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總難如意:洋蔥番茄湯事件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 結城真一郎 · 2.7萬 字

我原本認爲這是不值一提的案件。
屋齡四十年的木造房,大門的門鎖用的是舊式的盤形鎖,屋裏的八間房幾乎都是空房。因爲有圍牆,從正面的馬路不容易看見屋內,而且這裏幾乎可說是人跡罕至。當然也沒有監視器之類的東西。幾乎都可以在房產資訊上寫下「歡迎闖空門」了,真的很沒警覺性。只要小心提防,絕不可能會失敗。
原本我明明是這麼想。
就在我踏進那佈滿塵埃的室內時,我本能嗅出不對勁的味道。零亂脫在地上的衣服、角落裏隨手堆疊得像山一樣高的遊戲雜誌、擱置在矮桌上的各種空罐、塑膠容器。
「該不會是……」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急忙取出手機。
我直接打開推特的APP,點向我要找的帳號——
「果然沒錯。」
不久,畫面中出現一張照片。
是身穿運動服盤腿而坐的「她」,以及「在家健身中♪」這六個字。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先離開再說。
就在我做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是誰!」從大門傳來這聲咆哮。同時我的腦幹一陣劇烈搖晃,手機就此脫手,從彎折的身軀發出「唔」的一聲悶哼。應該是捱了一記擒抱吧。是誰?不知道。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我三兩下就被壓制在地,忿恨不平地瞪視着掉落地面的手機上的畫面。
「我中計了……」
上面應該還映照出「她」那挑釁的微笑。
1
「是闖空門未遂事件。」
我一提到這件事,原本以輕快的節奏切菜的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化爲自言自語,消失在天花板上,就像以跟隨者0人的帳號不斷髮文一樣,感覺很沒勁,但這時終於得到第一個「喜歡」。
「闖進屋內的男子,被那位住戶的哥哥壓制了。」
順便問一下——老闆說。
俊平說,犯人掉落地面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圓美妹」的推特。這確實奇怪,但我不認爲這是重要的線索。感覺這件事應該隨口應一句「哦,這樣啊」,聽過就算了。
「妳回答就是了。」
我接過手機,望向畫面,但推特的APP已經關閉,上面只顯示以我和兒子的合照當桌布的主畫面。
沒錯,這裏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他今年三十一歲,單身。是在某外資投資銀行上班的超級菁英,住在港區芝公園的高樓層大廈。肌肉結實的體格、英氣勃勃的濃眉、睿智外露的雙眸。正因爲是擁有一切優點,貨真價實的人生勝利組,所以纔會對揭露家人的醜事感到有點排斥吧。
「你看出什麼了嗎?」
「呃……」我在記憶中搜尋。「沒錯。」
我一邊說,一邊湧現一股像自嘲般的滑稽感。我到底是在做什麼。爲什麼要讓剛升小三的兒子自己一個人看家,插手管這樣的案件呢?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這名男子是事務所的老闆——不,即便如此,這樣的情況肯定還是太奇怪了。
那男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妹妹的朋友或男友,因爲他戴着像蒙面帽的東西,手指在手中的手機上滑動,一直說着「該不會是」、「果然沒錯」這類莫名其妙的話。
「話雖如此,你不認爲和這起案件沒什麼關係嗎?」
「而且他看的好像是『丸之緣粉領族•圓美妹』的推特。」
的確,剛聽聞這件事情時,我也是這麼想。那不是闖空門事件,而是闖空門未遂事件。在犯人犯案前——不,在犯人闖入屋內時,就已構成犯罪,但最後什麼也沒偷到,就被壓制了。原本應該是要拍手喝采,高喊三聲萬歲纔對。
不過,這同樣也是我毫無僞飾的真心。
據他所言,他妹妹琴美自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當繭居族。
老闆的手指突然停住。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連我都漸漸覺得自己一本正經地談這件事,感覺好蠢。但我不能因爲自己下判斷,而擅自省略打聽到的內容。
「而且聽說犯人被壓制後,說了這樣的話。」
「不認識。」
——不過,我認爲這也是很合理的因應方式。
「啥?」
但這次前去找她時,卻沒看到她平時都停在門口的單車。俊平心想,難道剛好錯過?也太不巧了。早知如此,事前應該先通知她一聲纔對。
「沒問題吧?」
——能平安逮捕犯人,固然是不錯。
俊平說過,站在屋子中央的男子,先是說了一句「該不會是」,朝手機點了幾下後,又低語一句「果然沒錯」。
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去跟他妹妹訓話的。
「那很好啊。案件解決了。」
我說完後,老闆喃喃自語一句「原來如此」,緩緩起身離席。
我正面右手邊,是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然而,琴美的認知卻不是這麼回事。
我故弄玄虛地說道:
「這次的委託人,是住戶的哥哥俊平先生。」
「大致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他要出「習題」給我。不過,報酬會因此增加,所以這不算是壞消息。
「晚上九點是吧。」
「咦,這樣就解決了嗎?」
之所以不先知會一聲,是爲了不讓她事先回避——因爲要是事前告知要前去見她,她可能會假裝不在家,或是刻意外出。
「是現在正流行的網紅。」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發展。」
「他望着手機,脫口說出『該不會是』、『果然沒錯』這些話。」
——因爲我確實是親耳聽到。
讓人覺得很不自在的沉默一直持續。
而此刻他正隔着雙面鏡靜靜地找尋。
——所以請你們務必要查明全貌。
看吧,他說不認識妳,活該——這句話雖然我絕不會說出口,但之所以滿心歡騰,就是這麼回事。哎呀呀,我真是太糟糕了。她明明沒得罪我啊。
——不過,我不希望警方就這樣含糊帶過。
爲什麼對方知道住戶是女性?爲什麼我會被鎖定?如果不是我外出,而當場撞個正着的話?更重要的是,爲什麼犯人會在現場說出那麼莫名其妙的話?感到疑神疑鬼的她,馬上搬家,比之前更加不和外界接觸,變得更封閉。似乎覺得周遭人都是敵人,對此堅信不疑。
但犯人似乎始終供稱他是「單獨行竊」,而且也沒犯人在現場說過那句話的證據。這麼一來,可能只會當作常見的闖空門案件處理。
「他覺得屋裏好像有人。」
但老闆卻不發一語地持續滑着畫面,可說是看得相當認真。
兩週前的三月某日。當時是星期六下午三點半。在江東區南砂町一棟叫「成澤公寓」的集合住宅一樓的某戶住家,一名男子闖空門。光天化日之下,而且還沒用破壞門鎖的這種小手段,直接破門而入。幸好該名住戶守屋琴美正好外出,但當時剛好到她家拜訪的哥哥,就此在室內與犯人撞個正着。他使出學生時代在橄欖球社鍛鍊的擒抱,犯人就此束手就擒。直接交給警方帶走。
「你不認識她嗎?」
個人資料的頭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半身照。一路到髮梢都卷得像龍捲風般的褐色長髮、大得不太自然的眼睛(應該是修圖軟體的成果)、感覺都快掉下來的臥蠶(這也是)、像未來人般突尖的下巴(以下省略),以及完全展現身體曲線的夏季針織衫。前凸後翹的身材,可明顯看出她爲維持體形付出辛苦的努力,但不論是那一味強調胸部的性感服裝,還是手靠在下巴的擺拍姿勢,都太過在意自己的魅力,令人看了生厭。她刻意睜大眼睛,嘴角用力往上揚,那略顯歪斜的微笑,應該是她的招牌表情吧。就像是複製一樣,每張照片都維持同樣的角度和表情。
「犯人在現場竟然採取可疑的行動。」
「丸之緣」應該是從「丸之內㊟」變化而來——不是內側,而是外緣,肯定是這種自虐式的炫耀。臭屁什麼啊。喂,我可是每天都在「丸之外」騎着單車到處奔波呢。(注:9東京都千代田區的一個地區,因位於江戶城內濠之內,所以叫「丸之內」,目前是東京的核心商業區。)
「問題?」
頓時不知該怎麼接話的我,視線自然落向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
經過半晌的沉默後,老闆移開托腮的手,說了一句「對了」。
「啊」,對了,那件事我還沒說。
我中計了。
「原來如此」,老闆冷冷地說道,摘下廚師帽,在桌上單手托腮。
我強忍苦笑,環視四周。
「哦。」
說這話的哥哥俊平,顯得悶悶不樂。
「請妳兩天後再來一趟。」
男子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視線再次落向手中的工作,又開始切起菜來。
這當然也是因爲前面提到的各種奇怪的言行。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最後那句「我中計了」。難道說,這個案子還有其他相關人士?是有某個看不見的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會做這樣的猜測也能理解,對此,想必不能責怪他妹妹琴美吧。
「這樣啊……」
——像是「妳也差不多該出外工作了吧」或「爸媽很擔心妳呢」。
我像機關槍般說個不停,毫不保留,最後做了總結。
「啥?」
——但從那之後,我妹妹變得更封閉了。
「所以他纔會突然去妹妹家找她。」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表情沒任何變化,依舊和朝霧一樣無從捉摸,像風平浪靜的黃昏一樣平靜。
「接着說。」
找尋沒映在我眼中的細微「痕跡」。
所以——老闆拿起廚師帽,重新戴上。
——當然了,這件事我也告訴了警方。
「嗯」,他只回了這麼一句,將手機還給我。
「這可有點古怪。」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來,坐在我對面。
這位頭戴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下身穿藏青色休閒褲的男人,是這家「店」的老闆,這時他終於擱下菜刀,很不耐煩地用毛巾擦拭雙手,微微偏着頭。
「不,還差一點。」
老闆手指在手機畫面上滑動,如此說道,完全不假思索。
詢問後得知,被捕的男子是闖空門的慣犯,供稱他原本是想偷內衣褲。原來如此,真是爛透了。同樣身爲女人,絕不允許這樣的惡行。不過,這麼一來,更不覺得這起事件有多稀奇。雖然這樣說對俊平有點抱歉,但感覺這是很常有的事。
事情的梗概如下。
爲了甩除這個可憐的我,我繼續先前的話題。
「妳說的『圓美妹』是誰?」
——爲了我那到現在還驚魂未定的妹妹。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單親媽媽。
一分鐘、兩分鐘……
感到心神不寧的俊平,雖然明白自己這樣的行爲不對,但還是決定試着轉動門把。他發現門沒鎖,如果妹妹就這樣外出的話,實在太不小心了。屋裏的人是她朋友,還是男友呢?他這樣暗自猜測,悄悄打開門——
她哥哥俊平如此抱怨,同時縮着脖子,似乎覺得很難爲情。
「時間是晚上九點。」
「屋內中央站着一名男子。」
「可疑的行動?」
連發梢都很亮澤的長髮,搭上看起來完全沒有肌膚問題的白淨肌膚。看起來很適合上妝的長眼。完全不需要使用修圖軟體。要是他設立店內的IG,直接秀這張臉蛋,肯定會有許多女性外送員爭先恐後跑來——他的容貌就是美得這麼不真實,而當中特別綻放出異樣光彩的,是他的雙眸。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老闆散發的氣息突然改變。原本很隨興——像流水盪漾的室內空氣,突然爲之緊縮,連屋內的各個角落也佈滿緊繃的絲線。感覺終於進入備戰態勢了。
就在他開始後悔的下個瞬間。
我取出手機,打開推特的APP。在搜尋欄裏輸入「丸之緣」後,馬上跑出那個帳號。「就是這個」,我遞出手機。
「男子說出『果然沒錯』這句話,是在看過手機之後沒錯吧?」
他突然拋來一個出人意表的提問,之前他應該從沒問過這樣的問題。
正當我偏着頭,不懂他的意思時,老闆朝我手中的手機努了努下巴,補上一句。
「我的意思是,妳兒子不會覺得寂寞嗎?」
——哦,原來是指這個啊。
終於懂他的意思了,我同時對他敏銳的觀察力暗暗喫驚。大概是剛纔看到我手機的主畫面,便明白是這麼回事。只有母子兩人的合照——既不是孩子的獨照,也沒有丈夫一同合影。光憑這點,這個男人就已看出。
我是個單親媽媽。
「沒問題。他大概已經習慣了。」
「是嗎。」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的平板發出聲響。
「啊」,我望向聲音的方向時,他已走向平板。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走向烹調空間後,老闆一派輕鬆地將廚師帽重新戴好。
「看來,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煩事了。」
2
回到位於笹冢的公寓後,已過深夜一點半。從六本木穿過青山靈園,一路行經表參道、原宿、代代木公園,得花上四十分鐘。電動輔助自行車的電池早就沒電了。我的大腿和小腿肚都已嚴重充血,幾乎快要爆開來,但我不能仰賴計程車。不管怎樣都要「節約優先」——因爲這是我們的家訓。
來到單車停放處,將單車停在固定的位置後,我不經意地望向右手邊,發現公園的櫻花即將盛開。過着如此匆忙的生活,很容易對此視而不見,但月曆顯示現在已經四月了。季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但一直都準時地更迭。我馬上拿起手機,切換成夜間模式,將鏡頭對準櫻花。但也不知道是否該說早在意料之中,透過手機畫面,傳達不出那股美和氣勢。實在差太遠了,不僅有色差,還顯得寒磣。但我還是拍了一張照,然後打開推特。
『外送結束!真的好累。不過家門前的櫻花盛開,感到小確幸』
我對剛拍好的照片進行些許的色調修正,也不仔細斟酌就發文。這個時間點,會看的人有限,但我這並不是想要爆紅的「精心傑作」。在它通知我發文完成的同時,我關閉畫面,將手機插向我長褲的後方口袋。
我還來不及做好防備,他已緩緩伸出右手。我納悶地接過來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風評不錯,我有點得意,接着甚至開始揭露起我的前半生。當然了,這一切都是爲了紅。我拿自己的隱私出來賤賣,跟結束營業大拍賣幾乎沒什麼兩樣,這樣竟然也發揮了功效,現在我推特和IG的粉絲加起來已破兩萬人。
打開餐廳燈後,我直接走向裏頭的西式房間。
我從冰箱裏取出寶特瓶裝的南非國寶茶。我一時猶豫該不該倒進杯子裏,但最後嫌麻煩,直接以瓶就口喝。感受到那微微的甘甜和清涼滲進我疲憊的身軀。
從我懂得的時候起,就已經沒有父親,雖然有母親,但她對我漠不關心,眼裏只有男人。她找情人到她位於木更津的住宅來,一個換過一個,接着留我一個人在家中,好幾天都不回家。如此一再反覆。我靠冰箱裏過期的食材果腹,緊握着從衣櫃背面找到的零錢,跑到家附近的超商買喫的,爲了躲避來到家中的男人們那朝我上下打量的視線,我夜裏在街頭徘徊。母親當然不曾買新衣服給我,我穿的向來都是衣領和袖口鬆鬆垮垮的T恤。我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就過這樣的生活,可能是這樣的生活樣貌在人們之間傳開,一些正經的同學們都不想靠近我。肯定是父母交代過他們「不能和她扯上關係」。
我將寶特瓶放回冰箱,坐向餐桌,再次打開推特。仔細一看,畫面下方的鈴當圖標,竟然出現「①」的數字。我滿心雀躍地點擊後,跑出「蝶古巴特媽媽和其他8人說你的推文贊」的通知。以這麼晚的時間來說,這算是還不錯的開始。
那是看了會讓人忍不住讚歎的俊美青年。不論是長相、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他光是站在那裏就構成一幅畫。年齡——是幾歲呢?他擁有老智者般的靜謐,也有和抓昆蟲的少年一樣的清新。過去我因爲工作的緣故,人稱模特兒的人種我看多了,但是他展現的氣質,比任何人都更孤傲,更有威嚴。
因爲我和我那可恨的母親如出一轍。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因爲這個緣故,現在我每個月固定都能賺到一定的金額。雖然還稱不上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但要是臨時得出一筆錢,應該還籌得出來。就目前來看,大翔的未來之路,不會因爲錢的因素而被阻斷。
噗哧,帶點自虐的笑聲衝出鼻端。
從大翔上學的時候開始,我在推特、IG、個人部落格上,開始赤裸裸地公開我們母子倆的生活樣貌。當然了,那家「店」的事我一概不提,但我毫不掩飾地寫下我每天當外送員四處奔忙的生活以及辛勞。像「大翔收集蟬殼。有點惡。笑」、「今天同樣外送。看看這個大門。房租到底要多少啊!」、「大翔從學校帶勞作回來。他已經能作出這樣的勞作!孩子的成長真的好快啊」、「外送途中休息片刻,順便拍照。晚霞真教人感動」等等。
——如果是訂單的菜,已經做好了。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在意。
沒看到「放蕩君」出現。他是成天黏着「圓美妹」,只要「圓美妹」一發文,就會轉推來蹭熱度的黑粉。總推文數超過五十萬則,是所謂的「推特廢人」。他在這個圈子相當有名,也有許多粉絲暗中期待「他」的活躍表現。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一味地謾罵,他以略帶冷漠的視線,很幽默地出言調侃,這種風格或許就是他高人氣的原因。而且常常都一針見血,看了令人大呼痛快。因此,沒看到他,感覺還有點不過癮。喂,今天也和平時一樣,逗我們發笑嘛。代替我們再多說點話嘛——
這是爲什麼?
後來僅過了短短一年,我便離婚了。
——咦?
之後我一邊打工,一邊在夜裏前往霓虹閃爍的歌舞伎町角落——每天過着這樣的生活。多次遭遇危險,爲了躲警察而倉皇逃走的經驗,多到十根手指數不完。這種糜爛的日子始終沒變,但當時的我就像在歌頌「自由」。從原本那昏暗骯髒的住宅,搬到入夜後淫蕩奢靡的新宿鬧街,就只是空間變寬敞了——儘管如此,對我來說,這已是很大的「進步」。
我因爲太過驚訝,手中的USB隨身碟差點掉落。
剛好那時候Beaver Eats改採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外送的報酬比白天高出許多,所以我滿懷期待地騎車四處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來到六本木一帶。糟糕,跑太遠了——正當我感到後悔,準備退出APP時,突然來了一分追加訂單。因爲時間已經不晚了,就算拒絕也無妨,但聽說要是接連拒絕接單,有可能帳號會被停權。我心想,反正大翔也睡了,而且既然都來到這一帶,沒多大差別,就此決定接單。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國料理專賣店 Wat Pho」、「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餃子飛車角」等等。我要找的「珍滿」什麼的,確實也在上頭。
以此作爲人生的巔峯,同時也是終點站。這樣也不壞。如果是就以前的我來看,應該會覺得這樣很棒。這我也明白,雖然明白……
我走上外部樓梯,前往二樓的二○二號房。
我是在二十二歲那年,發現自己懷孕。對象是當時和我交往,自稱是「經營者」的一名可疑男子。
屋齡三十五年,兩房兩廳,房租六萬五千日圓,就我們母子倆同住。雖然很微不足道,但這是得來不易的幸福。這我知道,雖然知道,不過……
啥?只要這麼做就有一萬日圓?他是說真的嗎?
如果只是要養活自己,多得是方法,但現在我有大翔要照顧。附近的託兒所全都額滿,偏偏我又沒有知心的好友可以幫忙照料大翔。話雖如此,我死也不想請我媽照顧。這點我絕不讓步。
我們就這樣很順利地離婚,趁這個機會,我搬進現在這間位於笹冢的公寓。其實住哪兒都好,但是離地理環境熟悉的新宿近一點,感覺比較安心。
我前往廚房找飲料喝時,目光停向擺在流理臺前的踏腳凳。它移到這個位置表示——我移動視線查看,果不其然,瀝水籃裏擺了盤子和杯子。是大翔。他不希望給工作回家的媽媽增加工作量,喫完晚餐後自己先洗好餐具。雖然他最近愈來愈狂妄,每次碰面就會起口角,但他是個本性善良的孩子。我差點感動落淚,但還是毫不遲疑地將這一幕也拍進手機裏。這種「堅強的好兒子類型」,往往頗受好評。等哪天有空,再挑個好時機在推特上發文吧。
恐怕會沒命。
我十九歲時,在原宿被經紀公司的星探發掘。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切都已順利地安排進行,最後決定以時裝模特兒的身份出道。我多次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這不是真的吧」,同時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母親。因爲母親是個大美人,而我長得和她如出一轍。
話雖如此,只要能依約拿到報酬,我都會乖乖照辦。
我透過管道來到東京,是在十七歲那年,那時我纔剛高中中輟。在新宿夜店工作的學姐——國中時代對我不錯的一位太妹同伴,拚命向店裏懇求,他們最後同意收留我。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我儘量不發出聲響,打開拉門,偷偷往內窺望。
這就是所謂的「幽靈餐廳」。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裏。
「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都這麼晚了還點中華料理啊,我暫且擱下心中這個念頭,來到APP指示的地址,在那裏等着我的,是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以及奇怪的立牌。
我一如往常,依序查看推文的回覆和轉發。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執着近乎異常,但這已經成了習慣,沒辦法。
過了兩年後,前夫不再匯撫養費到我戶頭。可能是資金不足,或是另組新的家庭。不過,是什麼原因不重要。雖然覺得他很不應該,但我也早有預感,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因爲他是個見孩子哭鬧不止,會毫不猶豫拋下的人。反正他一定是又覺得麻煩,拋下我們不管了。明明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沒有法律知識的我,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
我極力以輕鬆的口吻告知此事,結果對方以同樣的口吻回了一句「是哦」。接着補上一句「既然這樣,我們結婚吧」。你說「既然這樣」是什麼意思——雖然覺得氣憤,但是看對方沒露出很困擾的神情,我心裏一方面也鬆了口氣。模特兒的工作也不知還能做多久,應該說,現在隱約已開始有走下坡的感覺。可能是已過了正青春的年紀吧。這個業界陸續會有新秀登場,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資深的模特兒都免不了被淘汰的命運。我當然是屬於後者。既然這樣,乾脆趁這個機會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我拋下手中的吸塵器,將他撞開,一把抱起大翔尖叫。你滾!你現在就滾出去!
與剛出生的大翔面對面的我,很自然地流下淚來。因爲那張連五官都模糊不清,皺巴巴的臉蛋、像是極力在誇耀自己的存在,哭個不停的聲音、渾圓柔軟的小巧手腳,我都覺得可愛極了。沒問題的,我會好好疼愛這個孩子。我會給他滿滿的愛,絕不讓他跟我一樣嚐盡辛酸。我和母親不一樣——
仔細一看,眼前的桌上擺着一個沒有圖案的白色塑膠袋。可能就是它了吧。我迅速將它收進外送袋裏,同時在腦中幻想起來——要是寫一句「我去取餐時,發現一位超級帥哥!」,再搭上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應該會馬上爆紅。這時,男子突然離開工作崗位,朝我走來。
猛然回神,我發現自己就像藥癮發作般,又打開了推特。
我感到背後一股寒意遊走。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從那之後,我都讓兒子坐在單車前面,揹着巨大的外送袋,每天都在街上來回奔波。我以遮陽帽、防曬袖套、防曬乳來阻絕紫外線的傷害,攜帶大量的瓶裝水,至於化妝,反正流汗就會化掉,所以我都只化最基本的淡妝。累了就到圖書館或區公所等設施休息,喝免費的麥茶或水。我們這對母子當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目送我們離去的人們,有的眼神帶着憐憫,有的帶着好奇。但我纔不在乎,我早已顧不得體面。要是遇上車禍的話——這樣的擔憂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但如果不工作賺錢,會活活餓死。眼下也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兩牀擺在一起的墊被,大翔在右側睡成大字形,發出沉沉的呼吸聲。他的睡衣往上卷,肚子整個外露。他從以前就這樣,睡相很糟。雖然現在不是容易感冒的天氣,但我還是將他往上卷的睡衣拉好,小聲地說了一句「晚安」,就此關上拉門。
造成這一切的,是某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
——妳是新面孔呢。
這時我注意到Beaver Eats的外送員。能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工作,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數十萬日圓也是辦得到的。而且這段時間,我可以不用離開大翔。就這個層面來說,這可說是最適合我的工作。
他如此說道,眼中炯炯生輝。他的笑臉是我唯一的支柱。
你是在開玩笑吧——我正準備這麼說,但急忙閉上嘴。甚至還提醒自己「絕不能發和這家店有關的推文」。因爲男子說這話時,眼眸化爲「空洞」,無比冰冷。
這可是遞向我們母子面前,求之不得的「救命繩索」。
沒錯,和大翔一起工作。
——今天一天,辛苦妳了。
「今天還是一樣美」、「好棒的餐廳啊」、「超喜歡♥」等善意的回覆佔了八成,「渴望被肯定的怪獸」、「整形辛苦了」等惡意回覆佔了兩成。和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有趣的相關推文……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懷孕了。
每次只要達成「任務」,就能拿到幾萬日圓現金。生活當然也變得豐足起來,戶頭裏的餘額愈來愈多。起初我懷疑「這裏該不會是從事什麼非法的生意吧」,但隨着我對它的運作機制逐漸瞭解,心中的不安也就此消除。非但如此,我還開始以這家「店」的存在爲前提,安排起家中的收支。真要比喻的話,就像喫過人,記住這個味道的熊。一旦知道後,昔日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鑰匙插進鑰匙孔裏,小小聲喊了一句「我回來了」,打開門。回應我的,只有開門時發出的嘎吱聲。沒人迎接我,也沒亮燈。這個時間,我兒子大翔早就寢了。上頭畫着大門牙河狸的外送袋,裏頭空無一物,我將它擺向玄關的入門臺階上,靜靜地脫下運動鞋,躡腳走進屋內。
那天,我在屋內用吸塵器打掃,剛好目睹那一幕。大翔不管再怎麼哄,還是哭個不停,那個男人就這樣將他拋進嬰兒牀裏,低語一聲「吵死了」。
大翔也順利長成小學生了。那已是兩年前的事。
不禁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這個世界摒除在外。
這麼一來,只剩最後一個選擇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我就此結婚,平安生下大翔。
當時的我對於自己周遭的環境總是感到很煩躁。每天都忿忿不平,覺得每個人都是人渣。但我認爲這也是一種防衛本能。媽,妳多關心我一點嘛。各位,你們別理會家庭環境,多瞧一下我這個人吧。其實我很想向人求助,但找不到求助對象,也不知道該倚賴誰纔好,最後只能展現「明顯的敵意」來當盔甲保護自己。
——我希望妳接下來能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我關閉畫面,將手機放在桌上,仰望天花板。日光燈發出「滋滋滋」的低吼聲,就像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差不多該更換了。我想着這些無比平凡,毫無樂趣可言的事,感到一股空虛感朝我湧來。
——媽,今天要去哪兒?
從那之後,我就常窩在這家「店」。
——你在幹什麼!
之前我也造訪過幾家經營形態類似的店家。
真搞不懂我在幹嘛。
頁面連向她的首頁。跟隨中約五百人,相對的,跟隨者則有六萬人之多。厲害。這是她的「戰鬥力」,也是她的「價值」。最近一次發推文是四小時前。從她附上的照片來看,似乎是在高級的法國餐廳發文。回覆112件、轉發318件、喜歡921件。這數字仍以現在進行式持續更新。
不過——
我馬上便猜出是怎麼回事。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天的事。那是六月十三日,一直到前一天都還陰雨綿綿的天空,突然轉爲放晴,像盛夏一樣豔陽高照。
這就是我的日常。
站在廚房的男子,望了我一眼說道。
白天終於有時間的我,開始到附近的超市當收銀員。但這樣生活還是很喫緊,所以基本上我輪班都只到傍晚。之後會暫時先回家,事先作好大翔的晚餐,接着再以外送員的身份出外奔波,過着無比忙碌的每一天。
好了,該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順勢點下放大鏡的圖標。在「最近的搜尋」這排顯示底下,列出我最近搜尋過的帳號。我要找的當然是「丸之緣粉領族•圓美妹」。
——另外,我想請妳做一件事。
坦白說,原本我並不想生下這孩子。
坦白說,我的前半生乏善可陳。
——跟傻瓜似的。
倒也不是因爲會對模特兒的工作造成影響,單純只是因爲我沒自信可以愛自己的孩子。
——果然不簡單。
不知道這些辛苦的大翔,看起來是那麼天真無邪、單純又快樂。
擅自將沒見過面的人當作眼中釘,又擅自替沒見過面的人加油。
模特兒的工作很順利。社羣網站的跟隨者愈來愈多,在走秀時,我在伸展臺上旁若無人地昂首闊步,有幾家青少年雜誌也曾以我當封面。我尤其在同年齡層的女生當中特別受歡迎,人們都說「她那頹廢的氣質很與衆不同」。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吧。如果說其他同業是鬱金香或玫瑰的話,我就是夜櫻。總伴隨着逐漸凋零的美,脆弱而又虛幻。之所以會散發這樣的氣息,不用說也知道,是因爲我的出身。看到了吧——我心想。我對當時圍繞在我周遭的一切這樣說道。拜你們之賜,纔會有現在的我——
而我遇見那家「店」,是九個月前的事。
我願意做——我馬上回答。非但如此,我還向他鞠躬說了一句「拜託您了」。雖然覺得這件事很可疑,但這和路上撿到一萬日圓完全不同,這是真正的「報酬」。我現在的生活沒有餘力可以拒絕。
內心已有這樣的餘力,可以把心思放在這種事情上,想必很開心吧。以前的我根本沒這樣的餘力,所以我認爲這算是很明確的「進步」。
但在有餘力的同時,也出現了破綻。
而鑽進這破綻裏的,是一股隱約的「空虛」。
或許也能改說成是「飢餓」或「渴求」。
憎恨一切的幼年期、離家出走,不顧一切的青春期、擔任模特兒,表現活躍的歲月、結婚、生產、離婚、獨力養育孩子——
這一路走來,我卯足了全力。
今後大概也一樣會卯足全力地活下去。
但正因爲這樣,我想要人們認同我。不光只是由我來體恤自己的辛勞,我也希望有人——不管是誰都好,能出言誇獎我。說一句妳辛苦了,這一路走來,妳真的很努力,今後我也會繼續替妳加油。渴望獲得有人關注自己的真切感受。
當然了,社羣網站上引來的反應,並非全部都是善意。例如像「在網路上公開孩子的臉很危險」、「妳是渴望獲得認同的妖怪」這類無情的留言,毫不客氣地湧入。
但有更多站在我這邊,和我一起同行的「粉絲們」。有人單純只是留言支持,有人則是提供更實用的建議,例如同樣是單親媽媽所提供的生活智慧,或是單親家庭津貼制度。對於幾乎沒上過什麼學的我,社羣網站上的人們給了我許多,並化爲慈雨,滋潤我無比干渴的心靈。
正因爲這樣,像「圓美妹」這種過着衣食無虞、光鮮亮麗的生活,讚美歌頌人間美好的人,我纔會那麼討厭。雖然她沒得罪過我,但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喂,多看我一眼嘛。
別管那個女人,多關注我一點嘛。
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過,果然還是無法填滿。
我的「飢餓」和「渴求」始終無法消除。
明知無法消除,我今晚卻還是獨自在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下,持續細數從剛纔開始增加的「按贊」數。
3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和上次一樣,老闆坐在我對面後,如此開口道。
兩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因爲是照姓名排列,所以很快便找到守屋琴美。座號四十號。那略帶靦腆的笑臉與兩條辮子,令人印象深刻,是位可愛的少女。
正當我準備開始往前騎時,手機傳來通知。
是下一個外送訂單。
我騎在晚上的大路上,想起昨晚與老闆的對話。他在那裏給我的「單一習題」——確認今年二月七日前,「圓美妹」是否到過琴美家。
「是『圓美妹』的推特。」
好了——老闆眼中透射出犀利的光芒。
座號三十九號,宮原楓子似乎是「圓美妹」的本名。不起眼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外加國字臉,如果沒人說明的話,絕對想不到這是同一個人。別說天差地遠了,根本就像海王星與水蚤一樣,差很大。前些日子的那句惡意留言「整形辛苦了」,瞬間從我腦中掠過。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所以犯人才會在之後說出「果然沒錯」這句話。說到當時犯人用手機看的內容……
前幾天,在「打聽線索」的場合裏,她哥哥俊平如此說道,板着臉孔。的確,如果靠打賞能維生的話,那確實很不簡單。也許稱得上是一種才能。不過,家人希望她能從事更穩定的工作,這樣的心情我也明白。我自己也是,如果大翔說他要這麼做,我應該也無法全力替他加油吧。
根據警方的調查,門牌、大門、信箱、電錶等地方,都沒發現闖空門的犯人特別會留下的記號——例如用來表示家庭成員、外出時間的行話或暗號之類的。而且琴美的生活節奏原本就沒有一貫性,稱不上是適合闖空門的人家。而事件發生當天,她之所以不在家,說起來也純屬偶然。
當然了,那篇轉發的推文還在。
老闆沒理會我,流暢無礙地繼續說道:
不過,這樣也無妨。
俊平說,這事他父母也有責任。他們從以前開始,就愛拿他們兄妹來比較,總是動不動就說:「妳哥哥明明這麼優秀,但妳卻……」這就是妹妹琴美在家中的地位。她絕對不算平庸,只不過,身邊的哥哥過於優秀。琴美一直到參加大學入學考爲止,都勉強能符合父母的期待,但在求職時卻失敗了。走到這一步,她終於再也撐不下去。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我就是我,要照我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大學畢業後,琴美一直都住在江東區南砂町的集合住宅『成澤公寓』。那是屋齡四十年的木造房,一概沒任何防盜設備。只能說,那是最適合闖空門的環境了,然而——」
也就是說——老闆盤起雙臂。
老闆攤在桌上的,是畢業紀念冊的影本,聽說這同樣也是透過「某個管道」得來。
「她們還同樣都是田徑社,而且高二、高三還同班,座號只差一號。」
「話雖如此,她並非完全脫離社會,她國高中時代的朋友偶爾也會到家中拜訪她。」
因爲他這麼說,所以上次前去拜訪時,我們互留聯絡方式。如果案件解決後,他頻頻傳訊息來邀約的話——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這點,但到時候廢話不多說,直接擋掉就行了。比起這個,現在要以「習題」最優先處理。
「正因爲這樣,我只想請妳去確認一件事。」
「犯人在那個時候,推測出某個可能性。」
「當時的同學們說,她們兩人感情不錯——」
——沒問題吧?
這根本沒什麼——倒不如說,就她來說,感覺這樣的推文太普通了,不過我對後面這篇推文有印象。一來也是因爲當時覺得「啊,也有人和我一樣會那麼做」,但最主要是因爲我記得當時因那位「放蕩君」的轉發而笑了出來。
這當中存在着明顯的差異。原本不論是念書還是運動,都比別人搶眼的守屋琴美,與存在感模糊,宛如海市蜃樓般的宮原楓子,如今上演了一出大逆轉。人生還真是難料啊。
可能因爲疲勞的緣故,我遲遲不想騎車,而像平時一樣打開推特。手機畫面下方的鈴鐺圖案出現數字「④」。大概是剛纔的發文獲得迴響吧。
但在實際看過發文後,我心中期待的小芽就此逐漸萎縮。
不同的兩個點連在一起了——應該這麼說嗎?現在還無法看清楚全貌,而且又跑出多餘的關聯,使得整個謎團像滾雪球般變得愈來愈大。
——好驚人的時代啊。
當然有,我想問的事跟山一樣多。
就整個談話的走向來看,這同樣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但話雖如此,聽了也只能回一句「那又怎樣」。犯人在現場推測出的可能性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他在看過「圓美妹」的推特後,轉爲確定呢?難道這一連串的行動背後,暗藏着怎樣的想法和詭計嗎?
來到一樓後,我從入口處來到外頭,暖風拂面而來。一片花瓣飄然掠過我鼻端。我不經意地望向右手邊,發現大樓佔地內的櫻樹即將盛開。有一對手牽着手,看起來像情侶的男女,可能是這棟大樓的住戶吧,悠哉地走在櫻樹下,對櫻花連瞧也不瞧一眼。
果然沒錯。
我在豪華的內廊站了一會兒,接着走向電梯間。
前幾天的對話,至今仍殘留在我的腦海裏。爲了大翔的未來,這是「必要的犧牲」——我極力想出這個藉口,想將負面的想法從腦中抹除,但還是突然又想起,這也是事實。搞不好我也是半斤八兩。到頭來,我所做的事,跟我那可恨的母親沒多大的不同。
這一字一句都和我想的一樣,所以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不管怎樣,感覺就只是展開平時的對話,似乎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重點。這麼說來,難道是其他推文嗎?
——讓您跑這麼多趟也麻煩。
這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我聽了之後說不出話來,但我姑且還是照他的吩咐,傳LINE跟守屋俊平知會一聲。
不過,前後的推文都沒什麼值得一看的。就只是和平常一樣,發表一點感想,同時附上自己的獨照。
——她好像從以前就很喜歡電玩遊戲,但我萬萬沒想到能派上用場。
「讓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消息?」終於來了,我做好聆聽的準備。
——我因爲工作的緣故,常不在家。
還有——老闆趨身向前。
「上週末的照片。平時的疲憊,就得靠溫泉來療愈♥」,二月五日半夜兩點十五分發文。附上一張感覺像是一年前就已預約額滿,別有風情的溫泉旅館照片。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裏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這是又過了一小時後,晚上十一點多發的推文。附上的照片,像是外送員好心隨附的一封信。
「是。」他想說的意思我懂。但懂歸懂,我還是看不出他講這件事的用意何在,該不會是要上國文課吧。
此刻我來到西新宿的一家高級大樓。金碧輝煌,顯得很潔淨的入口、以文雅的笑容向我問候一聲「晚安」的大樓管理員、得一再撥打房號才能抵達目的地,如同銅牆鐵壁般的防盜設備——哎呀,簡直就像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
「價值百萬的夜景。和大家分享」,二月四日晚上十一點八分發文。同時附上一張離彩虹大橋很近,像是從飯店的豪華套房拍的照片。
「差點遭人闖空門的守屋琴美,今年二十六歲。在東京的某私立女子學校度過國高中生活,後來同樣進東京的某私立大學經濟系就讀。但大學畢業後,一直處於繭居狀態,過去幾乎都是無業。靠不定期的打工,以及觀衆看她的遊戲實況直播所給的打賞來籌措生活費。」
現在是隔天的晚上八點多。我一樣忙着外送。
「圓美妹」二月七日的推文只有兩則。
「好了,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就麻煩妳了。」
「看!天空塔好美啊!是很少見的顏色!」這是晚上十點多發的推文。還附上整個都呈粉紅色的天空塔照片。
「根據以上幾點,接下來要步入正題了。」
只要這樣問,就能完全搞清楚這次的事件全貌嗎?
——不過,我也跟她說,如果開始得露臉的話,絕對不要做。
4
從那之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地,變得很封閉。
不只這樣——老闆接着說:
「好厲害!翔弟真了不起!」、「一定很感動吧」、「我家的小鬼絕對不會這麼做」、「發現噓松㊟。是妳自導自演吧?」、「想像他洗碗的堅強模樣,忍不住發出『哇』的一聲讚歎。心裏好感動」、「看照片就能明白你們的親子關係真棒」。諸如此類。(注:10日本的推特等社羣網站上常用的術語,指喜歡說謊、散播不實言論的人。因爲當初有位喜歡用假消息發文的人,是漫畫《小松君》的漫畫迷,所以網友造出「噓松」這個稱號。)
——我的意思是,妳兒子不會覺得寂寞嗎?
而另一方面,「圓美妹」則是——
老闆迅速起身離開,我只能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什麼可能性?」
這是什麼確認內容啊。
二月八日以後也都一樣。
「咦!」
沒錯——老闆將下巴往內縮。
——正因爲這樣,我只想請妳去確認一件事。
我毫不猶豫地接單,朝腿上使勁,專注地踩向踏板。
「沒有……」
「出、出、出現了!這時候突然宣佈自己是平民派!想說自己也是外送服務的用戶嗎?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寫的吧。筆跡鑑定班快來!犯人在這裏!」
「這就是了」,看過老闆出示的照片後,我這才明白剛纔他採那種說法的原因。原來如此,這確實無法充當「兩人曾是同屆學生的證據」。因爲看起來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跨上單車,打開Beaver Eats的APP後,發現今天到目前爲止外送的四家店當中,有兩家給了我小費。分別是兩百日圓和五百日圓,合計七百日圓。應該是那個的功勞吧,我無力地微微一笑。我開始當外送員已快五年了,這段時間,我想出自己一套的各種賺錢手法。其中一招是用小紙條附上「小小一句話」——儘可能以充滿女人味的渾圓字體寫下「今天您辛苦了」,貼在容器的蓋子上。只要這麼做,如果訂購的人是男性——不,也包含女性在內,我往往就能透過APP得到多一點小費。如果遇上手頭闊綽的人,光配送一次就拿到一千日圓,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光憑這樣的小費,就能賺進好幾天分的餐費。
「對。」我點頭。
——天真爛漫,或許還可說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首先是哥哥俊平所目擊的犯人行動,一開始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該不會是』,確認手機,接着又低聲說『果然沒錯』。是這樣的順序沒錯吧?」
果然很類似。逐漸凋零之物,總伴隨着脆弱而又虛幻之美,但沒人會多瞧一眼,只會當作是風景的一部分。身上揹着外送袋的我,現在同樣也只是這個市街上隨處可見的背景之一。
「雖然不知道這能否成爲證據,但請看一下這個。」
「我們先來看『該不會是』這句話。辭典上提到,這句話往往是採『該不會是○○吧』這樣的句型,屬於『否定推測』。」
因爲我沒空一一回覆,所以對這些留言——要是讓人覺得我都忽視批評的留言,這樣也很不是滋味,所以包括那個說我是「噓松」的傢伙在內,我全部都回按「喜歡」。在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櫻,也能獲得這麼多人關注的目光。但這始終都只是隔着手機畫面。正因爲是隔着畫面,所以當中的氣勢和真實感一定都沒傳達出去。
按響門鈴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着咔嚓一聲,解除了門鎖。
接着他給了我「單一習題」,我看了之後,只能驚訝地瞪大眼睛。
——以前她是個很普通的女孩。
「我看看……」
「據這個消息所言,守屋琴美和『圓美妹』是國高中時代同屆的學生。」
「而那個可能性,在他看過手機後,就此轉爲確定。」
「在普通人家長大的我,在這種店該有怎樣的舉止,完全沒經驗啊」,二月六日晚上九點二十一分。就像在對人說「你們就靠氣氛來過過乾癮吧」,附上一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餐廳照片。
「什麼?」
——但後來求職不順……
但就算我問了,想必也會被敷衍帶過吧。
我挺直腰桿,暗自吞了口唾沫。
「在這兩天的時間裏,我透過某個管道得知某個消息。」
我話還沒說完,就從微開的門縫處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塑膠袋搶了過去。然後直接碰的一聲把門關上,重新上鎖,就像在說「沒妳的事了」。剛開始的時候,我會心想「啥?這是做人應有的態度嗎?」,感到憤慨,但最近已經習慣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完全照老闆的指示行動,自己完全不思考,所以昨晚回家後,我試着用自己的方式多方展開調查。調查什麼,當然是「圓美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特。老闆刻意提出「二月七日」這麼具體的日期,表示解謎的關鍵肯定就在這當中。
「明天工作結束後,要用平日傍晚護照去迪士尼!」、「這個週末要在長野體驗奢華露營!」、「平日每天都早上七點半出門,累垮了。所以跑來平時常光顧的隱密小酒吧」諸如此類。
談個題外話,對這些推文,「放蕩君」往往也都會留言。
「※還有,拍這張照片的人,是挺着啤酒肚的贊助大叔」、「待會就要一陣翻雲覆雨了……啊,好像有人來了」、「這個月的發文,如果全都是自掏腰包的話,月收至少要八十萬日圓纔夠……」。
總結來說。
「完全看不出來。」
紅燈阻擋了我的去路,我同時忍不住暗自低語。
我朝裝設在單車龍頭上的手機伸手,趁這個機會打開推特。
我那篇「踏腳凳」的推文,又多了幾則留言。
「妳很愛受人關注對吧」
「想到我父母如果也和妳一樣的話……」
「父母扭蛋失敗w」
「我也看過這個人的IG,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最好還是別讓孩子的臉曝光。畢竟社會上總會發生奇怪的案件。※純粹個人感想」
也不知道是因爲那莫名其妙的「習題」一直在我心中悶燒,還是因爲剛纔在外送時受到那樣的對待,我現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批評的留言。混蛋,誰要聽你囉嗦。說什麼「純粹個人感想」。推特這東西就是這樣,沒人會把你的碎念當作是「代表組織的發言」。明明就不知道我是抱持怎樣的心情在過日子,卻隨便大放厥辭的傻瓜——我在心裏痛罵,同時也明白,我之所以會這麼煩躁,是因爲我也有這樣的自覺。
我感到心煩意亂,順手打開我與守屋俊平的LINE聊天訊息。
「我知道了。我會加以確認。請給我一點時間。」
「那就拜託了。」已讀
從那之,一直都沒有動靜。
明明就只是這些小事,但不知爲何,卻覺得彷彿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燈號由紅轉綠。
我就像要拋下一切般——明明就不可能拋下一切,使勁全力踩着踏板。
5
「那就好。」
——我很氣自己,沒辦法爲她做些什麼。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讓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都這麼晚了,這年紀的孩子怎麼還沒睡呢——正當我感到納悶時,屋內出現一名像是他母親的人物。雖然模樣華麗,但臉上脂粉未施,隱約透出疲憊和消沉的氣息。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從事夜生活的工作。「喂,快去睡。」她發着牢騷,目光望向站在門口的我。
——媽,妳是不是都當自己是藝人?
她瞪大眼睛,表情爲之一亮。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真是的。
所以纔會這樣問我。
就連來自粉絲的聲援,聽起來也感到空虛。
「這是什麼意思?」
「啊,謝謝……非常感謝。」
不久,老闆重新將廚師帽戴正,一派輕鬆地說道:
一路上,我就這樣一邊嘆息,一邊騎向六本木。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纔行。」
事實上,此時的她,臉蛋因興奮而泛紅,眼角垂落。
「我常看妳的社羣網站,替妳加油打氣。」
原本這應該會是高舉雙手,開心不已的場面。我肯定會說「咦,妳都有看啊,謝謝妳」,然後展現滿面笑容。
這是子彈。
可能是她看過我的社羣網站吧。雖說我發佈的照片基本上都只拍風景或大翔,但當中當然也會有我們母子倆一同入鏡的照片。因爲我公開提到自己曾當過模特兒,所以只要對方有心,應該能找到一些我當時的照片。當然了,我也公開說我現在擔任外送員,所以就算眼前這名女子發現,我和她平時在社羣網站上看到的女子是同一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亮介昨天對我這樣說。
因爲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託人報告。
必須前往轉告這件事,當場領取做「習題」的報酬。
我沒回答他的提問,只說了這句話,輕撫他的頭,覺得自己真卑鄙。
「不過,很高興能見到妳。」
隔天,時間是晚上九點半。
這話是什麼意思——大翔看起來不像是想問這件事。不過,那也不像是小三生會很自然地脫口而出的用語。
「咦,真的假的!」
其實爲了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託人那裏拜訪時,會決定好「暗號」。取什麼暗號都行,但守屋俊平先生說「暗號是吧……」,爲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議「看您是否因爲這次的事件想到什麼」,催他決定。
——妳討厭我對吧?
他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我這次的外送地點,是位於東中野的一處很普通的公寓。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衆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世事總難如意的蛤蜊巧達湯」或「世事總難如意的法式洋蔥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不論價格多麼離譜,只要不點這道菜,委託人就無法知道答案。
亮介是大翔的小學同學。因爲多次聽過這個名字,想必是大翔的好朋友吧。
「什麼?」這令人意外的話——而且帶有含意深遠的口吻,瞬間吹跑我渾身的疲憊。咎由自取?這什麼意思?
怎麼突然這樣問呢——我以生硬的笑容反問,大翔望着桌上的某一點,接着說道。
這是爲了維持家計,爲了大翔的未來。
我話還沒說完,視線就此定住不動。
「謝謝。」
——那就取名爲「人世總難如意」如何?
但如果我只專注在還看不見的未來,此時此刻讓大翔覺得自己遭到忽視,那我這麼做究竟——
「因爲我心裏想,遇到名人了。」
所謂下定決心,想必指的就是這種姿態吧。
我勉強從乾渴的喉嚨擠出回答。
一道淚水從大翔的臉頰滑落。
——媽,妳總是留我一個人在家,不知道跑哪裏去。
「——辛苦妳了,這下子全部湊齊了。」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他妹妹琴美確實令人同情,但也算是咎由自取。」
「原來是這樣。」
——你快睡吧。
——反正等我睡着後,妳又會出門對吧。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名穿着睡衣的男孩。年紀看起來——應該是學齡前的孩童吧。他那睡眼惺忪的雙眼仰望着我。
精準貫穿我要害的一發子彈。
我低頭行禮,拖着像鉛塊般沉重的身軀,離開公寓。現在前往六本木的話,剛好能在那家「店」開門不久後抵達。
但這段時間大翔都板着臉。妳以爲這樣就能彌補嗎——他就像想這樣說似地,一直嘟着嘴,就算我叫他,他也都不理睬我。
因爲就在剛纔,守屋俊平回覆了。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而且付錢的人不是琴美本人,而是她有錢的哥哥對吧?既然這樣,價格就定在二十萬日圓。就讓他當這是補習費吧。」
因爲發生了這件事,所以今天我沒跟平常一樣事先作好晚餐,而是跟從外面玩回來的大翔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然後一起看電視,一起洗澡,在他入睡前,一直陪在他身邊。
緊接着下個瞬間。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在說些什麼啊。
說什麼補習費?
我按下大門的門鈴,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咔嚓一聲解開門鎖。
我那是爲了你——我好歹也知道,現在這樣的場面下,不該這麼說。
「我向她本人確認過了。」
但此刻我卻只能不幹不脆地敷衍應付。
——沒有我比較好對吧?
——爲什麼我妹妹總會受這種苦呢。
——媽媽又不是什麼藝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我就此停下襬放飯菜的動作。
雖然一時間感到難以置信,但既然他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
想必她已猜出原因,她聳了聳肩,接着說道:
被他說中了。
所謂的沒血沒淚,指的就這種——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總是在拍照。
「請好好努力,我支持妳。」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視線再次投向眼前的男孩。
而我也是,只能提着塑膠袋呆立原地。會是認識的人嗎——並不是。但這樣的熱情招呼是怎麼回事?
現場一陣沉默。
然後就像大翔說的,我在他熟睡時出門,爲了不浪費那家「店」開門前的這段時間,我壓抑情感,全力投入外送的工作中。
我不覺得這是正確的回答。他問的是「是否當自己是藝人」,所以最重要的前提是我原本就不是藝人,而我這句「媽媽又不是什麼藝人」的回答,有說幾乎跟沒說一樣。不過,我會提出如此拙劣的反駁,可見我已方寸大亂,這也是事實。也不知是因爲我以略顯兇惡的口吻回答,還是其他原因,大翔馬上溼了眼眶。
「因爲有點小餓,想點宵夜喫,結果這孩子就醒來了……」
我跨上停在前方道路上的單車,嘆了口氣。
「就像您說的,二月七日來過家中。」
一模一樣——這下我確定了。到頭來,我做的事和我那可恨的母親一樣。雖然形式不同,但我給了自己兒子同樣的疏離感。
咦,怎麼了——我一臉納悶,她沒理會我,自顧自地叫嚷着「好酷哦」,至於那名男孩,則是在一旁直眨眼,搞不清楚怎麼回事。
就像要從筋疲力竭的身體硬擰出汁來似的,當我一說出「習題」的結果時,老闆表情不變,只說了這句話。
可能是亮介的父母說的吧。肯定是他們看到我的社羣網站,再加上過去我當過模特兒的事,而在自己兒子面前說我到現在仍當自己是藝人。而亮介又直接轉述給大翔聽,不知道亮介是否有惡意。倒不如說,他可能連這句話中帶有些許的惡意,都還無法正確地認知。
這也都是因爲今天早上喫早餐時,大翔問了我一件事。
「我也是單親媽媽,看了之後覺得有種親近感。」
不過,大翔大概是隱約猜出了。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困惑,低頭致歉道:「啊,真是抱歉。」
他好不容易開口,但說的卻是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就在他鑽進被窩,我正準備關燈時。
「這樣啊……」
——他說「大翔的媽媽都當自己是藝人」。
我必須告訴老闆這件事。
——我常在想,真的很難盡如人意呢。
6
拉門緩緩地打開,大翔從門外探頭。
「媽,妳還好嗎?」
「嗯,還好。」
「這樣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皺着眉頭,靠向躺在被窩裏的我身旁。手裏拿着裝滿水的杯子。想必是搬動那個踏腳凳,努力從水龍頭裝水。他果然是個秉性善良的孩子。
「要是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我笑着這樣說道,將貼有退熱貼的頭靠向冰枕。不知道有多久沒發燒了,一時想不出來。不過,肯定是太操勞了。又要做家事,又要站收銀,還騎着單車四處跑。倒不如說,之前身體沒出狀況,真是奇蹟。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確認時間。傍晚五點十五分。我得準備晚餐纔行,但似乎還是有點喫力。
「用Beaver Eats點餐吧。」
我如此提議後,大翔點頭應了聲「嗯」。
我馬上打開手機上的APP,遞給大翔。
「你用它點你愛喫的。」
「可以嗎?」
「當然可以。」比起「節約優先」,「健康優先」更重要,而且現在是「兒子優先」。
大翔坐向枕邊,將杯子擺向一旁,開始全神貫注地滑着手機。我望着他的模樣,在我那仍舊迷迷糊糊的腦袋裏回想。回想我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前半生,以及那天的事。
那天,在商品品項中追加的「人世總難如意洋蔥番茄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從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守屋俊平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很想從頭到尾都親自經手這件事,但誰會接單,是由APP的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看完報告資料後,會有什麼感想呢?
後來那兩個女生的關係又會有什麼改變呢?
我望向手指滑着手機的大翔,再次回想那天的經過。
我取出手機,依言操作後,就此出現三個月前的推文。隨着「在家健身中♪」這句話,一同附上她身穿運動服盤腿而坐的照片。挑高的天花板、潔淨的白牆、鋪在亮晶晶的木地板上的瑜伽墊。雖然不知道「成澤公寓」的內部裝潢是怎樣,也不知道守屋琴美實際的居住環境爲何,但這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會是屋齡四十年、木造房,而且沒有防盜設備的房子。
「那名闖空門的人,以爲那裏是『圓美妹』的住家。」
「可是,你爲什麼會知道?」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圓美妹』可能明知有這樣的風險,卻還故意發文。」
「就是那樣。肯定是在她們點的餐點上附上了一封信,而『圓美妹』將它拍下,在推特上發文。」
藉由輸入特定的搜尋指令,能查到更早之前的推文。舉例來說,如果輸入「from:用戶名稱 since:2012-01-01 until:2012-12-31」,就能確認該帳號在二○一二年發的推文。
像跟蹤狂般緊黏不放,每次發文就會轉貼,緊纏着「圓美妹」的知名黑粉。他的真面目,竟然是國高中時代和「圓美妹」同屆,當時還是好朋友的守屋琴美?
「當然了,我不覺得守屋琴美會很乾脆地接受她的提議,不過……」
「他在看了之後發現,此刻自己所在的屋子,與她實際的住處,是不同的地方。」
利用零工工作者,讓社羣網站的帳號與真實的住處產生連結,從發文內容來掌握其生活模式後,再來闖空門。原來是這麼回事,真虧他們想得出來。而犯人始終都堅稱自己是「單獨犯案」,想必是爲了保護背後的組織——或是怕被報復吧。另外,說他鎖定的目標不是錢,而是內衣褲,這點也能理解。如果那是現今正火紅的「圓美妹」的內衣褲,肯定能以驚人的高價賣給一部分的粉絲。
『附近的櫻花盛開』——這也能從照片背景的建築、設置的天線角度、電線杆上的看板、影子的方向,以很高的準確度鎖定拍攝地點。
『不妙,地震』、『聽說是震度四』、『太可怕了』——從這些資料,可大致猜出她住在什麼地區。
正因爲這樣,犯人在看手機確認後,纔會說一句「果然沒錯」。
這時候如果莫名其妙地拒絕,就等同是「認輸」。這令她感到惱火,而且讓對方有這種感覺,她難以接受。既然這樣,這反而應該說是個好機會。實際和她見面,查探她有沒有什麼缺點,好當作今後整她的題材——也許守屋琴美心裏有這樣的盤算。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裏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這原本就是外送至守屋琴美的家嗎?而「圓美妹」當作是送到自己家一樣——她料想這篇發文會紅,就傳到了推特上。
「放蕩君」就是守屋琴美的證據。
「那麼,爲什麼他在看過『圓美妹』的推特後,轉爲確定呢?」
不管怎樣,犯人鎖定的對象,都不是守屋琴美這個人。只要知道這點,她的心情想必可以輕鬆一點吧。
「非但如此,她可能明知那家店私下乾的勾當,還故意下訂。」
什麼?
「那天,兩人在琴美家聚會,當時可能是點了餐點外送服務吧。」
「原來如此……」
「從結論來說,犯人是搞錯人了。」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就懂當中的道理了,而犯人在挨那記擒抱之前,先查看「圓美妹」的帳號,這也能明白。
「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在向闖空門的犯人傳達訊息啊?」
「『圓美妹』宮原楓子,爲了查出老是纏着她不放的黑粉真實身份,以非比尋常的執着查看對方過去的推文,而在過程中找到了一個可能性。」
「證據就是以那關鍵的『二月七日』爲分界,她的推特內容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確定眼前的守屋琴美就是「放蕩君」後,宮原楓子腦中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才佯裝成和平時一樣想賺取流量,發了那篇推文。
「我聽到一個消息,這可能是有組織的犯罪集團,利用零工工作者所做的行徑。手法就像我剛纔說明的,在外送時,外送員會附上一封信。而每封信會依外送地點而在文字上做些許的改變。這麼一來,如果有人放到社羣網站上,帳號與外送地址就會產生連結。」
「那麼,開始來辦試喫會吧。」
「當然了,宮原楓子以那封信的照片發文,也可能單純只是爲了製造流量。非但如此,犯人在現場看『圓美妹』的推特,可能也單純只是她的粉絲。」
——而那個可能性,在他看過手機後,轉爲確定。
『明天工作結束後,要用平日傍晚護照去迪士尼!』、『這個週末要在長野體驗奢華露營!』、『平日每天都早上七點半出門,累垮了。所以跑來平時常光顧的隱密小酒吧』。
「雖然不知道兩人爲什麼在二月七日那天碰面,但肯定是宮原楓子主動邀約,目的當然是爲了獲得確切的證據。」
「結果這個帳號的主人,與外送的地址產生了連結——這讓外送員誤以爲住在『成澤公寓』裏的,就是那位知名的『圓美妹』。」
老闆沒理會我,始終都一派輕鬆地說道。
「因爲她已經猜出,守屋琴美就是『放蕩君』。」
如果這封信不是純粹出於善意的話……
『好煩人的陣雨』、『要是有帶傘就好』——這也一樣。
這麼一來,這件事算落幕了。
「只要看她過去的發文就猜得出來。基本上,推特的設計,只能回溯最近的三千兩百篇推文,不過……」
「啥?」
但老闆卻說了「在家健身中」這麼一句很不搭軋的話。
如果是有人看準了這會被上傳到社羣網站上,而刻意「撒下的餌」……
『在普通人家長大的我,在這種店該有怎樣的舉止,完全沒經驗啊』、『上週末的照片。平時的疲憊,就得靠溫泉來療愈♥』、『價值百萬的夜景。和大家分享』——的確就像老闆說的。
『咦,漏水真噁心』——最可靠的就是這個。雖然單純只是拍天花板的照片,但要從陽光照進來的方向、牆壁的配置來推測屋內的格局,藉此鎖定是哪個房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已經鎖定某個地區,那就更有可能辦到了。
「可能是在她以『放蕩君』的身份開始使用前,單純只是個人帳號。她認爲只要改變暱名,就無法回溯至那麼久以前的推文,所以小瞧了這點。」
因爲實在太荒唐了,我忍不住出言嗤笑,但老闆一點都不在意。
「從二月八日以後,她的推特上關於今後的預定行程——例如什麼時候不在家,平時是怎樣的生活模式,這類的記載是不是增加了呢?」
我馬上滑動手機,比對前後的推文,但感覺不出有什麼差異。看起來仍和平時一樣,語帶炫耀地向人報告她充實的每一天——
而另一方面。
如果是這樣,那篇轉發的推文感覺也很假。
老闆無視於我拋出的提問,流暢地繼續往下說。
這時我當然想到了那篇推文。
——犯人當時已猜出某個可能性。
關於這點——老闆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啥?」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爲什麼會發生這麼古怪的情況。他又爲什麼能從那句提問中,看出這樣的事實?
『超酷的。一時興起,用Beaver Eats點了免面交配送,結果裏頭附了這樣一封信w真溫柔w』
「如果是這樣的情節,能解釋各種狀況,而且爲了守屋琴美今後健全的社羣網站生活着想,應該如實地告訴她這件事,不刻意隱瞞這當中所潛藏的危險。因爲在今後的時代,像這樣的思慮欠周、素養不足,都可能會引發更多問題。」
她和我是一丘之貉。
他到底都是採取怎樣的着眼點啊——我發出這樣的感嘆,這是事實,但心中同時也湧現別的疑問。那當然是「圓美妹」爲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是受了這起事件的影響——
守屋琴美一定很想不透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原本誤以爲那裏是『圓美妹』家的犯人,在走進屋內的瞬間,便從屋內的裝飾想到,這有可能是別人家。怎麼會這樣,和原先說的不一樣。然後說出那句低語。也就是說,那句令人想不透的『該不會是』,後面應該接的是『該不會是別人的家吧』這句話。」
「請妳點她的帳號,用那句話查她過去的推文。」
「啥?」
一模一樣。
老闆朝我對面坐下後,接着斷言道:
「妳看仔細一點。二月七日之前的推文,只會報告當天,或是那天之前發生的事。」
「只要看過去『放蕩君』的推文,很輕易就能查出這個人是守屋琴美。當然了,這也不會因爲一篇推文就揭露了身份,不過,舉例來說……」
『出、出、出現了!這時候突然宣佈自己是平民派!想說自己也是外送服務的用戶嗎?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寫的吧。筆跡鑑定班快來!犯人在這裏!』
我忍不住發出嘆息。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上撥。
不管怎樣,兩人就這樣在「各懷鬼胎」的狀態下,在「成澤公寓」會面了。
掀開蓋子後,背後的原理再單純不過了——這是現代纔有的手法。
好久不見了,見個面吧。如果可以,我想去琴美妳家。咦,不管再亂都沒關係的。妳想必也有很多話想說吧——
「這時候出現了一封信。」
「啥?」
對於自己的求職失敗、令父母的期待落空,偏離「正向人生」的軌道,以及跟學生時代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宮原楓子與她目前處境的落差。這樣的鬱悶悲憤一再累積的結果,她就此化爲盤據在社羣網站上的「怪物」。她不就是以社羣網站當作自己憤怒的宣泄出口嗎?不該是這樣纔對!可到底又該怎麼做纔好?每個人都是同一個德性,開什麼玩笑啊!感覺這樣的尖叫聲,此刻彷彿從手機畫面的另一頭爆發開來。
我爲之瞠目。
不過——老闆筆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頓時腦中點亮了燈。
他說到這裏,我也大致猜出是怎麼回事了。
話雖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
而且「放蕩君」的總推文數超過五十萬則,只要不是很執着地展開調查,便無法翻出她過去當個人帳號使用的那段時間的推文。
「這怎麼可能。」
「難道說——」
『母校的管樂社好像打進全國賽了,好強哦』——這也是重要的線索。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一件事。
我說不出話來。
那天的對話在我腦中浮現。
她心想,這個人的真實身份,該不會是她的朋友守屋琴美吧?
還有後續啊?
附帶一提——老闆仰望天花板。
「不過,他爲什麼會產生那樣的誤會?」
「這到底是……」
當然是因爲她放在推特上的圖片。
原因很單純啊——老闆說:
經我詢問後,老闆提到「二月七日」這個日期。
正當我心裏這麼想。
最近「放蕩君」從社羣網站上消失了。
宮原楓子看了,暗自竊笑。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說這是「咎由自取」,是「補習費」。
本以爲這件事真的就到此結束了,沒想到……
順帶一提——老闆以幾欲將人穿透的視線望向我。
「我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不過,同樣的情況,我也要奉勸妳一句。」
「咦?」
「妳是什麼來歷,經歷過怎樣的人生,現在住在哪裏,過怎樣的生活。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我當然是說不出話來。
畢竟他光憑過去那些微不足道的發文,便能看出「放蕩君」就是守屋琴美。要從我過去的發文中完全看出我的來歷,根本易如反掌。『外送結束!真的好累。不過家門前的櫻花盛開,感到小確幸』——光憑這篇推文,應該就能輕易查出我的住處。只能說我的安全意識就像沒有防盜設備的破公寓一樣。
還有。
有好多人都在看這樣的推特。
——媽,妳是不是都當自己是藝人?
大翔的朋友亮介,他的爸媽也看。
——我常看妳的社羣網站,替妳加油打氣。
外送碰巧遇到的那位媽媽也看。
我又如何能很肯定地說,沒有心懷不軌,或是抱持惡意的人潛藏在「衆人」之中呢?
『我也看過這個人的IG,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最好還是別讓孩子的臉曝光。畢竟社會上總會發生奇怪的案件。※純粹個人感想』——就像某人提出的忠告一樣。我哼着歌,踩着輕盈的步伐,一再來回走在那隨時會崩塌的危橋上。
「妳喫過許多苦,拼了命挺了過來,現在終於得到幸福,不是嗎?既然這樣——」
妳得拼了命守護下去。
對我說這番話的老闆,感覺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情感。雖然他還是像朝霧一樣無從捉摸,像風平浪靜的黃昏一樣平靜,但我確實感覺就像眼前亮起了燈。一道燈塔射出的亮光,微微照亮我們母子倆的前途,以及那漆黑一片的水平線前方——
叮咚,門鈴聲響。
的確,過去每當發生這種「稀奇的事」,我便會扔下大翔不管,拿起手機拍照。爲了製造流量。爲了吸引「衆人」的目光。
「喏,還要合掌。」
我馬上明白,他說的是那天的事。
大翔全都看在眼裏。那名爲「我」,脆弱而又虛幻的夜櫻,不是隔着手機畫面看,而是親眼觀看,清楚傳達出我所散發的氣勢和真實感。想到這裏,就覺得身體變得輕盈不少。
我也擦乾眼淚,望向那張紙。
——我常在想,真的很難盡如人意呢。
「這人真溫柔。」大翔笑着說道。
大翔以惴惴不安的表情窺望着我。竟然讓小小年紀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暗自對過去的自己苦笑。
想必是不好意思直視我的雙眼吧。
「起得來嗎?」
喂,多看我一眼嘛,多關注我一點嘛。
「這樣啊……」
大翔的輪廓瞬間變得扭曲模糊。
——那就取名爲「人世總難如意」如何?
「不,媽媽對你也很抱歉,我讓你感到寂寞了。」
謝啦——傳來像是外送員的男性聲音,接着大翔拎着塑膠袋走了回來。
——妳是什麼來歷,經歷過怎樣的人生,現在住在哪裏,過怎樣的生活。
不過,我卻很難點頭回他一句「就是說啊」。
「嗯,沒問題。謝謝。」
「啊,到了。」大翔衝向門口。
我拿起那封信,將它整齊地折成兩半,擺向一旁。
同時,那天老闆說的話,也在我腦中重現。
但這樣也不壞。
「嗯,沒關係。」
「啊」,往塑膠袋裏窺望的大翔,在餐桌上攤開一張紙。
正因爲這樣。
——沒有我比較好對吧?
不顧形象,無論如何都會做到。
——媽,妳總是留我一個人在家,不知道跑哪裏去。
是一封信。
「我其實很清楚,媽媽這麼賣力都是爲了我。我沒有討厭媽媽,我都知道——」
——妳得拼了命守護下去。
「不拍照沒關係嗎?」
我們母子倆無依無靠地生活在這「總難如意的人生」中。當中有拋下自己孩子,成天忙着與男人玩樂的人、有把自己哭鬧不停的孩子拋向嬰兒牀的人、有利用社羣網站來犯罪的人,各種人都有。
我鞭策渾身倦怠的身軀,勉強爬起身,來到餐廳與大翔對坐。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總是在拍照。
「是~」
我見大翔掀起上蓋,這就準備要喫起來,馬上提醒他一句「要先說我要開動了」。
在那只有兩個人坐的小餐桌,「我要開動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妳喫過許多苦,拼了命挺了過來,現在終於得到幸福,不是嗎?
的確就像守屋俊平說的。
「您平時辛苦了,請好好飽餐一頓。」
大翔一邊從袋子裏取出容器,一邊低着頭,扭扭捏捏地說道:
我一定會守護給你看。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我想辭去Beaver Eats外送員的工作——這幾天我已做好這樣的決定,而就在我告訴大翔之前,他神情凜然地抬起頭,一邊擦拭泛淚的眼眶,一邊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就是我的日常。
這樣就不需要再多說了。
「之前對不起。」
別人的好意,不能坦然地完全接受。真是個討厭的時代,很難在這樣的人生中生存,當真是「人生總難如意」。
——妳討厭我對吧?
原來他都明白。
——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嗯~大翔仍舊朝那封信露出納悶的眼神,但當我朝他叫喚一聲「來,喫吧」,他似乎就對那封信失去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