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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事件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4萬 字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全一冊 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事件插圖(1)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全一冊 · 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事件 · 第1張插圖

我將原本深戴的帽子前檐微微往上抬,仰望眼前的公寓。

十二月某日,已過午夜零時。

從二樓的邊間——二○四號房竄出的火舌,正一分一秒地慢慢朝整棟建築蔓延開來。發出隆隆聲響的火柱、朝夜空竄升的黑煙。不時會傳出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聲響,連離建築有段距離的這個地方也感受到熱氣的逼近。

「活該。」

我就像故意要說給別人聽似地如此低語,旋即感覺到附近有人聽到,倒抽一口氣。轉頭一看,一名看熱鬧的民衆正凝視着我。她的睡衣外披着一件羽絨衣,頭上仍戴着髮捲。應該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吧。察覺到火舌,便急忙衝出家門跑來。

「活該。」

我又說了一次,就像要擺脫婦女的視線般,邁步向前。話雖如此,我並不是要離開現場。而是朝烈火熊熊的公寓走去。

「等等,妳想做什麼?」

我聽着背後傳來婦人的尖叫聲,以及在她的叫喊下引發的喧譁,一路走上外部樓梯。爲了不踩偏,我走得小心謹慎。但爲了展現給衆人看,我走得抬頭挺胸。叩、叩、叩,傳出的冰冷聲響,聽起來很悅耳。

「這樣很危險!快回來啊!」

抵達二樓時,我直接轉向右手邊,往外部走廊走去。這麼一來,觀衆就看不到了。我的身影,以及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全都看不到。

我的目的地二○四號房就在前方了。

再次傳來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聲。

好熱、眼睛好痛、喉嚨好痛、呼吸困難。

可是……

吸入大量濃煙的胸口,充滿了遠勝過這些痛苦的滿足感。

1

「是一具焦屍。」

我一說完這句話,男子馬上背後一震,有所反應。之前他一動也不動,我甚至擔心他是否真的在聽我說話,不過現在看來,他終於感興趣了。

「從火災現場發現焦屍。」

我像在跟他確認似地,又說了一次,但心裏隱隱覺得可笑。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裏的助手,而眼前的男人是事務所的老闆,或許就不會覺得奇怪。

「哦」,老闆挑起單邊眉毛。

「咦,你已經想通了嗎?」

男子擱下熱氣直冒的平底鍋,大步朝我走來,飄來一陣香氣撲鼻的大蒜氣味。在這個時間聞到這個氣味,幾乎可說是犯罪了。

十秒、二十秒過去,他這纔開口說了一句:「順便問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始終都只是我個人推測。問題是……」

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住在那棟公寓對面的一名主婦提供的證詞。

「那個東西。」

「委託人說,左鄰右舍很多人都做證說『見過一名女子走進公寓』。」

的確,我當初聽聞這件事情時,也這麼想過。甚至覺得有點失望,心想『搞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爲什麼她會淪爲一具焦屍呢——單純只是因爲來不及逃走,還是處在無法逃走的狀況下呢?雖然這方面的內幕我不清楚,但如果她是梶原涼馬的前女友,她人在現場,就完全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已朝平板走去。

一走進便看到裏頭擺着湊和用的桌椅,後方是寬敞的烹調空間,左手邊深處是商業用冷凍冷藏櫃,右手邊是擺了金魚缸的層架。一名男子站在烹調空間正在切某個東西,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他頭戴白色的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的休閒褲。沒其他像是員工的身影,應該是他獨自一人在經營吧。

我當外送員的原因,就只是因爲這工作輕鬆。騎着車隨意在街上晃盪,有訂單進來,就看自己高興接單。我並非專屬於某個特定的店家,所以不必看上司或前輩的臉色,只要挑自己喜歡的時候工作就行了。再加上我並不排斥這種體力活,而且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數十萬日圓也是辦得到的。因此,我不顧父母反對,開始獨自在大學附近生活,付出的代價便是就此被斷絕學費以外的一切援助,爲了明天能夠餬口,我非賺錢不可,所以我沒理由不做。

原來如此,我馬上便明白了。

「點什麼菜?」

那位主婦的證詞還有後續。

我要找的「Wat Pho」也在上頭,所以雖然心裏覺得古怪,但還是按照指示搭電梯前往三樓。

交通號誌變綠燈了。

大約在半年前——我開始當Beaver Eats外送員過了一年左右,得知在這個「平凡城市」的角落裏,有這麼一家奇特的餐廳。

那天晚上她發現公寓竄出火舌,便直接在睡衣外頭披上羽絨衣衝出屋外,從家門前的道路查看情況。心中有一半擔心公寓住戶是否都平安無事,另一半則是擔心自己的安危,怕火勢要是延燒到自己家中,那該怎麼辦纔好。

因爲紅燈亮起,我手握煞車,讓共享單車停下。

——你是新面孔呢。

「什麼?」我偏着頭,不懂他這話的意思。

——如果是訂單的餐點,已經作好了。

「是名叫諸見裏優月的女大生,是梶原涼馬的前女友。」

「有訂單嗎?」

再平凡不過的我,只會遇上平凡的事。連續三天在路上看到黑貓、通過驗票口時,前一個人的PASMO㊟餘額剛好是七百七十七圓、外送的途中,剛好看到東京鐵塔熄燈的瞬間,我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事件,頂多就只有這樣。那些充滿戲劇性、奇幻性、讓人掌心出汗的「案件」,根本不可能發生。(注:4日本鐵路業者及公共汽車業者共同發行的智慧卡。)

之前曾在網路新聞上看過。

「接着說。」

我強忍苦笑,環視四周。

我右腳踩在路面上保持平衡,重新將自行車安全帽的繫繩綁緊。車衣發出摩擦聲,畫有一隻門牙特別大的滑稽河狸圖案的外送袋,在我背後搖晃。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默默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我確認一下。梶原涼馬在證詞中提到,那天晚上他是『自己一個人喝酒』對吧?」

沒錯,這裏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算是相當另類,也許該說是採取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手法。

女子走進公寓後不久,像是二樓住戶的人們依序沿着外部樓梯往下衝。而最後現身的,是隻穿着一件內褲的梶原涼馬。

他遞出一個很普通的USB隨身碟。我當然偏着頭感到納悶,男子接着說出令我難以置信的話來。

「呃……」我回溯記憶。「是在那之前。」

「是。」我點頭,視線緊盯眼前這名男子。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所謂的「那個東西」,也就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是一般人難以想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爲這樣,刻意點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

我補上這句話後,老闆再度說了一聲「原來如此」,緩緩站起身。

勾肩搭背,大聲喧譁的西裝男、快步被吸往地鐵車站,打扮豔麗的女人們、圍成一個圓圈,互使眼色,摸索着接下來該怎麼安排的一羣男女、明明是這樣的寒冬,卻只穿着短袖短褲,揹着大揹包的一羣外國觀光客。從頭頂上方的首都高速道路不斷傳出往來車輛的隆隆聲響,右手邊則是聳立着六本木新城,像飛石㊟一樣亮着一戶戶辦公室內的燈光,靜靜俯瞰這座不眠的城市。(注:3日式庭院裏鋪設用來供人通行的整排扁平石塊。)

「這可有點古怪呢。」他以悅耳的清亮聲音說道,直接朝我走來,坐向我對面。

出現在門內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出租廚房——常用在料理教室、派對、外燴專賣店的租賃工作室。

這裏是所謂的「幽靈餐廳」——沒有客人的座位,只靠外送來提供餐點的餐飲店。在APP上刊登了各種店名,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店家一樣,但其實全都是在同一個廚房烹煮。現在這名男子所作的餐點,想必也是出自衆多店家中某一家的菜單吧。用這種方式來削減開店成本和人事費,各個店名都冠上「元祖」或「專賣店」等稱號,藉此讓點餐者誤以爲是優良店家。事實上,我這次接的單,上面不就寫着「泰國料理專賣店」嗎。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另外,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其實那具屍體的身份大有問題。」

「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從沒看過,也沒聽過的店名,不過,這一帶的餐飲店我也並非全都知道。我當然二話不說就接單了,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裏等着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有個奇怪的立牌。(注:5泰文,中文爲帕徹獨彭大寺院,俗稱臥佛寺。)

不過話說回來,這天氣也太冷了吧。氣象說是今年最冷的一天,看來所言不假。雖然穿上完全防寒的車衣,但這冬天的寒氣,夾帶着這個城市特有的冷漠無情,對我這個窮學生毫不留情。我呼出的雪白氣息、臉上像針刺般的疼痛、失去知覺的手腳,都訴說着這一切。

我說完後,不出所料,老闆冷哼一聲。

「原來如此。」老闆仰望天花板,閉上眼。

2

仔細一看,前方的桌面上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一定就是這個。所以我一如平時,將它收進外送袋裏,對他說了一聲「謝了」,正準備離開時。

我以凍僵的手取出手機,確認現在時間。

帶有感官性、享樂性、剎那性。

夜晚的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如平時的喧鬧。

幾欲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某種無常觀。

先不談這個,他說我是「新面孔」,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是指我第一次來,確實沒錯,但難道他記得每一位外送員的長相?

——希望你可以順便幫我把這個送去這個地址。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裏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我指的是時間序列。那名女子走進公寓,是在梶原涼馬救出住戶前還是後?」

我把腳擺上踏板,配合緩慢向前邁步的人潮,緩緩踩動單車。

五天前,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多,位於離京王電鐵井之頭線東松原站徒步約十分鐘的木造公寓「Masion de com」,從二樓的某間房裏竄出火舌。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她朝對方喊危險,快回來,但女子不予理會,直接走上外部樓梯,走進外部走廊裏,消失了蹤影。

活該。

至於我嘛,我是Beaver Eats㊟的外送員,常在這家「店」進出,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大學生。(注:1日文爲ビ丨バ丨イ丨ツ,而Uber Eats則爲ウ丨バ丨イ丨ツ,音相近。ビ丨バ丨是河狸的意思。)

他是一位看了會令人倒抽一口氣的俊美青年。並非只有某個部位,而是全身上下都是。不論是長相、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紀,如果和我差不多年紀,就算說他年紀比我小我也信,因爲他那白皙的肌膚透亮滑順,但就另一方面來說,就算說他大我一輪我也信,因爲他就是顯得這般冷靜,或者該說他隱約帶有一股靜謐的氣質。

這個雙面鏡正注視着我。

事情的梗概如下。

他靜靜地催我接着往下說。

東京六本木。

我曾不自覺地被那甜美的感覺吸引,這是事實,而且覺得只要吸了那裏的空氣,自己也會變成身份特殊的人物,可一旦融入這個生活圈後,便深深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平凡無奇的城市。當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漢在小巷子裏渾身是血地與人鬥毆,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廂裏爆發揮舞鐵管的大亂鬥,這種事也時有所聞,不過,只要我是以Beaver Eats外送員的身份四處騎車外送,這些便只算是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發生的新鮮事。

——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自己想辦法吧。

「而且聽說在走進公寓前,那名女子一直在低語。」

輪胎髮出「嘰」的尖銳聲響,被開始往前疾馳的車輛噪音蓋過。

失火的原因是住在那個房間裏的大學生梶原涼馬抽菸不小心造成,當天晚上,他自己一個人喝完酒後,和平常一樣做好就寢的準備,躺向牀鋪。但這時他扔進垃圾桶的最後一根菸沒完全熄滅,就此起火燃燒,待他猛然醒來時,房內已是一片火海。

而就在半年前的某個晚上,同樣的時間,因爲Beaver Eats改爲二十四小時營業,而且深夜外送的報酬遠高於白天,所以我滿懷期待地騎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道上,這時,剛好有訂單進來。

我前方右手邊是那個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如果是這樣,他的證詞有假。實際上,那天他是和前女友諸見裏優月一起在屋內。到目前爲止沒錯吧?」

我轉開門把,提心吊膽地走進屋內。

我覺得他們很小器,這也是事實。明明是我人生中僅只一次的大學生活,但他們是想讓自己孩子整天忙着打工嗎?不過,如果不是整天忙着打工,就只會跟之前一樣,整天窩在朋友家中喝酒打麻將,任由二手菸環繞。既然一樣是忙,感覺前者做起來比較有意義,也比較健康。

「好像是。」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五分鐘前我纔剛離開那家「店」。因爲有新的訂單進來,所以我的「案件」暫時被擱置一旁,就算我能繼續待在那裏,最後他一定也會說我礙事,趕我出門。現在這時候想必有其他外送員爲了領取「那個東西」,而前往那家「店」。嗯~真羨慕。不過,誰能接到這張單,全憑APP的演算法,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從明天開始,就會承接我該做的「習題」,所以今天也該收工了。趕緊回家睡覺吧。

如何能加以證明。

「是的。」

——啊,當然了,要拿收據回來這裏才能付你錢。

這是理所當然。

「不過,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

滑順的深棕色長髮、眉形英挺,顯得聰慧過人的雙眉、散發慵懶氣息的長眼。不論是那挺直的鼻樑,還是清楚的下巴線條,那完美到有點不自然的外貌甚至感覺有一種人工的味道。有句話我只在這裏私下講,要是有人跟我說,他其實是作工精細的蠟像,我可能會暗叫一聲「我就說嘛」,而相信這樣的說法。尤其是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沒有感情,而且沒有生命。彷彿能看透一切,我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真要說的話,那就像天然的雙面鏡㊟。(注:2又叫單向玻璃、雙向鏡,兩人望向鏡子,暗的一方可以看見亮的一方,但亮的一方只能看見反射的自己。)

「她還說,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名女子,走進公寓裏。」

店門開着,我戰戰兢兢地往油氈走廊踏出一步。頭頂的日光燈一再閃爍,可能是這個緣故,感覺特別昏暗。

他也曾試着努力滅火,但最後明白沒辦法靠他一個人撲滅這場火,於是他衝出屋外,四處叫醒公寓裏的住戶。首先是叫醒同住二樓的住戶,接着叫醒一樓住戶。沒上鎖的屋子,他二話不說直接闖入,而上鎖的屋子,則是不斷在門外敲門,直到住戶察覺爲止。可能因爲他迅速採取因應措施,公寓住戶全都平安無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最後竟然從火災現場——而且是梶原涼馬的房間裏,發現一具焦屍。

——要我們出錢很簡單,但這樣反而是害了你。

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搭藏青色休閒褲,這家「店」的老闆)爲了看層架上的金魚缸,挺起他原本一貫弓着的背,緩緩轉頭望向我。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等等。店家數量可能遠遠超過三十家。

正當我想着這件事情時,把食材放進平底鍋的男子突然轉頭望向我。

就氣氛來看,實在很不像會有餐飲店——更別說會有三十多家店坐落此地,但一走出電梯,便看到牆上貼着一張紙寫着「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箭頭所指的方向,確實有一扇門,隔着毛玻璃隱隱透出燈光。

什麼!有這麼好康的事!

一個外表看起來很不真實的男人,提出一個很不真實的賺錢提議。

——如何?你願意承接嗎?

雖然很可疑,但坦白說,很吸引人。

畢竟再怎麼說,我都是個窮學生——爲了明天能餬口,努力打零工度日。這時候突然有一位福澤諭吉㊟自己送上門來。(注:6日本的萬圓鈔上印有福澤諭吉的人像。)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完後馬上轉身,回到剛纔擱置一旁的平底鍋前。

哪有那麼誇張——我心裏暗笑,但我沒表現在臉上,而且也不能這麼做。因爲他注視我的那對眼眸無比冰冷,化爲「空洞」。

話雖如此,這麼好康的事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那是第一次闖進我枯燥日常生活中的「案件」。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在它開店的同時,我會騎車在它周邊遊蕩,儘可能承接和這家「店」有關的訂單。因爲Beaver Eats在訂單進來時,會優先提供給在那家餐飲店附近的外送員。

這家「店」的開店時間是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五點,共七個小時。作爲一家外送專賣店,這可說是從未聽聞的營業模式,總之,一到它的營業時間,我就在那附近遊蕩,一有訂單進來,就馬上接單。然後親自跑到那家「店」拿商品。如此一來,便有很高的機率會承接「追加任務」。他會跟我說,希望我把這東西送去某某地方;或是希望我去某某地方拿貨。光是這樣「跑腿」,就能當場付我一萬日圓。坦白說,真是做夢都會笑。他給錢這麼闊綽,生意做得起來嗎,我反而替他感到不安。或者應該說,他到底是請我運送什麼東西?該不會是利用我來運毒吧——我也曾這樣懷疑過,但這個疑問也在我瞭解這家「店」營運機制的過程中消除了。

它的營運機制如下。

基本上和一般的外送專賣店一樣,訂單來了之後就馬上做,由外送員送到客人手中。就只是這樣。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對特定的某些商品下訂,就表示是對這家「店」進行「某項委託」。「味噌燉鯖魚、打拋飯、吻仔魚丼」表示要「尋人」,「梅水晶、比利時鬆餅、印度幹咖哩」表示要「外遇調查」,就像這樣,會準備幾種「隱藏指令」。當中最熱門的是「堅果綜合拼盤、年糕湯、泰式酸辣湯、黃豆粉麻糬」這個地獄組合餐。

這四道菜表示要「解謎」,簡單來說,就是有偵探工作要委託。一旦來了這份訂單,接單的外送員就會被賦予「去現場聽取諮詢內容」的「追加任務」。報酬是現金三萬日圓。因爲比「跑腿」的難度高,也更花時間,所以這樣的金額還算合理。而在徹底聽完整個始末後,再馬上返回「店」內,報告任務內容。說來也真不可思議,老闆總能俐落地解決案件,真是可喜可賀。

話雖如此,光憑當天聽取的事項就解決問題,這種情況很少見,有時也會追加出「習題」。這時候,同一位外送員會接案,也就是以專案人員的身份持續處理這個案件,這是慣例。當然了,對這項「習題」也會支付報酬,金額比「跑腿」高出數倍。由於這會長時間限制住以工作方式彈性爲賣點的零工工作者,所以纔給較高的工資吧。

梶原先生說完後,再度抬眼瞄我,但有個短暫的瞬間,他的眼眸深處帶有一種充滿黏性的光芒,我全瞧在眼裏。

照片裏的男子當然是身穿西裝的梶原先生,不過……怎麼看都像是知識型惡霸,失敬失敬。另一方面,照片中的女子身穿米色的夾克,搭配同樣是米色的寬褲,是一位冷峻且知性的歐美風美女。嗯,兩人很搭,太搭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在他的促請下,我腋下夾着外送袋,走進房門。這樣的場面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很可能會心想:「咦,最近Beaver Eats會走進顧客家中,協助配膳或用餐嗎?」幸好大樓的內部走廊上沒人。

接着他所說的前後經過,就像我先前跟老闆報告的一樣。

他帶我走進的,是很普通的一房一廳一廚的房子。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整齊擺設的深棕色傢俱。充滿一致感,呈現出高雅、沉穩的氣氛。屋內擺設不多,可能是獨居吧。而且不知從哪裏傳來陣陣香氣,也不知是香草,還是香料,總之就是類似的感覺。不管怎樣,看起來都很適合居住。

我不知道。應該說,這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警方懷疑也有其他可能——搞不好可能是殺人案。因爲釀成這起火災的始作俑者,他的前女友化爲一具遺體,出現在火災殘骸中。倒不如說,會懷疑纔是理所當然。舉例來說……對了,好比感情糾紛。在我貧瘠的想像力下,頂多只能想到這點。

東京六本木。

——是這樣的,我在六年前離婚了。

——目前姑且認定只是一般的失火。

——抱歉,說了沒必要說的話。

火災發生當晚,她穿着睡衣衝出大門,這時那名女子突然現身,朝那起火燃燒的公寓仰望了一會兒,接着低語一聲「活該」,就此走上外部樓梯,消失在火海中。嗯,都是已經知道的事。

3

——請進,雖然沒什麼好招待您的。

我全力踩下踏板,一股激昂感和優越感——也許還夾帶一抹不道德感,在背後推着我前進,我在黑暗中朝明天飛馳而去。

「該怎麼說呢,感覺她毫不猶豫。」

諸見裏優月就是在這裏喪命,而且是採自己投身火海的方式。

「可是,自己衝進火災現場,不可能有這種事啊。那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在某個角落裏,認真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別的我。

「雖然她戴着口罩,聲音比較含糊,但我應該沒聽錯。」

就此失去收入的他似乎變得自暴自棄,成天沉溺於酒精和賭博中。對他失去耐心的妻子,帶走了兒子,不久寄來離婚申請書——他在上面蓋章,退掉當時在橫濱租的大樓住處,現在一個人住在六本木的這棟大樓。

「我一時想不到其他的話,例如呢?」

梶原先生說明結束後,壓低聲音,像在打探般抬眼瞧我。

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或者是什麼案件?

——我從傳聞中得知有一家很有意思的店。

她說得沒錯。我如果是嘻哈歌手的話,就會馬上說出其他押韻的話語,但可惜嘻哈音樂不是我的菜。

他說是前些日子意外得知。

——我要諮詢的,是關於我兒子的事。

「您會不會是聽錯了呢?」

——能外包的部分就外包,降低成本。這很理所當然吧。

如此一來,可能也會有人爲了被指派「習題」,而杜撰前面聽取的諮詢內容,但至少我完全不會有這樣的念頭。這麼危險的事我可不會幹。這也是因爲,我從一位認識的資深外送員那裏聽過這樣的傳聞。

雖說那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想必很難受吧。

——我一直在等您,敝姓梶原。

——孩子的扶養權在我妻子手上,我很少和他們見面。

話雖如此,因爲這事與外觀有關,所以我也試着針對這點深入打探。

梶原先生說完後,聳了聳肩。原來如此,所以現在他纔會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想必是他已看出我心中「你家人今晚在哪裏?」的疑問,搶先爲此解釋吧。至於離婚原因,還是別刻意詢問吧。如果有必要,他應該自己會說……正當我心裏這麼想,他馬上便談到這個話題。

它是二層樓的木造房,每層樓各有四間房,規格小巧,不過整棟房子約有七成都已燒燬,模樣慘不忍睹。雖然勉強還保有建築的主架構,但二樓——尤其是起火點的邊間二○四號房,以它爲中心燒成焦黑的牆壁,像潰爛般崩塌,屋頂整個不見,整體變得毫無遮蔽的建築內部,零亂地露出已看不出是什麼殘骸的廢材。

我因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而發出「咦」的一聲驚呼,從照片中抬起臉來。

每次請外送員「跑腿」或出「習題」,就要支付上萬圓的工資,這樣會有助於降低成本嗎?我不懂,不過他應該是研判這樣能處理更多案件,整體來看收益更大吧。這樣就不算是Beaver Eats,該說是Beaver Detective(河狸偵探)了。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偵探業務的時代終於到來,便覺得很耐人尋味。雖然老闆說「我不是『偵探』,我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但我可沒那麼傻,會相信他說的話。

話雖如此,那名「闖入公寓的女人」也是個謎。如果那是真的——應該說,既然有那麼多目擊者,想必是真的,但如果真是那樣,也不能否認那有可能是一場匪夷所思的自殺。雖然猜不出女子的動機,但如果不是自殺的話,爲什麼她非得自己投入那熾盛的烈焰中不可呢。

——要比警方早一步查明。

——說來慚愧,是因爲遭遇裁員。

發生火災的「Masion de com」,情況比想像中還要慘。

這事先不談,話說,過去有一次我也曾向老闆本人詢問:「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順便問一下,那天晚上她身上穿怎樣的服裝?」

我雙手合十,默禱了二十秒左右,但這段時間裏,疑問仍一直在我腦中纏繞。那是什麼意思?妳是針對哪件事,而有這樣的想法?

——因爲要是這樣的話,我或許就能採取某些對策。

訂單來的時間是今晚十點多,幾乎與那家「店」開店的時間同步。

「幽靈餐廳兼偵探社」——這樣的多角經營,完全發揮了極致。

因爲聽到對講機鈴聲而前來應答的這位婦女,一開始感到懷疑,但在我說出自己身份後——「我是前些日子在火場中喪生的那位女性的朋友。是這樣的,我聽到奇怪的傳聞……對,沒錯,就是那件事。但我一直感到難以置信……所以我纔在想,不知能否向當時在現場的人當面請教」,可能是我傳達出認真的態度,她便很爽快地請我進入屋內。雖然講出這種會遭天譴的謊言,但畢竟這也算是權宜之計。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攝取碳水化合物。

出現在房門前的,是一位態度溫和,模樣紳士的男子。

他遞出兩張照片——構圖全都一樣。一對模樣潔淨的男女,站在一名戴眼鏡的少年兩旁。地點是在校門前,背後是燦放的櫻花,三人的旁邊都立着寫有「入學典禮」的大型立牌。我右手邊的照片是小學時代,左手邊的照片是國中時代。

——某天他突然失蹤了。

因爲我只是個「外送員」。雖然覺得大半夜的,最好別點大碗,但我還是隻能按照吩咐將牛丼送到客人面前。這當中沒有我個人的價值判斷能介入的空間,也沒必要讓我這麼做。停止思考這個名稱,隱約帶有一種受到拘束的自由。不過,沒想到卻也因此感到意外地自在。

總之,明天我將會投入老闆吩咐的「習題」中。

——拜託了,爲了我心愛的兒子。

——我手上就只有這兩張照片。

「例如聽起來像是『活該』,但其實說的是別的話。」

「她戴着口罩是嗎?」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多不自然的事。

我暗自展開這樣的思索,梶原先生沒理會我,逐漸談到話題的核心。

照片中的少年,外表看起來似乎很聰慧。不論是那度數深到連臉部輪廓都爲之凹陷的黑框眼鏡、眼鏡底下那雙意志堅定的眼眸、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角,還是不顯一絲猶豫地直挺腰桿。雖說這只是按下快門的一瞬間,但在這個年紀能展現出這種氣質的男孩,感覺並不多。柔順的黑髮長得幾乎都蓋住了耳朵,整體顯得膚色白淨,線條纖細,乍看之下甚至會誤以爲是女生。

交通號誌轉爲綠燈。

不過話說回來——我重新背好背後的外送袋。

呃,這個請收下——我遞出塑膠袋,裏頭裝的是那徒具形式的訂購餐點。

嗯——她停下剝橘子的手上動作,反過來問我。

事實上,當我坐向餐桌與梶原先生面對面後,他便開口道出緣由。

——或許是失蹤,也可能是被失蹤。

我當時忍不住這樣詢問,結果目崎太太「咦?」了一聲,納悶地蹙起眉頭。

附帶一提,在衆多的外送服務中,「一次下單,可同時點多家餐廳菜色」的,就只有Beaver Eats,因此,事實上也只有Beaver Eats能接這樣的訂單。就這層含意來看,這可說是極度的利基市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小衆市場。

4

我再次遇上紅燈,就此停下共享單車。

不管怎樣,這正是這家「店」的真正樣貌,我多次暗中執行的「跑腿」,是送報告資料給委託人,或是拿取追加資料,有其正當的目的。

那就是重新向先前提到的那名家庭主婦打聽當時的事。日薪五萬日圓——我隱約可以看出,那將只是單純的「跑腿」,當真好賺,怎麼可能會沒幹勁呢。

幾欲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某種無常觀。

現在已是隔天下午,時間已過下午一點三十分。

的確,除了透過傳聞外,無從得知這家「店」的存在。它完全不張貼廣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就算知道它的存在,想要一時興起,抱持「那我來試試看」的惡作劇心態下單,倒也沒那麼容易。四道菜合計十萬日圓——也就是所謂的「訂金」,不惜花費這筆錢,表示確實面臨很嚴重的問題。

——所以我希望你們務必要查明真相。

我不得不說,這次的案件相當棘手。

「不管我再怎麼叫喚,她都不聽。」

——這件事我只私下跟你說,之前不是有個也會接案的人嗎。

梶原朝它瞥了一眼,應了聲「啊~」,面露苦笑。

那一帶說好聽一點,是「仍洋溢着昔日的市井風情」,說難聽一點,則是「雜亂擁擠」,再普通不過的住宅街。就像在表明「我們就算死也不會留下空地」這樣的決心般,密集而建的民宅、只能供輕型車勉強通行的窄小巷弄、雜亂無章地在頭頂上交錯的電線。火災沒往四周延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按照老闆的指示,馬上投入「習題」中。

他兒子——梶原涼馬在外頭居住的公寓被燒燬了。

某些對策——要是兒子涉及犯罪行爲,他打算採取某些掩蓋處置嗎?對於他剛纔那可疑的眼光,我做這樣的解釋,可能太過度扭曲了。

一點都不會——我低頭應道,重新環視室內。這個居住環境真不錯。而且再怎麼不濟,好歹也是在東京六本木。雖說地點較偏外圍地帶,但房租應該是不便宜。他一度那麼落魄,後來能重新振作,真不簡單。

年紀介於四十到五十歲之間。身材高挑清瘦,容貌端莊。此時他全身穿的都是寬鬆的運動服,但就算這樣仍呈現出「休閒模式下的IT界迷人社長」的氣息。一頭清爽的短髮,搭配無框眼鏡,眼鏡底下的犀利雙眸,平日這副模樣再搭上西裝,怎麼看都像是知識型惡霸,不過他的措詞和態度都很講究,而且高雅,給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錯。

「服裝?嗯……我不太記得……」

帶有感官性、享樂性、剎那性。

點這些菜是規矩,所以這也沒辦法——他沒接着這樣說,但想必是這個意思吧。我心想,既然這樣,你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喫,不過,直接扔掉確實又於心不忍。這是對浪費食物的小小顧慮,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續發展目標。

附帶一提,要是碰巧有客人點同樣的菜色怎麼辦?關於這點,有個很明確的回答。沒人會點這樣的菜。結束。因爲那四道菜看起來像是不同餐飲店纔會有的商品,而且單一道都要兩萬五千日圓——也就是說,如果四道同時點,金額高達十萬日圓,所以只要對方不知道這四道菜會啓動的「隱藏指令」,應該就不會這樣點,除非他是嗜好異於常人的億萬富翁。

梶原先生拉開餐桌的椅子,朝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她感覺也不像是要去解救住戶——婦人邊剝橘子邊自言自語,我沒理會她,試着再次針對事故現場展開回想。

我一如往常地接單,前往下單者那裏。配送處是六本木外圍的高級大樓「Crescent六本木」一○一一號房。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騎向溜池山王方向,從大路轉進一條小路後,一處幽靜的住宅街突然出現眼前,我要找的大樓就位在其中。

說到這裏,目崎太太——住在「Masion de com」對面,提出那名神祕女子相關證詞的那位家庭主婦,啜了口茶杯裏的熱茶。她臉上的濃妝,以及一頭鬈髮,讓人感覺不出真實年齡——不,我更正一下。這些都與她的年齡不太相稱,她是位隨處可見,很愛跟人聊天的豪邁大嬸。

當然了,或許只是因爲搬家,而換了跑單區域。也可能是到某家企業任職,辭去外送員的工作。應該說,如果採一般的想法,可能是這樣的理由。但如果不是呢?一想到那天老闆「空洞的雙眸」,便不禁覺得這話也不無可能。

據目崎太太所言,和之前得知的消息沒什麼出入。

活該、活該——

在拜訪目崎太太前——應該說,那棟公寓就在目崎太太的住家對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火災現場我當然已親眼確認過。

目崎太太說,她穿着一件淑女風的寬褲,身上搭一件特大號的長版帽T,還有白色的運動鞋,而且帽子深戴。這姑且算是新消息,但實在很沒特色,感覺聯想不出什麼。

不妙,找不出線索。

正當我開始感到焦急時,突然想起老闆奇怪的委託。

——你見了那位家庭主婦後,希望你向她確認一件事。

——就問她,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現身的,是這名男子沒錯吧。

他遞出的,是我從梶原先生那裏拿到的兩張照片的其中一張——國中入學典禮時拍攝的全家福。當然了,這不是原本的照片,是梶原先生事先影印的,但還是想不通。因爲這是將近七年前的照片。

我調查後得知,梶原涼馬不知是網路素養不足,或是自我表現欲太強,用臉書或IG馬上就能找到他的帳號,上面大量刊登了他的近照。還是一樣給人很女性化的感覺,穿衣風格也很中性,那隨性的髮型也很時尚,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上學後的全新造型,不過,他拿掉眼鏡,改戴隱形眼鏡,眼神變得更酷了,整體看起來就像當下正流行的韓流偶像,總之,我要表達的是,他似乎很有女人緣,看了很不順眼。

我個人的嫉妒先擱一旁,我問老闆,光這樣的資訊還不行嗎,他點頭應了聲「嗯」。

——我要的不是社羣網站上的資料,而是要以拿到的照片去確認。

的確,梶原涼馬有張娃娃臉,就算拿着他國中入學典禮的照片,肯定也能認出是同一個人,但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話雖如此,我還是按照老闆的指示,朝目崎太太說一聲「不好意思,再問一個問題就好」,朝她遞出那張入學典禮拍的照片。

「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的男人,是他沒錯吧?」

「呃,我看看。」目崎太太馬上接過照片,皺起眉頭細看,接着她點頭應了聲「對」。

「因爲眼鏡的關係,一時沒看出來,但確實是他沒錯。」

「原來如此。」

完蛋了,完全沒收穫。

我暗自叫苦,正準備就此告辭時。

「啊,對了,我現在纔想到一件事……」

感覺視線在空中游移的目崎太太——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先跟我說一聲「不,其實也不是什麼多重要的事」,接着說出以下的內容。

穿着一件內褲從二樓衝下樓的梶原涼馬,就這樣逐一叫醒一樓的住戶,最後來到馬路上,就像力氣耗盡般,直接跪坐在地。然後像在說夢話似地脫口說道——出大事了,我捅了大漏子了。

從血中酒精濃度來推斷,這也幾乎可以確定。因爲喝多了,覺得想吐,而衝向廁所——如果是這樣的情節,可以接受。不過,這種時候要脫衣服嗎?是因爲很喜歡這套衣服,不想弄髒嗎?不過,就算是這樣,應該也不會脫吧。

我根據昨天從目崎太太那裏得來的消息,跟之前一樣查看梶原涼馬的IG,馬上就發現我要找的人。

「嗯,是真的。」

這妳管得着嗎。

那天晚上,我向老闆報告當時的來龍去脈,他聽完後表情不變,就只說了這句話。

——不好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沒辦法配合。

不過,我隱約明白她對梶原涼馬的母親抱持敵意的原因。對孩子管東管西,什麼都要干涉,亦即所謂重視教育的媽媽——芹澤本身也遭受不少波及,對於男友(看起來)總是看母親臉色的這種態度,也感到不滿。

接着她說出以下的內容。

雖然很常有,但她話可真多。想必她在吵架時,會展開比現在強上數倍的強力掃射。嗯,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連三分鐘都撐不住。

這時,球場上傳來「朱音,下個換妳哦」的叫喚聲,這場會面就此結束。

5

我有同感。應該說,只要是知道內情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

——離將軍只差最後一步了。

「之前他都很留意穿着,但最近變得很馬虎。頭髮蓬鬆零亂,而且沒戴隱形眼鏡,改戴起了一般眼鏡,衣服也都是穿運動服或休閒服。」

「起因是我說了一句:『你到學校來上課,穿着可以講究一點嗎?』」

——還有另外一個消息。

「原來如此。」情況似乎超乎想像的急迫。

「道歉?」

——她昏倒的地方,似乎是衛浴兩用的浴室,不過這裏有個重要的消息。

一般人會受不了什麼,我也是大人了,自己默默知道就好。

「這一定是爲了『復仇』。」

——不管再怎麼想忘掉,一定也沒辦法。

——附帶一提,當時她的服裝與目崎女士提供的情報一致。

——你以爲這世上只有你在打零工嗎?

——應該說,委託人難道是涼馬的母親?

這樣姑且說得通。雖然還有幾個未解的疑點,但感覺這樣的腳本最爲合理。不,真要說的話,也有可能她就是縱火犯。睽違許久,她的心上人梶原涼馬找她出來,她心想,來得正好,就此決定執行「脫離常軌的殉情計劃」。問題是,如何才能證明這項推論——

我暗自嘴角上揚,她沒理會我,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關於這點,從皮膚上殘留的纖維來看,可以確定。如果是這樣,「她的衣服跑哪兒去了?」當然就成了疑問,不過,浴室前的走廊上似乎發現像是衣服的殘骸。

原來如此,他另外還有其他專門處理這種事的「手下」是嗎。打斷你的話,真是抱歉。

——那天傍晚,她的手機有一通用公共電話打來的電話。

每個都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情報,不過,老闆的「某個管道」是何方神聖?這種情報應該只有警方纔會有——我感到納悶,直接向他詢問,結果他回了我一句。

雖然我認爲她是個把自由和任性胡來搞混,一個很典型的無腦大學生,但也許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所以我選擇沉默。

梶原涼馬認得對方,也許是現在交往的對象。

「聽說她只要喝了酒就會失控。完全拿她沒轍。之前她對我說『我要殺了妳,然後再自殺』時,明顯也覺得是喝醉了。好像從他們當初交往時就這樣,會變得情緒不穩,大哭大鬧,很折騰人。不過她酒量不好,好像很快就會睡着,又變得安分。」

但緊接着下個瞬間。

——所以芹澤朱音的事,就麻煩你了。

「你要是日後知道什麼,要跟我說哦,偵探先生。」

「原來如此,所以妳纔會去公寓找他。」

——很有可能是梶原涼馬打電話叫她來。

這名女子或許沒別的意思,不過,這時候提到「酒」這個關鍵字,變得格外重要。這也是因爲昨晚爲了報告從目崎太太那裏得到的消息,而到「店」裏去時,老闆告訴我這麼一件事。

「——辛苦了,這樣就全部湊齊了。」

說個題外話——她接着說道。

「冒昧拜訪,真是不好意思。」

「順便問一下,芹澤小姐妳那天也去男朋友家對吧?」

——你這種看起來像普通大學生的人,會是偵探?

——關於喪命的諸見裏優月,我透過某個管道展開調查。

他們背後糾葛的內幕,多少已逐漸變得明朗。

我在腦中的記事本里寫下「朱音」二字。

她一開始充滿戒心,但當我提到自己是接受委託,要針對梶原涼馬家中發現焦屍的事展開調查後,她便顯得有點感興趣。

——咦,怎麼了?你是誰?

「例如像在大學正門埋伏,一整晚狂按公寓門鈴,寫恐嚇信投進信箱裏。一開始對象只有涼馬,但最近連我也遭受同樣的對待,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擔心她會對我怎樣。之前有一次她在附近的車站埋伏等我,對我說『我要先殺了妳,然後再自殺』——」

我人在離京王線明大前站不遠的明央大學和泉校園內的網球場。

「復仇?」我因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而納悶地偏頭,她點頭應了聲「沒錯」。

「那天,我們兩人在大學裏吵架。」

她來到東松原站,是那天晚上九點二十二分。車站周邊有多個監視器拍到她的身影。

芹澤朱音。因爲他很仔細地加上標籤,而且還PO出雙人合照,說是三個月紀念。我直接連向芹澤朱音的帳號,得知兩人都是同一所大學的網球社團「Tie Break」(決勝局)的同學。「Tie Break」這個社團有官方網站,星期二、三、五會在校園內的網球場練習,所以我刻意突襲採訪。

「的確,我知道涼馬有女朋友,還故意接近他,就這點來說,就像是橫刀奪愛,但現在不是講求自由戀愛嗎?這樣就當起了跟蹤狂,根本就搞錯方向,是自己有問題吧。」

目崎太太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在約莫二十公尺遠的地方,站着一名和他年紀相近,模樣花俏的女子。她望着起火的公寓,就只是一直呆立原地。

「我猶豫很久,但因爲勉強還能趕上最後一班電車。」

因爲老闆委託我處理這件事,所以我決定切入正題。

老闆從金魚缸抬起頭,轉頭望向我。

我向她發問後,她露出「問得好」的神情,開始說個沒完。

——我要是就此葬身火海,涼馬就會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咦?真的假的?」

——火災發生時,她身上似乎只穿着內衣褲。

「妳說她是跟蹤狂,可有什麼具體的行徑?」

在學校餐廳閒聊的兩人,因爲一件小事而演變成爭執。

「咦?」這可是驚人的新事證呢。

老闆沒理會愣在原地的我,說了一句「因爲這個緣故」,始終顯得一派輕鬆。

——哦,原來是他父親啊。那就沒關係。

真是位溫柔的好爸爸——她自顧自地點頭,不過,她的說明能讓人接受。對另結新歡的前男友展開的「復仇」——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句「活該」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

「我看照片後,突然想起這件事。」

白天時和現任女友吵架,一時興起出軌的念頭,而打電話約前女友見面,這也是常有的事。而幽會結束後,離開梶原涼馬家的諸見裏優月,因某個原因——可能是東西忘了拿,或是覺得依依不捨,總之,她因爲某個原因而重回現場,就此目睹起火燃燒的二○四號房。面對那展現詭異舞姿的烈焰,她突然興起一個念頭。

最後終於有點收穫。當然了,我指的不是這兩顆橘子。「腦中記事本:朱音」——接下來該查的線索,應該就是它了吧。

「因爲那個女人對涼馬懷恨在心,變得跟跟蹤狂一樣。」

芹澤朱音眯着眼望向夕陽,不屑地說道。

「人有時會因一時衝動,而口無遮攔。我對他說:『你絕不在棉被上喫零食,絕不會頂着髮蠟或戴着隱形眼鏡睡覺,在這些方面出奇的神經質。但到學校來,卻這麼不在意外表,別人看了,覺得我男友竟然是這副德行,真的很丟臉。而且你和那個女人分得不幹不脆,留下禍根,連我都受牽連。你乾脆早點搬離那處破公寓吧。』連不該說的話都說了。心裏想的全都毫不保留地說出口。」

那天晚上芹澤朱音出現在現場,是純屬偶然,還是必然的結果呢——她一時露出遲疑的神色,但後來可能是覺得緘默或是做僞證對自己不利,所以改變想法,她點點頭,回了一句「沒錯」。

「到了晚上,他也始終都沒回我LINE。一直顯示未讀。所以我覺得有點不安。心想,我可能講得太過分了,他該不會是勾搭上別的女人吧。」

——雖然離婚了,但果然還是很關心兒子。

而且已經鎖定,是來自離「Masion de com」徒步約五十公尺遠的公共電話。有目擊證詞指出,在她手機響起的時間,好像有人正在使用那個公共電話。

「所以我是在看到火災後纔想到。她一定是心裏想,自己要是衝進火海喪命,涼馬就永遠都不會忘掉她。不管再怎麼想忘掉她,一定也沒辦法……」

「這也是常有的事。」

「他望向道路前方,低語一聲『朱音』。」

來了一位穿着整套運動服,模樣花俏的女大學生。一頭及肩的長髮,染成亮麗的金黃,但髮根處微微泛黑。她頂着一臉濃妝,一點都不像接下來要上場運動的人,還有那時下流行的粗眉、特別強調眼線的大眼、水亮光澤的口紅,很典型的量產型女大生。

正因爲這樣,被一個外人戳破這點,梶原涼馬想必是無法忍受吧。妳沒資格說我,局外人閉嘴。如果處在同樣的狀況下,我應該也會粗聲粗氣地這樣說。

因爲這樣而展開的爭執,慢慢愈演愈烈。

——還有,她當時似乎是處在喝醉的狀態。

寬鬆的寬褲,搭配特大號的長版帽T,白色運動鞋,深戴的帽子,還有口罩。

據說她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除了火災造成的燒傷、裂傷之外,沒有其他不自然的外傷。

抵達球場後,我跟一名看起來像學弟的男生說:「我有話想跟芹澤朱音小姐談談。」他雖然顯得一臉納悶,但還是幫我叫她過來。

如果是這樣,我家也是一樣的情形。之前我說想搬出去自己住,我爸媽之所以強烈反對,說到底,就是這個原因。要我們出錢很簡單,但這樣反而是害了你。既然你想這麼做,那就自己想辦法吧。他們並非刻意整人才這樣說,而且孩子也都明白。雖然俗話說「子女不知父母心」,但人到了這個年紀後,正確來說,應該是「子女雖知父母心,卻無法坦然以對」。

「因爲我想跟他道歉。」

——咦,難道是像偵探那樣?

我低頭行了一禮,還帶了兩顆橘子當伴手禮,就此離開目崎太太家。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是關係不睦嗎?話雖如此,這不是他母親的委託,而且女子要是不配合的話,我可傷腦筋,所以我很老實地回答「是他父親委託的」。「違反保密義務」一詞從我腦中閃過,不過,我又沒簽訂這類的合約,管不了那麼多。

「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纔行。」

一夜過去,現在是傍晚四點多。

「哦」,情侶拌嘴的起因,往往都是這種小事。

這是值得關注的新消息。

「他說,公寓的事,他母親管得很嚴。他母親還常說『太過寵你也不好』,寄來的生活費,也只夠他住這樣的房子。還不光這樣,他母親常對他說,別交女朋友,學生的本分是顧好學業,真的很囉嗦。也因爲這個緣故,他纔不想跟警方說那個女人的事。因爲要是讓他母親知道,會有很多麻煩。很傻對吧。不,其實我也明白。雖然明白,但還是覺得太嚴厲了點,或者應該說,現在已不是那種時代了。他的住處,我之前也去過一次,鄰居們生活的聲響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耶。一般人應該會受不了吧。」

芹澤朱音向我揮了揮手,就此朝同伴奔去。我要聲明一點,我不是「偵探」,是「外送員」——我在心裏嘀咕着這句曾在哪兒聽過的臺詞,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話雖如此,這位母親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離婚,靠自己獨力扶養——是否真是這樣,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樣,這都是她親手拉拔長大的寶貝兒子。管教上當然會比較嚴格。

已即將進入「最後步驟」——向委託人報告。

其實爲了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託人那裏拜訪時,會決定好「暗號」。取什麼暗號都行,但梶原先生說「想不出該取什麼暗號纔好」,爲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議「就以座右銘當暗號如何?」,催他決定。

——你是指像「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這種嗎?

最後就這麼決定了。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衆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清湯」或「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建長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不論價格多高,只要不點這道菜,委託人就無法知道答案,所以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黑心的生意了。(注:7據說來自於鎌倉的建長寺,是用麻油炒香豆腐,與大量的根菜、昆布、香菇製作的高湯煮成。)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注:8日文的「汁物(湯品)」,音爲しるもの,與「知るもの(知道的人)」同音。)

「價格大概是五十萬日圓吧。」

我一時懷疑自己聽錯,瞪大眼睛,這可是截至目前爲止最高的金額啊。

「開這樣的價格……對方會點嗎?」

我忍不住這樣詢問,老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放心,不管價格再高,他應該都會想知道。」

「咦,這到底是……」

現場沉默了半晌。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後,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6

因爲交通號誌轉爲紅燈,所以我握住煞車,讓共享單車停下。

輪胎髮出「嘰」的一聲尖銳悲鳴,被開始往前行駛的車輛噪音掩蓋。

我右腳抵向路面保持平衡,重新系好自行車安全帽的繫繩。車衣發出摩擦聲,裝有「那個東西」的外送袋在我背後微微搖晃。

那天,商品品項中追加的「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湯」,馬上便被下訂,就此靜靜地從商品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而且他似乎涉入違法的勾當,例如大麻的栽種、走私——也因爲這個緣故,纔會住在那麼好的房子,不是嗎。」

他這樣問我,但我也只能納悶地偏着頭。

說完這句話後,點了點頭的目崎太太。

說着這句話,芹澤朱音鼓起了腮幫子。

「之所以小聲地說『活該』,是爲了讓人誤以爲是要『復仇』。」

後來從他口中說出令我難以置信的全新事實。

剎那間,不知爲何,他臉上浮現笑意。

「不過,關於這點,他還是有可能找理由脫罪。」

但這時候我試着刻意提出反駁。因爲也有可能他單純只是剛好沒戴眼鏡。我並不是想站在梶原涼馬那邊,而且像他這種因爲戴上眼鏡,使得臉部輪廓都爲之凹陷,視力這麼差的人,能否在不戴眼鏡的情況下四處行動,我也很懷疑,不過,我還是必須指出這點。

原來如此,這樣就很完美了,一切都說得通。

根據證詞描述,女子走進公寓後不久,像是二樓住戶的人們依序衝下外部樓梯。而最後現身的,是身上只穿一件內褲的梶原涼馬。也就是說,是在他走下外部樓梯之前。

「然後就這樣走進屋裏,兩人喝了許多酒。」

「因爲他不是出聲叫喚嗎。」

「如果和平時一樣上牀就寢,他應該會取下隱形眼鏡。但來到馬路上的他,並未戴眼鏡。」

這時候應該想到的,是他那女性化的感覺,以及平時也都顯得很中性的服裝。當然了,就算是女性的衣服,他穿起來應該也都沒問題。何況那天諸見裏優月穿的是寬鬆的寬褲,以及特大號的長版連帽T。不見得只有梶原涼馬,如果是體格中等的一般男性,應該都穿得下。

「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次的事,他可能也是要拿來當勒索的籌碼吧。」

「對於委託人梶原這名男子,我也透過同樣的管道調查了他的來歷。講明白一點,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此同時,委託人梶原先生的臉浮現我腦中。

老闆就像在測試我似地,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出結論。

「不,他不可能沒戴眼鏡。」

——拜託了,爲了我心愛的兒子。

走到這一步,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很遺憾,涼馬殺了人,這裏有確切的證據。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如果妳希望我保持沉默的話——他會這樣向他前妻脅迫嗎?

一點都沒錯,我完全忽略了這點——我纔剛這麼想,老闆已經進展到下個階段了。

「因爲他醒來後,爲了自己滅火,努力了好一會兒。如果是在視線模糊的狀態下,有可能辦到嗎?」

可能是發現我已察覺一切,老闆點着頭說道「就是這樣」。

我大感錯愕,眼前爲之一黑。

那就是包括目崎太太在內的附近居民目睹的「神祕女子」——其真實身份是男扮女裝的梶原涼馬。

「要導引出『原本沒有某樣東西』的證詞,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就結論來說,這一切全是梶原涼馬的自導自演。」

咦——這句話令我大感意外,就此說不出話來。

最後,將它送去給梶原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雖然很遺憾,但由誰來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朝站在約二十公尺遠的女子叫了一聲「朱音」。

要是直接被問到他是否戴着眼鏡,因爲問得太精細,或許會想不起來。所以才刻意用俯瞰的角度——讓目崎太太看梶原涼馬小時候戴眼鏡的照片,喚醒她「隱約有哪裏不太一樣」的感覺。

「這可說是黴運的開始。」

而且——老闆單手托腮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梶原先生說「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喝完酒後,和平時一樣換上睡衣,上牀就寢」——

——我對他說,你絕不在棉被上喫零食,絕不會頂着髮蠟或戴着隱形眼鏡睡覺,在這些方面出奇的神經質,但到學校來,卻這麼不在意外表。

「那天晚上,梶原涼馬沒睡。」

我爲之瞠目,但心裏也暗自點頭,心想「果然沒錯」。因爲我腦中隱約想到有這個可能性。話雖如此,這未免也太怪異,不太可能——我心裏這麼想,而且也沒掌握能加以印證的重要證據。

「話雖如此,當初聽到這件事情時,我就覺得奇怪。」

「話說回來,這整件事讓人覺得奇怪的,就是女子走進火災現場的時機。」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戴眼鏡纔對吧?」

在此同時,陸續有幾句話浮現我腦中。

坐向我對面的老闆,接着斷言道:

「而他只要讓所有住戶到外頭避難,就能打造出這次的狀況。」

這時,那天的記憶在我鼻腔深處悶燒。我一被請進屋內,就從某處飄來一陣香味。也不知是香草,還是香料,總之就是類似的感覺。那難道就是——

他食髓知味,之後動不動就跑去要錢。有時是很恭順地說「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有時則是語帶脅迫地說「妳要敢不給的話」,前妻不希望平靜的生活被他破壞,儘管明白不能這樣下去,但每次都還是會給他錢。而他就像寄生蟲一樣,緊緊依附着前妻。

「這就是取名『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的由來。」

竟然利用它來做這種事,他這樣也算是人家的親生父親嗎?

老闆吁了口氣,往後靠向椅背。

啥?我全身爲之一僵。

當時,他想必是算準了聲音會穿幫的可能性很低吧。那是因發生火災而鬧哄哄的現場,而且他還戴着口罩,聲音含糊。不管怎樣,只要有人提出這項證詞,那「女人」的身份就會是對梶原涼馬懷有惡意的人——肯定就是化爲焦屍被人發現的諸見裏優月。所有人都巧妙地落入梶原涼馬的計謀中。

因爲他四處叫醒公寓住戶時,遇上沒上鎖的房子,他二話不說,直接闖入。如果是這樣,女子就可能在這樣的空檔下,從那個房門前走過,直接抵達二○四號房,而沒遇見他,雖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很肯定地說完全沒這個可能。此外,說得更精細一點,也有可能是趁他在睡覺時,偷偷潛入他屋內的浴室。當然了,這得假定他房門沒上鎖才能成立。

之後他們會發生什麼事呢?

「以他的視力,應該沒辦法判別吧。」

的確就像他說的。

叫喚誰?

「他的證詞有個更大的疑點。」

「所以剛纔我也說了,不管開價多少,他應該都會想知道。」

「話說回來,他手上只有兩張照片,從那時候就不難猜想,他們當初離婚時肯定不太圓滿。」

「照片」中的他瞬間從我腦中掠過——度數很深,令他臉部輪廓爲之凹陷,像奶瓶底端般的黑框眼鏡。雖說那是攸關性命的場面——不,倒不如說,正因爲是那樣的場面,爲了保護自身安全,應該也需要眼鏡。

不過——老闆的眼眸閃過一絲犀利的光芒。

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什麼他可以投入這樣的小衆市場,做到這樣的地步?

「梶原涼馬將她搬往浴室,脫去她的衣服。」

「爲什麼有必要比警方早一步知道真相。」

「你似乎誤解了什麼。」

啊——我發出一聲驚呼。

我一面因寒冷而打着哆嗦,一面回想那天的整個經過。

這時,老闆說了一句「關於這點」,將下巴往內收。

用公共電話打電話給諸見裏優月,叫她來公寓。什麼理由都行,例如說很久沒見了,想和她見面,或是說有話想跟她說。不管怎樣,對方應該都沒理由拒絕。

酒量不好的她,馬上便睡着了,應該會很安分纔對。

然後發生什麼事呢?

「明明有個這麼好的爸爸……」我忍不住如此低語。

「因此,他提供的證詞,說自己和平時一樣上牀就寢,十之八九是僞證,這樣想準沒錯。」

然而,離婚後他仍不時跑來找前妻。他對前妻說,是我不好,我們重新和好吧,一再逼迫她,最後妻子遞給他一疊鈔票,對他說「以後我們別再有任何瓜葛」。

「如果是這樣,她不就會遇上梶原涼馬嗎?」

所以老闆指示我拿給目崎太太看的照片,不是梶原涼馬最近放在社羣網站上沒戴眼鏡的照片,而是將近七年前的全家合照。

然後梶原涼馬穿上她的衣服,朝自己屋子裏縱火後,跑到屋外去。

「啥?」老闆偏着頭,趨身靠向桌子。

看過報告資料的梶原先生,心中想的是什麼呢?

這麼一來,脫在浴室前的衣服,以及他只穿一件內褲便衝出來的行徑,就能解釋了。話說回來,就推論來說,應該沒人會覺得後者有什麼不對勁。雖說現在是冬天,但只要打開暖爐,蓋上棉被,就算只穿一件內褲一樣能睡覺,而且最重要的,他是自己房間失火——從牀上跳起身後,應該沒時間穿衣服,所有人都自行接受了這項推論。

成天喝酒、賭博,動用之前夫妻倆爲了兒子攢下的存款,妻子責備他,他便動手打妻子——就這樣,離婚申請書送到他面前。

當他知道真相時,他心裏會怎麼想?會淚流滿面地說「怎麼會做這樣的傻事」,還是爲了心愛的兒子四處奔走,以採取「某些對策」。

——因爲眼鏡的關係,一時沒看出來,但確實是他沒錯。

然而,老闆卻很明確地否定我的反駁。

「咦,眼鏡?」

「他回到自己屋內後,馬上脫去衣服,再次來到屋外。把諸見裏優月留在浴室裏。」

「聽說從那之後,他就顯露出本性。」

那麼,爲什麼他要撒這個謊呢?

也就是說,自行走入火災現場中的「神祕女子」,最後化爲焦屍被人發現。原來如此。對所有狀況都做了詳盡的說明,只會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問題在於「如何才能加以證明」。

「他可能做了以下的事。」

老闆暗哼一聲,就像在說「悟力真差」,接着向我明確說出原因。

「啊」,我的視野爲之搖晃。

「不久,他看準火勢蔓延的時機,回到現場。」

——所以我希望你們務必要查明真相。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緊盯我的,是之前那「空洞的雙眼」。

我只能爲之無言,但老闆卻還繼續展開追擊。

老闆說,梶原被裁員的原因,是侵吞公款的事穿幫——但不想將此事鬧大的公司高層,沒讓它變成刑事案件,最後決定以懲戒解僱的方式平息這件事。

「如果是不能接受警方做出的結論,倒還能明白他委託的用意。但當時不是對外聲稱那只是一般的失火嗎?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真要說的話,就算比警方早一步查出真相,在火災發生已過了五天的那個時間點,已來不及採取什麼『對策』了。」

因此——老闆往後倒向椅背。

「他是別有所圖。」

我已無言以對。

「不過,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別說『即使跌倒,也要撈一把才起身』,梶原涼馬爲了達成目的,甚至還『刻意誇張地跌一大交』呢。」

老闆一邊說,一邊望向層架上的金魚缸。可能沒什麼特別含意,不過,這時我腦中浮現某個畫面。

他端着金魚缸想要換水,結果絆了一下,重重跌了一交,就此摔破了金魚缸。當然了,金魚也死了。看到這一幕的人可能會訓斥道「都是因爲你走路看別的地方」,但應該會更加擔心「有沒有受傷」。不過,聽到聲響趕來的人們都沒發現。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殺死金魚。他是爲了掩飾自己真正的用意,而「刻意誇張地跌一大交」。

總結來說,這就是他做的事。

如果沒公開真相,他頂多只會被問一個失火罪。雖說有人喪命,但有人自己衝進火海,這是無法預料的事,可能不構成過失致死。如果是爲了掩飾殺人的真相,就算會被判失火罪,那也是無可奈何。如果是爲了隱藏一棵樹,別說藏在森林裏了,甚至還要自己種下整座森林。

「而且,他放火燒房子本身,或許有特別的意義。」

我想起芹澤朱音那皺眉的模樣。

——人有時會因一時衝動,而口無遮攔。

——乾脆早點搬離那處破公寓吧。

——公寓的事,他母親管得很嚴。

——寄來的生活費,也只夠他住這樣的房子。

也許他甚至認爲這麼做是一舉兩得。不僅可以收拾反覆展開跟蹤的前女友,解決這個麻煩,而且要是現在的住處燒燬,就能換新居,他應該是抱持這樣的期待吧。如果是這樣,那實在太胡來了。要是真那麼想,不管是當外送員還是什麼都好,努力存搬家的費用,這才合理吧?正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所以他那天真的想法令我作嘔。

「話雖如此,這是否就是一切的真相,還不確定。」

照這狀況來看,只能說梶原涼馬自導自演的感覺非常強烈,而諸見裏優月自己衝入火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定。

「不過,這樣已符合客人的要求。這樣就算解決了。」

解……解決了?

今晚,我同樣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在這充滿着幾欲滿出的熱氣、盤旋不去的慾望,以及某種無常觀的城市角落,持續踩着單車踏板。胸中懷有激昂感和優越感——以及比以前又增加些許的不道德感和一抹懷疑,默默地一路向前。

——我不是「偵探」,我始終都只是個普通的「主廚」。

「我這裏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廳。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填飽客人的肚子。

我不知道。應該說,這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對那些因某個慾望而飢餓的人們,填飽他們的肚子。活用目擊證詞和現場狀況等等名爲客觀事實的「素材風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調味。這正是這家「店」——與衆不同的「幽靈餐廳」存在的意義,同時也是它的價值。在烹調的過程中,不管想在菜餚中摻進多少添加物、化學調味料、猛藥、毒物,只要這是客人想要,能因此喫飽,就算日後會對身體帶來多大的危害,都無所謂。

說這什麼不負責任的話,我差點氣忿地這樣說道,但過了一會兒,我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就此接受了他的說法。

「就只有這樣。」

因爲我只是個「外送員」。

「喂,你可別誤會哦。」

這個男人果然夠敏銳。因爲他從一個人的動作——而且不光是「動態」,就算從「靜態」的動作中,也能解讀出對方心中旋繞的各種想法。

交通號誌轉爲綠燈。

見我沉默不語,老闆不客氣地出言提醒。

不,這樣真的好嗎?

真的解決了嗎?倒不如說,根本什麼都沒解決吧。因爲解開了這個「謎」——或者應該說,單純只提出了一個「解答範例」,卻因爲這麼做而勢必得產生更多的連鎖悲劇,如果是這樣,稱得上是解決嗎?

就像老闆只是一位普通的「主廚」一樣,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外送員」。不管這道菜可能會對健康帶來多大的危害,我都只能依照吩咐送到客人面前。這纔是零工工作者應有的姿態,應有的堅持。

我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我背的外送袋裏,今天同樣裝有某人點的「那個東西」。想得到它的這位客人,到底是爲了得到什麼而飢渴呢?想嚐到怎樣的「滋味」?應該讓他填飽肚子,還是讓他活活餓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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