一樣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時機,那名冒牌的外送員前往他的住處。嗯,用這個方法似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一來不會太費事,二來也符合現實。
「我覺得他有可能這麼做。」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加快。
正確來說,只有開頭短短几秒,但這樣也不算是說謊。
——可以告訴我對方的LINE嗎?
「啥?」
我瞬間腦中一亮。
當然了,梶原先生也可能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對那家「店」做出不講道義的事。但這時候該思考的是,不同於外送員,下訂單的人應該不會被要求不準提到這家「店」的事。大部分的使用者都是透過口耳相傳而得知這家「店」的存在,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感覺要是在網路上公開資訊,應該會出事,但梶原先生自己——不,這家「店」的用戶,肯定多半也都明白這件事。
突然左手邊傳來一個聲音。
話雖如此,爲了謹慎起見,我決定向搞笑藝人提議。
「是之前點那個東西的委託人提出的委託。」
對——他點頭應道,像在提防似地朝那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望了一眼,接着說道:
我望向女子,詢求她的認同,她聳着肩回了一句「是啊」。
女子欲言又止,神情堅定地抬起頭。
「你們三天前也在聊這件事對吧?」
我感到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在哪兒呢?
我倒抽一口氣,做好防備,展現出我的戒心。
「令你感到在意的事?」
「不。」
「他的動機是什麼?」我馬上提出反駁。
男子可能和我有同樣想法,他先說了一句「這始終都只是感覺論,不過……」,接着他壓低聲音。
「對於這樣的常客,會做出那麼粗暴的行徑嗎?」
這時候有件很重要的事,Beaver Eats的外送員從店家出發時,會向下單者通知此事。當然了,也許梶原先生不會逐一確認這種通知,但也不能斷言他「絕不會確認」。而考量到他確認過的情況,抵達的時機需要有相當的細膩度。要是太早到會不太自然,而要是太晚到,身爲正牌外送員的我則會早一步外送完畢。對方勢必得趁這中間的空檔對梶原先生展開奇襲。
照這樣來說的話——女子視線落向地面。
他刻意加入我們這場強烈散發危險氣息的聚會討論,表示他肯定握有重要的消息。
發生那起「公寓燒燬事件」時,我從梶原先生那裏得到他昔日的家人合照影本。那是在他兒子國中入學典禮時拍攝,所以感覺有點像是過去的遺物,但好歹應該能分辨是不是同一個人吧。
經我這麼詢問,他發出「咦」的一聲,眼睛爲之一亮。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熟悉利用零工工作者犯罪的手法。」
我躺在牀上觀看短劇之神的預賽影片。當然了,我想看的是「Soi Cowboy」先前段子的後續。
我告訴他當時女子給我的電子郵件地址,之後就沒再接觸那個案件。
「我是一個靠當外送員爲生,沒名氣的搞笑藝人。」
坦白說,第一次看他們段子的感想是「看不懂」。免面交配送送到公寓裏一間理應是空房的房間,使得左右兩邊的住戶開始爭吵起來。沒有誇張的動作,沒有震撼性的語句,也沒切換場景。溼滑難以捉摸的時間一直持續,關於免面交配送一事,之後完全沒討論到,就像把一切全丟給觀衆自己去思考般,突然就此落幕。
啊,經這麼一提……我在憶海中搜尋。
「謝謝你。不過,還不確定能打進決賽就是了。」
幾天後的晚上六點多。
沒人可以保證他不是老闆的密探。
不是那樣——這位搞笑藝人壓低聲音說話。
我用手機拍下照片,在先前詢問LINE時順便建立的「協助者」羣組聊天室裏發文。
當然了,一直在我腦中浮現的,是前幾天的那場對話。
「大概是在……今年二月左右吧,我到現在仍記得很清楚。」
「就某個層面來看,梶原先生算是老闆的老顧客吧?喏,之前老闆不是跟妳說『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妳還接下那項委託嗎。」
我馬上向他詢問,搞笑藝人隔了一會兒才說道。
以「免面交配送」當題材,風格特異的段子。
「之前我看過預賽影片。」
我很想大聲叫好,這也是事實,不過——
身爲「Soi Cowboy」一員的他所遭遇的可怕委託。
實際上最後是如何處理,男子也不知道,但現場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或者該說是很糟的餘味。
5
我對此也深有同感。雖然不至於光憑剛纔這番話,就認爲「看吧,我就覺得老闆很可疑」,但也無法一笑置之地說「不不不,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吧」,這種具體的感覺難以徹底抹除。
結果老闆語氣平淡地這樣回覆。
「真高興,你竟然知道!」
「熟悉什麼。」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啊,請不用對我戒心這麼重。我不是敵人——應該說,感覺原本就沒有敵人的存在,總之,我和你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暗殺。
不,可是……
這麼一說,應該可以說是「確定」了。有人對梶原先生恨之入骨,不惜殺了他。當然就是他的前妻。她從某個地方聽聞這家「店」的消息,在悲慟的念頭下——是不是這樣我不清楚,但總之,她提出暗殺的委託,對象是常威脅她的前夫。而老闆也接下她的委託。
他以開玩笑的口吻如此說道,不過,笑意很快便從他臉上消失。
委託人是一名女性,年約四十五歲左右。
——你告訴我對方的聯絡方式。
「但你們不覺得很像嗎?」
不,不光這樣。我試着重新思考後,發現還有許多瑣細的小問題。其中一個就是外送的時機。從那家「店」騎單車到「Crescent六本木」,約要十分鐘。如果是熟悉道路的人,大概能縮減成七到八分鐘左右吧。反過來說,不管再怎麼拚命,這也不是短短五分鐘就能抵達的距離。
前幾天警察來訪時,我正好在播放的YouTube。
「暗殺。」
三天前我們在這座公園裏密談時,隔壁的長椅上有個低頭看手機的「地藏王」。
更進一步來說,Beaver Eats的APP設計,能取得外送員大致的位置資訊,所以對方也得注意我的動向。因爲我不見得會直接就趕往梶原先生的住處。要是我在某個地方鬼混,或是偶遇友人,就此聊了起來,要不就是發生車禍無法動彈的話——就有可能會發生「外送員現在仍停在某個地方,但不知爲何,對講機卻發出鈴響」的複雜情況。不過,梶原先生不見得會逐一追蹤這種位置資訊,而且這種APP的精準度,也還沒達到可以讓人完全相信它的水準。
「記得什麼?」
馬上顯示已讀,隔沒多久便有了回覆。
這聲音……我確定我聽過。
「一項奇怪的委託。」
「我的情況雖然沒那麼激烈,不過,老闆他相當熟悉。」
感覺與原本預想的發展不太一樣。
「難道你是『Soi Cowboy』的一員?」
但還是有解不開的問題。
我與那兩位「協助者」面面相覷。
嗯,確實如此。
「雖然不是完全一樣……」
這絕對不能說無趣。帶有一點無厘頭,或者該說是隱隱透着滑稽。但又找不到一個明確的點可以說「就是這裏好笑」,讓人感到莫名的有趣。雖然不是很懂,但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不過,這種感覺變成習慣,倒也是能理解的事。只要更專注地看,或許感想也會就此改變。
「老闆對你的委託嗎?」
爲了確認那名女子是否真是梶原先生的前妻。
「關於剛纔你們談到的……」
「不好意思……」
——我直接向老闆詢問。
我關閉YouTube的APP,將手機拋向枕邊。
要是梶原先生指定免面交配送,那對方要怎麼辦?如果不是面交,就算派出冒牌的外送員,梶原先生家的大門仍舊緊閉——這麼一來,當然不可能看準這個時機闖進屋內。
不,不只這樣,甚至無法保證配送處就是自己家中。這都多虧了「Soi Cowboy」的段子,我才發現這點,的確,按照Beaver Eats的機制,要指定沒人住的空屋爲配送處,也是可行的。因爲它一概不問那是否爲下單者自己家中,或者是否爲下單者本人。
總結來說。
不確定因素太多了——這是我坦率的感想。
要倚賴別人行動的部分也太多,我不覺得這樣能順利辦到。當然了,對方可能另外也採取了許多行動,心想,如果這個方法能成功的話就賺到了,但說起來,這算是一場豪賭,這也是事實。
果然是我自己想多了嗎?會不會只是剛好老闆處在看起來很像嫌疑犯的情況下,是我們自己看得太嚴重?不過,先前委託暗殺的事,又不自主地浮現。
這時,手機傳來震動。
仔細一看,手機的彈出通知顯示,「協助者」的羣組聊天室有新的留言。
我緩緩伸手拿取手機,以指紋認證解鎖——
『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上頭還附上截圖畫面。
是「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品項。
最底下列出一個名稱很搞怪的「新品項」。
即將來到「最後階段」——向委託人報告,也就是向我報告。
之所以必須決定好「暗號」,就是爲了這一刻。雖然不管取什麼都好,但因爲之前梶原先生以「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當「暗號」,所以我心想,效法他採用慣用語或許也不錯,就這樣給自己設下無意義的限制。
——就用「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吧。
我向「協助者」們提議。
這句話與「少無端惹事,就不會引禍上身」展開最後決選,但我認爲我們現在就像在「無端惹事」,如果用「引禍上身」,未免也太觸黴頭了。
沒錯,我們只是想知道真相。
即使俗話說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例如外送袋的大小之類的。」
——甚至還接過「想請妳送一分客戶限定的優待券」這樣的委託。
「只要支解後,沒有裝不了的東西。」
「一般的外送袋是寬四十五公分、高四十三公分、長二十四•五公分。如果是這樣的大小難以容納,所以我準備了大上一圈的袋子。這並不容易,不過,幸好梶原身材瘦長——在放完血的狀態下,只要塞滿縫隙,倒也不是不可能。就像立體拼圖一樣。」
所有線索瞬間全都開始串連在一起。
沒錯——老闆點頭。
「其中一道菜之所以選用拉麪,是爲了延遲外送的時間。」
「他開口要過去不曾有過的龐大金額,支付期限是一星期後——他前妻也能找警方求助,不過這麼一來,就勢必得說出她兒子的事。被逼急了的她,聽聞我這家『店』的消息,就此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前來求助。」
這太不正常了。
如果外送員知道里頭裝的是湯品,動作自然會小心謹慎。不會騎得比平常快,也會極力避免高度落差的震盪。一切都是爲了避免客訴,不讓客人給負評。所以那天老闆纔會刻意向我提出忠告。因爲這麼一來,就容易追查出我的動向,有助於製造出更多時間上的緩衝。
不,他話語本身的含意,我當然懂,而且我原本就有預感「可能會是這樣」,但爲什麼這個男人要開始對犯行自白呢——關於這點,我的理解無法跟上。
哎呀呀,竟然有這種事。
「梶原一案的犯人是我。」
我馬上如此說道,老闆聽了之後下巴往內收,回了一句「沒錯」。
『那麼,今晚十點,在平時去的公園見』
「關於時機掌控很簡單。」
看來,他似乎會當場告訴我「答案」。
按照老方法,我請「協助者」幫我下訂點了「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韓式辣醬餛飩湯」,而等我接下這張訂單,前往那家「店」後,老闆神色平靜地請我坐下。
6
「你聽過這麼一件事嗎?有個犯罪組織會指使零工工作者,將配送地與社羣網站的帳號連結在一起,藉此闖空門犯案。」
「我這應該算是應用教學吧,事先送了『優待券』給梶原。」
「首先,本案的委託人是梶原的前妻。聽說他們的兒子涼馬只被追究失火罪,沒有殺人的嫌疑。而果不其然,梶原緊抓住這點。並對他前妻說,如果妳不希望我向警方告密的話……」
胃酸已湧上喉嚨。
我瞬間寒毛直豎。
又改變了話題,我感到困惑不解。
因爲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張照片——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因爲個頭嬌小的緣故,與她的體型相比,感覺外送袋看起來特別大。哎呀,真是辛苦。整天揹着這麼大的袋子四處跑外送,想必很喫力吧。我當時還悠哉地這麼想。
也就是有血痕。
我聽過這件事。
——從浴缸裏好像驗出大量的魯米諾反應。
接連送出訊息後,我做了個深呼吸,開始滿心雀躍地爲那一刻的到來作好心理準備,然而——
爲什麼他開始如此平靜地講起案件的背景?
雖然與「暗號」的含意相互矛盾。
「按響對講機的時機、當面交貨,以及確認那是來自梶原的訂單。」
爲什麼?
「優待券?」
——舉例來說,梶原先生有沒有可能每次都點同樣的菜色呢?
我倒抽一口氣,身子前傾。
——就某個層面來說,梶原先生算是老闆的常客。
「我們就依序來逐一確認吧。」
話雖如此,爲什麼這時候要提這件事?
想知道老闆的真面目。
有這種東西嗎?
最後剩下的謎,是如何讓梶原先生「憑空消失」。
「令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我聽得瞪大眼睛,就此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這就是不惜冒着被監視器拍到畫面的風險,也要派出冒牌外送員的原因。坦白說,原本我覺得很奇怪,用其他方法不是更好嗎?指的就是剛纔老闆說的,「在沒人的夜路襲擊」。不過,因爲梶原設下了時間限制,所以纔不得不採取略微強硬的手段是嗎?
『明白了』
梶原先生理應晚上不會攝取碳水化合物,但他還是點拉麪的原因——這事本身並不會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但當中隱藏了某個意圖。
「協調感如何?」
這都是我事前便抱持疑問的部分。關於第一點,應該勉強可以辦到,但另外兩點,則始終想不出破解辦法。
或者應該說,如果是這樣,梶原先生應該已經知道這項手法。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點特定的商品組合就會啓動的「隱藏指令」。那不只是向這家「店」表明用意,也能用來鎖定客人。
——暗殺。
「這個嘛……」
難怪——我心領神會。
「這時候面對的問題,是梶原給她的緩衝時間極短。如果有時間的話,多得是辦法——例如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將梶原擄走,這易如反掌,但又加上一個禮拜的時間限制,一時之間可就不容易辦到了。畢竟梶原是個從事非法勾當的男人。經調查後得知,他在外出時,基本上都只走人多的路。」
那天,老闆曾提到「當中有一項商品」。也就是說,除了拉麪外,還點了其他東西,這樣看準沒錯。
魯米諾反應。
「我想也是……」
「內容提到,如果在期限前點特定商品,在自家當面交貨,之後的案件諮詢一律半價。」
全神貫注地聆聽他口中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竟然這麼簡單——解決辦法一下子就掉在我面前。
「只要追蹤外送員的動向,就能在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的時機下造訪他家。幾乎不花什麼時間,簡單俐落。」
老闆沒理會性急的我,不知爲何,突然改變話題。
「對了,警方讓你看過那名電梯裏的女子照片對吧?」
「就直接從結論先說吧。」
還是想知道這起案件的真相。
幾個小時後,來到晚上十點多。
濃濃傳來血腥案件的味道。
「怎麼做?」
而此刻,「湯品 誠」這家店的商品品項中,已加上「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韓式辣醬餛飩湯」。竟然開價十萬日圓——這筆費用便是「成功報酬」。連同「訂金」合算,是二十萬日圓。那位搞笑藝人也很樂意地加入分攤的行列,所以我們一人出五萬日圓。不過就一碗湯,卻收這麼離譜的天價,但以老闆向來的開價金額來看,這已經算很有良心了。
「啊……」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這裏跟你說。
「就這樣,冒牌的外送員搶在你配送前,先抵達梶原家。」
我感到一陣暈眩,只覺得想吐。
「協調感?」
應該是那名女性「協助者」說過的那個案件吧。
「咦?對……」
由於整體色調偏暗,而且畫質粗糙,更重要的是,我是被迫與將近半年前的記憶做比較,所以我只覺得隱約和我當面交付商品的那名女子有點相似……
「來,請坐。」
這悲切的願望沒能實現,老闆的解說並未停下。
「例如跟蹤外送員是嗎?」
還有——老闆繼續「自白」。
——對方問這家「店」是否承接殺人的工作。
喉嚨一陣灼熱。
「啊!」
「剩下的兩點,一招就能解決。」
有三個重點——老闆豎起三根手指。
我不想再進一步瞭解了。
雖然隱約感到有股不祥之氣,要是知道了,恐怕後果難以收拾,並一再找理由說服自己「結果是怎樣都無所謂」,但最後果然還是抗拒不了。不管有什麼道理,我就是「想知道」。好奇心肯定是神明賜予人類最崇高,卻又最危險的慾望。
——當中有一項商品是拉麪,要是摔車,湯灑了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然後——老闆單手托腮,猛然趨身向前。
「附帶一提,之所以刻意將大門鎖上,是爲了爭取時間。」
此外,就算沒有固定的菜色,但還是有可能鎖定下單的人就是梶原先生。就像利用用字有些許差異的書信,就能將帳號與住址連在一起一樣,只要事前先指定好一般人絕不會點的奇怪餐點搭配即可。
這麼直截了當,真是謝天謝地。
『那就來下訂吧』
「不過,下雨純屬偶然。」
正好就在今年二月,老闆指派她一項奇特的「跑腿」工作。而且當時還嚴格吩咐,不能投信箱,要親自交到他手上。這可能是爲了防止梶原先生漏看所設下的保險。只要看過後,身爲這家「店」常客的他,肯定會自己上鉤。因爲以後有案件諮詢一律半價。梶原先生肯定暗自伸舌舐脣,覺得這條件再好不過了。
「難道說……」
我以態度不明的表情回答「聽過」,老闆點頭應了聲「嗯」。
面對一派輕鬆的老闆,我整個人處在茫然若失的狀態。
「當時有沒有令你感到在意的部分?」
這不是真的。
什麼的時間?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要是開口問,最後肯定會張口狂嘔。
成了完美的立體拼圖,以活人不能辦到的姿勢,被裝進外送袋裏的梶原先生。他那失去生氣的雙眸,茫然地從底部仰望袋子的開口——這畫面深深烙印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我勉強嚥下來到喉嚨的胃液,好不容易纔接話道:
「可是,那個……要怎麼處理?」
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屍體這兩個字。
儘管如此,我還是開口問了。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嫌棄。
但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現在已無路可退,只能奉陪到底,一路走上黃泉。
而實際上,屍體的處理,肯定會是個問題。我不認爲他會就這樣一直襬在那特別訂作的外送袋裏,是丟進東京灣、埋在遠離人羣的山中,還是直接燒燬?
「很簡單。」
那冰冷、沒有情感的「空洞雙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虛空」。
「你認爲這家店最大的賣點是什麼?」
「什麼?」
他又開始將話題轉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話雖如此,既然他拋來這個問題,我也試着展開思考。
這家「店」最大的賣點——當然是可以按照一定的步驟來委託「解謎」這點。就算找遍日本全國各地,應該也找不到這樣的「店」。「幽靈餐廳兼偵探社」——堪稱是多角經營的極致。
我勉強擠出這樣的回答後,老闆搖頭說「不對」。
「正確答案是多樣的品項。」
「啥?」
酸味在我口中擴散開來,直滲進鼻腔。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過去的那些委託人可能也都一樣吧。
之前老闆所提出的,全都是某個「解答範例」。那起「公寓燒燬事件」的時候也同樣留下「其他解答」,可能「協助者」們過去參與的案件,也全都是這樣。
「你不敢這麼做的。」
「爲什麼你要自白?」
這個預感從我背後閃過,我打算馬上起身逃離這裏,而就在這時——
因爲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再度胃酸上湧,極力擠出嘶啞的聲音。
快停。
不是這樣。
沒這回事——就算我這樣否認,想必也沒用吧。
「這次你選了『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來當『暗號』,但真要我說的話,應該要改成下面這樣才正確。」
「你是問哪件事?」
「對你來說,梶原雖然過去和你有關聯,但他是個完全不相干的外人——而且梶原本身也不是什麼正經人。他的失蹤案件確實很奇怪,但身爲外人的你,沒必要這麼執着。可是你不僅將『協助者』們都牽扯進來,還不惜花十萬日圓的訂金。」
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不,事情的真相要擺一旁。
如果他剛纔說的「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意思指的是以梶原先生的手指冒充那位丈夫的手指,歸還給委託人的話,這不就成了鐵證嗎?老闆是否殺了梶原先生,這得視「解釋」而定,但只要送去鑑定,應該就能查明那不是當事人的手指這項「事實」。
沒有事實。
無關乎它是否爲真相。
「如果我將剛纔的談話告訴警方,你會怎麼做?」
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不,可是……
「而且你想知道的不是『他是如何失蹤』。」
但這實在太瘋狂了。
「因爲很想知道對吧?」
這是爲什麼?
我微微移開椅子的臀部,再度落下。
「可是……這是爲什麼?」
嗯?——老闆偏着頭。
這不過只是解釋。
「尼采說過這麼一句話:『沒有事實。只有解釋。』」
正因爲這樣——老闆靠向椅背。
梶原先生沉睡在外送袋底下的畫面,瞬間被蓋過。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進入的極寒之地,又小又暗,且沒人看得到。過去是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各個部位,現在依序啓程前往廚房——
立在住商混合大樓前的立牌。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等等。店家數量可能遠遠超過三十家。日式、歐式、中國式,各種需求都能符合的豐富選擇範圍。
但唯獨這點我怎麼都想不透。爲什麼他要把自己的犯行告訴我?如果我跟警方告密,他打算怎麼做?
「同一個廚房,提供三十種以上的餐飲店商品。」
我只有短暫的瞬間想到這件事,老闆接着說了一句「順帶一提」,嘴角輕揚。
梶原先生的案件已經都解開了。包含送冒牌外送員去的方法,以及讓他從屋裏「憑空消失」的機關。
——照一般來看,不光戒指,連手指也一併歸還給他妻子,這樣才合理。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我瞬間察覺他的意思。
「只不過,事情的真相要擺一旁。」
這是清楚明確,令人直呼痛快的想法,雖然一時間難以認同,但很遺憾,我無法反駁。
「奇怪?」
該不會。
無法肯定。
說過什麼?
「我從沒說過像『真相』這類的話。這家『店』提供的,始終都是客人所要的『味道』——換句話說,這不過只是『解釋』。」
如果你渴求,我就滿足你。
這次胃液真的突破我喉嚨的關卡,一路逆流來到嘴裏。
沒辦法斷言。
「我這裏只是一間普通的餐廳。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不是『偵探』,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
我收回剛纔那句,他沒遺漏。
一點都不重要。
「這次你付費,是這家『店』貨真價實的客人。而我提供客人要的味道。身爲『主廚』,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老闆沒理會因疑神疑鬼而備受折磨的我,就只是偏着頭問了一句:「你知道嗎?」
「喂,你可別誤會哦。」
「因爲他可能很擔心,你就代爲轉告他一聲吧。戒指那件事,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
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還是會這麼想,但以事實來說,我已得到滿足。我知道了「真相」,對這家「店」,甚至是對老闆的懷疑,已經消除。懷疑這家「店」可以輕鬆將某人從這世上「抹除」。懷疑他們能在令人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狀況下,穿過警方的搜查網,輕鬆達成任務。這確實很駭人,但我沒必要讓難以言喻的不安和不信任感侵蝕我,不斷地胡思亂想。堅信,接受它,在心中盤旋的迷茫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解釋。
我無言以對。
爭取到的時間要用來做什麼——雖然這家「店」生意無比興隆,但如果要提供這麼多樣品項,會需要相當多食材。因此纔要爭取時間。在事態被人發現前,把一切都處理完畢。因爲那是生肉,要是在常溫下放置,可能會長蛆,但要是先放進冷凍冷藏庫裏,應該暫時就不會有問題。
「什麼是事情的真相?什麼纔是真實?明明永遠也得不到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那就是『事實』,卻還是拚命四處尋找。最後感覺自己似乎發現了真相。犯人自白?爲什麼能很肯定地說自白裏頭沒有謊言呢?有確切的證據嗎?足以顛覆它的物證或許就藏在某個地方,爲什麼能斷言沒這個可能呢?」
填滿客人的肚子。
從沒說過像真相這類的話。
這次也一樣。如果是老闆下的手,可採用這種方法,具有前後的一致性,他只是提出這樣的「解答範例」,並未完全否定其他的可能性。單純只是將訂購的人所要的「真相」——也就是能滿足其慾望,最容易相信的「解釋」,呈現在對方面前。
他的視線望向裏頭巨大的商業用冷凍冷藏庫。
「咦……」
要因應各種部位混進裏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重要的是,要在人們面前出示一個足以讓人深信不疑的「解釋」。
讓因爲某個慾望而飢餓的人們填飽肚子。像目擊證詞或現場的狀況等,充分活用這些名爲客觀事實的「素材風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調味。這正是這家「店」——風格特異的「幽靈餐廳」存在的意義,同時也是其價值。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成客人不會察覺的大小。」
他可能不是用別人的手指來冒充歸還,單純就只是說一句「我很遺憾,手指已經被處理掉了」,而委託人也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老闆很不客氣地出言提醒我。
我深感有理。
「我說的爭取時間,就是指這件事。」
「我從沒擺出名偵探的架子,說出『這是唯一的真相』這種話。當然了,當中有些事如果以神明的眼光來看,就會說中真相,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就算我這樣說——老闆摘下廚師帽,將前面的頭髮往上撥。
「說來真是可悲,人就是這麼想知道真相的生物。對不懂的事感到忌諱,尋求自己能接受的說明。」
經他這麼一說,什麼事都無法相信。
的確,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不,不光是這樣。
啊,經他這麼一說……我模糊的記憶再度浮現。的確,他曾說過這句話。對了,是我剛遇見這家「店」沒多久的事。
浮現我腦中的這句話——老闆說的「一切順利,已經解決了」,意思是「連同手指也一起歸還了」嗎?雖然他沒明說,但我這樣「解釋」應該沒錯吧。那麼,手指是從哪裏找來的?至少在今年二月,應該有可以提供給這家「店」的手指。
難道之後連我也會……
但面對我的提問,老闆卻只是神色從容地冷哼一聲。
就只能回望老闆的雙眸。
這也和他以前說的一樣。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
我不自主地脫口而出。
該不會真是那樣吧?
所以他看穿了我們的心思,準備了這樣的劇情。有人委託暗殺;有外送員接了奇怪的「跑腿」工作。以共同擁有這些資訊爲前提,編出了能說明這一切的「故事」。經這麼一提才發現,好像唯獨「歸還戒指」那件事遺漏了,沒特別交代——
「就只是這樣。」
「爲什麼?」
「然後你們的猜想馬上變成了確信,因爲有幾名外送員突然開始回想起過去的案子。有人問:『歸還戒指的那件事,後來怎樣了?』有人問:『客戶限定的優待券是什麼內容?』還有人問:『那起委託暗殺的案件有進展嗎?』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如此,原來他們就是所謂的『協助者』。從詢問內容聽來,你們是在懷疑我,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只能說偏離人道,是鬼畜才做得出的行徑。
又熱又酸,冷汗和淚水流個不停。
這是我第一次聽聞的名言警句。
「和自己有關的這家『店』,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輕鬆將一個人從世上『抹除』嗎?自己涉入的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嗎?因爲很想搞清楚這點對吧?簡單來說,你是在懷疑我。」
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也還是覺得奇怪。」
別再想了。
這次的我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
「因爲第一天見面時,我不是說過了嗎?」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對吧——老闆頭偏向一旁。
隱約有股壓制全場的壓力。
冰冷、沒有情感的「空洞雙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虛空」。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的確,我只是嘴巴說說,完全沒有要這麼做的念頭。因爲如果我真那麼做,就會和梶原先生一樣走上絕路——我全身的細胞還有生存本能,都清楚意識到這點。實際情況是怎樣,一點關係都沒有。真正重要的,就只是我如何「解釋」。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裏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所謂的「那個東西」,也就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爲這樣,刻意點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沒錯,他們全都在追求「真相」——一個在名爲「真相」的糖衣包裹下的「解釋」。而且極力想要填滿自己的空腹。該填飽他們的肚子,還是讓他們活活餓死呢?儘管我現在已是站在「讓他們填飽肚子的這一邊」,但還是難以做出判斷。一方面覺得「如果讓他們填飽肚子能得到內心的安寧,那不是很好嗎」,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說到底,這根本就只是在騙人嘛」。
我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今天一樣有訂單上門。
說來真是可悲,人就是這麼想知道真相的生物。
主要參考文獻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アラフォ丨ウ丨バ丨イ丨ツ配達員ヘロヘロ日記』 渡辺雅史 ワニブックス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默默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アマゾンの倉庫で絕望し、ウ丨バ丨の車で発狂した 潛入•最低賃金労働の現場』ジェ丨ムズ•ブラッドワ丨ス 濱野大道訳 光文社
●『くすぶり中年の逆襲』 錦鯉 新潮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