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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事件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3萬 字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全一冊 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事件插圖(1)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全一冊 · 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事件 · 第1張插圖

和平時一樣,理應是已經看過數百回的光景。筆直往前延伸的大樓外廊,右手邊的扶手牆外,是早看膩了的遼闊住宅街夜景,左手邊則是窗戶欄杆、電錶箱門、玄關門,冷冰冰地一字排開。從二○一號房到二○四號房,一共四間房。聽不到人們生活的聲音,住戶們全都沉靜無聲,如同屏氣斂息般。

率先察覺出「不對勁」的,是嗅覺。

也不知該說是油膩,還是香氣四溢……對了,是那個東西。大蒜。工作結束後無比疲憊的身心,確實會被這香味給喚醒。不過,我住進這裏前後已三年半,這還是第一次聞到這麼強烈的氣味。是哪位住戶突然開始對料理感興趣嗎?

我一面展開想像,一面走向我住的二○四號房。從二○一號房、二○二號房前面走過,一樣感覺不出有人的氣息。由於隔着窗戶欄杆微微泄出室內的燈光,所以可能有人在屋內,但不像是正忙著作菜。

我是從二○二號房前面走過後,這才確定不太對勁。

「嗯?」

再繼續往裏走——二○三號房的門把上,掛着一個塑膠袋,側面可以看到某知名煎餃店的商標。它應該就是氣味的來源吧。

我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那個袋子。

是送錯了嗎?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因爲二○三號房最近這一個月應該是空屋纔對。

「算了。」

就算置之不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而且只要走進我自己的屋子裏,就不會在意氣味了。當然了,我也可以跟二○二號房的住戶說「也許是送錯了……」,但這麼做有點多管閒事。如果真是那樣,他見商品一直遲遲沒送達,應該也會等得不耐煩纔對。

然而——

「啊?」

隔天早上,我來到外廊一看,那個塑膠袋仍掛在二○三號房的門把上。

而且——

「爲什麼?」

數量從原本的一個增加爲兩個。

1

「是幽靈公館。」

我一提到這件事,原本正將肉塊塞進冷凍庫的男子,就此停下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樣,幾乎可用「冷場」來形容,慘不忍睹,但現在像是終於碰觸到琴絃了。

繼續說——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我補上這麼一句,環視四周。

「說具體一點。」

「不,現在已經結束了。」

「好像是。」

——如果說是偶然的話,也未免太巧了吧?

他的一字一句,都和我的感受相同。

就在剛纔,委託人東田先生板着臉這樣說道。如果只有一兩次倒還好,但持續點餐,在房門前堆得像山一樣高,這樣實在太離譜了。再也無法忍受的東田先生,前往隔他兩間房的二○二號房,試着若無其事地向那位女住戶確認,但她果然沒點這些東西。經過一番討論後,由東田先生跟房東聯絡。

我如此宣告,等候老闆發表看法。

「原來如此。」

——你不覺得這樣很詭異嗎?

「委託人似乎懷疑『這會不會是一種詛咒』。」

「怎麼可能。」老闆以悅耳清亮的嗓音,斬釘截鐵地這樣斷言,同時朝我走近,坐向我對面。

不過,走到這一步,感覺東田先生說的話突然開始帶有可信度,這也是事實。以前有人在屋裏孤獨死去的事故屋。那間房子的隔壁,開始送來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物品。這到底是詛咒,還是……

「有訂單嗎?」

——而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這種事。

因爲那應該是某人付錢購買,貨真價實的商品。這實在過於詭異,雖然會阻礙通行,但要是擅自處理,又可能會引發某些紛爭。

他應該會想辦法給個理由,順利地解開謎團。

據說一開始送來的,是某家知名煎餃店的煎餃套餐。掛在門把上的塑膠袋、香氣瀰漫的大蒜味。持續送來幾天後,很快地門把已沒辦法掛,塑膠袋開始擺在門前的走廊上,就這樣逐漸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生活雜貨類。」

「時間是晚上九點。」

不,也就是說……我聳了聳肩,接着說道。

「你剛纔說一支原子筆嗎?」

「你是指某主題公園裏的遊樂設施嗎?」

十年。

「例如像一支原子筆,或是一塊橡皮擦。」

「是這樣的,以前好像有人在那棟大樓裏孤獨死去。」

——這樣真的能說事情就此落幕嗎?

——「不過,想必反映也沒什麼用吧。」女子發牢騷道。

「明白了。」

和什麼比?

「不過,你還是接着往下說吧。」

「哦。」

——事實上,四○四號房的住戶可能是感到不安,上個月搬走了。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是個沒名氣的搞笑藝人。

話雖如此……

「是白包袋。」

——因爲那是沒人住的空屋耶?

的確。

要是惡靈也在偷聽可就糟了——東田先生就像要這樣說似地,壓低聲音,表情僵硬。他外表看起來年近五十。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說是什麼「詛咒」、「靈異」,一味瞎猜,實在有點滑稽,但我之所以能嗤之以鼻,那也因爲我是個外人。如果實際住在這棟大廈裏,而且是有這種特殊緣由的房子,會做這樣的想像,或許也情有可原。應該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實在想不通這麼做的意圖何在。

這個雙面鏡,不容許任何奇異或超自然現象的事映照其上。

「哦」,男子挑起單邊眉毛,手就此從冷凍庫的門上移開。

不管他再怎麼說明狀況,房東就只是很敷衍地回他:「這事確實很奇怪,不過,我們擅自將東西丟棄好嗎?」「今後我會不時地查看監視器的畫面。」

「什麼?」

「什麼意思?」

「這跟『幽靈公館』有什麼關係?」

就像我們的表演風格。

老闆的目光陡然一亮。

「怎麼說?」

沒錯,這裏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事情的梗概如下。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

「一間沒住戶的空房,接連有免面交配送送達。」

「不過,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啊」,當我望向平板時,他正朝平板走去。

假設(雖然這也完全無法想像)是因爲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需要一支原子筆的情況。但就算是這樣,爲了這個原因而使用外送服務,還是很難想像。因爲隔一條馬路,大樓對面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只要稍微起個身,小走幾步路,就能搞定。但是聽東田先生說,這類的生活雜貨,後來仍動不動就送來。也就是說,每次都會花外送費。就只爲了一支原子筆、一塊橡皮擦。

「不同於二○三號房,四○三號房並非空屋。」

「就因爲這樣,他希望能給個解釋。」

微微上揚,模樣聰慧的眉形、宛如看透俗世一切不合理的冷峻雙眸,以及那緊實的下巴線條。雖然他長得無可挑剔,讓人很想調侃他一句「你是在哪裏演小生吧」,但唯獨他的雙眸綻放出異樣的光采。冰冷,沒有情感。宛如看透一切,但我卻無法從中看出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天然的雙面鏡。

——不過,關於丟棄一事,我也很傷腦筋。

這也是因爲房東見事態嚴重,特地請業者將入口處改成自動門鎖的大門。這麼一來,就不會像之前那樣,任何人都能擅自進入大樓內,也不會發生那種離奇的免面交配送了。

啊,這點我忘了說明。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老闆點頭,仰望天花板,開始注視着某一點。

當然了,這不可能是像東田先生擔心的那種超自然現象。他認爲是惡靈,還是地縛靈,我不知道,但鬼怪還會用APP訂購,不可能有這種鬼話。這點東田先生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儘管如此,要是最後給的結論,只是某個人出於惡作劇所爲,即便這就是真相,想必東田先生還是會睡不安穩吧。

說到這裏,便和我剛纔說的「幽靈公館」連上了。

——好像該住戶長期到海外出差,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不在家。

「這樣當然會阻礙通行,造成別人的困擾……」

「那種現象現在仍舊持續嗎?」

關上冷凍庫的門後,男子——頭戴白色的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閒褲的這家「店」老闆,一副還是沒搞懂的模樣,偏着頭問:「然後呢?」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裏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順便問一下——老闆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而且送到四○三號房的物品也很奇怪。」

「就在這樣猶豫不決時,外送物開始改變。」

「這次換成一次送來十袋,數量多得很不自然。」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從某天開始,別的樓層也開始發生類似的事。

「這事還沒完呢。」

看來,他同樣也覺得這點很奇怪。

「一開始只有二○三號房,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四○三號房也開始了。」

「你三天後再來一趟。」

「這次的委託人,是住在隔壁房——二○四號房的東田先生。」

距今三個月前的四月某日。在品川區西五反田的「五反田宮」大廈,開始怪事頻傳,時常有免面交配送送到沒人住的空屋來。

「這什麼啊。」

也就是說,他會出「習題」給我。不過,這樣能增加收入,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

我的主戰場是搞笑短劇,在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引發的怪事,以及突然置身其中的小市民。不過,短劇中的登場人物不會像東田先生這樣,抱頭苦惱着自己爲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狀況,背後是否暗藏着某人的陰謀。接受面對的狀況,始終都只是平淡地展開對話。當然了,最後也不會說一句「其實是這麼回事」來劇透。要怎麼解釋都行,而且還刻意留下許多空白讓人思考。這應該是從其他表演搭檔身上看不到,我們特有的風格——我一直深信是如此,一表演就是十年。

「不。那是一棟平凡無奇,很普通的集合住宅。」

是因爲怎樣的原因,才發生先前那種免面交配送的情形,要給他一個能心服口服的說明。

我突然想到「似是而非」一詞。

——而和房東聯絡後,果然不出所料,反應很冷淡。

男子手仍搭在冷凍庫的門上,只有臉轉向我。

——換個角度來看,你不覺得愈來愈接近了嗎?

「以前有住戶孤獨死在屋內的,是四○四號房。」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回首這段過往,真的是光陰如梭。

我說得不夠仔細——我一面反省,一面心想,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情況啊,強忍苦笑。簡直就像搞笑短劇。而且很荒誕,是觀衆很難懂的那種。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這個男人是事務所的老闆,應該可以很順利地讓他明白我的意思。

而且啊——我微微前傾。

「啥?」

「點什麼菜?」

雖然不知道其他外送服務是怎樣,但至少就Beaver Eats來說,連食品以外的東西也能點。事實上,我過去也曾有幾次是在超商拿取週刊雜誌或漫畫雜誌,送去給客人。

老闆沒理會沉浸在感傷中的我,說了一句「總之」,重新戴上廚師帽。

「那個東西。」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一臉慵懶地拿起平底鍋。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抵達我位於阿佐谷的住家時,已過半夜三點。從六本木騎單車約一小時的路程——話雖如此,我從一早開始就幾乎沒什麼安排,而且連日來一直都閒得發慌,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屋齡六十年的木造兩層樓建築,不用押金、禮金,月租三萬日圓,沒附浴室,六張榻榻米大的房子。其實我也能搬去住高檔一點的房子,但我已決定,那要等我到能靠搞笑藝人的身份養活自己後再說。這算是一種許願,或是爲了保有上進心而給自己設下的枷鎖。當然了,什麼時候能搬,目前還看不出來。

一走進屋內,我便將那畫着一隻卡通河狸,門牙特別大的空外送袋扔向玄關,直接走向廚房。其實我原本想到附近的超級澡堂㊟好好流一身汗,但覺得麻煩,提不起勁前往。(注:11與一般澡堂不同之處,在於有三溫暖等附加設施,也會兼開設餐廳或理髮店。)

我站在狹小的廚房,以用了很久的速食炒麪空碗裝自來水,因爲水通過瀝湯口從頭淋下㊟,會有沖澡的感覺。(注:12日本的速食炒麪,瀝湯口呈多孔洞狀,類似蓮蓬頭。)

頭沖洗好後——或者該說只是稍微衝溼一下後,我也沒用毛巾擦拭,直接就倒向向來不折被的牀鋪,滑起了手機。爲了省錢,我沒打開房內的電燈。冰冷的藍光無比刺眼。

『總之,再給我一點時間』

『知道了』

這是三天前,我與搭檔堺最後的文字對話。

基本上,寫腳本都是由堺負責,我就只是等他完成。我對此不會感到不滿,也明白這對我們來說,是最佳的角色分配。我沒有這方面的天分,但堺有天分。比同期的任何人都有天分。不,甚至還勝過許多藝人前輩。

我——只有我一直深信他「有天分」。

我與堺的相遇,是在竹梅藝能的養成所。

高中畢業後,我不顧父母的反對,獨自上東京,進入養成所一個月左右時,突然有人在走廊上叫我。

——請等一下。

像是剛起牀的蓬頭亂髮、氣色不佳的肌膚、沒品牌的運動服,還有光腳蹬着的涼鞋。他身形瘦長,長相也不差,但整個人呈現的氣質很頹廢,而且有點邋遢。

——你喜歡「再會光」嗎?

「再會光」是目前正當紅的搞笑二人組「再會往日時光」的簡稱。姑且也算是竹梅藝能的前輩,但因爲諸多因素,現在已自立門戶,開設個人事務所。就像堺說的,我是「再會光」的死忠粉絲,所以當初纔會選擇進竹梅。

——你身上的T恤,是之前單獨現場演出發的T恤對吧?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我瞬間暗呼「不妙」。

說句心裏話,我覺得多往傳統路線靠攏也不錯。以一支「三八麥克風㊟」互毆的這種王道風格也不錯。就連那位偉大的畢卡索,也不是一開始就畫出像《格爾尼卡》那樣的名畫。要有無法撼動的根基,才能打破規矩。(注:15漫才常使用的麥克風,正式名稱爲「C-38B」,所以通稱三八麥克風。)

但在此同時,我心裏認爲「如果觀衆聽不懂,那就沒意義了」,這也是事實。

——我希望你接下來能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如果以往年的行程表來看,現在差不多是開始申請短劇之神的時候了。今年一定要贏、今年一定要贏——我已經在石頭上祈禱了十年。別說石頭變得溫熱了,我的雙腳已開始發麻,幾乎都快失去知覺。

電視臺和廣播都沒找我們上節目,和之前一樣緩慢的日常生活,就像很理所當然似地不斷反覆上演。

——我也不會特別想去。

既然頭都洗了。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斜眼望向一旁貼在牆上的紙,寫着「外送員請往這兒走←」,穿過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在事務所的現場演出,總是在排行榜底端徘徊,有時在意見調查中還會收到「看不懂」「理解困難」等嗆辣的回饋。

告知此事的男子,他的雙眼從原本的少女漫畫風格,陡然轉成了驚悚漫畫。

爲了搭乘羽田出發的深夜廉價班機,我們先前往機場,發現國內線的班機都已啓航完畢,空蕩蕩的航廈,那帶有反烏托邦色彩的氣氛令人滿心雀躍。當地的旅館是間破房子,位在看起來治安很差的街道上,計程車司機多次哄擡價格,我們當中的一位同期,在旅途中還被扒走錢包——一場狀況百出的旅行,但胸中滿滿吸入亞洲特有的熱氣與混雜空氣的我,真切感受到這當中有個部分與我重疊。是還處在開發中階段的這方面,還是充滿野心與幹勁這方面呢?

詢問後得知,堺的前半生超乎想像的悽慘。

舉例來說,像幽靈餐廳這種設定如何?

(注:14電影《大白鯊》的原文爲「JAWS」,後來有人拍成AV版,英文爲「This Ain9;t Jaws XXX」,日文爲「牀JAWS」。)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一直保持沉默,每天踩着單車四處奔忙。

但是堺堅決反對。他頂了我一句:「可是你想的段子都很普通啊。」經他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我所寫的段子不管好壞,總之就是很傳統,忠於鋪哏、裝傻、吐槽這樣的基本原則。雖然觀衆容易懂,但沒有足以從周遭脫穎而出的「獨到之處」。

男子將量匙裏的東西放進鍋裏,稍微沖洗過雙手後,朝一臉困惑的我走來。他緩緩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接過一看,是個很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一直是這樣深信。雖然我們沒說這要怪觀衆自己無法理解,但至少我們一直都認爲我們呈現出有趣的表演。

——老實說,是它救了我。

「餃子飛車角」——不取名叫「王將」,而是叫「飛車角」,這感覺得出有點低調,會接下這個單也算是緣分,於是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結果在那裏等着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和奇怪的立牌。

我從自己身上感覺到些許的焦急和不耐煩。

從那之後,我便常窩在這家「店」。

(注:13SM加上L,就湊齊衣服尺寸了。)

他還補上這句多餘的話,可見他這個人多少有點彆扭,但我們志趣相投,這也是事實,而一年後,我們組成了二人組。藝名叫作「Soi Cowboy」(牛仔街)——是微笑國度泰國最有名的街道名稱。沒什麼多深奧的理由。因爲之前我和養成所的同期們一起展開一場窮人之旅,去過那裏,就只是這樣。

——那場公演的第二個節目很精采吧。

他小時候一家人分散各地,當了一陣子無家可歸的孩子,幾年後,不知爲何一家人再度團聚。儘管如此,他父親仍舊是個不出門工作的流浪漢,母親則是成天打柏青哥。因爲積欠房租,家中常被斷水斷電,他常藉着窗外交通號誌的亮光,閱讀路上撿來的漫畫雜誌。哥哥因爲國中的導師沒能來得及提出申請而中輟,姐姐高中中輟,不知爲何,想當水墨畫家——諸如此類。我這樣說對他很失禮,但這簡直就像搞笑漫畫。

站在廚房的男子,興趣缺缺地說道。

那是意外降臨在我身上,比我們的短劇更超現實,非比尋常的生活。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着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他指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知道了』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元祖串炸 勝川」等等。我要找的「飛車角」確實也列在上頭。

明明發生火災,四周陷入一片火海,卻仍繼續下着將棋的兩名老人。在沒什麼人光顧的SM具樂部,不斷問「有L嗎?㊟」的客人,與回應的店員。以頻頻有大白鯊來襲的愛情賓館「牀JAWS㊟」當舞臺。尋常與不尋常。接受眼前異想天開的狀況,態度表現得莫名平靜——讓人忍不住很想吐槽一句「應該有其他更該在意的事吧!」,持續展開這種對話的登場人物。既不是以震撼的語句帶來衝擊,也不是以誇張的動作來引人發噱。如果就類型來說,應該算是超現實類。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想演出那樣的段子。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這不是「陽光兼職」,毫無疑問,肯定是「黑暗兼職」。

——妙在它的觀點,或者該說是切入點。

就這樣,現在我每個月都能確保有一定的收入。既不會像以前堺他們家那樣被斷水斷電,也不用一天只靠喫一碗泡麪果腹。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安於現狀。我想完全靠搞笑來闖出名號,想用我們的風格來爲世人帶來震撼。

而現在,我們仍舊停留在「死忠的搞笑劇粉絲中,有人知道我們的名稱」,無法跳脫這種不上不下的身份。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堺應該走向外面的世界。我並不是要叫他「去國外走走看看」,也不是打算說「美酒和女人可以增進技藝」這種舊時代的思維,不過,堺實在太自閉了。例如「再會光」裏負責想段子的森林先生,他曾在廣播節目中說,他從「在大衆居酒屋裏,其他客人點的餐點,不小心送到他們這一桌來」這樣的小事,想出了段子。他們就憑着那個段子,在短劇之神中留下亞軍的成績。平日生活是構思段子的寶庫。多方延伸觸角是最好的做法。這是我一向秉持的論點。

——這實在太環保了。

猛然回神,我已經點頭說我願意了。

——那就是天分。

那次旅行,堺沒同行,但可能是他對我們二人組的名稱沒特別意見吧,他沒提出不同看法,就這樣很順利地決定了。

在那樣的年幼歲月裏,堺的唯一樂趣就是每天晚上在牀上偷聽廣播,當中尤其喜歡搞笑節目。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裏。

堺所說的,是以某家洗衣店當舞臺,長度約十分鐘的短劇。那是對清洗白襯衫自信十足的一家店,他們的廣告臺詞是「令人驚奇的白」,但後來得知,他們其實只是買來和客人交付的白襯衫同樣版型和尺寸的新衣,用它來交給客人,還記得當時我身爲在座的粉絲之一,因爲這樣的段子而捧腹大笑。同時也很欽佩他們能想出這樣的點子。

——你是新面孔呢。

我把手機擺在枕邊,閉上眼。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我這樣比喻,會讓人覺得了無新意,不過,他真的就像少女漫畫裏會出現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氣質,全都無懈可擊,用「絕世」這種老套的修飾語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完全無法推測他的年齡。應該不是我父母那一代的人,但要再進一步縮小範圍,也實在沒辦法。

恐怕會沒命。

『總之,再給我一點時間』

當然了,我們一直都無法成名。

不錯哦。感覺行得通。既然這樣,就再加點巧思,將店主設定爲真正的幽靈……不,倒不如將外送員設定爲沒能昇天的鬼魂,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我的胡思亂想不斷膨脹,這時男子就像要說「就像你想的那樣」,趁着這個「空檔」補上一句。

一直等到兩年前,我們打進「短劇之神」的準決勝時,才終於開始萌芽。雖然最後還是落敗,但當時的「陽光兼職」(當然是黑暗兼職㊟的反意。)這則短劇,至今仍是我們的經典笑料之一。(注:16指非法的兼職工作。)

接著有個念頭從我腦中閃過。

這根本就是小學生用的恐嚇話嘛——雖然心裏嗤之以鼻,但爲了謹慎起見,我決定還是將剛纔的點子收進「不採用」的資料夾內。而且,就算我提議,堺一定也不會接受。

所以我還是隻能一味地等候堺的腳本。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另外,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而堺想出的段子,坦白說,一開始很難理解。

我現在仍是潛伏在地底下,不見天日的無名藝人,在標準的破屋裏過着窮困的日子。最慘的時候,靠搞笑短劇賺得的月薪,連一千日圓都不到。雖然我不是爲了賺錢才當藝人,但有錢總是比沒錢好。

——國外?我沒出過國。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再次打開通訊軟體。

但我一時無法拒絕,這也是事實。

我不久前纔剛當Beaver Eats的外送員,有天我始終提不起勁,揹着空空如也的外送袋,在街上四處閒晃時,就此來到六本木一帶,這時突然APP自己接了訂單。可能是在越過路面落差時的衝擊所造成,不知不覺間啓動了APP。

然而,之後就沒有後續了。

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其實是我們自己的表演太無趣?

真的是這樣嗎?

堺的口頭禪是「『聽不懂』和『冷場』不一樣」。前者只是觀衆沒聽懂,但內容有趣。後者則是原本就很無趣。我們屬於前者。

但現在纔要下定決心走近觀衆,我們也辦不到。我們始終都貫徹自己的風格,有點過了頭。

當然了,因爲一直堅持某個領域,而造就出天馬行空的構想,這種事也不是沒有。有時一味地窩在家中,面對筆電沉思低吟,而就在全身開始散發腐臭前,誕生出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的段子。我不能否定也有這種情形。

這樣是否能稱之爲「環保」姑且不談,不過我和他有同樣的感受。在家裏,因爲父母感情不睦,總是待得難受。而在學校教室,因爲有孩子王作威作福,我只能縮在角落。就這樣一直備受拘束地弓着身體,持續把自己關在殼中的我,唯一能讓我舒展內心關節的,就只有每天晚上聽廣播的時刻。我和堺一樣愛聽搞笑節目,「要是日後我也能像這樣成爲別人內心支柱的話……」,我常抱持這樣的夢想。

——藝人們以自己的不幸爲大衆帶來歡笑。

這應該是所謂的「幽靈餐廳」吧。

——語感不錯,念起來也順口。

每次解決他指派的「任務」,就能馬上拿到數萬日圓,瞬間就籌到一個月分的房租。一開始我還會心想「這絕對是黑暗兼職」,而有做虧心事的感覺,但隨着後來逐漸清楚這家「店」的營業機制後,那種感覺就消失了。這到底算不算是「正當」的工作,感覺衆說紛紜,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它的亮度從原本的「黑暗兼職」提升爲「影子兼職」。

不過,和他聊過之後,明白他其實是個很普通的人。

我就此回過神來,同時感到背後一陣寒意遊走。

那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猛然回神,我已成了「堺世界」的俘虜。不是緊張與放鬆交互來訪,而是它們始終都同時並行,我就此深陷在他的世界觀。我深信這裏頭有我們獨特的風格,是其他搭檔所沒有的。如果想紅的代價,是廉價出賣自己的靈魂,那就算不紅也無所謂——這樣說或許有點過頭,不過我認爲新人就該有這樣的氣概。

坦白說,這時候我對堺這個男人還算不上有好印象。總覺得他這個人有點玩世不恭,身上散發一股銳利的氣息,就像在說我的天分和你們不一樣,在展示表演段子的課堂上,他也一概不笑。雖然還不至於到惹人厭的地步,卻是那種大家與他保持距離,或是敬而遠之的人。

我是在大約半年前遇上那家「店」。

但堺真的太過火了。他住的地方和我類似,約四張半榻榻米大,六間房子當中,除了堺以外,只有兩間有人住,而他所謂的外出,也只是到附近的超商買飯喫——而且好像是平均三、四天才出門一趟。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爲我沒親眼看過。我們這對搭檔並非感情不睦,但是說交情多好,倒也沒有。除了因爲工作的關係碰面外,基本上都是靠通訊軟體聯絡。就這樣,堺總是抱頭苦思,而我則是等候堺的發明,同時四處兼差,掙工錢度日。

——挺好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以這家「店」當題材的短劇最適合我們,但每次老闆那天的「空洞雙眸」都會擋在我面前。

話雖如此,當時的一切記憶猶新。

這樣的信心,最近開始動搖。

——我也來寫段子吧?

然而,聊天畫面從剛纔起,便一直沒半點動靜。

過去一度也曾這樣提議過。我提到,如果兩個人一起多想一些段子,然後用在現場的表演中,看觀衆的反應,再來思考以後的走向,這樣應該比較好吧?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那棟『五反田宮』屋齡三十年,四層樓,是一共有十六間房的出租大樓。從JR五反田站徒步十分鐘就能抵達,可能是因爲地點好,儘管是這樣的屋齡,卻仍舊很受歡迎。事實上,發生那起事件時,空房只有二○三號房一間,現在則全部都滿租。」

「是。」

如果要再補充一點的話,那就是現在四○四號房的住戶,與「事件」發生時的住戶是不同人。

——事實上,四○四號房的住戶可能感到不安,上個月搬走了。

纔剛因爲這樣成爲空房,馬上就有新的住戶入住。原來如此,它打着搶手屋的招牌,果然不假。

老闆接着說:

「最早發現異狀的,是三個月前的四月某日。二○四號房的住戶東田下班回家,發現二○三號房的門把上掛着煎餃店的塑膠袋——也就是免面交配送。而那東西一直沒人收走,數量還愈來愈多,最後還滿到走廊上來。」

「對。」

「而且送來的內容物,後來還改成生活雜貨類——例如原子筆一支、橡皮擦一個,全是沒必要利用外送服務的商品。而最後,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四○三號房。但四○三號房和二○三號房不同,它並非原本就是空房。」

而且送到四○三號房的是大量的白包袋,而它的隔壁——四○四號房,過去曾有人在裏頭孤獨死去。所以東田先生突然開始懷疑是否真有詛咒的存在。

「在這三天當中,我透過某個管道得到消息。」

來了——我暗自吞了口唾沫,端正坐好。

「首先是關於四○四號房曾有人孤獨死去一事,對此,可以看作是不具任何命案的因素。四年前的十二月下旬。已故的八十二歲獨居老人,因爲有好一陣子沒聯絡,親屬感到擔心,提出查看的要求,房東進屋後才發現老人已經喪命。現場好像污損嚴重,需要特殊清理,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原來如此。」

如果是有人對這位老人的死抱持疑問,爲了讓人重新關注這件事才這麼做——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這種情節,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太大費周章了,而且也沒必要過程中還扯上二○三號房。

「此外,請那位房東調閱原本就設在入口處的監視器畫面後,可以斷定,那位點外送的人——也就是本次案件的『犯人』,可能就是住附近的人。」

「咦?」

「入口改成自動門鎖,是五月下旬的事。但從那之後,都沒拍到外送員站在入口前不知所措的模樣。」

「但自從裝設了自動門鎖後,就再也沒外送員來了。也就是說,那奇怪的現象之所以沒再發生,並非『因爲入口裝設了自動門鎖』。正確原因是『犯人知道裝設了自動門鎖,而不再點外送』。」

屋內雖然稱不上骯髒,但很雜亂。

「東田先生,您喜歡『再會光』是嗎?」

有這種「令人頭疼的住戶」,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因爲是不同樓層,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可能沒多大差異吧。」

東田先生從手機畫面抬起視線,補充道:

住戶就是「犯人」嗎?

問不出結果。

東田先生可能是略微化解了緊張,轉爲開心,呼吸急促地問道:「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如果因爲喜歡的藝人而拉近彼此的距離,這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當時裏頭有怎樣的住戶?特別是關鍵的二樓和四樓。看是印象還是什麼都好。總之,要引他說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覺來。」

四周佈滿緊繃的絲線。

「我想請你向二○四號房的東田問出他所記得的整個時間經過,愈詳細愈好。」

「基本上,前一陣子感覺每隔幾天就會有免面交配送送到二○三號房。有時一天之內連送多次,相反的,有些日子則是完全沒動靜。應該沒有什麼規則性可言,不過,真要舉例的話,我覺得雨天好像不會配送。」

「他是所謂的檢舉魔人。會擅自在入口處的告示板上張貼『噪音害我晚上睡不着,下次我會報警』,或是向各樓層的住戶詢問:『你有沒有遭遇同樣的情形?』」

爲了改變眼前的局面,我試着這樣詢問,結果東田先生一臉歉疚地縮着身子。

「哎呀,真是個危險的時代啊。」

「——抱歉,沒能提供什麼重要的資訊。」

「還有一件事,跟那棟大樓有關。」

「這樣啊。」

四○四號房(當時)也是年紀相近的中年男性,不過……

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

「——那麼,您要追加問的問題是什麼?」

這什麼意思?

二○一號房是位中年男性,可能是懶得出門吧,幾乎沒什麼機會看到他。他身材肥胖,看得出生活糜爛。

是很普通的單人房,衣服隨意脫在地上,像是和工作有關的文件和書籍隨意堆疊。不過,還是比我的住處好多了。

因此,假設這案子的「犯人」是住在遠方的人。不管目的是什麼都行,就算是臨時起意也好,或是不知道二○三號房的住戶已經搬走,像在寄生活費般,送來食物和生活雜貨的親屬也可以。不管怎樣,他們無從得知現在已裝設自動門鎖的事,所以應該會像之前一樣繼續點外送。這麼一來,送貨來的外送員,應該會在入口處按住戶的對講機按鈕,然後有一段間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有同樣的T恤。」

雖然我也隱約覺得很有這個可能,但心中還是有數不清的疑問。爲什麼有必要這麼做?目的何在?

「也不知道該說他這個人有點怪,還是……」

——總之,要引他說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覺來。

4

「什麼?」

「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我從以前就喜歡搞笑劇。當中尤其是『再會光』這對二人組表現最棒。我只去看了一次現場表演,就成了他們的粉絲。」

不過,他說的「某個管道」到底是誰?感覺同時擁有過人的資訊收集力和機動力。

說到五反田,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娛樂街,雖然總有一種不太正經的氛圍,但感覺治安也沒那麼差。說起來,頂多只有醉漢在路上打架,或是強拉人進風俗店的皮條客四處橫行這樣的印象。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內容變成生活雜貨

「也就是說……」

之前入口是任意進出的狀態,所以外送員可以暢行無阻地來到二○三號房或四○三號房。但現在有自動門鎖擋住去路,所以如果送物品去住戶不在的屋子,應該會被困在入口前。

②四月十三日早上 確認第二次免面交配送

沒打聽到多少消息,而且與上次打聽到的事項相比,感覺沒什麼進展。

也就是說——老闆單手托腮說道:

老闆語氣平淡,很制式化地決定後續的行動。

⑥四月下旬(詳細不明) 也向四○三號房確認免面交配送

不管怎樣,都很莫名其妙。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

我一面回想老闆的指示,一面這樣說道,這時,東田先生臉上突然蒙上內疚的暗影。

現在是隔天晚上十點多。我按照老闆的指示,造訪「五反田宮」的二○四號房。因爲上次向他打聽消息時,曾問過「如果之後還有問題想請問您,不知什麼時候方便」,他說平日晚上九點半過後,基本上他都在家。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東報告情況

真厲害——我只能爲之讚歎。

「一開始有外送是什麼時候,與二○二號房的住戶討論是什麼時候,向房東提出要求是什麼時候,商品開始改成生活雜貨是什麼時候,諸如此類。」

東田先生順着我的視線望去,露出靦腆的微笑,接着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改變,開始意氣風發地說了起來。

「啊……」

「雨天?」

我不發一語地點着頭,催他繼續往下說。

啊,呃……我對該問的內容稍做整理,加以排序。

難道是考量到外送員嗎?

「咦,這麼巧!」

查不出任何可當線索的消息。

當然了,我現在該前往的,是這次的委託人——二○四號房的東田先生住處。

「咦?啊,是的。」

我隨口敷衍幾句,重新環視室內,目光就此停向掛在牆上的一件T恤。其他衣服都散亂地擺在地上,唯獨這件T恤備受禮遇。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

「對了,還有一件事。」

——當時裏頭有怎樣的住戶?

「之後的經過大概是這種感覺。」

「四○三號房情況怎樣?」

「……什麼事?」

「不,幫了我很大的忙。」

「因此,這次的『習題』是……」

他的口吻突然開始帶有不安的氣息。

可能是察覺出我的失望,東田先生一臉歉疚地低着頭。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號房的住戶詢問

東田先生將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擺在桌上,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⑦五月上旬(詳細不明) 再度向房東詢問

「幸好我爲了以防萬一,事先做好準備——爲了日後警方介入或是上法院時會用到,我做了一些記錄。」

我按照老闆的指示,告知我需要的內容有多具體後,東田先生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取出手機,望向手機畫面。

東田先生朝我對面坐定後,含了一口麥茶,微微偏着頭。可能是剛下班的緣故,他頭髮仍舊三七分,上身穿着白襯衫,沒系領帶。雖然感覺很潔淨,但可能是他的長相讓人難以留下印象,很想對他這種存在感薄弱的人說一句「其實你自己纔是鬼魂吧?」

據他所言,第一次發現免面交配送,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三晚上。

四○一號房、四○二號房,身份不明。

的確,第一次打聽時,沒問到這麼精細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問這些就好了嗎?」

「哦……」

⑧五月下旬(詳細不明) 因設置自動門鎖,事情落幕

另一個免面交配送的受害者,是四○三號房,是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單身上班族,姓山根。以前假日倒垃圾時,曾聊過幾句話。前面第⑦點的時候,房東提供的消息談到「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

「因爲沒什麼和他們接觸,所以我其實不太清楚,不過……」

感覺這樣的思考太跳躍了。

遇見同好感到喜悅——同時,自稱「喜歡搞笑劇」的他,儘管看到我,卻沒發現我是「Soi Cowboy」的一員,也令我感到落寞。

——看是印象還是什麼都好。

「那就拜託你了。」

「更正確來說,是一個能掌握大樓內情況,擁有這種距離感的人。」

①四月十二日晚上 確認第一次的免面交配送

經過歸納後,大致如下所列。

「原來如此……」

二○二號房是位年輕女性,我是在前面第③點的時候第一次和她交談。有幾次看過她穿休閒套裝,所以我猜她是公司員工。

但實際上卻沒拍到這樣的外送員。

「首先,我想詢問詳細的時間經過。」

「四個月前,這附近發生過幾起闖進屋內搶劫的案子。犯人鎖定獨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網……」

應該是那個的關係——東田先生接着說。

說來慚愧,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案件。

二○三號房就像我帶你去看的,是免面交配送送達的房間,沒有住戶。

「我這樣說或許不太恰當,不過,說到四○四號房,就是那個——」

「有人孤獨死亡的房子。」

他似乎有點忌諱談到那件事,所以我先替他說了,東田先生聽了之後,下巴往內收,應了聲「對」。

「所以房租似乎也遠比一般行情便宜。」

「我想也是。」

這也是常有的事。

「我自己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這棟大樓的房租並不便宜。雖然已有相當的屋齡,但是它地點好,拜此之賜,相當搶手。雖然我很希望一些公共區域能稍微翻修一下,但房東對這方面向來都不當一回事,所以——」

「啊,難怪。」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急忙想要訂正,但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東田先生苦笑。

「您也發現了?哎呀,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議。請他能否想辦法解決一下。不過,雖然遲了點,但最後終究還是裝設了自動門鎖。」

的確,經他這麼一說,感覺這棟大樓的各個地方似乎都老舊殘破。扶手的外漆剝落,像是漏水的污漬出現在外廊上。只有入口處因爲最近纔剛換過自動門鎖,顯得比較乾淨,但整體來看,還是以受損處較爲顯眼。

「回到剛纔的話題,住戶的素質,還是會與房租的高低成正比。」

這句話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進我胸口。

屋齡六十年,兩層樓的木造房,不需要押金和禮金,房租一個月三萬日圓,沒有浴室,六張榻榻米大的房子——住在裏頭的我,終究就只有這種程度的「素質」嗎?日後永遠都只會在那個破屋裏,幻想着永遠無法掌握的夢,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是嗎?

「另外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猛然回神。

「啊,不……」

雖然我始終都不覺得這樣就夠了,但我也不知道該深入多少纔夠。

「總之,我暫時先帶這些消息回去。」

我向他低頭行了一禮,離去時,視線再次投向那件T恤。

難得東田先生還好心幫忙安排,對他很抱歉。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先跟四○三號房的山根先生知會一聲。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5

爲了回應他的叫喚,我只應了聲「噢」。

最後也沒聊得多熱絡,就這樣告辭。

四○三號房的住戶山根先生,在桌子對面坐下後,便很感興趣地向我詢問。

我視野變得狹窄,心跳加速。

但一直沒顯示已讀,今天傍晚終於回覆了,只寫了一句話。

堺沒答話。

覺得走進了死衚衕。

果然如我所料,短劇之神已在幾天前開始報名,但我們目前手上還沒有新段子。現在這個時間,得配合段子的內容,反覆加以修飾,一步一步地着手準備,但說到我們目前的情況……

「不管怎樣,感覺您很可靠。」

「感覺怪可怕的。雖然我自己沒受到什麼影響,但我到國外出差的事,沒跟任何人說,而且送來的是白包袋,感覺不太平靜。」

不過——

「我自認做出『很好的解釋』,心情愉悅。」

我馬上打電話過去,響了約十聲後,堺終於接起電話,我像烈火爆發般劈頭一陣痛罵。

現場沉默了半晌。

——其實你只是窩在家裏睡懶覺吧?

離短劇之神的截止日還剩三天。

堺在我對面坐定後,只向店員點了一杯冰咖啡,便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而昨晚,我收到東田先生的聯絡通知,說「山根先生爽快答應」。

——老實說,是它救了我。

「啥?真的假的?」

『後來段子想得怎樣了?』

如果一直是這樣的話——要怎樣?解散嗎?還是不幹藝人了?高中畢業後,沒在外面上班,也沒汽車駕照的我,要是辭去工作,將來怎麼辦?

「段子終於想好了。」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衆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惡靈退散豬肉湯」或「惡靈退散法式牛肉鍋」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託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這傢伙……

「怎樣的段子?」

有一天也會降臨在我身上嗎?

「不……我沒您說得那麼好。」

「四○一號房和四○二號房,住的是怎樣的人?」

——而且「再會光」也有同樣名稱的段子。

老闆回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我馬上反問。

「原來如此。」

剎那間,我感覺傳來太陽穴血管爆裂的聲音。

又過了幾天,時間是晚上九點多。

堺終於有動作了。

我回到「店」裏,向老闆報告「沒有任何收穫」,他的表情沒變,就這樣說了前面那句話。

「您是偵探嗎?」

「山根先生,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在家?」

「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三十日,約一個月的時間。到越南的胡志明市出差。」

「這樣啊……」

其實我很想回他一句「我是搞笑藝人」,一來也是因爲我想聽別人說一句「我好像在哪兒看過你」,但這時候我還是忍住了。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纔行。」

「……辛苦你了,這樣全部都湊齊了。」

——這樣正剛好。

我聳了聳肩,同時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心不在焉。不,與其說「心不在焉」,不如說是「怒髮衝冠」。

——叫「惡靈退散」如何?

「類似那種感覺。」

這點令我感到在意。目的爲何姑且不論,送來的商品會配合不同時期改變,這應該是值得關注的重點。不該將這件事看作是有人一時興起的惡作劇,能從中感覺出某個明確的意圖。

——你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我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了。

——這實在太環保了。

「都是很普通的人。四○一號房是一家人,孩子大概是念幼稚園的年紀。四○二號房是一對同居的情侶。」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對目瞪口呆的我絲毫不以爲意的老闆,接着說道。

——我們沒辦法那麼悠哉吧!

其實爲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其實取什麼都好,但因爲東田先生回了一句「咦?」,就此瞪大眼睛,所以我向他建議道「既然要取名,乾脆就選個豪邁一點的名稱吧」。

——既然你叫我「什麼都別說,靜靜地等」,那你就要展現出能讓我閉嘴的幹勁啊!

不管怎樣,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託人報告。

該怎麼說好呢——山根先生壓低聲音說道。

——因爲免面交配送一事,他也算是當事人之一。

與這樣的我形成對比,山根先生顯得很冷靜,感覺是一位很理智的人。他會給我這種感覺,是因爲他聰慧的說話方式呢,還是因爲掛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呢?總覺得他是個很愛看自我啓發類的書籍,對搞笑表現一點都不感興趣的人。

完全看不出線索。

『你就不能表現得從容一點嗎?』

他搬走後輕鬆多了——這句話雖然他沒說,但心裏卻很想這麼說。

原本希望他能說一句「幹得好」或是「做得漂亮」,多給一點正向的反應,但期待這個男人展現「人味」,想必是白費力氣。

「是嗎。」

「嗯,是真的。」

「就跟您從東田先生那裏聽說的一樣。他這個人很難搞,又會給人添麻煩——但話雖如此,他做的也不是什麼違法的行爲,所以坦白說,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甚至應該說,你有幹勁嗎?

「帶給你不少樂趣?」

堺也有他的說詞,他想向我抱怨的想法,一定堆積如山。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要是我們兩人順着怒火互相攻訐,或許會走到難以收拾的地步。有時也許也需要這樣的衝突,但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他肯定是已察覺出這點。雖然他是個不與人往來的古怪男子,但在長年的交往中,我知道他在這方面擁有過人的嗅覺。話雖如此,我當然不可能像他說的一樣「表現得從容」,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心中仍怒火翻湧。

堺沒有任何一句道歉或反駁,就這樣掛斷電話。我心想,這可能是他個人的考量吧。

——藝人們以自己的不幸爲大衆帶來歡笑。

「——那麼,我該從什麼開始說好呢?」

呃——我端正坐姿。

前天我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就此傳訊息問他。

這也是因爲剛纔我對堺狠狠咆哮了一番。

開始有免面交配送送到這間屋子,也是同一個時間。

當然了,我沒提到前些日子的那場「震怒」事件。因爲要乖乖地低頭說一句「抱歉,那天我太沖動了」,現在還太早,而且要是在這裏談那件事,就沒辦法進一步談工作了。

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後,一派輕鬆地說道:

向這種舉棋不定的日子說一句「再會了」,當作是「往日時光」,備感懷念,像這樣的一天會降臨嗎?

「這意外帶給我不少樂趣,所以這次便宜一點,就算他五萬日圓吧。」

「這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嗎?!

6

紅底白字、華麗的LOGO、令人憧憬的單獨現場表演。

哦——山根先生面露苦笑,將眼鏡往上推。

「先前住在隔壁四○四號房的,是一位怎樣的人呢?」

在離去時聽到他這樣的提議,我當然馬上答應,決定和東田先生交換聯絡方式。我就此返回六本木,意氣風發地向老闆報告此後……

「嗨」,頭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就此從手機畫面抬起視線。

在東田先生的安排下,我造訪了「五反田宮」的四○三號房。

現在的我,因爲自己的不幸,而一再奪走臉上的笑容。我失去從容,總是心浮氣躁,別說環保了,根本就化成了負面的永動機。

——如果一直都是這種感覺的話……

「我這就向你說明。」

說到這裏,我閉口不語。

像剛睡醒般的蓬頭亂髮、一樣氣色不佳的臉龐、鬆垮的整套運動服、赤腳踩着涼鞋。雖說這裏是連鎖平價餐廳,但既然是外出,好歹也顧及一下門面吧。

堺一面說,一面在桌上攤開一本封面已破破爛爛的大學筆記本,我望着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思緒突然飛往那一天。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惡靈退散雞翅根參雞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地從商品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東田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到片尾結束都能全程見證,但由誰來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所以我也只能看開。

他在看過報告資料後,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能感到鬆了口氣,順利地驅逐「惡靈」嗎?

我一邊傾聽堺的說明,一邊回想那天的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坐我對面的老闆,接着這樣斷言道:

「以結論來說,犯人是二○二號房的女性。」

「啥?」

當然了,我也隱約有預感,犯人應該是住戶當中的某人。或者應該說,以客觀來看,也沒其他可能了。但話雖如此,這始終都只是直覺,感覺能證明這件事的王牌,連一張都沒湊到。

但老闆卻一派輕鬆地接着道:

「她想讓房東在她住的大樓裝設自動門鎖。」

「什麼?」

令人料想不到的理由。

但經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因爲當時附近頻頻發生闖進屋內搶劫的事件。」

——哎呀,真是個危險的時代啊。

——這附近發生過幾起闖進屋內搶劫的案子。

——犯人鎖定獨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網。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東報告情況

「不,犯人十之八九是二○二號房的住戶。」

的確,從她的發言中,感覺出一種像死心的念頭,就像在印證老闆的推測般。不,應該說,只能這麼想。

「是房東。」

「所以從那天開始,她改變了訂購的內容。因爲已不必像之前那樣,買氣味臭或體積大的商品來吸引人們的注意。」

哎呀呀,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過——老闆的眼中露出犀利的精光。

不過,我這個疑問也很快便解開了。

對此,我完全無話可說。

「啥?」

——感覺怪可怕的。

原本這麼一場用意不明的事件,竟然能給出如此煞有其事的解釋——我對此無比讚歎,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這件事還不算已完全解決。當然了,還有搬走的四○三號房住戶的事。

現在確實已知道女子的目的,但如果是這樣,她還把手伸向四○三號房,感覺未免也做得太過火了,而且一次點了十袋白包袋送來,感覺也不太符合剛纔說的經濟合理性。

例如二○一號房的住戶,或是其他樓層。

那幾欲將人射穿的視線。

運送費大多是按照距離來決定,最便宜的只要五十日圓左右。而這個案件可能就適用於最低價格,這樣來看應該沒錯。因爲大樓的正對面就是一家超商,只要將它設定成指定購買場所就行了。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內容變成生活雜貨

這推測合情合理,我只有佩服。

——他做的也不是什麼違法的行爲,所以坦白說,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透露什麼?」

但我還是試着提出反駁。

「房東是出於和那名女子完全不同的目的,而點外送送到四○三號房。」

「她確實有這麼做的理由,可是……」

「與此無關,房東有個很想將四○四號房住戶趕走的原因。」

面對如此斷言的老闆,我只能陪笑。因爲東田先生在報告這件事情時,房東不就曾說過這件事嗎?

——而和房東聯絡後,果然不出所料,反應很冷淡。

——「不過,想必反映也沒什麼用吧」,女子發牢騷道。

「住在二○二號房的,同樣是獨居的女性,而且犯人至今仍在逃亡,她的住處對那名犯人來說,可能最適合不過了。她會希望房東至少裝設自動門鎖,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吧。」

也就是說——老闆摘下廚師帽。

而且「五反田宮」是搶手屋。事實上,現在每一間房也都滿租。這麼一來,以低於行情的房租持續住下的房客,要是能早點搬離,這對房東比較有利。

「她知道房東是這樣的人。如果是這樣,或許之前她已多次與房東交涉過。」

「不同的目的?」

「爲什麼?」

那天的一些瑣細的對話,開始陸續連成一條線。

「的確。」

也就是說,有兩個人點了免面交配送?

——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議。

「是誰?」

頓時許多對話在我腦中重現。

「基本上,租屋人的地位受到法律嚴格的保護,所以無法因爲一點小事就趕他走。當然了,這件事也一樣,就算告上法院,四○四號房的住戶所做的行爲,也都不至於會讓法院做出『這破壞與房東之間的信賴關係』、『解除契約也是不得已的事』這樣的判斷。」

「啊。」

也有可能是其他住戶所爲吧?

——我到國外出差的事,沒跟任何人說。

「房租。」

「啊!」我忍不住朝膝蓋用力一拍。

「說得直白一點,所謂的事故屋告知義務,只適用在事故發生後簽約的住戶。換句話說,對接下來的住戶,很可能會收取一般行情的房租。」

「什麼?」

——今後我會不時地查看監視器的畫面。

另有其人?

「啊,經你這麼一說……」

這也完全如同他所說,令人感到痛快。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號房的住戶詢問

「接下來纔有趣。」老闆如此說道,冷哼一聲。

「因爲四月十六日中午,她不是在房門前向東田這樣透露過嗎?」

「因爲這個緣故,那名女子絞盡腦汁。就算她大聲提出主張,也傳不進房東耳裏。那麼,她會怎麼做呢?」

山根先生當時的表情就像在說「他搬走之後輕鬆多了」。

「委託人東田先生說,房東對這種事向來不當一回事,是個反應慢半拍的人。」

「那麼,這個人會是誰呢?」

「是監視器畫面。」

——他是所謂的檢舉魔人。

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脣。

正因爲房東查看過監視器,所以才知道山根先生到國外出差的事。

「爲了將四○四號房的住戶趕出去。」

「因爲從東田去找她的隔天起,外送物的內容便開始改變。」

而且——老闆接着解釋。

——他這個人很難搞,又會給人添麻煩。

「啊!」

這意想不到的發展,令我腦中一片空白。

這不也是東田先生提過的事嗎。

原來如此,很合理。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老闆神色平靜地說道:

雖然不算是違法的行爲,但很陰森可怕。要擅自將那些商品丟棄,又會有所顧忌,而它數量愈來愈多,也很令人傷腦筋。這充分利用了外送服務的漏洞,可說是很厲害的祕招。

——就跟您從東田先生那裏聽說的一樣。

「她說:『也沒什麼用吧。』」

那麼,爲什麼房東會知道呢?

東田先生語帶含糊地說道。

「那也是她造成的嗎?」

這時候該回想的,當然是整件事的時間經過。

「四○三號房一事的犯人,另有其人。」

——不過,真要舉例的話,我覺得雨天好像不會配送。

——應該沒有什麼規則性可言。

「既然這樣,再來只要維持『用意不明的免面交配送持續送來』的狀況就行了。每次都點喫的,確實很花錢,不過,如果是點一支原子筆、一塊橡皮擦,就花不了什麼錢。」

外送費變動的另一個要素,是供需平衡——例如訂單特別多的晚餐時間、外送員人數較少的壞天氣時,往往外送費會比平常來得高。也就是說,如果是晴天,只要原子筆一支一百日圓,加外送費五十日圓就行了,而雨天則會支付較高的外送費。

這也完全都和老闆說的一樣。

「重要的是,這麼做並不算是什麼違法的行爲。」

這時她想到的,是送免面交配送到空房去的這招殺手鐧。

「咦?」

在第⑦點的時候,東田先生提到,房東曾提供他「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這項消息,但另一方面,山根先生則說:

「所以房東纔想出這個點子。」

他說得沒錯。

「什麼原因?」

——所以房租似乎也遠比一般行情便宜。

但老闆絲毫不爲所動。

確實也有一部分能接受。

「比起爲了特地搬往有自動門鎖的房子,而委託房仲業者找尋,就結果來看,這麼做應該還比較省錢。」

這樣的推測合理,而且——

「咦,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東田先生之前找他商量的事,房東也能反過來加以利用。

——請他能否想辦法解決一下。

「另外,之所以有時一天之內多次寄送,有時一整天都沒寄送,這是因爲外送費的變動——也就是天候因素所造成。」

「因爲東田前來找她,她就此確定,大樓裏的其他住戶也已得知這件事。」

證據就是——老闆將頭髮往後撥。

老闆流暢無礙地接着說。

「四○三號房的山根因爲到國外出差而不在家一事,沒跟任何人說。但房東卻提供消息給東田,說『似乎有人鎖定他到國外出差的時候』。」

但這時候又出現疑問了。

「可是,這樣應該無法斷言山根先生是到國外出差吧?」

當然了,如果看到他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從大樓入口處離去的身影,會猜到他是要出差。此外,當初在審覈身份時,應該也確認過他的職業,所以從他的職業和公司名稱,或許能做出「他似乎常會到國外出差」這樣的預測。但感覺就算是這樣,也還是無法輕易斷言。他總不會是在離開時,手上拿着護照吧——

「不,有辦法。」

「爲什麼?」

「時間。」

我納悶地偏着頭,老闆就像很想說「悟力真差」似地,一臉無趣地接着往下說:

「深夜起飛的飛機,基本上都是國際航線。」

「啊——」

確實如此。

事實上,以前我和藝人同伴搭機飛往泰國時,當時國內線的班機都已停飛。

萬萬沒想到當時的經驗,會在這種形式下再度想起。

「雖然也不是沒有例外,但基本上國內線最晚的航班,是晚上十點左右。就算有更晚的航班,也大部分都是期間限定的活動,不會是常態性。如果是這樣,從他離開家的時間可以推測,他應該是預定要搭乘深夜起飛的國際航線。」

而且——老闆仰身靠向椅背。

「向來懶得行動的房東,是在五月下旬裝設自動門鎖。」

「對,是這樣沒錯。」

⑧五月下旬(詳細不明)因設置自動門鎖,事情落幕——當時我確實是一邊聽東田先生這麼說,一邊記下。

「而四○四號房的檢舉魔人搬走,是上個月底——也就是六月底。」

「所以呢?」

「一般要退租,往往都規定要在一個月前告知。所以四○四號房的檢舉魔人應該是在五月底那時候提出退租的事。」

「我們兩人的設定,是那間房子兩旁的住戶——」

這兩個人想出這個苦肉計。

「比如說,爭吵的內容是——」

「啊,嗯。」

「總結來說,這個案件或許可說是『無法好好發聲的人們採用的苦肉計』吧。」

這並非偶然。

「在理應沒人住的空屋裏,持續有免面交配送送來,你覺得怎樣?」

「關於最重要的段子內容……」

「哦?」

還有。

是誰做的,爲什麼要這麼做——一定會這麼想。

這都多虧我在那家「店」,參與了那起事件。在事件的最後,我因爲老闆的一句話而發現,這也能成爲我的「苦肉計」。

我重新細想堺這句話的含意。

我又發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讚歎。

不過——老闆重新戴好廚師帽。

我點了點頭,同時世界變成只有我們兩人。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裏,爲了讓世人大喫一驚,而暗中展開企劃。

堺可能是感覺出我對此有反應,說起話來開始帶有幹勁,而我則是適時地附和,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中。

如果可以,希望房客能搬走,但苦無法律依據。

我就像在擺架子般,一直沉默不語,接着堺說道:

堺的一句話,令我回過神來。

「對東田來說,重要的不是真相。」

不過。

他所要的,是在怎樣的原因下發生那起免面交配送的案件,一個能讓他接受的解釋。

「就以這樣的解釋,來讓『惡靈退散』。」

聲音從店內消失。

雖然想請房東裝設自動門鎖,但房東不接受。

今年的短劇之神,感覺會有很意思。

對了——堺仰望天空。

堺一定是看到了。要是他爲了去超商買飯,而來到外廊,應該會發現理應是空屋的隔壁房門上掛着免面交配送的商品。

原來是這麼回事。

也不是上天突然降下啓示。

感覺挺有趣的嘛——我擺出這樣的表情,內心暗自微笑,心想「果然奏效了」。

「這不過只是一種『解釋』。它並非已排除其他多餘的部分,不容質疑的真相,當然還是有可能單純只是個以犯案爲樂的人。」

「哦……」

因爲我要是提議由我來寫段子,一定會被他拒絕,而我要是向他打氣,要他早點寫出段子,一定又會吵架。堺很少出門,就算出門,也只是去超商買東西,而且一個禮拜只出門幾趟。要是他多到外面的世界走走,段子的類型應該也會有所改變,但他堅持不肯這麼做。

這句話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這也是事實——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要是四○四號房的住戶一說要退租,外送便馬上停止,這樣會顯得很不自然。不是因爲這個因素,始終都是「外來因素」——因爲設置了自動門鎖,外送員無法擅自走進大廈內,他需要以這種形式爲這件事收尾。

所以我決定反向操作,我要若無其事地賜予他想出點子的契機。

「因爲收到他要退租的通知,房東這才終於展開行動,決定裝設自動門鎖。」

無法好好發聲的人們採用的苦肉計。

哎呀呀,我只能,真是太精采了。

「——然後我們因爲那個免面交配送,展開一場毫無關係的爭吵。」

就像老闆所說的,這當然不見得是真相,也不能完全否認有其他可能性。但這個說法合情合理。在這個假設當中,具有「逼真」的一面,讓人無法嗤之以鼻地說一句「這不可能吧」。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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