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導讀 迷離的偵探、遊離的助手、別有所圖的客人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520 字

推理評論人及作家●Faker冒業

每隔一陣子,華文媒體便會再出現「外送員被要求幫忙收拾蟑螂」的報導。除了收拾蟑螂,外送員還會被請去做許多種雜事,不少會有額外小費。點餐彷彿是用來付錢購買人力資源,後續請求才是真正的任務。

外送平臺是高效率、精準但呆板的系統,只會冰冷地自動將名義上的「做菜的餐廳」、「送餐的外送員」和「取餐的客人」三者進行配對、追蹤訂單的狀態,卻不會真的知道系統以外的真實世界發生什麼事。它只是個供餐廳、外送員和客人三種羣體在上面即時互動和進行支付的精益(lean)(注:a「精益平臺」(lean platform)爲加拿大經濟學家尼克•斯奈錫克(Nick Srnicek)在著作《平臺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主要功能在於促成用戶、客戶和工人的接觸,而自身沒有任何相關資產以及儘可能將一切勞動外判(從而將成本降到最低)的數位平臺。譬如Uber Eats是全球最大的外送服務之一,但它並不擁有任何餐廳,所有外送員也不是Uber Eats的員工,只是不斷接收新任務的「零工」(gig)。)數位服務。至於餐廳是不是餐廳、外送員除了送餐有沒有額外做別的事、下單與取餐的客人是不是同一人,甚至菜單上的食物是不是食物等等,系統都無法判別。

結城真一郎的推理小說連作集《難題特別多的餐廳》(注:b書名致敬了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便藉着鑽這個「漏洞」,安排「幽靈餐廳」的主廚(大家叫他「老闆」)作爲故事中的安樂椅偵探(armchair detective)。六名食客(委託人)在Beaver Eats上透過點選特定菜色提出委託。老闆先後讓五名身份迥異的外送員擔任助手出外收集相關線索,最終爲食客(委託人)的謎團提供「解釋」,解決他們「心靈上的飢餓」。

結城真一郎於二○二二年的成名作《#我要說出真相》已展現出他身爲新世代推理作家對數位化年代的敏銳觸覺,亦曾在二○一八年的出道作《無名之星的悲歌》藉着「特殊設定」設計出專門買賣記憶的「店」。《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則同時將兩部前作的特性相結合,是唯有在高度資訊化、平臺資本主義崛起的背景底下才有可能成立的特殊設計。在部分故事中,數位平臺留下的紀錄還成了破案的關鍵線索,足以視之爲一部「賽博推理小說」(サイバ丨ミステリ)(注:c「賽博推理」(サイバ丨ミステリ)爲作家、企業家兼資安專家一田和樹在二○一五年的評論及對談文集《賽博推理宣言!》(サイバ丨ミステリ宣言!)中提倡的概念。)。

「幽靈餐廳」是沒有實體用餐場所、只接受外送服務的廚房,將人力和租金等營運成本減至最低。有些「幽靈餐廳」會在外送平臺上僞裝成許多家不同菜色的餐廳,但實際上全是共用同一個廚房。這是在新冠疫情在全球擴散、外送服務需求大增之後各地都出現的經營手法。它們成了隱藏於城市底下的神祕場所,爲作家開放出許多想像空間。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穿梭的外送員也成了二十一世紀一種隨處可見的「隱形人」。他們往往另有身份(如此作中便有大學生、中年大叔、單親媽媽、推理作家和搞笑藝人),但基於個人的原因而透過接外送訂單賺錢。特別是在疫情底下許多人失去原來的工作,爲了生活紛紛加入外送員的行列,即使後來社會復常也依然在接訂單,更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社羣生態(像是故意在餐廳附近等候接訂單的「地藏王」)。於是這羣體同樣埋藏着許多不同的故事。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就像《#我要說出真相》以精準的懸念吸引住讀者,六部短篇的案件開首都有明顯的不可思議之處。前五篇採用了統一的形式:開頭爲案件相關人士的視角;接着跳到外送員視角,聆聽老闆講解案情以及他(或她)接下來需要執行的任務;再來是講述外送員自己的故事、他(或她)最初是怎麼接觸到這家「幽靈餐廳」;在外送員當完跑腿後,老闆便成功破案,根據委託人提供的暗號在Beaver Eats的「湯品 誠」項目加上代表「案件解答」的新菜色,讓委託人支付報酬,並在事前和外送員一起人舉行「試喫會」揭露謎底;結案以後,外送員便回去繼續面對自己的人生。

這形式令每部短篇同時包含着五個層次:案件本身、涉案者與委託人的故事、敘事者(外送員)自己的故事、外送員對案件的看法,以及外送員與老闆之間的關係。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人都有名字,偏偏負責破案的老闆以及第一人稱視角的外送員都沒有名字。

首三篇是獨立故事,自第四篇開始就往連作的方向發展,產生出第六個層次——與前作的關聯,本來涇渭分明的五個層次亦開始交錯融合。有外送員親自介入案件(第四篇,這篇還回收了前三篇的「某個設定」)、有案件本身就涉及外送服務(第五篇),也有外送員自己成了委託人(第六篇)。最後一篇更讓五名外送員有如《復仇者聯者》(The Avengers)一般全部登場。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藉着由「幽靈餐廳」老闆擔任偵探並透過外送服務上的祕密菜色接收調查委託,成功迴避警察的介入,讓安樂椅偵探成爲唯一的解謎者。與此同時,此作亦脫離了推理小說「追求真相」的傳統倫理觀,從而解決了由安樂椅偵探所提出的答案總是難以查證的問題——老闆的工作不是找出真相,他只爲謎團提供一個合理解釋(菜色),讓客人感到安心(填飽「肚子」)罷了。《難題特別多的餐廳》並非「破解謎團型」,而是「解決難題型」推理小說(注:d最早期的「解決難題型」推理小說有美國推理作家賈克•福翠爾(Jacques Futrelle)在一九○五年發表的「思考機器凡杜森系列」短篇小說〈逃出13號牢房〉(The Problem of Cell 13),內容是如何運用推理能力出從保安嚴密的的牢房中脫身,而非解開兇案的真相。),這線索早已藏在書名中。

對此,老闆很清楚、客人很清楚,外送員亦很清楚。縱是如此,大家仍繼續「虛有其表」地扮演偵探、委託人與助手,讓故事維持着「出現謎團↓調查案件↓邏輯性解答」的基本形式,內裏卻早已扭曲變質,構成一種微妙的反諷。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的設定還有許多發揮空間,結城真一郎也在訪談中提到他有意推出續篇(注:https://seidoku.shueisha.co.jp/2407/read05.html),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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