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達異常水準:料特多的韓式辣牛禸湯事件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4萬 字

我回家後不久,對講機響起,告知有客人來訪。我望向牆上的掛鐘,已過晚上六點半。雖然我是在返家的電車上事先點餐,不過,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時間剛剛好。
咕嚕——肚子毫不顧慮地發出呼號。
今天一整天忙得昏天暗地,沒喫午餐。我的胃好歹也會想抱怨幾句吧。我將工作服的夾克拋向沙發,以梳子整理一下瀏海,同時確認對講機上的畫面。畫面中站着一名線條纖細,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男子——
咦——我偏着頭感到納悶。
爲什麼。
有什麼事令我感到在意。
他並非奇裝異服的打扮。針織帽搭上防寒羽絨衣和牛仔褲。右手提了個紙袋。這個時間會到我家來找我的,除了外送員外,沒別人了,而且我確實也點了餐,所以現在出現在畫面裏的他,應該就是外送員吧。
但他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是忸怩,還是焦躁,總之舉止顯得很不安。他微微垂眼望着地面,視線很神經質地左右飄。
如果是平時,我會毫不猶豫地開門,但爲了謹慎起見,我決定按下通話鈕,詢問他的身份。
「請問哪位?」
畫面中的男子猛然抬頭,以略顯緊張的聲音回答。
「呃,我是……」
1
「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
我說出這句話時,那名原本裝不知道,只顧着磨菜刀的男子,就此停下手中的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我似乎終於讓他停止用這種態度對我了。
「多次都是同一位外送員來到自己家中,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
「哦」,男子朝舉至面前的菜刀刀鋒瞄了一眼,接着轉身面向我。他視線的銳利和冷酷,比手中的刀子強上數倍。
「不光這樣,那還是密室。」
「密室?」
「在送來的那未拆封的紙袋裏,裝有商品以外的另一個東西。」
如何,這招總有效吧——我趨身靠向桌子,強忍心中的自嘲。我這到底是在幹嘛。爲什麼不惜說出「密室」這種蠢話,也想吸引這個男人的注意呢。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務所的老闆,這或許還算是生活中很常見的畫面。
老闆聽了之後,馬上下達指示。
「這個嘛……」
『是同一位外送員。』
『對。』
事情的概要如下。
如果是摻入了頭髮或昆蟲,雖然很不舒服,但還能理解。可是裏頭誤放圍巾這種情況,實在難以想像。這當中應該是有某人明確的意圖。
「不清楚委託人的名字和現在的住處嗎?」
將剛磨好的菜刀插回刀座後,男子——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和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微微偏着頭。
『發現一件事?』
「接着說。」
「哦,那個啊。」
『已達異常的水準』,她嘆息道。
我憑藉記憶,讓錄音檔快轉,找到大致所在的位置,按下播放。
這時候,我暫時停止播放。雖然之後我仍打聽了一些事,但我認爲這時候應該先聽聽老闆的見解。針對那不可能有的機率,以及那處在宛如密室狀態般的袋子裏,混進詭異贈品,發表他的看法。
『而就在這時候,送來了這條圍巾,這絕不是偶然。』
『而在我想到這點時,我發現一件事。』
「呃,好像有訂單來了。」
那是過去我不曾體驗過的感覺。
此外,她發現這件事後,馬上查閱APP上的購物記錄。因爲上面除了商品明細和訂購日期外,應該也會有外送員的名字(網路暱稱)。
『老實說,幾天前,我原本愛用的圍巾不知掉哪兒去了。』
傳來沙沙沙的雜音,接着旋即開始從錄音筆中傳出女人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
像屍體般蒼白的肌膚、讓人聯想到靈山的高挺鼻樑、淡色的薄脣。雖然顯得毫無生氣,如同擺在展示櫥窗裏的假人一般,如果是有表情的那種假人,也比他更有人味,不過,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那個人已連續多次來到我家,我除了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以外,向來都沒什麼規則性可言啊。』
確認了一會兒後,他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歸還我手機。
「異常的水準」。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裏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是外送員在運送的途中放進去的?』
在很短暫的空檔下。
『大概不下十次。』
『哦……』
「這可有點奇怪。」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正對面。
微微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但肯定在他心中形成漩渦。
在他的催促下,我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鈕。他並未特別指示我錄音,只要以口頭說個概略也就行了,但我當初從一開始就堅持採這種做法。而且我可不希望事後被挑剔一句「這是你自己杜撰的報告」、「你該不會刻意省略掉幾個重點吧」。
而不知爲何,這面雙面鏡後方,今天突然帶有人的氣息。
老闆從我手中搶走手機,手指開始在畫面上滑動。從動作來看,似乎是一再地對畫面進行放大和縮小。
這天,她一回家就馬上收到外送員送來「林田」的商品,然而——
『這什麼意思?』
『拜託,可以幫我解開這個謎嗎?』
『妳說連續多次,具體來說,到底有多頻繁?』
「那如果有要追加打聽的事,該怎麼聯絡?」
我戰戰兢兢地對他說道。「嗯,我知道。」老闆就只是回我這麼一句,一動也不動。
「她給了我電子郵件地址,雖然我認爲那是免費的電子郵件信箱,用完就丟的那種。」
他該不會已經發現什麼破案關鍵了吧?
『啥?』
是猜疑心,或是不悅感。
『那是我還住在王子那一帶時的事。工作結束後,我常利用Beaver Eats點附近店家的商品……』
『這怎麼可能。』
「你查一下這個地址。」
我從腰包裏取出錄音筆,環視四周。
老闆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點,複誦這句話。他眉毛一動也不動,顯得極爲平靜、嚴肅。就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覆蓋在這個謎團外的薄皮一片片揭開似的。
『你不覺得只能這麼想嗎?』
我按照吩咐,打開地圖APP,試着搜尋這個地址。馬上有個像是住宅區的地圖顯示在手機畫面上,有個紅色圖釘落在上頭的某個區塊上。
『順便問一下,您當時住在哪兒?』
『我打開送來的紙袋一看,裏頭裝的是圍巾。』
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
「請你兩天後再來。」
但聽說接電話的店員似乎也難掩心中的困惑。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自由作家。
「是不是找到什麼線索?」
「您怎麼看?」
『咦,是嗎?』
東京都北區王子……她默背出地址。
而且——那名女子的說明還有後續。
距今三個月前的二月某日,雖然不確定是星期幾,但時間是平日的下午六點半。當時她住在北區王子的「中村公寓Ⅱ」,那天同樣也在下班返家的電車上,用Beaver Eats點餐。她選的店家叫「林田」,是附近一家個人經營的西餐館,她從以前就常在假日時光顧,不過最近店裏開始可以外送,所以她連平日也常訂購。
『所以我覺得很可怕,馬上搬家。今天之所以找你到飯店的大廳來,也是因爲害怕被人知道我的住處……』
『……沒有。封膠貼好端端地封住袋口,而且那是隻要打開過,就會複印在袋子上的那種類型,所以不會有錯。』
『這太不自然了。』
「她當時的地址是?」
「在這裏。」我讓老闆看手機畫面。
『我想,大概是在某個時間混入的。』
『是沒錯啦……』
『不過,和那天的外送員同樣網路暱稱的人,在最近這九件……不,就算往回進一步追溯,也查無此人。』
覺得可疑的她,決定先打電話向「林田」確認看看。當然了,她也能透過APP來客訴,但這與一般想得到會混進的異物不太一樣。也許是店家的好意,或是有時間限定的特殊服務。不,倒不如說,她希望是這樣。
從錄音筆裏爆出驚呼聲的同時,老闆盤起雙臂,仰望天花板。這下你總知道我說「不可能有這樣的機率」的含意了吧。照理來說,每位外送員要送哪個地方,應該是由演算法來安排,至於其詳細的規則,則是暗藏在黑盒子中,沒人知道。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呢?而這又要怎樣才能辦到呢?他肯定已開始全力展開思考。
『妳想說的是,如果把圍巾放進袋子裏的人,是那名外送員的話,他……啊,那位外送員是男性對吧?』
「明白。」
當時她住在北區,也就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內,並非是與Beaver Eats合作的餐飲店或外送員特別少的地區。而且時間一過晚上六點半,可說是生意最忙的時候。正是有許多訂單湧入,外送員看準這種情況在街上四處徘徊等接單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連續多達十幾次都是同一個人接單送來,這實在——
「時間是晚上九點。」
『外送員是怎樣的人,我向來不會特別留意,但只要常碰面,還是會記得。』
也就是說,他要出「習題」給我。不過,這樣我報酬會增加,而且就我的另一個目的來說,再歡迎不過了。
『袋子有拆封過的痕跡嗎?』
「啊」,我馬上望向平板,但不知爲何,老闆仍佇立原地,就只是盯着平板瞧。這也是之前從未見過的景象。
順便問一下——老闆的手從臉上移開。
『他知道妳圍巾遺失的事?』
『連續十次?』
「是的。」
『我不記得曾放入那樣的東西,而且我們也沒提供這種服務。』
現場籠罩着宛如相互較勁般的沉默。
老闆說了一句「總之」,就此起身,重新戴好廚師帽。
『如果只有一兩次,還覺得可能是湊巧。但如果是這樣,未免也太多次了吧?』
「不好意思啊。」
『那不是我點的商品。』
『我想也是。』
『這種心情我懂。』
沒錯,這裏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聽我這樣詢問,她以惴惴不安的口吻回了一聲『對』。
我抬眼窺望他,只見老闆摘下廚師帽,在桌上單手托腮。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嗯,算是吧。」
十秒、二十秒。
現場瀰漫着令人渾身不自在的寂靜。
可能是猜出我心中的困惑,老闆整個人轉身面向我,冷冷地補上一句。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訂單呢。」
「取消?」
「大約五次,這纔算是達到異常水準。」
他的聲音充滿壓迫感。
現場的空氣無比緊繃,彷彿只要稍微動一下,便馬上會就此破裂。
我只能流着冷汗,隨聲附和,老闆沒理會我,最後終於走向平板。他一臉慵懶地確認平板的畫面,但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他走向烹調空間,再次抽出那把剛磨好的菜刀,和剛纔一樣舉至面前。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從住商混合大樓來到戶外後,夜晚的春風拂面而來。
我因一股很像嘔吐物的溫熱臭氣而皺眉,就此抬頭仰望。
「不夜城」——東京六本木。
亂得毫無章法的電線前端,被大樓的外形裁切出的夜空無比狹窄,而且低矮。可能是受到路燈的照射,那宛如蒙上一層霧氣般,泛白渾濁的天空,彷彿伸手就能觸及。
現在是五月中旬,時間是半夜兩點多。
我吁了口氣,用手推着停在路旁的共享單車,走向巷弄另一側的公園——或者應該說單純只是一處空地。三邊被住商混合大樓包圍,像缺牙一樣,單獨空出的一塊土地。少得可憐的樹木、兩張長椅,外加單獨一盞水銀燈,一處無比簡陋的空間,堪稱是都會里的綠洲。
「啊,辛苦了。」
似乎還是有人需要這樣的我。有人向我伸手,對我抱持期待。既然這樣,就看我大顯身手吧。那是我宛如殘渣般僅剩的「最後骨氣」。同時我也對自己心中竟然還留有這樣的東西感到開心。所以我挺起沉重的身軀,拂去身上的塵埃,決定向前邁出一大步。我還能幹。不,我要做給你們看,睜大眼睛看好了。
我四十七歲,身高一六五,體重破百。這樣的我被迫面對的,是高血壓、高血糖、高膽固醇這可恥的「三高」齊配的悲慘結果。
「我正爲下部作品的題材傷腦筋。」
「那麼,可以這就說給我聽嗎?」
「是啊,已經被取消兩次了。」
「有什麼企圖嗎?」
在生命的本能驅使下,最後我找到一條生路,那就是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可以趁寫作間的空檔,挑自己喜歡的時間工作即可,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還能得到相當的收入。而且能做到醫生交代的「持續運動」。爲了運動而動,真的很累人,但如果是這樣,我應該也能持續下去吧。
青年打了個哈欠,爽朗地向我搭話。
好厲害啊——青年緊繃的臉頰略顯緩和。
我呼出第一口煙,望着它逐漸消失在夜霧中,極力以興趣缺缺的口吻回答。
我鎖定的方向果然沒錯。
「咦,是這樣嗎?」他的表情微微一亮。
這些報導創下不曾有的高瀏覽數,盛況空前,堪稱是爆紅。許多社羣網站和個人部落格一再轉貼,如今還有某出版社爲了這件事而向我提出出版的邀約。
我是大約兩年前開始擔任Beaver Eats的外送員。
青年找了個藉口,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咦,是這樣啊。」
男子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沖洗一下雙手後,朝困惑的我走來。接着緩緩伸出右手——我納悶地偏着頭接過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不過,因爲那次機會而開始擁有相當程度的危機感,這也是事實。
別鋌而走險。
「謝謝,我欠你一分人情。」
「我今天生意很慘呢。」
這就是所謂的「幽靈餐廳」。
——建議您要持續運動。
「我不會提到專有名詞,而且始終都只是參考。」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嗯,我前不久才聽說的。告訴我這件事的人,好像很資深,所以可信度很高。」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了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他說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這個嘛——我以低調且靦腆的神情回以微笑。
「說什麼?」青年仍繼續滑着手機。
「嗯,當然。」
我既不叫也不飛,努力爲明天而活——但我卻揮金如土,把錢都投注在賭馬和上風月場所。不會爲什麼目標而振作,也不會因爲不想認輸而咬牙拼搏,就只是這樣隨波逐流。只要一放眼未來,就馬上感到頭暈目眩,到最後,我始終還是當一個靠每天打零工過活的流浪漢。乏善可陳的人生、無可救藥的人生。反正我就是這種貨色。我如此自嘲、看破一切,過着像蹲坐在暗巷裏的生活。
「還好啦。」
這幾年來,作家周遭的環境變得很嚴峻。我原本就不是當紅作家,而雜誌又陸續休刊,最後我只能靠寫一些廉價的網路報導勉強餬口。當然了,爲了過日子,我也只能咬着牙努力寫這種不入流的報導,別說上健身房了,連擠出時間來健走或慢跑都沒空。不過,就算有時間,我也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投入這些事情上。
這樣啊——青年如此低語,視線再次落向手機。
我擔任作家已超過二十年。除了暴飲暴食,晝夜顛倒的生活外,再加上久坐工作,我受盡折磨的身體已來到毀滅邊緣。
「元祖串炸 勝川」——搞不懂這家店是憑什麼自稱「元祖」,不過,我還是先接單,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等着我的,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而且有個奇怪的立牌。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訂單呢。
當然了,這全是我信口胡謅的。不過,身兼兩種身份,整天靠打零工維生的無名小說家,這倒也不算是什麼不合理的設定。
因爲今天我要進一步瞭解那個男人的真實身份。
「你知道有外送員失蹤嗎?」
我發現這項經驗能充當我寫報導的題材。
——我想請你這就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近來像零工工作者這種新的工作型態,頗受世人關注,而且也很符合現今的時代。而另一方面,目前瞭解它實際情況的人也還不多。就這層意涵來看,可說是最適合的題材了。
過去我採訪過好幾家這樣的店,我自己也以外送員的身份造訪過。感覺每家都經營得很喫力,收支勉強打平,但這裏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他算是被害人之一。
但這也難怪。
「一直都沒配對成功嗎?」
我再三強調。
沒錯,這是一出「逆襲劇」。
一名坐在長椅上盯着手機瞧的男子,發現我到來,出聲向我問候。自從我開始在這家「店」進出,多次在這個地方當「地藏王」(在外送訂單進來前,在路旁或店門前等候的行爲,都是這樣稱呼),這名青年很自然地成了熟面孔。我幾乎完全不知道他的來歷,但記得他是名大學生,聽說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附近。
當然了,這也是隨口編的謊言。不過,聽了這樣的說明,他似乎放心了一些。什麼嘛……他面露苦笑,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我印象最深的案件,是在某間公寓房裏發現一具離奇的焦屍——」
向來不重養生、滿身創痍、存款少得可憐、獨自住在破公寓裏、唯一興趣就只有賭馬、上風月場所。向來都沒沒無聞,飄泊到這個地方,一個無可救藥的頹廢中年大叔,賭上了他的人生,堪稱是一生一次的豪賭。
這也爲我帶來意想不到的心境變化。
——大約五次。這纔算是達到異常水準。
會這樣猜測也是理所當然。
——你是新面孔呢。
「你打算做什麼?」
「你生意好嗎?」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餃子飛車角」等等。而我要找的「勝川」,確實也名列其中。
一開始的契機,是間隔多年做的一次健康檢查。
「畢竟我們都知道那家『店』的事嘛。」
然而——
「既然這樣,那就應該沒關係吧。」
一時間,老闆剛纔說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我興趣濃厚地附和,儘管如此,我展開監視的雙眼可沒鬆懈。那家「店」的營業時間是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早上五點——話雖如此,他也可能會改變心意,提早關店,如果沒提早關店的話,我也做好覺悟,要跟他耗到早上五點。
「當然了,我重重有賞。」
這樣就能瞭解青年心中的擔憂,因爲將過去自己承接過的委託內容透露給第三者的這種行爲,肯定牴觸這項「訓示」。
所以我決定馬上將報導公開在網路上。要從事外送員的基本資訊、注意事項、高效率賺錢的祕技、實際遭遇的奇特體驗、不愉快的體驗,或是恐怖體驗。赤裸裸地寫下這一切。
這樣的我遇見這家「店」,是半年前的事。
「對了,你方便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嗎?」
「哎呀,這種最適合了。」
別背叛老闆。
我從口袋裏取出隨手摺疊的一張萬圓鈔,遞向他面前。在這家「店」進出的人,應該多少都有經濟上的困難。而且剛纔聽他說,他今天好像「生意很慘」。這麼一來,想必不會白白錯失這麼好的提議吧。
好像是有位外送員對高報酬失去理智,一再刻意杜撰報告,但某天他突然消失無蹤。當然了,也可能是搬家,換了地盤,或是被僱用爲正式員工,不再當外送員了。真相沒人知道。儘管如此,這件事仍在長期合作的外送員之間耳語,成了某種「訓示」。
我臉上擺出刻意的笑容,遞出那張萬圓鈔,讓他緊緊握在手中。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關於那位外送員,我聽說他好像是在外送時遇上車禍受傷,所以趁這個機會離職。」
他是一位看了會讓嫉妒的火種在人心底悶燒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還是氣質,全都無可挑剔,就像遊戲或漫畫裏的人物般,毫無真實感。年紀也完全看不出來。倒不如說,感覺完全超越年齡這種概念。理應會隨着年紀增加而多少顯現在容貌上的「年輪」,完全沒刻畫在他身上。
風險與報酬——青年望着擺放這兩者的天平,不想錯過天平顯現出的細微斜傾,一本正經地持續皺着眉頭,但接着他壓低聲音說道。
站在廚房的男子,冷冷地說道。
我話還沒說完,他便猛然轉頭望向我。皺起眉頭,露出充滿戒心的神情——關於那家「店」的事一概嚴禁外傳,所以我早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
——另外,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沒有該守護的家人,也想不出什麼想達成的野心,不過,如果就這樣白白喪命,又很不甘心。雖然我不是特別執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繼續保有性命,當然還是希望能活下去。
他點頭,就此結結巴巴說了起來。
這事我也曾有耳聞。
我就這樣不太情願地當起了外送員,不過,這當中也有意想不到的副產物。
青年望着這張萬圓鈔,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說你之前接過的『案件』。」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斜眼望向一旁貼在牆上的紙,寫着「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不過——我聳了聳肩。
順便也爲了找題材,我來到六本木一帶,在夜晚的鬧街上晃盪時,剛好來了一分訂單。
遠方微微傳來車子往來的聲響。就像要滲進夜晚的寂靜中,也像是朝即將失去意識的病人極力呼喚。呼喚着「你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與日常生活緊鄰的場所」、「那家古怪奇妙的『店』,確實是位於現實的延長線上」。只有這個聲響將我與現實緊緊繫在一起。
我以很快的節奏吐着煙——一邊斜眼監視那家「店」所在的大樓出入口,一邊佯裝打發時間,找話題接話。
爲什麼要這麼做?那還用說。
我將單車停向一旁,往一旁的長椅坐下後,從懷裏取出加熱煙。這個地方應該是禁止抽菸,但現在這個時間沒人會責怪。更何況這裏是位於「不眠的城市」邊陲之地。
「我看起來或許是個不起眼的大叔,但我其實是位沒什麼名氣的推理作家。書店裏擺了幾本我的著作。」
——您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哦。
「辛苦了。」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懷疑自己聽錯,張着嘴應了聲「啥」,嘴形就此定住。
我並不是對金額感到驚訝。不,當然也因爲這樣而瞪大眼睛,但更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說出這麼出人意表的提議。現場飄散出一股極爲可疑,幾乎會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陰暗氣息。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裏。
我接了——我馬上答應,回以一笑。
這麼有吸引力的提議,不答應可就虧大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這話時,眼神無比冰冷,變得像樹洞一樣「空洞」。
頓時有股寒意在我背後遊走。
但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竊笑。心想,那終究只是在嚇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說說而已。爲了甩除那股寒意,我刻意恭敬地點頭回應他一句「我明白了」。
沒想到我就此意外得到這麼好的賺錢題材。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每次完成他交付的「任務」,就能馬上拿到數萬日圓。他付錢很乾脆,想必收入頗豐。單一家幽靈餐廳,或許只能收支勉強打平,但這家「店」有其他人沒有的強項。因爲店裏經營的餐飲,或許只算是附加。不管怎樣,這家與衆不同的「店」,以及掌管這家「店」的男人真正的身份——那纔是我真正想要的。「消失蹤影的外送員」一事,確實令人在意,但如果聽到一點傳聞就害怕,便無法從事這項工作。
因爲這個緣故,我現在每個月都能有不錯的收入。原本少得像鳥屎的存款,現在終於變得像老鷹的糞便一樣大了。在這個光靠寫作難以維生的時代,這確實很令人感謝。
不過,我的獠牙可還沒被拔除,不會因爲這樣就感到滿足。對名譽和名聲的慾望,還是和一般人一樣。現在我纔想到,自己還保有慾望。
一個落魄中年男子反擊的狼煙。
潛伏在「不眠的城市」角落裏的那家「店」,以及那來路不明的男人真實的身份,我要加以揭穿。要用詼諧有趣的手法,將這一切公諸於世,炒熱話題。爲此,我不顧危險,潛入敵區找尋題材。
這正是我對這家「店」如此執着的最大原因。
「不,我只是覺得很厲害。」
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等了一會紅燈後,沿着都道三十九號往飯倉片町方向而去。從正前方林立的大樓縫隙,可以望見因朝霧而迷濛的東京鐵塔。老闆似乎沒注意後方的動靜,也沒做出舉手攔計程車的動作,眼前的發展都和之前一樣。
「是。」
就這樣,我開始行動——我將共享單車留在公園裏,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蹤。這天已是我第三次跟蹤。不論如何絕不能失敗。
呵呵——我的嘴角輕揚。
我探尋自己模糊的記憶,然後突然想到老闆當時反覆進行放大縮小的操作。
3
今天我一定不會看漏的。
「哦」,這樣我馬上就明白了。
0;21;是誰將圍巾放入未拆封的袋子裏,如何放入?
「或許是吧。」
當然是以下三點。
確實很簡單,但這樣還是令人想不透。這和解謎有什麼關聯,我怎麼也看不出來。
「我希望你徹底化身爲外送員,在同樣的時刻,跑同樣的路線。」
接着就像從上空降落般,眼看地圖就這樣逐漸縮小比例尺。原本被塗成灰色,看起來像建築的方形和錯綜複雜的道路,以及立在中央的紅色圖釘——
——那我回去嘍。
前幾天老闆的行動究竟有何用意?從這個畫面中能得到怎樣的線索?
我朝他點頭,接着老闆馬上起身離席,朝烹調空間走去。
老闆和上次一樣,坐在我對面後,開口說道。
有沒有意思姑且不談,這裏同樣令人無從提出異議。既然有0;31;這個最大的謎團,關鍵人物果然還是那位外送員——因此,應該會以「犯人是那位外送員」爲前提來繼續往下看吧。
結果,我前天的暗中行動又以失敗告終了。
「關於第一點,就像她說的,『犯人』想必知道她的圍巾遺失這件事吧。」
我取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上頭顯示是「18:12」。
「因此,關於這次的『習題』……」
走進一名外送員。他揹着一個外送袋,上面畫了一隻門牙特別大的卡通河狸,所以肯定沒錯。他跟收銀臺的店員簡短交談了幾句後,很恭敬地遞出紙袋。今天外送的生意似乎特別好。
換句話說,老闆的想法如下。
雖然一再被他躲過跟蹤,但我可不是隻會在一旁乾瞪眼,不知如何是好。我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已事先安排好對策。不光「林田」的老闆,還有「中村公寓」的房東,以及附近管理公寓的房屋仲介,我都已經和他們說好,只要有可疑的訪客或來電,要馬上通報我一聲。
「關於第二點,這應該同樣也能看作是那位外送員所爲。當然了,店裏的人——也就是在店裏包裝時就已經混進裏頭,這種情況也有可能,但如果是這樣的結果,那就太沒意思了。」
老闆冷哼一聲,似乎覺得很無趣,接着補上一句「附帶一提」。
你那總是不知不覺間消失在六本木人潮中的背影。
突然拋來這麼一句話,我猛然回神。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竟然這麼輕鬆就找到密室的破綻。
「哦。」
他的推理能力果然不同凡響。
0;31;爲什麼那位外送員會以不可能有的高頻率來到她家?
平淡說明的老闆,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不知道他是否發現那天我跟蹤他的事,我無從得知。
「啥?」真是莫名其妙。
——嗯?
不妙——我跑得氣喘吁吁,轉進同樣的轉角。
我臉上仍掛着笑意,若無其事地應道。
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他已清楚表明,他會對「林田」展開調查。也就是說,很可能會有某人當他的手下展開行動,與那家店的員工接觸。
「根據女子的說明,她點餐的店家是『林田』這家西餐館。此外,她當時的住處是『中村公寓Ⅱ』的一○一號房。就地圖來看,騎單車約十分鐘就能抵達。很簡單吧?」
當然了,並非光這樣就解決了所有問題。就算能以這種手法放入圍巾,但那第三個謎——爲什麼那位外送員會以如此異常的高頻率來到女子的住處,這道難以攻破的高牆仍擋在前方。
現在是兩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他的指示,再度來到這家「店」。
「從她公司的同事、朋友,到附近的居民。各種可能性都有。」
雖然不知道有何用意,但這只是小事一樁。
「——那名女子在走進烈火熊熊的公寓前,好像說了一句『活該』。」
來了——我倒抽一口氣,一本正經地等候他下達指示。
我先將那天的經過從腦中驅除,朝老闆點了點頭。
送來的袋子未拆封是事實——如果是這樣,會不會是途中同一個袋子裏的東西被調包呢?因爲女子平時就很常點「林田」,所以如果外送員多次到過她家,應該很容易就會知道她喜歡這家店。換句話說,只要事先準備好同樣的袋子和貼紙,當外送員在「林田」拿取餐點後,在外送的路上將裏頭的內容調包——也就是將圍巾一起放進裏頭,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關於錄影一事,你抵達現場後,請連同公寓名稱也一起拍攝。」
穿過垃圾堆積如山的昏暗巷弄,直接前往大路。早晨的憂鬱想必也造訪了這座「不眠的城市」,顯得冷冷清清,整體看來毫無霸氣。就像整個城市揉着惺忪睡眼,強忍哈欠似的。幾輛像是回程的計程車,排成一列,從前方通過。
「加以歸納後,本次的案件有以下三個謎題。」
在那之前,我先打開地圖APP。
出現我眼前的,是和之前一樣化爲「空洞」的那對眼眸。
好了,快點現身吧,我隨時等着你。
我此刻坐在面向馬路的兩人座位子,桌上擺着筆電、記事本、文具,以及一杯冰塊都已融化的冰咖啡。前後大概也耗了將近三個小時吧。
面對這意外的委託,我忍不住發出憨傻的驚呼。
「而且在這段時間,要長時間錄影。」
「Ⅰ和Ⅱ,兩棟都要。」
「啥?」
那名大學生說了好一會兒後,在深夜三點多離去。我從那時候一直耐心等候,過了一會兒,兩手空空的老闆從大樓現身,當時已經天亮,來到清晨五點半左右。他的服裝很簡便,黑色帽T、藏青色休閒褲、黑色運動鞋。
這當然是那家出版社提供的案件。雖然截稿日還早,但因爲還有其他幾個案件同時要處理,所以能提前先處理當然最好。哎呀呀,沒想到我這個人竟然也能控管好進度,我忍不住暗自苦笑。
而今天,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坐在我面前。
假設那個時刻,在外送範圍內能接單的外送員有五人。這已算是保守估計,但儘管如此,機率還是很低,爲「五的十次方之一」——約一千萬分之一。
確實如此。
我合上筆電,揉着眼頭,大大伸了個懶腰。
「我知道了。」
「我會用我的方法去調查『林田』。」
「這麼一來,重點果然在於第三點。根據女子的說法,她向Beaver Eats點餐的時間不固定。雖然她平日下班返家,幾乎都是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有其規則性,但不管怎樣,同一位外送員接連來了十次,這顯然很不自然。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
「委託人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一直到三個月前爲止,她都住在北區王子附近,但當時同一位外送員,以不可能會有的超高出現頻率送商品給她。」
我目前寫的是「實錄!這種外送我不要!」這部分。內容提到在高樓大廈的定期電梯維修時,陷入得爬十五層樓的窘境。當時正好是夏天,爬得滿身大汗。而好不容易送達時,下單的客人(二十多歲的女性)看到滿頭大汗的我,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一把將商品搶去。之後我馬上查看APP,發現她給了負評,在上頭寫道「儀容不潔,送餐也慢」。大廳貼着電梯維修日的相關公告,所以她應該事前就知道當天那個時間無法使用電梯——卻還刻意點餐,然後責怪外送員滿身大汗,送餐太慢,這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雖然我一個小小的外送員,沒資格抱怨這種事,但感覺就是……只能長嘆一聲啊。
但老闆依舊不慌不忙,流暢地繼續往下說。
我試着點擊「路線查詢」,但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離開「林田」往右走,來到十字路口後左轉。就此一路直行,最後微微轉進左手邊。就只是在地圖上浮現這樣的藍色路線。
老闆如此斷言後,仰身往後靠向椅背。
「意思是?」
「對。」
在唐吉訶德六本木店前,老闆突然轉進岔路。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條冷清的小巷,只有一名喝得爛醉的大叔難看地躺在地上。這天,老闆同樣像雲霧消散般,憑空消失。
試就對了,於是我仿效他的做法,同樣以拇指和食指在畫面上輕彈。
4
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是沒錯啦……」
「因此,那位外送員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員的長相,也不認識他,表示他與女子並非關係親密。」
「有哪裏覺得好笑嗎?」
「而且就在她愛用的圍巾剛遺失不久,那名外送員送來的商品中竟然就混入了一條新的圍巾。袋子沒有拆封的痕跡,而且從上面封有複寫型的安全貼紙來看,肯定是沒拆封過。這就是你所說的密室。」
然而——
我也差不多該投入昨天老闆出的「習題」了——
「也就是說,這當中暗藏了某個機關。」
隔天傍晚,我在「林田」的店內全力投入寫作的工作。
搜尋「中村公寓Ⅱ」的地址後,馬上在畫面顯示出像是住宅區的地圖,紅色圖釘落在上面的某個區塊上。這個舉動和我料想的一樣,與前幾天一模一樣。我緊盯着它看,但還是得不到任何想法。
緊接着下個瞬間。
「他們使用的外送用袋子與安全貼紙,是否爲一般市售。」
青年講得很起勁,我一邊聽他說,一邊虎視眈眈地緊盯。伸舌舐脣,暗自默唸着「是時候了吧,是時候了吧」,等候那一刻到來。
0;11;爲什麼混進裏頭的是圍巾?
我讚歎地吁了口氣。
「原來如此,這確實很奇怪。」
噹啷——門鈴發出一陣清響。
這時我終於發現一件事。
重要的是圖釘所在的位置。它指出的地點,怎麼看都像是一間獨棟房,不是「中村公寓Ⅱ」。可能是精準度的問題,當鎖定的物件是新蓋的建築,或是同一個區塊內有多個建築時,常會發生這種名爲「定位偏移」的現象。
那麼,從這項事實看出了什麼呢——
「噢,最近過得好嗎?」
一旁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我的思考就此中斷。
抬頭一看,一名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廚師服、黑色圍裙的男子,臉上泛着柔和的笑容。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一口整齊的皓齒、寬闊的肩膀。要形容他的外表,與其說是廚師,不如說是衝浪者還比較合適。年紀應該和我相去不遠,但他顯得很年輕,完全感覺不出是這樣的年紀。
「看你挺賣力的嘛。」
真不像你——「林田」的老闆冷哼一聲,坐在我對面的位子。可能是看我全神貫注地面向筆電,趁工作空檔前來調侃我幾句吧。因爲這男人知道我當初自暴自棄時的模樣。當時我一整天都只翻閱體育報和風俗情報雜誌,不時到店門前抽加熱煙——他知道那時候的我。可能是年紀相近,有種親切感,或者是出於同情或憐憫,總之,因爲我常窩在店裏,自然而然就和他成了閒聊的朋友。
「我終於有幹勁了。」
「哦。」
「第一次得到這麼大的題材。」
「那很好啊。」
「對了,關於上次提的那件事——」
我壓低聲音說道,林田先生點頭應了聲「哦」,把臉湊近。
「白天時,來了一位像是你說的人。」
「哦?」
「是位女性外送員……她來拿餐時,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問『袋子上沒印店名或商標嗎?』、『你們一直都用這個袋子嗎?』,對『袋子』的事特別執着,所以我纔想,或許她就是了。」
「啊哈。」
我結束錄影模式,順便檢查電子信箱,但「中村公寓」的房東和房屋仲介公司都沒來信。難道老闆的手下就只跟「林田」接觸?「林田」的老闆林田先生,也還沒寄電子郵件過來。可能是在打烊後,纔會寄送監視器畫面的影片來吧。
「收銀臺的監視器有留下畫面,不過……可以先告訴我你的目的嗎?就道義上來說,這麼做好像……」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之後我會將那段影片寄去給你。」
我穿過這處天花板低矮,極具封閉感的地下道,輕鬆穿越鐵路。
「我想知道的是決心。」
「啥?湊齊了?」
來到平交道前,我毫不猶豫地轉動龍頭,騎進與鐵路平行的小路。往前騎約一百公尺處,有一條從鐵路底下穿過,行人和單車專用的地下道。如果是第一次來,很不容易發現,而且不熟悉這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很傷腦筋。當然了,只要繞個大圈,就會有陸橋,但考量到外送效率,這並非良策。因爲這很可能會換來「動作太慢」的負評。
不過,說到老闆,他仍是一派輕鬆地說着大話。
——這是什麼跟蹤採訪嗎?
我就這樣不明就裏地離開了那裏。
因爲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託人報告。
「——辛苦你了,這樣就全部湊齊了。」
我按照老闆的吩咐,將手機鏡頭對準那塊板子。
這已是幾天後的晚上八點多。
後來,我等了許久,一直不見林田先生傳來監視器拍到那名女子的畫面。就算我寫信催他,他也沒任何反應,就算我跑到店裏找他,他也只是一臉尷尬地聳了聳肩說:「我後來還是覺得這麼做不太恰當……」先前賄賂他的一萬日圓,他也退還給我。
但老闆還是老樣子,就像覺得很無趣似地接着說道:
哪有這種事。不可能。
——你抵達現場後,請連同公寓名稱也一起拍攝。
——我希望你徹底化身爲外送員,在同樣的時刻,跑同樣的路線。
我先回到前面的馬路,環視四周,但沒看到像是「中村公寓Ⅰ」的房子。我再次打開地圖APP確認,發現它似乎在「Ⅱ」的後方。應該是在畸零地上硬蓋了第二棟吧,緊貼在一起,顯得很擁擠。我直接繞到後面,同樣試着拍攝「中村公寓Ⅰ」的板子,但上頭同樣有文字磨損,只能認出「中 公寓 」。
「因爲你也算常客嘛。」
我朝桌上遞出一張萬圓鈔。前幾天對那名大學生也是,就取材費來說,感覺這樣有點大手筆,但現在不是小器的時候。因爲這可是和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寫作題材息息相關啊。
5
「這樣啊。」林田先生露出苦笑,就此朝廚房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沉浸在滿足感中。一切順利,他正一步步落進我佈下的包圍網中。不用急,一步步來,只要慢慢將外壕填平,最後攻佔城堡就行了。我的計劃完全沒被打亂。
我停下單車,從路邊仰望「中村公寓Ⅱ」。就算要說客套話,也實在沒辦法說它美觀,雖然顯得有點老舊,但好歹也比我的住處來得強。似乎不會有冬天水龍頭的水不夠熱的情況。
頭頂上染成藍色的天空,只有西邊隱隱還殘留白天的餘韻,像在做最後的抵抗般,呈現火紅的顏色。馬路邊的雜貨店、咖啡店、連鎖平價餐廳,逸泄出平靜的燈光,告知黑夜到來。從昨天到今天,接着又到明天,一路連綿的平凡日常。在這當中,只有一邊騎着單車,一邊長時間錄影的我,感覺格格不入,就像是多餘的人。不過當然了,街上的行人,也沒人會留意我的存在。
真無趣的落幕方式。
店門前停着一輛有電動輔助的淑女車——這不是共享單車,而是我的愛車。
我往前騎了約一百公尺後,順着轉角處往右轉。從「林田」出發後,才過了七、八分鐘,但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啊,確實有道理。
「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我回到那家「店」,讓他看全程的影片,然而——
真拿你沒辦法——林田先生朝四周瞄了一眼,拿起鈔票,以眼睛跟不上的飛快速度放進圍裙口袋裏。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纔行。」
從「林田」到「中村公寓Ⅱ」,基本上算是一條直路——離開店家後,沿着單向通行的小路往右邊走三十公尺,來到商店林立的大路後,在十字路口處左轉。再來沿着那條路直直走就行了。和剛纔「路線搜尋」顯示的路線一樣。
「看在你這分熱情上,給你免費服務。」
從這裏到目的地,大致有兩條路線。一是來到地面後,旋即橫越右手邊的兒童公園,回到剛纔那條馬路上。但那裏的入口立着用來阻擋單車或機車進入的杆子,要進入公園裏,多少心裏有點排斥。如果我是外送員的話,可能不會選這條路線。
以髮蠟固定烏黑的頭髮,看起來很可疑的那位社長,一開始聽到我的提議,爲之皺眉。
覺得現在仍隱約可以聽見平交道的警示音。
「價格就定爲一百萬日圓吧。」
北區王子,我現在的住處。
——咦,你有事要拜託我?什麼事啊?
現場一陣沉默。
「這什麼意思?」
不管怎樣,我按照他的吩咐完成了「習題」。雖然想不通這究竟有多重要,但因爲老闆說只要這樣做就行了,我也沒必要多想。
「感激不盡。」
就這樣,我斜眼望着公園,決定繼續直行。因爲是這個時間,沒有兒童在公園裏玩耍。只有亮晃晃的夜燈,一盞又一盞地往前相連。
可能是受某人施壓吧。說到這個某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誰。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賓果——我很想大聲叫好。
我從龍頭上取下手機,在錄影模式下走進公寓佔地。
我隨興地騎在市街上,以不會被手機收音的微細聲音低語。
我與出版社討論完畢後,爲了找尋其他案件的題材,正準備趕往大宮。哎呀,我這樣四處跑,可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就像事不關己似地,佩服起自己來。
其實爲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其實要取什麼都行,但因爲委託的女子吞吞吐吐地說「你叫我取暗號,可是……」,於是我向她建議道「那麼,取那個暗號您看怎樣」。
「不了,我要走了。」我拿起收據,在他面前甩動。
老闆爲什麼要指示我錄影呢?有什麼非錄影不可的原因嗎?我率先浮現腦中的,是爲了要掌握「鐵證」——但我一時想不出有非得做到這種地步才能掌握的證據。市街的風景?外送所花的時間?話雖如此,這些事只要利用街景或地圖APP的路線搜尋也就夠了吧。實在不覺得有必要刻意派我親自跑一趟現場,將實況錄成影片。
不久,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一派輕鬆地說道:
「嗨咻」,我發出充滿老人味的吆喝聲,跨上車墊後,照着老闆的指示,完全化身爲外送員,用力踩着踏板。
我呼吸急促地問道,林田先生垂成八字眉,一臉爲難的神情。
「決心?」
我隱瞞詳情,用老方法,掏出幾張鈔票,他這才嘴角上揚,就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Ⅰ和Ⅱ,兩棟都要。
——而且這也是這次的關鍵字。
這時,眼前一樓部分的牆面上,低調地裝設一塊寫有公寓名稱的板子,與寫着「招租中」的看板並排。
林田先生站起身,問我要不要再來杯咖啡。
他下達這樣的指示,究竟有何用意呢?爲什麼要刻意拍攝公寓的名稱呢?我偏着頭感到納悶,這時,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寫着「招租中」的看板。上面寫有前幾天我接洽的房屋仲介公司的名稱以及聯絡方式。
明明就只是照着外送員可能會走的路線走一遍啊?
——不過,也正因爲這樣,房租比較便宜。
終於騎上坡道頂端,道路變得平坦。地圖APP上圖釘所在的位置,就是前方了,但因爲「定位偏移」的緣故,「中村公寓Ⅱ」不在那個地點上。
「啥?一百萬?」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衆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已達異常水準的冬粉湯」或「已達異常水準的酸辣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託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不過——
在路燈的亮光下,我沿着空無一人的住宅街繼續前進了約三十秒之久。終於看到我要找的建築出現在右手邊。由於它位在面向十字路的轉角處,就算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不會看漏吧。這是兩層樓建築,沒有公寓大門之類的設計。一樓和二樓的共用走廊,誰都能進入,在現今這個防止犯罪意識高漲的時代,這樣的設計令人敬謝不敏。
我將手機調成錄影模式,裝設在龍頭上。
我來到一處緩坡,電動輔助器開始發出嗡嗡嗡的低吼聲。雖然坡度不陡,但要載着我上百公斤的巨大身軀衝上斜坡,想必很喫力吧。道路兩側是一整排整齊劃一的獨棟住宅,不知從何處飄來像是咖哩的柔順香氣。
原本寫的應該是「中村公寓Ⅱ」,但因爲長年風吹雨淋,文字有部分磨損和剝落。現在只看得出「中 公 Ⅱ」。
這裏是擠滿上班族的新宿站四號月臺。我站在候車隊伍的前頭,低頭看手機。
——拜此之賜,Ⅰ和Ⅱ都近乎滿租。
『電車即將到站』,車站廣播如此說道。
背後傳來列車通過的聲響。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當然了,這裏到「中村公寓Ⅱ」的路線,我也瞭若指掌。
——只要有人前來提出奇怪的詢問,便向你報告,這樣就行了對吧?
這個男人看完影片後,竟然如此斷言。
我的任務就此結束。
「中村公寓Ⅱ」所在的區域,說起來算是呈現一個巨大的口字形,道路像填字遊戲一樣縱橫交錯。要進入這個區域,就像地圖上所示,只有兩條路,一是順着剛纔平交道的馬路直行後往左轉,二是像我現在這樣,穿過地下道後往右轉。
「嗯。」
「不過話說回來——」
我住慣的市街。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我想起前幾天和「中村公寓」的房東聊天時,他說過這句話。
聽到這超乎想像的天價,我忍不住口水噴飛。我之前從未看過他開出這樣的價格,這麼高的價格,不可能下訂。
我關閉地圖APP,查看信箱。「中村公寓」的房東,以及房屋仲介公司沒特別聯絡。這麼看來,中午時造訪「林田」的那名女性外送員,是我目前的重要線索。
結完帳,我離開「林田」。
6
——咦?這是怎麼回事?
「有留下錄影畫面嗎?」
就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可以望見前方的平交道。柵欄降下,反覆閃爍的警報機噹噹噹地響着。這是「不會開的平交道」,在這一帶惡名昭彰。尤其是傍晚五點半到晚上七點多這段時間特別嚴重,聽說在這段時間裏,有柵欄只開過一次的情形。有兩輛轎車並排停在柵欄前,想必是不知道有這樣的情況吧,真令人同情。原本照理來說,橫越這處平交道是最短的捷徑……
——好吧。
一個普通的外送員對這種事感興趣,怎麼想都不自然。這麼看來,那名女子肯定就是老闆的手下。
「就算是這樣的價格,客戶是否仍願意下訂單。」
我打開Beaver Eats的APP,毫不猶豫地點進「湯品 誠」的頁面。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已達異常水準,料特多的韓式辣牛肉湯」,現在仍沒人下訂,低調地擺在頁面上。這也是理所當然,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付那一百萬日圓。
我感到一陣寒意在背後遊走。
是第一次與老闆見面時的那種感覺,但我現在已經笑不出來。那終究只是在嚇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說說而已——現在我已不能像之前一樣小瞧這件事了。
別鋌而走險。
別背叛老闆。
那個「訓示」閃過我腦中,我決定再次回想那天的整個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老闆坐在我對面後,馬上接着斷言。
「就結論來說,那名接連十次來訪的男子,並非外送員。」
「什麼?」
「說得更明白一點,他算是『中村公寓Ⅰ』一○一號房的住戶。」
「也就是說……」
「是送錯地址。原本的外送員將商品誤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號房,而不是『中村公寓Ⅱ』。那間房的住戶,每次都會將誤送的商品拿去女子那裏。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發生連續十次都是同一個人送來的現象——」
查看購物記錄也發現,沒有同樣網路暱名的外送員,這也說明了這點。
而且——老闆接着說。
「基本上,外送員向來都被時間追着跑。一來也是爲了提高效率,多跑幾張單,但還有一點絕不能忘,那就是避免得到負評。」
對吧?他以眼神向我問道,我點頭應了聲「對」。事實上,送餐到十五樓,如果不是搭電梯,而是用走的,因爲這樣而延遲,在工作現場也很要命。
「我調查後發現,即使在地圖APP上輸入地址,圖釘落向的地點也會有點偏差。這對外送員來說,應該會是很大的壓力。因爲抵達現場後,還得徒步找出『中村公寓Ⅱ』的所在處。」
「你說得也沒錯。」
「就影片來看,『中村公寓Ⅰ』的板子磨損,只能看出『中 公寓 』這幾個字。但可以輕易猜出它寫的是『中村公寓』。也就是說……」
就在我開始鬆了口氣時,緊接着下個瞬間。
不同的點和點瞬間連在一起。
——我在想,可能是因爲我們的房號一樣,所以送錯了。
汗水沿着眉間滑入我圓睜的雙眼。傳來一陣刺痛,我就此閉上眼。
我一點都沒感覺到老闆的權威有絲毫動搖。
比菜刀鋒利數倍的冷酷利刃,一把刺向我。
當然了,提供我這個題材的女子住處,既不是住在北區王子,也不是「中村公寓」。因此,她點餐的店家也不是「林田」。我編造這個謎團,看準老闆的手下會與店家接觸,所以才挑中那家「林田」。因爲我和店老闆很熟,可以多方請他幫忙。
被看穿了。
老闆冷冷地注視着我。眉毛一動也不動,無比平靜、嚴肅。就像屏住呼吸,要將罩在謎團外加以掩飾的面紗,仔細一片片撕下。
「他同一個時間,自己也點了Beaver Eats,這也有可能。他當那是自己點的商品,收了貨,但後來才發現裏頭的商品不一樣——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就不會跟外送員說『送錯了』。」
「當然了,因爲手頭闊綽,至今仍睡不好覺——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比照常識來看,實在不覺得這是不惜支付十萬日圓也要查明的情況。至少我在那個階段就已感到疑問。」
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全部都兜攏了。
「現在她已經搬走,沒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對吧?但爲什麼仍對三個月前的這件事這麼執着?」
「你不記得了嗎?」
「原來如此……」
該不會他已經……
我全身的血氣就此抽離,心臟停止跳動。
「在你接到她下的訂單之前,她一直反覆下訂、取消對吧?」
還有——老闆眉毛往上挑。
「話說回來,打從一開始聽到這個委託內容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該不會……
就只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至於同一位外送員連續造訪十次,以及裏頭放進圍巾的事,只是我爲了讓謎團增添魅力而添油加醋。
話說——老闆單手托腮。
晚上六點半,她工作結束纔剛返家,她點的餐點便送到了,但出現在對講機畫面中的男子卻顯得侷促不安,如果是平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打開門,但這次她決定先詢問對方的身份。
的確,這與前幾天老闆提出的條件完全吻合。
爲了將這家「店」的真實樣貌攤在陽光下。
「你爲什麼會覺得奇怪呢?」
——因此,那位外送員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
或者是——老闆接着說:
「就算門鈴響,送來一個自己不記得的商品,可能也會猜到是跟『Ⅱ』的住戶搞混了。因此,和之前一樣,他知道女子住在那裏,所以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此收下。」
全都是我一手安排。
我馬上想起那天老闆給人奇怪的感覺。向來都冰冷、沒有情感的天然雙面鏡後方,不知爲何,旋繞着猜疑心,或是不悅感。難道是因爲那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了嗎?
「不只限於Beaver Eats,在餐點外送服務下,通常都會對點餐者傳送送達通知。因此,要是實際發生像本案這樣的事,應該會發生在收到送達通知後,餐點才送到的這種怪事纔對。」
所以他纔會下達「請拍攝公寓的名稱」這樣的指示。
然後我選中離「林田」不遠的「中村公寓」,以它作爲當時女子的住處。並事先收買相關人等。爲了請他們暗中活動當內應。這一切都是爲了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寫作題材。
性急的外送員很可能貿然認定它就是「中村公寓Ⅱ」,而將商品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號房。事實上,餐點外送服務送錯的情況不時會發生。同一個佔地內有多棟公寓或建築,更是常有這種案例。
確實有道理。
「可是……」
「不對勁?」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但全身依舊顫抖不止。
當然了,雖然沒有證據,但也沒有任何材料可以否定這項說法。只要這諸多條件吻合,確實能產生這樣的狀況。
「而他事前知道,住在『Ⅱ』一○一號房的住戶正是自己喜歡的女子,他沒刻意說這是『送錯地址』,而假裝自己是外送員,當面交給她。這當然是因爲他認定自己能以同樣的手法一再和她碰面。而原本就是訂購者的女子,就算接受他將商品交到自己手上,也只會認爲他可能是看漏了,沒注意到這是免面交配送吧。」
不過——老闆趨身向前。
委託這個案子的女子,和我是同行,也是一位作家,我們平時素有交誼,我信得過她,所以才決定請她幫忙。我就只是請她在現場念我事先準備的腳本,將它錄進錄音筆——就像老闆說的,全是我一手捏造。
只能雙脣緊抿,回望那「宛如空洞般的雙眼」。
不過。
額頭、腋下、背部漸漸滲出豆大的汗珠。
此外,如果誤送的頻率那麼高,他應該能掌握女子常訂購哪家店的商品。也就是說,「Ⅰ」一○一號房的住戶,事先就已掌握女子是「林田」常客的這個消息。
我在慌亂中反問這麼一句,老闆冷哼一聲說道:「你自己想想看。」
「接下來始終都只是我的推測,可能住在『Ⅰ』同樣房號的住戶,因爲就住附近,曾多次看過那名女子。另外,也許是女子外出時,突然沒圍圍巾,所以他推測可能是在哪裏遺失了。不管怎樣,他知道女子遺失圍巾的事,而且和女子又不認識,這樣的條件,『Ⅰ』一○一號房的住戶全都符合。」
「你接受這項委託那天,陸續有人取消訂單,近乎異常。」
「怎麼說?」
「以此作爲前提,我們徹底化身爲外送員來思考看看吧。被時間追着跑,感到焦急……而抵達現場周邊後,又得徒步找尋要前往的建築。這時候如果遇上那塊板子,會發生什麼事?」
我正面與他目光交會。
啊——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總結來說,是你和委託的那名女子勾結對吧?」
「這種像是線穿過針孔般的奇蹟,有可能發生嗎?」
「此外,這始終也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他肯定暗中對那名女子有好感。如果說他是跟蹤狂……這有點語病,不過,從情況看來,他是假裝誤送,而一再造訪女子的住處。」
「原來如此,如果是免面交配送,是會有這種情形。不過……」
我已無話可說。
我認爲這是很犀利的提問,但老闆對此依舊錶情不變。
「哦——」
「的確。」
不過,有更重要的一點——老闆端正坐好。
一秒、兩秒。
這個男人果然不簡單。
「所以我做了這樣的猜測,這個委託本身該不會原本就是捏造的吧?」
——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員的長相,也不認識他,表示他與女子並非關係親密。
「記得什麼?」
我完全漏看了這點。
「他暗中對住附近的女子抱持好感,而且也知道對方的房號,還掌握了女子遺失圍巾的事。而爲了送圍巾給女子,他事先準備了和『林田』同樣的袋子和貼紙——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這話怎麼說?
我話說到一半,馬上便被他打斷。
然後他先將誤送自己家中的商品拆封,換成外觀一樣的紙袋,貼上同樣的貼紙。就在這時,他放進了圍巾。
對——老闆的下巴往內收。
感覺情勢突然轉向。
「爲什麼第一次誤送時,他不告訴外送員或那名女子呢?」
「咦?」
只有從我微張的嘴脣,逸泄出淺淺的呼息,發出「咻~咻~」的聲音。
——呃,我……是住隔壁公寓的住戶。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愈來愈急。
畫面中的男子猛然抬頭,以略顯緊張的聲音回答。
不管怎樣,這件事算就此落幕了。
——請問哪位。
「不過,如果是這樣,還是有一點很奇怪吧?」
「爲什麼那名女子會想解開這個謎——這點我一直很在意。」
「這個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原因……」
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我不得不說,這種情節很不合理。」
「那是寧付十萬日圓的『訂金』,也要解開的謎嗎?」
「這能想出幾種可能。首先是外送形式,它採免面交配送——他在家門前發現陌生的配送物,猜測這可能是誤送,因而送到『Ⅱ』的一○一號房。這種情況下,他無法告知那位外送員『送錯地址』。」
但這時候,我還是試着提出反駁吧。
話雖如此,這次的謎團並非完全都是虛構。是我在爲了出版而找尋題材時,有位女性告訴我外送員誤送的小插曲,我從中得到這個構想。
雖然口吻和剛纔沒什麼不同,但不知爲何,我感覺話中帶有一股異樣的殺氣。
他根本無懈可擊。
就是這樣——老闆的雙眸射出銳利的光芒。
「我確認後發現,『林田』使用的外送用紙袋和安全貼紙,果然都是市面販售的。他們是順應潮流,最近纔剛開始使用,而且要是刻意印上商標,又得耗費成本,所以才做那樣的選擇。也就是說,『Ⅰ』一○一號房的住戶,事先準備了同樣的紙袋和貼紙。」
「那的確是很奇怪的謎。一直都是同一位外送員前來,已達異常水準,最後還在袋子裏放進圍巾……這樣實在太詭異了。」
「就是寫有『中村公寓』的那塊板子。」
「就算不是免面交配送,也是一樣的情況。」
「當然了,這也不是會逐一確認的事,而且可能單純只是那名女子漏看通知。所以光憑這點,難以一概而論。」
「那塊板子?」
這也完全被他說中了。
我以爲不可能會穿幫。
我萬萬沒想到,會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曝光。
可是……
「你有什麼證據?」我試着展開垂死掙扎。
的確,一切都像老闆說的,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一切應該都跳脫不出推測的範疇。
一聽到我在情急之下提出的反駁,老闆冷哼一聲。
「你這句話就如同是招供一樣,不過……我的確沒證據。訂單接連被取消,或許湊巧只是運氣不好,而且就算我猜得沒錯,也不確定你是否就是主謀。」
然而……
「這個案件是你一手捏造,這事我有證據。」
「什……」
什麼?
爲什麼?證據在哪兒?
老闆沒理會完全傻眼的我,一派輕鬆地補上一句:「因爲……」
「這次謎團的關鍵在於誤送——這是一切的前提。」
「對,我知道。」
「可是,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根本不可能誤送。」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能默不作聲。不可能誤送?他也太有自信了吧?再怎麼說,這種事也不該妄下斷言。
真是夠了——老闆就像很想說這麼一句似地,聳了聳肩。
「那麼,爲什麼我敢這麼說呢?因爲她下訂是在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不過,那個時間的行車路線,會被『不會開的平交道』阻擋。」
「啥?」
我舉白旗,無條件投降。
——建議您要持續運動。
這確實是「鐵證」。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恐怕會沒命。
當我隱約快要猜出時,老闆朝我點頭說:「這樣你瞭解了吧,就是這樣。」
雖然我現在還無法掌握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
「然後呢?」
原來如此,我徹底輸了。
「這時候該注意的是,要進入『中村公寓』所在的區域,有哪些路線。一是走出地下道後,橫越右手邊的兒童公園,重回原本的馬路。但入口處立着杆子,用來阻擋單車或摩托車進入,要進入公園,內心會有點抗拒。已經在趕時間了,還要暫時先下車,從那裏穿越,這肯定不會是優先選項。」
「APP的『路線搜尋』,最先會跳出的是穿越平交道的路線。這麼一來,肯定每個外送員都會走那條路。但在平日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想送餐給那名女子,會被平交道擋住去路。」
別鋌而走險。
也就是說——老闆趨身向前。
室內悄靜無聲。
在我腦中盤旋的「訓示」。
咚——一陣猛烈的撞擊。
毫無表情的蒼白麪容。
而且——他的連續攻擊沒停歇。
好了——老闆停頓了一會兒。
啊——我瞪大眼睛。
「不管怎樣,至少你和『林田』的老闆算認識,搞不好還是常客。對了,我看了你拍攝的影片,得知你來到『不會開的平交道』後,毫不猶豫地轉進一旁的岔路。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爲你對那一帶很熟吧?」
感覺在那之前,好像聽到月臺上傳來許多尖叫聲。
一時間,有個東西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突然感到肩頭一陣重壓。
化爲「空洞」的雙眸。
叭——傳來警笛聲,我的意識就此被拉回現實。
我頓時全身寒毛直豎。
「如果是這個劇情,則所有不對勁的感覺都能有合理的解釋,而且也覺得不會相差太遠。」
「這麼一來,走出地下道後順勢直行,然後左轉,採取這樣的行進路線會比較自然——不過,這種情況下,先映入眼中的是『中村公寓Ⅱ』。」
啊——我失去平衡,往前踩了個空。
「你悟力真差。這種情況下,那位外送員不可能一直在那裏等柵欄升起吧?尤其是當他不是開車,而是騎單車的話。」
「……」
雖然第一次看不容易發現,但外送員總不會就此毫無作爲,一直在平交道前枯等吧。肯定會找尋通往另一側的方法,然後很快發現那處地下道。
這句話同樣一針見血,令我啞口無言。
仔細一看,湘南新宿線的電車車頭正準備滑進月臺。
「話雖如此,當然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這次的案子,有可能不是捏造的,而你也沒有這樣的邪念。」
我受了那麼大的屈辱,當然不可能再到那家「店」去了。真的很遺憾,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題材,只能就此取消。不過,我另外還有其他題材,所以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
不是有人碰巧撞到我,那可能是手掌。
就在我收起手機,準備重新背起揹包時——
雖然文字大部分都磨損、剝落,但只要能認出「中 公 Ⅱ」,就可以知道它就是「中村公寓Ⅱ」,毋庸置疑。
「簡單來說,爲了設計我,你以『林田』和『中村公寓』當舞臺,刻意準備了這套劇本對吧?事實上,聽說你今天也在『林田』待了將近三個小時之久。而且好像和老闆感情不錯,極力想取得監視器拍到的畫面對吧?」
——您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哦。
「我根據某個管道得知,你平時是當作家,好像有作品即將出版。題材是和外送員有關的種種——如果是這樣的話,把這家『店』的事寫進書中,想必會很有趣。」
那隻手帶有明確的意念。
「因爲那裏是面向十字路口的轉角處,就算是第一次造訪那個地方的外送員,想必也不會看漏吧。就算因爲『定位偏差』,而得徒步找尋『中村公寓Ⅱ』,但只要抵達現場,應該馬上就會明白『大概就是這裏了』,更何況那塊板子上清楚地留下可以判讀『Ⅱ』這個字的形體。」
「因爲附近有通往鐵路另一側的地下道。」
之前曾在我耳畔低語的對話。
叭——震耳欲聾的警笛聲逐漸逼近。
我還是不想就這樣白白地死去。雖然我不是特別執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繼續保有性命,當然還是希望能活下去。雖然我終於找到應該要執着於「活着」的理由……
爲什麼他要我親自跑一趟現場,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更進一步來說,『中村公寓Ⅰ』就蓋在它後面,如果是照剛纔的路線前來,一時間會看不到。因此,不管是再怎麼性急、馬虎的外送員,就算沒看到那塊板子,直接來到第一眼看到的那棟建築,也不可能會誤送。」
我被壓倒性的挫敗感給擊倒在地,只能始終保持沉默——
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
「這麼一來,應該就會和你一樣通過那處地下道。當然了,如果繞遠一點,也有一座陸橋,但以外送效率來看,那樣並非明智之舉。」
我的身體從月臺上飄了起來。
「你捏造委託內容,打算佈局等我這邊的人與相關人士接觸對吧?」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你知道有外送員失蹤嗎?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後撥。
那天我確實被「不會開的平交道」擋住去路。而時間也正好與她下訂(這是我的設定)的時間重疊。但爲什麼這會成爲我捏造事實的證據?
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而且錄影畫面中也拍到了整個情況。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報告資料上也寫着同樣的內容。如果你覺得沒關係,只要支付一百萬日圓,就能下訂。當然了,我的來歷絕對不會因爲這樣就泄露。」
那天的田野調查在我腦中重現。
別背叛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