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卷]

第五章 而後,前往夢幻的盡頭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3.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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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最後的ILS病患……我是薩達康瑪利……」

我茫然自失地喃喃道,一直到剛纔還是宇琉子的樣子,現在則端坐在病人服上的庫庫魯點頭。

「就是這樣。薩達康瑪利意思是『天賦異稟之人』,簡單來說就是用於指稱靈感力高的人,像是……猶他這樣的人。」

「猶他……那麼,這裏真的是……」

「嗯,是夢幻世界唷,妳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

「這怎麼可能!因爲這裏和之前見到的夢幻世界完全不一樣啊!」

我喘氣般地說道,庫庫魯聳了聳肩膀根部。

「我在佃三郎的夢幻世界裏不是說明過了嗎?也有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夢幻世界呀。這個世界確實不是片桐飛鳥或加納環創造的那種幻想型的世界,不過這裏也是貨真價實的夢幻世界喔。」

「但、但是……」

我爲了逃避向我襲來的殘酷現實,而拼命思考否定的素材。

「對了,如果我這兩個月都在夢幻世界的話,那麼有四名ILS病患住進我們醫院的事、院長髮生交通意外所以需要坐輪椅的事、發現久米先生遺體的事,這些事情我應該都不會知道纔對,還是你要說這全部都是從我的想像中誕生的幻想?」

「不,妳剛纔說的大部分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我雖然在意「大部分」這個詞,但還是傾身向前,「那……」庫庫魯像是往前伸出手掌一樣舉起了一隻耳朵。

「關於這個,愛衣,是多虧了杉野華的關係。」

「華學姐的……?」

「沒錯,她是妳的主治醫師,每天工作結束後都會到病室來,將那天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說給妳聽,對着沒有睜開眼睛的妳。這些資訊進到妳的潛意識中,然後投射在這個世界裏,以和實際狀況有點不一樣的方式。」

庫庫魯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搖晃着一隻耳朵繼續說下去。

「在現實中,妳完成了瑪布伊穀米的三個人,都有各自的主治醫師,而且久米的遺體似乎是在一個多月以前,被附近的人發現的。」

「你騙人!這種事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雖然我覺得剛纔說的那些事,以及我現在在這裏的這件事就足以成爲證據了,不過妳沒辦法那麼輕易接受吧?那麼,這件事怎麼樣。」

「對於從支配他人的人生中得到快感的那個男人來說,她因爲自己的陰謀而誤以爲差點被親生父親殺害,可以說是最棒的目標了,而且發生墜機意外的地點,就在他看診的大學醫院附近,會不會是在那裏接觸到送到急診之後住院的片桐飛鳥啊。」

「他不是想要向少年X報仇,而是想保護珍愛的獨生女,所以辭掉工作,搬到東京的公寓裏仔細調查袴田,爲了確認那傢伙是否真的是少年X,但是那傢伙察覺到這件事,就對他下手了。」

「他在這間醫院接受治療……」

「意外?! 」我瞪大了眼睛。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我垂下頭,已經連支撐頭部重量的力氣都不剩了,靈魂逐漸腐朽的感覺。

「十個月前,妳爸爸出差來到東京,並且和妳見面,那時候經由介紹認識袴田的他本能地發現了那傢伙可能是少年X,畢竟二十三年前抓住少年X的人就是他。」

說到這裏,我忽然說不出話來了,腦海中浮現出一名靈活地控制輪椅,身材肥壯、頭髮稍見稀薄的中年男子身影。

不知不覺間,胸口的疼痛變得比頭痛還要劇烈,T恤上漸漸滲出了紅黑色的痕跡,胸口的傷痕裂開了。這裏是夢幻世界,在這裏的是瑪布伊,我的靈魂,二十三年前深深受到傷害的靈魂。因爲認知到這裏是夢幻世界,瑪布伊的傷痕也因此烙在了這個世界的我的身體上。

「那……那,這裏真的是夢幻世界……」

「妳剛纔說院長需要坐輪椅,那個院長是指誰?」

結束一連串說明的庫庫魯微微歪了歪頭,「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

「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在現實世界裏……爸爸怎麼了?」

庫庫魯的自言自語讓我反問道:「咦?什麼意思?」「沒什麼,不用在意。」庫庫魯搖搖一隻耳朵。

「難道優香小姐也是?! 」

「妳那天晚上,和其他三人一起被他找到大樓去,那棟妳平常接受『諮商』的大樓,然後他不僅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還打算加害於妳,妳本來就已經很憔悴了,又遭到比任何人都更加信賴的對象背叛,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讓妳的精神達到極限,於是妳隱藏的猶他能力就爆發了,吸走身邊人的瑪布伊,在無法承受那股負荷之下,回到家以後便陷入昏睡。」

「不要用這種責怪我的語氣嘛,我一直在妳身邊保護妳、等待妳唷。啊,這麼說起來,久內宇琉子(Ku Nai U Ru Ko)這個名字是字母重新排列組合而成的,把名字的羅馬拼音位置換一下,就會變成『愛衣的庫庫魯(A I No Ku Ku Ru)』囉,很有趣對……」

「昏迷住院中,在現實世界的這間房間,特別病室裏。」

「但是……我今天可以進來了。」

「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說了不是嗎?我知道妳受到驚嚇,但也差不多該接受了吧。」

「這間特別病室之所以被嚴密封鎖,也是因爲妳感到害怕,無法讀取的病歷、打不開的門、拼命隱藏病患的醫師們,這些全部都是妳對現實恐懼的具體展現。」

庫庫魯搖着耳朵彷彿在說解釋完了,當我看着牠時,一陣刀刃刺進腦門的頭痛竄過,我連哀嚎聲都發不出來,蜷身蹲在地上,腦海裏像鞭炮一樣連續跳出好幾個畫面。

「……只有一個。」

「應該是吧。因爲疾病而失去工作和家人的壓力,他可能也有在精神科就診吧,於是就被那傢伙盯上了,他在意外之後爲了想要留下眼角膜而上吊,大概也是受到那傢伙的煽動,遺書內容之所以不是很完整,或許也是那傢伙動了什麼手腳的關係。」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了嗎?」

「決定殺害他之後,袴田先將身爲鑑定醫師得到的搜查資料送去給佃,讓久米獲得無罪釋放,他大概是計劃如果有個萬一就讓久米擔任代罪羔羊。警方依照那傢伙的計劃,認爲久米就是兇手,甚至是少年X,不過卻發生了一件不在計劃內的事。」

「沒錯,瑪布伊穀米成功之後,病患看起來像是出院了,這是因爲恢復力氣的瑪布伊回到了在現實世界裏的自己的身體。」

「沒錯,是叫馬淵的男人,那個男人在兩個月前晉升,現在已經是院長了,但是在妳的認知中,『院長』則是其他男人。現實中發生的事,和妳的既有觀點融合,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在這個夢幻世界裏以『坐輪椅的院長』登場。」

「佃先生和久米先生是……」

「並不是一切,我雖然知道袴田是少年X,以及ILS病患是被妳吸走了瑪布伊,但是他們的過去是妳在進行瑪布伊穀米時才第一次知道,還有,多虧了杉野華,我也某種程度知道現實世界裏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這個世界的袴田改變態度,我也下定了決心要引導妳到這間房間來,讓妳看最後的病患真實身份就是妳自己,讓妳知道這裏是夢幻世界。」

「但是……爲什麼連飛鳥小姐都被袴田醫師盯上?」

「他想要……殺了我。」不知不覺間,壞死的部位已經侵蝕到了手肘附近。

我哭着將閉着眼睛的跳跳太埋在院子裏的影像。

「佐竹優香住在這間醫院附近,精神很不穩定,這個可能性或許滿高的,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行爲也太離奇了,不過如果是那傢伙在背後操控的話就說得通了。促使佐竹優香自殺好讓久米惹上嫌疑,之後說服檢方,自己出面成爲遭到逮捕的久米的鑑定醫師。完全就是隨心所欲地控制他人的人生,對那傢伙來說,想必是極大的快感吧。」

……但這裏明明就不是現實。

庫庫魯淡淡地訴說的話語逐漸滲透進我的腦內,這時候我發現垂在兩旁的手變成了藍黑色,簡直就像慢慢壞死一樣。

「但是,爲什麼那個人以前要幫助我……?」

合乎我心意的世界,我所期望的暫時性的世界。

庫庫魯的確不時會問我關於袴田醫師的事,我之前曾訝異應該知道我所有一切的庫庫魯爲什麼會問我那樣的問題,現在終於說得通了。

庫庫魯拍動雙耳往上飄到與我的臉同高。

「妳不是看過佃的記憶了嗎?久米的精神鑑定,是由具有經驗的鑑定醫師進行的。」

庫庫魯一臉寂寞地微笑。

庫庫魯的眼睛倏地瞇了起來。

「接連殺害妳爸爸和久米,點燃了那傢伙的慾望之火,他毫無疑問地是個異常快樂殺人者,控制他人讓他們自殺不過是種代償行爲,回想起實際殺人的快感之後,他便無法再壓抑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對『諮商』過的病患下手。」

我無法不問出口,雖然我明知答案是什麼……

「那個人是袴田醫師……」

茫然地站在警察局地下室的靈堂,確認爸爸遺體的影像,臉色蒼白閉着眼睛的爸爸,從太陽穴到臉頰上,被刀劃下了像是大型X記號的傷口。

「那我剛纔看見的畫面,是真實發生的嗎?那個人真的是……?」

「不在計劃內的事?」我以失焦的眼睛看着庫庫魯。

呼吸變得困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庫庫魯在按着喉嚨的我面前表情變得僵硬,以壓抑過的聲音說道。

庫庫魯張開雙耳。

「沒錯,他就是兇手,只是已經無法遏止瘋狂慾望的那個男人,犯行越來越沒有計劃性,最後警方也開始盯上他了,那傢伙明白自己已經逃不掉了,兩個月前決定犯下最後的案子,他打算一次殺了自己的原點、從二十三年前就一直執着到現在的目標,以及那個時候可以馬上約出來的所有人。」

「那個男人不但是神研醫院的院長,每週一次還在大學醫院看診,他可以從大量的病患中任意挑選,而且還持續了好幾年,犧牲者或許達到了三位數。」

「我並不是從病患們的身體進入夢幻世界的對吧,在這個世界裏我負責的那些病患,正是我吸走的瑪布伊,我是直接觸碰瑪布伊潛入夢幻世界裏。」

我平靜地說道。這裏不是現實世界,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我終於開始理解這件事了。

袴田醫師以專家的身份做過許多精神鑑定,進行鑑定時,基本上會讓嫌犯住院將近兩個月,有了這段時間,要將容易受到他人影響,甚至曾爲優香小姐禁臠的久米先生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中想必很簡單,而佃先生則是在去詢問久米先生的鑑定時與袴田醫師有了接觸,最後被他給騙了。

「那個……現實世界中,那個人、袴田醫師現在怎麼樣了?」

「……然後,ILS就發作了。」

「接受……現實……?」

「根據杉野華從警方那裏聽到的消息,少年X是從殺害陷入絕望的人,以及控制他人的人生來獲得強烈快感,成爲精神科醫師的那個傢伙,從大量的病患中挑選出容易受到影響的人,進行個人的『諮商』,洗腦之後讓他們自殺。控制對方的人生、讓對方絕望,然後殺了他,這正是那個傢伙想做的事,過去一定有多達數十人被他逼上自殺絕路。」

……但是,我的痛苦根源卻也是來自於他。

「這個夢幻世界是爲了保護妳的內心而產生,是個合乎妳心意的世界喔。」

「你在等我什麼啊!」我的怒吼迴盪在寂靜的空間裏。

「因爲妳在三次的瑪布伊穀米中成長到可以接受一切了,隨着妳的成長,夢幻世界也改變了,這個世界的袴田漸漸出現奇怪的行爲對吧?這就是妳開始接受那傢伙是殺人魔的證明,我一直在等這個,有時候還會問妳關於袴田的印象。」

「那個晚上,被妳吸走瑪布伊之後,他精神恍惚地循着回巢本能打算回家,但卻在半路衝到大馬路上,結果被SUV撞倒。哎呀,這是他自作自受,只是他現在還陷入昏迷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受傷的關係。」

袴田醫師是我的恩人,如果沒有他,我大概已經崩潰了吧。

「數十人……」超乎我想像的數字讓舌頭僵硬了起來。

「死了,半年前被袴田……少年X殺死了。」

「不是,是因爲在意外中受到了瀕臨死亡的重傷。」

「還有誰,當然是……」

「就爲了這個而把我……」屈辱感讓我的臉頰熱了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附帶一提,這個世界裏雖然持續發生殺人案,但在現實中,自從兩個月前那個男人因意外昏迷之後就不再出現受害者了,雖然好像有模仿犯引發的案件。」

想到這裏我忽然抬起頭。

沒錯,那一天我們一家三口去了遊樂園,一開始是爸爸被刺,接着爲了保護我的媽咪被砍傷,然後爸爸側腹流着血,拼死命地整個人撲上去撞倒了盯着我而一動也不動的少年X,之後少年X被周圍的人羣給制伏。

「慾望……這是什麼意思?」我氣若游絲地問。

啊,現在回想起來,我並沒有見到三人出院,當我發現時,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這家醫院消失了,如果是主治醫師,送別出院的病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將臉埋在軟趴趴躺着的黃豆粉逐漸變冷的脖子上磨蹭的影像。

「對,袴田之所以在這個世界發生交通意外,是杉野華告訴妳的事情投射在妳潛意識裏的結果,只是實際上他的狀況不只是半身不遂,而是手腳截肢,臉部也一團糟。」

庫庫魯輕蔑地說。

「對呀,妳在現實世界遭受了痛苦的經歷,非常痛苦的經歷,在精神這麼耗弱的情況下,知道一直仰慕的袴田就是少年X,而且還差點被他給殺了,這個遭遇讓妳達到了極限,爲了避免內心崩潰,妳的猶他能力覺醒,創造出夢幻世界並逃進了那裏。之所以牽連到其他人的瑪布伊,只不過是副作用罷了。」

「那麼飛鳥小姐和佃先生也……」

「少年X離開矯正機關後,竊占了袴田聰史這個人的戶籍,大概也利用整形手術改變了容貌吧,然後進入醫學系成爲了精神科醫師,因爲這最能夠滿足他的慾望。」

半年前在公寓遭到殺害的中年男子,那個人正是爸爸。在這個世界裏,不論怎麼搜尋都找不到被害人的名字,那是因爲我的潛意識無法接受爸爸是被害人的關係。

「妳也知道吧,治好自己弄壞的人再安置在身邊,這個行爲完全等同於支配那個人人生的一切,而且對那傢伙來說妳很特別,二十三年前事件發生的時候,那個既可以殺了妳,也可以救妳的狀態,開啓了他支配他人的快感。」

我僵硬地擠出卡在喉嚨的話。

「沒錯,袴田正是少年X。」

眼前一片黑暗,癱坐在地上的身體搖晃着往前傾,庫庫魯停止拍動耳朵落地,像是要安慰我一樣舔了我的手背一下,彷彿被沾溼的砂紙撫過的感覺,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讓我恢復了現實感。

「就是這樣。」庫庫魯甩了甩耳朵。

「因爲被我吸走了瑪布伊嗎?」

「馬淵……副院長……」

「不只如此,片桐飛鳥的父親大概也是,告訴他大量服用帕金森氏症的藥可以止住顫抖這項知識的人也是袴田。片桐飛鳥的父親就住在離這裏不遠處,而且又罹患了神經方面的難治之症。」

「這個嘛,或許不只是這樣吧。」

庫庫魯用一隻耳朵蓋住了右半邊的臉。

「妳想要留在這裏,但另一方面妳又明白不能永遠關在這裏,所以受到必須幫助那三名ILS病患的衝動驅使,我纔會化身爲妳的庫庫魯,教妳瑪布伊穀米的方法並且從旁協助妳。」

「那麼連續殺人案也是……」

「是因爲被我吸走了瑪布伊……ILS病患有五名。」

我抬頭看着純白的天花板,音調不帶起伏地說。

教我瑪布伊穀米的方法?但那是……庫庫魯側眼看着一臉疑惑的我繼續說道。

「等妳做好準備呀,接受現實的準備。」

「……但是,你卻什麼都不說。」

我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接下庫庫魯的話,「就是這樣。」庫庫魯露出了笑容。

壞死的部位從上手臂急速擴展到軀幹,瑪布伊正在腐爛,我這個人正逐漸腐爛,我害怕地拉開襯衫領口往內看,壞死部位已經侵蝕到正在滲血的傷痕了,從那裏流出散發惡臭的膿。

綠色的膿流過濁黑色皮膚的景象太過詭異,劇烈的噁心感襲來。

我根本還沒準備好,無論再怎麼成長,都不可能接受這麼痛苦的現實。

「妳還好嗎?愛衣。」庫庫魯跳上我的肩。

「一點也不好……怎麼可能好得了……」我喘着氣,斷斷續續地說着。

不可能好得了,因爲我失去了所有人。

爸爸、奶奶、黃豆粉、跳跳太,以及……媽咪。

「因爲我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

我隨着痛哭吐出這句話,因壞死而皮膚開始剝落的脖子,捲上了一個柔軟又溫暖的東西,就像寒冬中有人幫我圍上圍巾一樣舒服。

「沒有這回事唷。」庫庫魯像抱住我一般耳朵環繞着我的脖子說道,「有我在呀,無論何時我都在妳身邊,所以放心吧。」

庫庫魯的話漸漸地滲入身體,噁心感慢慢退去。

「但是現實中……」

「就算是現實中,愛衣妳也不是一個人喔,妳看。」

庫庫魯將窄小的額頭貼在我的頭上,從那個部位流入了影像,是從高處眺望個人病室的影像。

「這是……」

「這是現在發生在現實中的影像。」

我躺着的病牀周圍站着三個很眼熟的人,華學姐則在病室門口附近以訝異的表情看着他們。

「那些人是……」

「沒錯,片桐飛鳥、佃三郎、加納環,是妳透過瑪布伊穀米幫助的人。」

「爲什麼他們三人會?! 因爲現實中我和他們根本沒有見過面不是嗎?難道他們還記得夢幻世界的事?」

「被薩達康瑪利吸走的瑪布伊會在薩達康瑪利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陷入昏睡,瑪布伊本身也會創造出夢幻世界,而庫庫魯則會被困在瑪布伊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中。但是,有極少數的瑪布伊即使被吸走了也不會失去意識,他們會在薩達康瑪利的夢幻世界中徘徊,這次的那名男孩就是這樣,這種時候,瑪布伊的庫庫魯也會同樣出現在薩達康瑪利的夢幻世界中。」

「就如同妳見到的,夢幻世界正在崩毀。」

「識名醫生,我醒來之後……久米變成遺體被人找到了,我非常痛苦,但是因爲有妳,所以我才能走出來,是妳告訴我他爲了我和這個孩子做了哪些事。」

庫庫魯合起雙耳揉捏般地動着。

「啊——真是的,這裏可是夢幻世界,而且是妳自己的夢幻世界,所以想怎麼做都可以啦。」

飛鳥小姐接在佃先生後面說道。

「嗯。」庫庫魯點頭。

「表情很好,那我送妳一個小禮物吧。」

「沒錯,不論是愛情或友情等正向的情感,或是憤怒、憎恨、嫉妒等負向的情感,全部都是構成庫庫魯的要素。如果想成是反映出一個人經年累月接收到的情感,那麼就可以說是映照出人生的鏡子,也就是類似瑪布伊的鏡子了不是嗎?」

「把我吸走的最後的瑪布伊,袴田醫師的靈魂從這個世界解放出去對吧。」

我聽着庫庫魯的聲音,繼續看着直接流進意識中的影像。

「我不是說過,瑪布伊夠強悍的話,有時候就算被吸走了也不會失去意識……不過嘛,這次的情況中,強悍的不是瑪布伊,而是那傢伙的庫庫魯吧。」

「妳明白了嗎?愛衣。」庫庫魯以溫柔的聲音說道,「原本在絕望深淵的那三人,因爲妳而獲得救贖,妳透過瑪布伊穀米消除了他們的苦惱。妳確實是失去了家人,這是非常痛苦的事,但是,這次換妳將自己從絕望之中拯救出來了。」

「地震?! 」

庫庫魯說到這裏時,忽然發生由下而上擠壓的晃動,搖晃幅度之大幾乎要掀倒「我」躺着的病牀了。

「沒錯,請快點恢復吧。」飛鳥小姐握着我的手。

「啊!」我失聲叫道。

「剛纔那個究竟是……?」

這也太強詞奪理了,我在內心吐槽着,庫庫魯在我面前跳舞般轉了一圈。

環小姐隔着病人服輕撫着開始有些變大的下腹部。

2

我打開緊急逃生梯的門,和庫庫魯一起走下瓷磚剝落、瓦礫四散的樓梯,穿過和病房一樣悽慘的一樓門診候診室,從正面玄關來到外面時,我停下了腳步,下個不停的雨的另一頭,景象看來完全改變了。

「已經夠了嗎?愛衣。」

「這是……我的關係嗎?是指我在做惡夢嗎?」

庫庫魯搖搖耳朵,我的身體包覆在橘子色的光芒中,光芒消失時,我從T恤加牛仔褲的打扮,變成了穿着漿挺的襯衫與深藍色的褲子,上面還套着白袍的模樣。

「這樣就可以了吧,快點走吧。」

「嗯,沒錯。那傢伙的庫庫魯將自己融入這個世界裏潛伏着,然後有時候引發地震,有時候又以瑪布伊爲核,將一部分的自己實體化,反覆一點一點地搞破壞,例如殺了人之後把遺體破壞到不成原形。」

「愛衣!」

最後,環小姐從病牀邊看向我的臉。

既然怎麼做都可以,難道沒有更聰明的方式嗎?我內心抱怨着,追在快步前進的庫庫魯身後。裝飾在左右兩旁的肖像畫中,狀似殭屍的人們發出的尖叫聲讓我背脊發涼。

「不要,這種蠕動扭曲的地毯!」生理上的厭惡感讓我拔高了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嗯,還是這樣穿適合妳。好啦,接下來該做什麼妳知道吧。」

庫庫魯以輕快的聲音說完,把耳朵變成刀刃,頭也不回地將在牠背後動了起來的另一具盔甲直劈成兩半。

「不過方法和之前的瑪布伊穀米不一樣吧,袴田醫師在這個世界並不像其他三人一樣陷入昏睡。」

「和蓮人一起……」

「妳不需要遺忘,而是在內心珍惜地收藏和大家在一起的回憶然後前進,這麼做纔是大家的期望,因爲大家一直都在守護着妳。」

「所以袴田醫師的庫庫魯一直在我的夢幻世界裏對吧。」

「不是,這不是變化而是破壞,是從外部潛入的異物造成的破壞。」

「沒錯,那傢伙在現實世界犯下連續殺人案,而在這個夢幻世界裏,那傢伙的庫庫魯也持續在殺人,那傢伙已經不是人類,完全就是個怪物了。」

「這真是超乎想像的破壞力呢。」

「我們都是因爲妳而得到了救贖,所以也請妳早日醒來。」

「沒錯,這麼一來妳吸走的瑪布伊就全部解放了,然後這個夢幻世界會崩解,妳就會醒過來,這就是妳自己的瑪布伊穀米。」

原本抑制住的感覺潰堤般流泄而出。

「應該不記得吧,不過也不是完全忘了,一定是醒來之後還留着受到妳幫助的感覺,只有模糊的記憶吧。」

「嗯、嗯。」

「沒有時間慢慢解釋了,馬上離開這間醫院去找草薙蓮人,我在路上解釋給妳聽。」

「這個世界裏坐着輪椅的袴田不是瑪布伊喔,是從妳的想像中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的一部分,那傢伙的瑪布伊另有其人。」

「妳說得沒錯!草薙蓮人,這就是少年X的本名。」庫庫魯舉起一隻前腳。

影像突然中斷,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不覺間,胸口的劇痛和全身逐漸腐爛又癢又痛的感覺也消失了,視線模糊,臉頰留下熱呼呼的東西。

心中還刻着深深的悲傷,但是我不再回頭,因爲這是大家的期望。

「答得好,現在正在破壞這個世界的是少年X、草薙蓮人的庫庫魯。」

我將華學姐的識別證貼在門禁讀卡機上,打開橫亙在一般病房與特別病房之間的鐵製自動門,呈現在門後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

「庫庫魯在琉球語中代表『心』的意思,動物總是在向周圍付出心之碎片『情感』,同時也接收『情感』而活,尤其是智力發達的人類身上更爲顯着。而從他人那裏接收到的心之碎片,會聚積在靈魂,也就是瑪布伊之中,分離之後便會誕生出庫庫魯,也就是說我們庫庫魯,是那個人接收到的情感的集合體。」

「異物……是指蓮人嗎?」

庫庫魯吐了一大口氣後開始說道。

搖晃至少持續了一分鐘以後終於停止,爆炸聲也消失了,我縮着肩膀站起身。

附近的幾棟大樓彷彿從中間被咬下一塊似地遭到刨開露出鐵架,其中還有攔腰折斷倒塌的建築,周圍的住宅幾乎半毀,屋頂上開了好幾個大洞,像是被炮彈洗禮過一番。

像被丟進洗衣機裏的搖晃,當我因無法站穩而蹲下時,從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白色的牆壁喀啦喀啦地震動着,聲音毫無間斷地響了好幾次。

「我們打從心底希望妳能早日康復。」

「……這次我一定會救妳。」

這段期間,庫庫魯以無限柔軟的耳朵持續抱着我。

「蓮人?! 」

病房已經崩毀了,天花板的日光燈幾乎全部碎裂,大量碎片掉在積着灰塵的走廊上,牆壁上有一大片龜裂,從裂縫中滲出混濁的水。

我耳裏聽着庫庫魯警告的聲音,反射性地揮動一隻手,從我指尖生成的風化身爲鐮鼬,連着劍將盔甲砍成兩段。

醫院正前方綿延的大馬路,柏油路上四處出現瞭如蜘蛛絲的龜裂,龜裂的中心處則可見到深陷的撞擊坑,簡直就像遭到空襲後整條街道化爲廢墟的景象,我沒有絲毫頭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門前回頭看着躺在病牀上的「我」。

在這個世界裏徘徊的袴田醫師的瑪布伊……手貼在嘴邊沉思的我,瞪大了眼睛,腦海中映出瘦弱男孩的身影。

我在庫庫魯的懷抱中,哭得幾乎要流乾淚水之後,擦擦眼睛站起身。

「不管怎麼說,袴田,也就是少年X的瑪布伊在這個世界裏並沒有失去意識,正在到處徘徊,身爲猶他妳已經成長了,目前的妳,應該可以本能地知道那是誰吧?」

「時間不足是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

「初次見面……對吧,識名醫師。」佃先生向病牀上的我說話,「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隱隱約約記得妳喔,妳救了我,是妳守護了我的『正義』。」

「那也是袴田醫師的庫庫魯做的好事……」

「那並不是騙人的,庫庫魯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映照出瑪布伊,也就是那個人本質的鏡子,只不過確實是不正確。」

「那個瑪布伊很平常地到處走動嗎?」

庫庫魯壓低聲音道。

「不,身爲草薙蓮人瑪布伊的那個孩子沒有這樣的力量,那個孩子就和外表一樣極爲弱小,問題在於和那個孩子一起被妳吸進來的存在。」

庫庫魯張開嘴,朝着走廊猛烈噴火,我後退一步看着地毯纖維在紅豔的烈火中,發出哀鳴到處翻滾。烈焰消失時,地板上只剩下黑色的碳灰。

「情感的集合體……」

「吶,庫庫魯,」我凝視着庫庫魯,「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庫庫魯這樣的存在究竟是什麼?你說是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那是騙人的吧?因爲弱小的蓮人和做出這種破壞的袴田醫師的庫庫魯,性質也差太多了吧。」

庫庫魯自言自語着我聽不懂的話之後,像是要重新振作般拍合雙耳。

「好,那我們前進吧。」

從我的肩膀跳下地的庫庫魯抬頭看我,「嗯!」我用力地點頭。

我哭了,如同幼兒放聲大哭,和想起與媽咪之間的回憶時一樣。

「袴田醫師的……少年X的庫庫魯……」

「但是年紀完全……而且他還非常孱弱……」

之前見過的夢幻世界中,如夢似幻的世界也曾在中途變化成惡夢。

「但是我忘不了!爸爸、奶奶、黃豆粉、跳跳太……媽咪,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大家。」

我抽抽噎噎地大喊,庫庫魯溫柔地舔着我的臉。

「這是……什麼啊……」

「看來時間比預想中的還更不足。」庫庫魯一臉凝重的表情說。

「我也覺得受到了醫生的幫助,感覺好像是妳讓我知道爸爸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以及他有多愛我,所以……謝謝妳。」

我往下看自己的身體,壞死的部分不知不覺間恢復成了原本的膚色,沾在T恤上的血液與膿液的污漬也不見了。

「實際年齡和瑪布伊的年齡沒有關係。少年X因爲從小受到嚴重虐待長大,所以瑪布伊纔會不是很成熟吧……」

庫庫魯迅速說完便向門口跑去,我一頭霧水地追在牠身後。

我戰戰兢兢地沿着走廊前進,一邊偷看着病室內部,裏面露出生鏽骨架的病牀或上下翻倒在地,或側倒在地,當然不見病患的身影;護理站則是散落一地用完的針筒及輸液袋,電子病歷的顯示器全部被砸破,螢幕或閃爍,或冒出火花。

所以在身爲「核」的蓮人住院期間,殺人案纔會中斷。

我這麼說完飛奔出特別病室,才踏入走廊一步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僵立當場。走廊的樣子和進入病室前完全不一樣,原本鋪着的地毯變成了紅黑色,彷彿由線蟲組成般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動;掛在牆上的肖像畫,畫中人物臉部肌肉腐爛,甚至露出骨頭,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好啦,不要呆站着,快點走吧。」庫庫魯用臉推着我的腳踝。

「哎呀,真是慘不忍睹呢,這樣電梯應該動不了吧,我們從那邊的緊急逃生梯走吧。」

「哦,很厲害嘛,就是這樣。」

正當我想走過西洋盔甲前方時,盔甲突然動了起來高舉手中的劍。

佃先生的眼角皺起了皺摺低下頭,「真的謝謝妳。」飛鳥小姐與環小姐也跟着這麼做。

「我問妳,愛衣,妳不覺得我非常可愛嗎?」

和緊張的場面不搭調的言論,讓我「蛤?」地皺起了眉頭。

「我是說,客觀來看,會認爲我是個非常可愛的庫庫魯對吧?這是因爲一直以來妳得到了許多愛情灌注的關係。」

「愛情灌注……」

「沒錯,」庫庫魯咧嘴揚起了鬍鬚墊,「來自爸爸、奶奶、黃豆粉和跳跳太,以及媽咪,妳沐浴在許多的愛情之中,這些經過累積之後就孕育出了我,所以我不是說過嗎?只要有我在,妳就不會是一個人。」

一股暖意湧了上來,我伸手捂着嘴,庫庫魯伸長了耳朵爲我擦去滲出的淚水。

「哎呀,愛衣真的是個愛哭鬼呢,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成爲這麼可愛個性又好的庫庫魯,不過也有庫庫魯是在完全相反的環境中誕生。」

「袴田醫師,少年X的庫庫魯……」

「沒錯,草薙蓮人從小就遭到殘忍的虐待長大,在這過程中,累積了來自雙親的大量負向情感,於是誕生出怪物般的庫庫魯,幾乎要吞噬掉瑪布伊的庫庫魯。」

「那麼袴田醫師……少年X犯下的罪行是庫庫魯的錯嗎?袴田醫師沒有錯囉?! 」

我熱切地問道,庫庫魯雙耳環抱。

「庫庫魯和瑪布伊會給彼此帶來複雜的影響,這個影響呈現在人類的性格上。那傢伙會成爲異常快樂殺人者的確是有受到他父母虐待影響的部分,但即使在相同的環境下成長,也不一定會變成罪犯,不僅如此,甚至有許多人成爲品格高尚的人。雖然那傢伙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不代表他就沒有罪,毫無疑問地,是他自己選擇要殺了那麼多的人。」

「……說得也是。」

我搖搖頭,甩去浮現在腦海中溫柔微笑的袴田醫師。

「總之,不論再怎麼處於負向的情感中,一般來說庫庫魯都不會變成怪物,基本上,我們是從瑪布伊誕生,並且陪伴在其身旁的存在。」

庫庫魯自言自語般地說着,「什麼?」我一反問,他就像要含混過去似地搖搖耳朵。

「沒什麼,不用在意,比起這個,我們必須集中精神在接下來該做的事上。」

雖然我有些在意庫庫魯的態度,但還是點點頭。

「那麼庫庫魯,你告訴我,接下來我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我才能醒過來?」

「首先要找出那個孩子,那傢伙的瑪布伊,無論多麼強大的庫庫魯,都沒辦法獨立於瑪布伊之外存在,只是妳要小心,那傢伙的庫庫魯應該也在尋找那個孩子。」

我向還在自顧自說個不停的布偶問道。

可怕的事實讓我從喉嚨發出了彷彿吹笛般的咻咻聲。

「不是,我是在問你有沒有看到!」

「鏡子……?」

松鼠造型的布偶向擺出警戒姿勢的我說話,是出事的那間遊樂園裏的吉祥物。

「要保持警戒,這裏不是現實世界,而是被具有惡意的庫庫魯改變過的夢幻世界,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危險。」

庫庫魯用伸長的雙耳掃過馬的後腿,原本馬蹄對着我的馬摔了個倒栽蔥之後,踢蹬着腿嚎叫,彷彿在呼應那叫聲一般,周圍的雞、獨角仙、螳螂等塑膠製的生物們一起向我攻來。

我再次將手抵在地上,內心念着:「停下來!」這次從腳下傳來整個齒輪都被破壞的異聲,旋轉木馬的轉速慢慢下降,等到速度降到某個程度之後,我和庫庫魯從旋轉木馬上跳下,往蓮人走進去的建築物奔去。

「意思就是跟之前的夢幻世界一樣吧。」

從許多人灌注在我身上的愛情中誕生的,可愛的兔耳貓,這是最後一次和牠一起在幻想世界中四處奔走了……內心湧現出寂寞,我移開了眼睛。

離開神研醫院的我們沿着化爲廢墟的街道前進,周邊盡數遭到破壞,不僅沒有人煙,連生物的氣息都沒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卻只有這條馬路的路燈沒有壞掉,散發出黑紫色的妖異光芒。

從腳底產生的顫抖往全身擴散,就像大量的蟲子爬到身上一樣,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強烈,傷痕或許又裂開了,我按着胸前,瞪着正前方的噴水池。

那裏是遊樂園,在五彩繽紛燈光照射下的夜之遊樂園,入口正面的噴水池投射在七色燈光中,噴起了高得幾乎直衝天際的水柱。

「愛衣妳是猶他,妳的夢幻世界很強韌,那傢伙的庫庫魯也無法輕易出手,所以才能將身爲瑪布伊的那個孩子帶到這間醫院保護。」

「哎呀,這下是真的不好了呢,看來沒時間悠哉聊天了,必須在這個夢幻世界被完全侵蝕,或是遭到破壞之前排除那個孩子。愛衣,走吧。」

這時候,極近距離處響起了嘶鳴聲,旁邊的塑膠馬像是要踏過我一樣抬起了兩隻前腿。

我往地面一蹬飛奔而出,後方一句「等一下還有遊行,祝妳玩得愉快!」沒有緊張感的聲音跟着傳了過來。

「就看妳想要怎麼解釋囉。」

馬上就要抵達決戰地點了,與正在侵蝕這個世界的少年X的庫庫魯決戰的地點,這個預感,讓我的緊張隨着血液送到了全身的細胞。

剛纔在病室裏聽到的,說不定是黑色雷電同時落下破壞街道的聲音。

最後的冒險,我往下看向在泡泡裏一起前進的庫庫魯。

從我的干擾中脫離的旋轉木馬一口氣加快了旋轉速度,因爲那股力道而失去平衡的我蹲下身體,只要稍微不留神,似乎就會被離心力給拋飛出去。我在駱駝和快艇之間爬行,穿過它們之後,伸出爪子抓住我白袍的庫庫魯用耳朵指向裏面,「那邊。」那個方向可以看見蓮人搭乘的南瓜馬車。

全部都吹走吧!

庫庫魯往上一跳緊抓着我肩膀的同時,我跳到了旋轉木馬上。

走吧,與那一天的記憶,以及引發那起慘劇的罪魁禍首對峙,然後獲勝。

我記得那一天和這個吉祥物的布偶開心地拍了紀念照,不過現在牠那內心似乎隱藏着算計的虛僞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黑色的閃電從天空伴隨着大量的雨滴打下,刨開大地,震撼着大地。

「你有沒有在這座遊樂園裏看到一名小男孩?」

「嗯,沒錯。」庫庫魯點點頭,「只要從這個世界裏排除那孩子,那傢伙的庫庫魯也會跟着消失,妳就會醒來了。」

我無視對着我說個不停的布偶,環顧了整座遊樂園,獅子、犀牛、狗、蜥蜴等等,雖然有各種可愛版的動物吉祥物,卻沒有看見人類的身影。

「……排除,是什麼意思?」聽起來不祥的字眼讓我的臉繃了起來。

旋轉木馬、雲霄飛車、摩天輪、咖啡杯,各式各樣的遊樂設施在雨中,浮現於色彩鮮豔飽和的燈光下。

好奇怪……我動着腳步,同時加強了警戒。我們已經在大馬路上走了超過十五分鐘,但我記得這條路在步行五分鐘的地方會形成T字路口,可是道路卻還在筆直地往前延伸。街道的結構改變了,當我這麼察覺時,大馬路兩旁遭到破壞的住宅街也消失了,變成一片荒蕪的空地。

我的手往旁邊一揮,原本正往上噴的水柱攔腰彎折,然後崩落。水池停止噴水後,另一頭廣闊的遊樂園便一覽無遺。

「沒錯,跟之前的夢幻世界一樣,而且,這是最後的冒險了。」

「這前方,我覺得蓮人就在從這裏一直往前走的地方。」

「爲什麼是這裏……只有這裏我一點也不想來……」

停下來!我在心中命令,向前伸出一隻手,類似齒輪卡到異物的聲音響起,旋轉木馬的速度急速下降。

「有是有,但像是最後的最終手段的感覺。無論如何,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了,必須快點去找那個孩子,愛衣,妳要找出那個孩子在哪裏。」

「蓮人!」我打開馬車的門往裏看,但瘦弱的男孩已經不在那裏了。

「歡迎光臨!」

二十三年前,劃在我的瑪布伊上的傷口疼了起來。

我聽到了庫庫魯的聲音,按着額頭抬起眼,前方正站着「我」。

就在庫庫魯說出意有所指的這句話時,瞬間雷鳴轟響,十多公尺前方的地面被整塊刨走,腳邊強烈晃動。我抬頭看向落下大量雨滴的天空,覆蓋住天空的黑雲中,可以見到閃電劃過,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漆黑的閃電。

現在沒有時間想這種事,而且在現實世界中醒來之後,也可以和庫庫魯在夢中相見,身爲猶他的我會記得這件事,不用感到寂寞,現在只需要想着如何尋找蓮人,找出他,然後……

布偶指着遠方的旋轉木馬,視線移往那裏的我瞪大了眼睛,瘦弱的男孩正低頭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南瓜馬車裏。

我想起蓮人看着窗外說「爸爸和媽媽在叫我」的事。身爲瑪布伊的他,那個時候是否受到了自己邪惡的庫庫魯的呼喚?

對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太過刺目的光從縫隙間灑了出來,我的手遮在臉前瞇起了眼睛,不久後,眼睛習慣了這個亮度,在捕捉到門後顯現的景色時,心臟瞬間被冰凍的手給攫住。

在庫庫魯揮着耳朵保護我不被動物們攻擊的那段期間,我雙手貼在地上心裏唸唸有詞。

我緊握拳頭,拖着彷彿被套上枷鎖的沉重步伐,一步一步走近聳立在正前方的大門。就在穿過大門的同時,照耀着噴水池的光細微地閃爍,簡直就像在警告我一樣。

「妳在找迷路的孩子嗎?這樣的話可以去走失兒童服務中心喔。」

「妳的瑪布伊,也就是妳,會被囚禁在完全的『虛無』之中,無法再次於現實世界中醒來。」

「這樣就不會被雨淋溼了,那我們走吧。」

我再次大喊,「大姐姐。」蓮人的嘴形看起來微微地動了動。

「喂,可以問你嗎?」

「那傢伙的庫庫魯獲得了力量,或是說,牠恢復了被妳吸進來時受到衝擊而失去的力量,因爲這個關係,那孩子就從醫院消失了。那傢伙的庫庫魯大概是打算完全吞噬身爲瑪布伊的那孩子並且實體化,然後將能力發揮到極致奪取這個世界吧。」

蓮人抬起臉,好像看往這個方向,他的身影高速流過。

「這裏就是……決戰之地……」

「危險!」

我拉高聲音,布偶保持着虛僞的笑容微微地歪了歪頭,之後「啪」地合起了雙掌。

二十三年前,遭到少年X攻擊的遊樂園。

「如果夢幻世界被完全奪走或是被破壞的話會怎麼樣?」

南瓜馬車經過我前方的瞬間,我大叫:「蓮人!」

庫庫魯強而有力地說,我不禁點頭「嗯、嗯」,照着牠說的閉上眼睛集中意識。

我集中意識數秒之後點頭,這扇門的後方傳出了蓮人的氣息。

我凝神一看,不斷落下的雨的另一側,隱隱約約可以見到拱狀的東西,隨着距離越來越近,那個東西的樣貌也越來越清晰。那是一扇門,至少有五層樓建築高度的大型鋼鐵門,從門的後方,流泄出與這個肅殺的世界不相稱、明亮且華麗的光線,以及活潑的音樂。

「愛衣,不要太焦急,草薙蓮人的庫庫魯應該也在附近,要保持警戒。」

「啊——小男孩呀,會不會是在那裏?」

庫庫魯用耳朵指着外面,如跑馬燈般流逝的外頭風景中,可以見到蓮人踩着沉重的步伐走進如同燈光照射下的棱鏡一樣散發出彩虹光芒的平房建築。

「愛衣,那個孩子在這裏嗎?」

蓮人……眼瞼內側好像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我張開眼睛,庫庫魯問道:「妳知道了嗎?」我指向醫院前方的大馬路。

來到旋轉木馬附近的我,一揮手割開了包覆身體的泡泡,在我淋着雨跳過周圍的柵欄時,旋轉木馬突然開始旋轉了起來。薰衣草紫的燈光下,馬、駱駝、車子、船、昆蟲等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在旋轉,它們的速度遠遠超過現實中的旋轉木馬,似乎光是碰到就會被彈飛出去。

在我如夢話般囈語的瞬間,胸口到側腹傳來一陣銳利的疼痛。

「但是蓮人卻離開了。」

「知道了。」

庫庫魯一臉擔心地問,我用幾乎要發出磨牙聲的力道使勁咬合下巴,好抑制住傳遍全身的顫抖。

我們走在柏油路充滿裂痕,隨處可見大型撞擊坑的大馬路上。

「想辦法……你有什麼方法嗎?」

「妳可以的,因爲這裏是妳的夢幻世界呀,試着集中精神。」

「礙事!」

「好像很痛呢,妳還好嗎?所以我就說不要急啦。」

「愛衣,那邊!」

「……好像看到什麼東西了呢。」庫庫魯悄悄說道。

「妳喜歡哪一種遊樂設施?雲霄飛車?鬼屋?還是……」

「現在的妳這麼感覺的話準沒錯。」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

「蓮人!」

「那就走吧,最終決戰。愛衣,開門吧。」

和我並排跑着的庫庫魯說道,「我知道。」我一邊回答,視線同時被遠方的蓮人給吸引。成功保護他之後,見到他之後該怎麼做,我現在還沒有結論,這使得我視野受到限縮。

「你等我,我現在就過去。」

「別擔心,愛衣,事情不會變成那樣的,情況危急時我會想辦法。」

「沒問題!」我從腹部深處發出聲音。

「看來是這樣呢。」庫庫魯點點頭。

「我該做的事,是找出蓮人對吧?」

庫庫魯這麼說完便噘起嘴,吹出瞭如肥皂泡泡般的透明泡泡,隨着泡泡越來越大,將我們給包了進去。

我揮動一隻手,在內心命令「開門」,看起來有數噸重的巨大門扉發出軋吱聲緩緩地打開。

「之前的夢幻世界裏,大部分不也都是在最能夠展現出創造了那個世界的人物心靈創傷的地方進行瑪布伊穀米嗎?這次也一樣呀。刻在妳內心的心靈創傷創造出這個遊樂園,成爲決戰的地點,進行瑪布伊穀米的地方。」

我鑽過掛在入口處的布簾進入建築,正打算沿着昏暗的走道前進時,額頭受到猛烈的撞擊因而往後仰,感覺眼前散落一陣火花。

以我和庫庫魯爲中心颳起了暴風,將周圍的動物們給吹飛了出去,我們跨過翻了個腹肚朝天、揮動着六隻腳的鍬形蟲,往南瓜馬車靠近。

「愛衣,妳可以嗎?」

我已經決定要克服心靈創傷,也就是關於那起慘劇的記憶了,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舞臺了。

「嗯,怎麼了嗎?有什麼困擾可以儘管說唷。」

「今天要開開心心玩個夠喔!」

蓮人在這裏的某個地方……「走吧,庫庫魯。」我催促着庫庫魯,往園內走去。在經過噴水池旁邊時,從設在那裏的垃圾桶暗處忽然跳出了一道影子。

庫庫魯焦躁的樣子挑動着我的不安,庫庫魯硬着聲回答。

「沒錯,這是鏡屋,用鏡子打造的迷宮,入口處不就寫了嗎?」

雖然庫庫魯的聲音是從後方傳來,但卻在前方看到牠的身影,我輕輕伸出手,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卻有着鏡子,光滑冰冷的觸感從指間傳來。

「蓮人在這裏面嗎?」

「看來是這樣呢,不過必須小心前進不然……」

庫庫魯說到這裏時,我瞥見了蓮人的身影就在裏面,「蓮人!」我忽地往前衝,結果額頭再次用力撞上了鏡子。

「……我剛正想說會變成這樣。」

因爲太痛了我蹲下身按着額頭,庫庫魯以受不了的口吻邊說邊走過來。

「可是我看到蓮人了……」

「要是在這裏慌張地橫衝直撞,妳的額頭會受不了的,要像這樣一邊確認一邊前進。」

庫庫魯一邊向前伸着雙耳一邊邁開腳步,我也學牠雙手放在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走,在昏暗的鏡之迷宮費盡千辛萬苦前進後,再度遠遠地看到了蓮人的背影。

「蓮人,這邊!」

我大聲喊完,蓮人動作緩慢地轉過身。

「大姐姐……」

細微的聲音在鏡之走道上回蕩,這次我小心地保持雙手在前,慢慢縮短我和蓮人之間的距離,中間雖然好幾次被鏡子牆壁擋住去路,我還是不停動着腳步,終於來到似乎觸手可及蓮人的距離了。

我蹲下身伸出雙手,他也怯怯地伸出手。

可以抱到他了,就在我這麼想時,手碰到了冷硬的東西,蓮人的身影也瞬間消失了。

「又是鏡子?! 」

我嘖了一聲,視線看向左右尋找蓮人,他應該就在這附近。

右後方出現了蓮人逐漸遠離的背影,我急忙,但又小心不要撞到鏡子地小跑步往那裏過去。

「蓮人,等一下。」

「起先應該不是這麼誇張的存在,大概是這兩個月潛藏着侵蝕這個世界,而壯大了自己吧。話雖如此,一般庫庫魯是不會變得如此強大又詭異的,那個庫庫魯也太超出常理了……這是因爲草薙蓮人殺了父母的緣故。」

我輕撫庫庫魯的頭,牠似乎很舒服地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人類在肉體滅亡時,也就是喪失生命時,瑪布伊的碎片會留在親近的人身上,連同對那個人的情感一起,而那個瑪布伊會成爲接收碎片的人庫庫魯的一部分繼續存在。」

「由我來引開攻擊,妳趁那個空檔進入怪物體內尋找那孩子。」

十數只脖子交纏之後,雲層散開,那些龍對着晴空萬里的夜空張大了生着尖牙的嘴巴,隨着震撼大地的咆哮,龍的嘴裏迸出黑色閃電,劈開了天空。

雖然下着雨我仍拼命大聲喊道,可惜布偶們的遊行依然進行着。

「要不要先暫時逃跑,重整態勢再來?」

「意思是會回到天空成爲黑雲嗎?」

「啊——受不了。」我粗聲說完,鑽過飛機和火車頭之間,移動到馬路的另一邊環顧四周,然而蓮人已經消失了。

「妳生氣也沒有用呀,這場遊行也是妳夢幻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說這是從妳的想像中產生的東西。」

「你們很擋路,快走開啦!」

我抬頭仰望天空,雷雲之中只見黑色閃電劃過,並沒有發現類似少年X庫庫魯的東西。

爲了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應對,我蹲低了姿勢問道,蓮人低頭看着沾附了黏稠血液的自己的雙手。

那裏站着少年X,渾身是血拿着刀,那一天的少年X。

我抬起頭看着少年X。

「這次是真的情況不妙了,我們沒辦法對付那個怪物。」

庫庫魯說完暫停了一下,盯着怪物,伸出舌頭舔了舔嘴。

「愛衣!」追上來的庫庫魯靠在我身邊,「不要怕,那不是真的少年X,是妳內心的恐懼產生的虛像。妳不是要克服心靈創傷嗎?少年X已經無法傷害妳了,因爲妳變得更堅強了,所以妳要贏過他,妳要將他抹去!」

我的腳邊掉着一隻包覆在栗色毛髮之下的手臂,那是剛進遊樂園時跑來和我說話的松鼠布偶的手臂,柔軟毛髮與粉色肉球營造出的夢幻氛圍,與露出被扯斷的肌肉和斷裂骨頭的怪誕肢體斷面對比太過強烈,感覺彷彿在看什麼前衛的藝術品。

大眼睛,簡直像星球飄浮在宇宙中一樣,包覆着細碎亮光的琥珀色美麗眼眸,我對上那雙眼,盤據在胸口的窒息感逐漸消逝。

「爲什麼會這樣啊!」

庫庫魯從雙耳前端射出雷射光,光芒雖直接打在怪物的胴體上造成些微破壞,但傷口周圍馬上有黑雲湧出修復該部分。

「那該怎麼辦纔好?! 」

我因疼痛而呻吟着爬起身後,不禁瞪大了眼睛,一條龍正對着我們張開了大口,我和庫庫魯倏地往旁撲去,緊接着黑色閃電劈在了我們剛纔所在的地方,石板像熱刀切奶油一樣逐漸裂開。

「這就是……少年X的庫庫魯……」

庫庫魯伸長雙耳擺好警戒姿勢。

我們飛奔出去,轉過紅磚建築之後,是一條由石板鋪成、寬度少說有五十公尺的道路筆直延伸,右邊有一座飾滿彩燈閃閃發光的摩天輪,而三百公尺前方的道路盡頭,則矗立着一座打着美麗燈光的西式城堡,但是我的注意力並不在那些建築上,而是被數十公尺前方石板地上一整片的東西吸引。

「構成庫庫魯的不只是每天接收到的情感而已。」

我直接坐着往後轉身,想要爬着逃離,但是那裏也站着少年X。

「那種東西一直在這個世界裏嗎?少年X一直接收父母這麼殘暴的情感嗎?」

互相映照的鏡子中,站着綿延不絕的少年X,這幅景象漸漸侵蝕我的精神。

「龍……」我無意識地說出這個詞彙。

參加遊行隊伍演出的布偶們的遺體,正散落在那裏,與其說是遺體,反而更接近殘骸,任何一隻布偶都看不出原形,四肢被砍成小段、臉部遭到重擊凹陷、軀幹破裂內臟外溢。

觸手般光滑蠕動的無數只腳,支撐着大小如小山丘的龜甲狀胴體,且從其中長出十數只脖子,又粗又長彷彿數千年樹齡繩文杉樹幹的脖子前端,則有形如暴龍、長着散發出黑曜石光澤鬃毛的頭部。

從背後傳來的活潑音樂刺激着我的神經。

「庫庫魯,那裏。」

遊樂園遭到了破壞,摩天輪的鋼架焦黑傾頹,位於道路盡頭的城堡半毀着火,左側一整排如同歐洲港街的紅磚建築也崩塌了大半,石板路上出現好幾個撞擊坑,或許是散亂的布偶遺體燒了起來,周遭充斥着蛋白質燃燒的不快臭味。

庫庫魯大叫,高速旋轉伸長的耳朵創造出一面光之盾牌,我也伸出雙手從內側強化盾牌,與此同時,那些龍射出了黑色閃電,迸發的雷電撞上光之盾,激烈的火花與火焰四散,雖然擋下了正面攻擊,但是有如發生車禍一樣的衝擊力道向全身席捲而來,我和庫庫魯被拋飛到十數公尺外,撞在了潮溼的石板上。

「嗯,沒錯。」庫庫魯的臉頰磨蹭着我的手,「所以妳才能不把少年X看成是怪物,而是一名男孩。好了,現在就消除妳刻在深層意識中,對那傢伙感到的恐懼吧。」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搶回那個孩子。」

庫庫魯雖然嘴裏說着玩笑,語氣裏卻充滿了緊張感。

庫庫魯全身毛髮倒豎,擺出戰鬥姿勢同時說道。

怪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抬起低垂的視線,庫庫魯的臉就在幾乎要碰上我鼻尖的地方。

就在我因庫庫魯的一番正確言論而皺起了臉時,遊行隊伍在大馬路的十字路口轉彎,消失在紅磚造建築的背面。

「原則上,瑪布伊的碎片會融入親近的人的庫庫魯之中,所以不太會有瑪布伊的碎片留在討厭的對象,或是憎恨的對象之中的情況。只是也有例外,就是被身邊的人懷着惡意殺死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有時候被害人的瑪布伊會隨着迸發的負向情感一起融進兇手的庫庫魯中,簡直就像詛咒一樣。」

雖然我出聲喊他,但他並沒有回頭,轉個彎便消失了,我追在他身後踏入他消失的那條走道,瞬間全身皮膚起了雞皮疙瘩,我潰不成聲地尖叫倒地。

「這是……你做的嗎?」

「這樣牠會越來越難對付,那個庫庫魯已經擁有足夠的力量侵蝕這個世界了,所以才能夠這樣出現在身爲這個夢幻世界創世主的妳面前。」

我顫抖着聲說,抬頭看着在數十公尺前方現身的異形生物。

庫庫魯對上我的眼睛之後,浮現出些微羞赧的神情。

「我竟然一直被這麼弱小的孩子給困住嗎……?」

接在海盜船後方的是氣球、飛機、火車頭、甚至是機械制的蜈蚣,在掛滿燈飾的各式各樣車輛上,布偶們正快樂地跳舞。

庫庫魯迅速轉過頭,我站起身點頭,和庫庫魯一起跑了起來,回到鏡屋所在的大馬路上躲到紅磚建築的暗處。

我被非比尋常的怪物給震懾,舌頭變得不太靈光。

「不要……不要……」

「要來了,做好防禦!」

蓮人仰頭看向黑雲覆蓋下的天空,就在這瞬間,黑色閃電雨傾盆而下,整個人幾乎要被吹走的衝擊與鼓膜簡直快破裂的爆炸聲,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一手擋在臉部前方,腳邊傳來由下而上擠壓的晃動,和特別病室那時一樣的現象。

我聽着庫庫魯參雜焦躁的聲音,一邊從建築物的暗處偷看怪物的樣子,牠似乎正朝着我們的方向而來,但也許是身體太龐大了,速度很緩慢。

瑪布伊穀米成功時的記憶在我腦海中復甦,夢幻世界即將崩毀之前佃先生的庫庫魯變成了他太太的樣子,環小姐的庫庫魯則變成她的未婚夫久米先生的樣子,而從飛鳥小姐的庫庫魯身上,則傳達出她父親羽田將司先生有多愛自己的女兒。那些是與那三人彼此相愛的人,他們的瑪布伊、靈魂融入了那三人的庫庫魯之中所以才引發的現象嗎?

「……我不想做的,我不想做……這種事,可是……爸爸和媽媽……」

少年X的形象一直都是巨大如象的蜥蜴,不論是喜怒或哀樂,完全不流露任何情感,只是隨着本能捕食獵物的巨大爬蟲類,但是現在站在眼前的,卻只是個還很年幼且瘦小的男孩而已。

庫庫魯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龍瞪着我們的方向,開始張大嘴巴。

「……其實我剛指的不是物理性消滅他的意思。」

「蓮人……」

聽見庫庫魯的聲音而抬起頭的我握緊了拳頭。

「草薙蓮人殺害雙親的時候,被殺的兩人的瑪布伊隨着源源不絕的憤怒、怨恨、憎惡一起融入了那傢伙的庫庫魯裏,然後可怕的怪物在內心築起了巢,結果那傢伙就被怪物逐漸吞噬了。」

「少年X的情況則是……」

「沒錯,怪物是以身爲瑪布伊的那孩子爲核而組成,如果可以拉出那孩子,怪物應該就無法再維持形體了。」

瘦弱的男孩背對着我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遭到破壞的車輛碎片與布偶們的遺體中。

我對這麼說的庫庫魯回道:「這種事還是做得誇張一點比較好吧。」然後站起身,我注意到蓮人正走在從我打穿的大窟窿看出去的外面。

「看來已經沒有時間繼續說話了呢。」

「看來破壞街道的,是像剛纔那樣的閃電雨呢。」

事件的記憶鮮明地復甦,我癱坐在地上往後退。

「大姐姐……」

蓮人以參雜着強烈恐懼與絕望的聲音這麼說的同時,事情發生了,覆蓋天空的黑雲開始捲起漩渦,眼看着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變成一道漆黑的龍捲風吹到了地面。

蓮人去哪裏了呢?當我因尋找他而在有云霄飛車的廣場四處奔走時,從遠方傳來了尖叫聲,飽含了恐懼以及痛苦的聲音,在雨中聽起來重疊了好幾層。我和庫庫魯對看一眼,同時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剛纔華麗的遊行隊伍消失的馬路。

「和媽咪之間的記憶……」

消失吧!在我內心這麼想的瞬間,從掌心迸出閃光,破壞了前後的鏡子以及映在其中的少年X,直線排列的鏡子粉碎四散,閃着像是鑽石星塵一樣的光芒落下。

那是……怪物,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式形容。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拉出蓮人?對方那樣攻擊,我們連靠近牠都沒辦法。」

「搶回蓮人?」

「……在那裏。」

雖然只是一部分,不過那樣的怪物就是兇手嗎?也難怪遺體會無法辨認原形了。

我小心不要被鏡子碎片割傷同時來到了外面,打算追向遠處的蓮人時,裝飾着大量燈飾,散發出華麗光芒的海盜船隨着無限輕快的音樂穿過前方的大馬路,被擋住去路的我愕然抬頭看向船底裝着車輪的海盜船,甲板上,海盜裝扮的各種動物布偶正在揮手。

我坐起趴在地上的上半身,用力地點頭後,伸手朝向前後一個接一個站着的無數少年X們。

「這樣不行,愛衣,總之我們先逃吧。」

我呼喚他的名字,他緩緩地轉過身,雨水漸漸衝去沾在他身上的血液、臟器與腦漿。

聽完說明,我察覺到了一件事,「等一下,那麼……」我盯着庫庫魯。

漆黑的閃電隨着咆哮劃過,貫穿並破壞建築物,我張開雙手築起透明障壁,保護身體不被掉落的瓦礫雨打傷。

「是現在纔會看起來很弱小,直到不久之前,對妳來說少年X毫無疑問地就是個怪物,但是妳在幾次的瑪布伊穀米中變得堅強,取回了被少年X奪走的記憶。」

黑色龍捲風纏上蓮人,吞噬他的身體後逐漸膨脹,而我只能驚慌失措地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晃動平息之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瞼,頓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少年X以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眼盯着我,就像那天一樣。

「看來是遊行呢。」庫庫魯嘆着氣說道。

蓮人以彷彿高燒囈語般的聲音喃喃道,跳上我肩膀的庫庫魯悄聲說:「千萬不要大意了。」

「剛纔那個,是少年X的庫庫魯搞的鬼嗎?那牠在哪裏?」

「不,應該不會這樣,那個怪物完全吞噬瑪布伊化爲實體,現出牠的真面目,牠已經沒辦法再回到原本的黑雲狀態了,失去核之後,牠就只能崩毀。那傢伙也被逼到了必須奮力一搏最後一戰的局面。」

我拔高了聲音,庫庫魯雙耳環抱。

「……爸爸和媽媽要來了。」

化成龍捲風掉落地面的黑色雲團,開始變化出可怕的形體。

十數只龍逐漸鬆開交纏的脖子,牠們的眼睛看往我們的方向,我拼命地壓抑恐懼,擠出聲音:「這是什麼意思?! 」

「原來一直覆蓋着這個世界天空的黑雲,就是少年X、草薙蓮人的庫庫魯啊,牠是以那個孩子爲核,一部分化爲實體之後去殺人的吧。」

「看起來的確像是龍呢,雖然身體長那樣感覺不是太好。」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少年X,從袖口伸出來的手臂細若枯枝,看得出來他營養失調,臉色很糟糕,也許是過瘦的關係所以眼窩凹陷,從T恤的領口可以微微窺見因皮下出血而變色的皮膚。

「進入……那個怪物體內……?」恐懼與厭惡讓我全身僵硬。

「沒錯,做得到這件事的,只有擁有猶他之力的愛衣妳而已。」

我再次從建築物的暗處看向怪物,那個邪惡的庫庫魯以少年X的瑪布伊爲核,實體化之後的怪物。刺傷爸爸,奪走媽咪,殺害以及折磨許多人的「惡意」本身。

現在能夠正面對決那股「惡意」並打倒它的人只有我了。

「……只有,這個辦法了對吧。」

「嗯,沒錯,雖然危險,但只有這個辦法,妳做得到嗎?」

庫庫魯拍着耳朵飄升到我的臉部高度看進我的眼睛。

「……我做。」我握緊拳頭說道,「我會把蓮人拉出來打倒那個怪物。」

「很好的表情,那麼我要說作戰方式了。等一下我會飛出去,從空中攻擊引開怪物的注意力,妳趁這個時候跑過去從腳邊入侵牠的內部,懂了嗎?」

我用力點頭之後,庫庫魯哼笑着伸出一隻耳朵,我揚起嘴角,拳頭輕輕打在牠的耳朵上。

「好,那我們就去進行最後的瑪布伊穀米吧。」

庫庫魯大力拍動耳朵高高飄起,往怪物飛過去,那些龍隨着咆哮射出閃電,不過庫庫魯迅速地一個翻身躲開攻擊。

就是現在!確認好所有的龍頭都在看庫庫魯之後,我從建築物暗處跑了出去,在潮溼的石板地上拼命奔跑,往小山般的胴體靠近,就在距離怪物只剩十數公尺時,幾隻支撐着胴體的觸手向我伸來。

「閃開!」

我集中意識在手上蓄積能量之後在身體前方揮舞,閃光劈過觸手的同時,將胴體穿出了一個小洞,我頭前腳後地跳進黑雲聚集開始進行修復的那個部分。

什麼都看不見,我飄浮在充滿了黏稠液體的空間中。

這裏是怪物體內……我忍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強力擠壓,與黏在全身皮膚上的不快觸感,拼命揮動四肢撥開黑暗。

只要一張嘴液體就會灌進來,所以我也不能發出聲音。

蓮人,你在哪裏?正當我在心中呼喊時,好像聽見了從某處傳來的聲音。

「救救我……」一陣微弱的聲音,下一秒,黑白畫面流入我的腦海,年輕的男人正在隨意毆打男孩、蓮人的畫面。

「妳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成爲庫庫魯一部分的我,一直在夢中陪着妳,我看着妳的成長,不停地這麼想,那一天可以保護妳,真的是太好了。」

「等一下,庫庫魯。」

我的手伸入黑暗之中,指尖碰到了某個東西,我抓着那個東西不鬆手,絕對不會鬆手地用盡全力一拉,從黑暗中拉出了纖瘦的手臂,然後是身體。

「只有這個辦法了,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打倒那個怪物,因爲我是妳的、是猶他的庫庫魯所以很特別,我會用盡這股特別的能力所以沒問題的,只是很可惜的是,這麼做之後妳也會失去猶他的力量,因爲猶他的力量也和庫庫魯有關,所以當妳醒來之後,會幾乎完全不記得在這個夢幻世界裏發生的事,和我一起經歷的冒險也一樣。」

「牠因爲失去核而開始無法維持樣貌了呢,不久之後就會自我崩壞然後消滅,這是隻靠負向情感組成的庫庫魯最後的結局。」

我眨着眼睛,奶奶淘氣地說道。

我會保護你,我對他這麼說過。

「我很愛妳唷,愛衣。」

張開因爲刺眼而閉上的眼睛時,我正站在光輝四溢的空間中,像是金粉飄落般充滿細微光之粒子的空間裏,我和男孩面對面站着。

「但是……我總覺得牠好像越來越大隻了。」

「怎麼啦,愛衣,一臉看到鬼的表情。剛纔不是說了嗎?人就算死後,瑪布伊也會留在親近的人身上,我的靈魂當然也留在了妳的身上,爸爸成爲庫庫魯的一部分活在妳之中唷。」

「你說牽連,如果真的變成這樣……」

男人的拳頭陷進了蓮人的腹部,蓮人吐着胃液倒下,男人依然執拗地不停踢着他的身體,房間一角,年輕的女人一邊在指甲上塗指甲油,一邊索然無味地看着蓮人遭受暴力的樣子。

我張大了嘴巴,滑溜的苦澀液體從口中入侵食道,甚至氣管,我忍耐着溺水、像是從身體內部開始溶解的感覺,將力氣集中到腹部深處。

「我之前說過的最終手段,我本來還擔心如果是剛纔的怪物,效果不知道能不能完全發揮,不過若是現在這個崩壞前的狀態,就毫無疑問地可以消滅牠了。」

溫柔的媽咪,總是陪着我的媽咪,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保護我的媽咪。

十多條龍各自想要朝不同方向移動,脖子隨着痛苦的嚎叫往四面八方伸去,龜殼狀的胴體承受不住那股力道,開始發出噼哩啪啦的聲音裂開,破裂的部分雖然隆起了黑雲,但那與其說是在修復傷口,看起來反倒像那個部分只是在不停增生而膨脹。

「最終手段是……」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但是……未來可以改變。

這時候,響起比剛纔更大聲的嚎叫,不停膨脹的怪物胴體,已經脹大到幾乎要吞噬龍的脖子了。

「這也沒辦法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從這個世界確實消除那個邪惡的庫庫魯了。」

我屏住了一大口氣,這個聲音我記得。

我咬着嘴脣不讓嗚咽聲流出,交互撫摸着牠們的頭,黃豆粉舔了舔我的手背,令人懷念的粗糙觸感,讓我的內心逐漸熱了起來。

在我還小的時候,總是溫柔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我輕輕地摸着那雙溫暖的手臂。

「妳還記得我呢,好高興呀。」

胴體裂開的部分無止境地膨脹,牠的體積還在增加。

飛得又高又遠的庫庫魯,筆直地往發出臨死前嚎叫的怪物飛了過去。

「救救我……拜託,有沒有人來救救我……」蓮人的聲音,微弱地哀求的聲音。

我哭着擠出一直很想說出口的話。

全身肌肉放鬆的我想起來了,與他約好的事。

庫庫魯在想要阻止的我面前,對空吼出一大聲咆哮,拍動光之雙翼飛了起來。化成一座漆黑小山的怪物朝着庫庫魯伸出暗黑色的觸手,但是那些觸手在碰到庫庫魯的身體之前,就被牠的身體散發出的光芒給消滅了。

「小愛,妳很努力呢。」

爸爸這麼一說,庫庫魯含着笑點頭,牠的樣子又開始模糊了起來。

「嗯,是呀,那隻庫庫魯已經沒有力氣佔領這個夢幻世界了,牠現在能做的,也就只剩讓這個世界被自己的崩壞牽連罷了。」

「庫庫魯,你平安無事吧?」

媽咪隨着這句話消失了,爸爸、奶奶、黃豆粉、跳跳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覆在淡黃色毛髮之下的兔耳貓,端坐在我面前。

奶奶用帶點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臉。

當我抱住瘦弱的身體時,從某個遠方響起了嘶吼聲,身體被拉往後方。

庫庫魯的身形逐漸散發出炫目的光輝,牠的身體越長越大,四肢隆起了肌肉,淡黃色的蓬鬆毛髮披上了閃耀的金黃色澤,脖子處燃起深紅的火焰,化成氣宇軒昂的鬃毛,背部左右兩側出現巨大的光之翅膀。

「妳真的變成很厲害的猶他了,奶奶教妳那麼多東西很值得。」

站在那裏的是爸爸,應該在半年前就被袴田醫師殺害的爸爸。

從後方抱着我的媽咪這麼說並看着我的臉。

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前,沒有任何人願意救他,只要有任何一個人向他伸出手,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爸爸、媽咪還有我或許就不會受到傷害。

「別擔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媽咪櫻花色的脣間綻放出笑容,以手指溫柔地拭去我的淚水。

「你這小鬼,瞪什麼瞪。」

「應該有其他辦法吧,其他的……」庫庫魯一臉爲難地用臉頰磨蹭我伸出去的手。

「和無限的愛一起。」

庫庫魯笑着眨了眨眼,牠的笑容讓我感受到一種類似殉教者的覺悟,我的心臟用力地跳動了一下。

無限的愛,源源不絕傾注的無償的愛情,我一直沐浴在這之中。

「蓮人,在這裏!我在這裏唷!」

庫庫魯打從內心幸福地微笑。

「大……姐姐……?」

庫庫魯從上方降落,整個身體每一處毛髮都沾染了血污,那個樣子訴說了牠與怪物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我想移開目光,但畫面直接映在腦海中所以沒辦法,只能消耗自我,看着蓮人被雙親虐待。

「不用道歉,妳成長爲這麼棒的人,比任何事都更讓媽咪高興,而且我也可以這樣將我的心、我的靈魂留給妳。」

我流着淚哀求,庫庫魯縮了縮肩膀。

「真是的,不管長多大妳都是個愛哭鬼呢。」

「媽咪……」

「我不需要什麼猶他的能力!拜託你留在我身邊!」

我凝視着站在面前的男孩。

「妳在這個世界回家時見到的人,是真正的我喔。」

啊——是這樣啊,這兩個月裏,回到老家的時間是真實的,我真的和家人共度了幸福的時光。在我細細品嚐內心來來去去的感動時,爸爸瞇起了眼睛。

庫庫魯在啞然失聲的我面前聳了聳肩。

「吶,愛衣,最後還有一個人想要見妳。」

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嗚咽聲了,我抽抽搭搭地將臉貼在媽咪的手臂上。

「是我唷,我按照約定來幫助你了。」

彷彿在呼應爸爸的話似地,庫庫魯的樣子產生兩次模糊之後,出現了毛色淡黃的貓與純白的兔子。

「自爆……」

「愛衣!」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自爆攻擊吧。」

「爸爸?! 」

這就是蓮人的日常……悲慘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腦海裏一幕接一幕流入虐待的光景,被點着火的香菸摁在身體上、被浸入裝滿水的浴缸、寒冬中全裸被丟在陽臺上、臉被壓到馬桶中……各式各樣的虐待施加在蓮人身上。

「即使妳忘了我也沒關係,不過不要忘了這一點,大家都很愛妳的。」

「所以,再讓我幫妳一次吧。」

「庫庫魯……你想做什麼?」

震耳欲聾的吼叫振盪了空氣,怪物的胴體一個接一個吞噬了龍的脖子,並且還在持續膨脹。

跌在石板地之後,我痛得整個人倒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確認懷中的男孩,或許是昏倒了,蓮人眼睛閉着。

「哎呀,時間不太夠了呢,喂,快點出來說幾句話吧。」

從無限的憤怒與憎恨中誕生的庫庫魯,和從無限的愛中誕生的庫庫魯身影重合的瞬間,夢幻世界被吞噬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那雄壯卻又優美的姿態讓我着迷,受到震撼的我站着一動也不動。庫庫魯化身爲擁有火焰鬃毛與閃耀着神聖光輝翅膀的獅子,牠轉過頭,長着堅硬鬍鬚的嘴角彎成弧形:「再見啦。」

我懸着一顆心地問完,庫庫魯用耳朵搔搔臉頰。

我喫驚地視線看向爸爸,爸爸彎起了脣角,「咖哩很好喫吧。」黃豆粉發出「喵」的叫聲,跳跳太湊了過來。

「總算是沒事,妳那邊似乎也很順利呢。」

一回神,我和蓮人一起從怪物的體內被彈飛出去,我胸前抱着蓮人,背部撞在了石板上,後背竄過劇烈的衝擊力道,讓我喘不過氣來。

「吶,愛衣,那起事件之後,妳一直握着在醫院裏沉睡的我的手對吧?我呀,雖然不能動,但是非常開心唷,因爲妳陪在媽咪身邊,所以一點也不可怕。」

「只要我現在馬上讓蓮人回到現實世界……」

「對不起,媽咪,都是因爲我……」

媽咪在我耳邊輕聲道。

蓮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虛弱地說。

我大聲喊叫,兩隻毛孩便開心地靠過來。

庫庫魯的聲音突然改變了,從類似變聲前的男童聲音,變成了低沉的男性聲音,當我正覺得庫庫魯的樣子似乎有一瞬間模糊時,突然牠的身邊就站了一名中年男子,我的眼珠簡直要掉出來似地瞪大了眼睛。

不久,畫面中斷,筋疲力盡的我飄浮在黑暗中時,又聽見了聲音。

嘶吼聲再次響起,一看,那些龍正痛苦地打轉,口中不斷朝天空吐出黑色的雷擊。

「已經來不及了,放着不管,再過兩、三分鐘,那個怪物就會連同這個世界一起爆炸然後崩壞,所以必須在那之前做點什麼。」

爸爸溫柔地微笑着走向我,大手輕撫着我的頭。

「還有一個人?」我這麼說着時,庫庫魯忽然消失,從背後伸出了手臂,纖細白皙的手臂輕柔地環住我。

庫庫魯又眨了一次眼之後轉身,朝着開始吞噬摩天輪,甚至城堡的怪物、袴田醫師的、少年X的庫庫魯悠然自得地走去。

「黃豆粉!跳跳太!」

「動物當然也是一樣,」爸爸說,「這兩隻毛孩子一直陪伴在妳心中唷。」

「愛衣。」

「教我那麼多東西……」

眼前出現了眼角擠出皺紋,一臉開心的奶奶。

我的身體散發出光芒,那道光芒逐漸侵蝕充斥在周遭的黑暗液體,我感受到入侵體內的黑暗也漸漸消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喊出聲。

蓮人,少年X的,也是……袴田醫師的瑪布伊。

他抬眼以依賴卻又膽怯的眼神看我。

這裏也是我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吧?整個世界一定是因爲庫庫魯的能量全數釋放的關係而充滿了光輝。

我輕輕地翻掌向上,粉雪般細緻的光之結晶落在了掌心。

這是庫庫魯的碎片,爲我注入無限之愛的碎片。

深切的哀傷逐漸滿溢胸腔。

我深呼吸擦了擦眼角,庫庫魯爲了幫助我而賭上了一切,我必須回應牠的心意。

我對上蓮人的視線。將他從這個世界排除,完成瑪布伊穀米之後,現實世界的我就會醒來,庫庫魯這麼說過。

排除……我的視線受到蓮人纖細的脖子吸引。我已經沒有猶他的能力了,但就算如此,要對眼前瘦弱的男孩下手也很容易吧。

他從我身上奪走了許多東西,只要在這裏消滅瑪布伊,現實世界裏的他就不會再醒來了,我可以用這雙手爲媽咪和爸爸報仇。

二十三年來,我都恐懼地活在少年X的陰影中,所以現在,我更應該要戰勝少年X纔是。

爲此……我與蓮人持續對看着,內心充滿糾葛,光之粒子不斷飛舞在只是彼此對看的我們身旁。

……時間過了多久了呢?

或許只是幾分鐘,但總覺得已經這樣對看了好幾天。

下定決心的我向蓮人緩緩地伸出手。

我的雙手越來越接近他纖細的脖子,然後……從旁穿了過去。

我溫柔卻又堅定有力地抱住他。

「已經沒事了喔,已經,沒事了。」

嘴脣靠近他的耳邊,我輕柔地說道,蓮人怯怯地用細瘦的手臂環繞我的身體。

一臉幸福地閉上眼睛的蓮人和我,身體逐漸融化在金色的光芒中。

3

將行李放在牀上之後,我回到走廊,輕輕拉開樓梯旁邊的紙拉門,裏面是一間鋪着老舊琉球榻榻米的房間,房間中央放着小矮桌。這是大約十年前過世的奶奶原本使用的房間。

白色,彷彿整個人要被吸進去的純白天花板。

「請帶我去特別病室!就在這條走廊的盡頭!」

「袴田醫師,請你醒來,我有話一定要對你說。」

突然一陣既視感襲來。以前我也曾有過相同的經驗。

食道、肺,還有心臟,彷彿這些臟器都被摘走,胸廓內空蕩蕩的感覺,無法穩定重心,只要稍微一個不留神,馬上就會輕飄飄浮在空中似的。

這句話隨着鬆了一口氣的吐息一同流泄而出。

不,在ILS發作之前,我的胸口一定就已經開了一個洞了吧,從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少年X、袴田醫師殺了媽咪的那一天開始。

媽咪在那起事件中過世之後,奶奶一直代替母親疼我,我想起以前經常坐在那個小矮桌前,塞了滿嘴奶奶給我的沖繩點心,聽她說從前的故事。

在裏面的病牀旁和護理師並立的華學姐,看到我之後高聲說道。

我動着關節軋吱作響的手臂,手貼在他的、袴田醫師的臉頰上。

「呃,妳想和他說話,可是他的意識……而且他還插管做人工呼吸,現在已經是病危狀態……」

當我再次甩動沉重的頭時,全身爬過一陣寒顫,感覺就像冰水灌進了脊髓。我連忙摸摸自己的胸口,透過披在身上衣服的單薄質地,感受到了那讓我自卑的貧瘠乳房的觸感。

甩了甩朦朧無法集中思考的頭,想要坐起身時卻發現全身的關節像是生鏽了一樣發出軋吱聲,痛楚四竄。

腦海裏充滿了疑問,但比起這個,必須離開這間病室的衝動更加強烈,我拼命爬到門邊,雙手抓着門把開門來到走廊,從旁邊談話室走出來的男女注意到我,瞪大了眼睛。

「我……原諒你,原諒所有的一切,所以……請安心睡去吧。」

我和三位同爲克服ILS的夥伴現在仍定期聯絡,飛鳥小姐的角膜移植手術成功,視力已經恢復了,下個學年會再回到飛行員培育學校;佃先生重拾律師工作,他堅定地宣告要爲拯救因冤案而受苦的人們鞠躬盡瘁;環小姐肚子裏的孩子也順利成長,她訴說自己的決心,要努力讓自己和被殺的未婚夫之間孕育的孩子幸福。

「兩個月?臥牀不起?」

於是我搭乘新幹線前往廣島車站,然後轉乘路面電車回到了老家。

我乾嘔着拔去所有管子,以及貼在胸口的心電圖電極貼片之後,想要從病牀上下來,但是雙腳卻沒能支撐住體重因而跌落地面。

爸爸坐在餐桌前看報紙,我在沙發上看電視,黃豆粉在貓跳臺上好像很舒服地舔毛,奶奶跪坐在我旁邊的地毯上編織東西,然後媽咪在廚房裏……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但不知爲何,每次聽到這麼說我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畫面。

感受到兩頰冰冷觸感的我,急忙張開眼擦拭眼角,手背因爲透明的液體而濡溼。我將手往嘴邊送,試着舔了一口,淡淡的鹹味輕輕地包覆住舌尖。

我咬緊牙根,用雙手想辦法撐起上半身,蓋在身上的薄被滑了下來。

無力的聲音溢出,不知爲何,我察覺到自己陷入長期昏睡一事。

幼時的記憶復甦,放在客廳角落的籠子裏,兔子跳跳太總是抖動着長長的耳朵在喫飼料。

螢幕上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警報聲響遍了整個房間。

和耳朵像兔子的淡黃色貓咪一起在危險卻又充滿魅力的世界裏四處奔走的畫面。那究竟是什麼?是我陷入昏睡時做的夢嗎?那神奇的動物每一次浮現在我腦海中,就會湧出一股混合了幸福與哀傷的情感。

華學姐跳上病牀,開始進行心外按摩,我因爲被輕輕推了一把的作用力而搖搖晃晃往後退,年長的男性撐住了我。

年長的男性與將黑髮紮成馬尾的年輕女性從兩側撐着我,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前進,來到隔開一般病房與特別病房的自動門前時,剛好有護理師從另一側走來,門打開了,我們從因爲看到我而一臉驚訝的護理師身旁走過,抵達位於盡頭的特別病室。似乎懷有身孕,肚子有些醒目的女性幫我打開門,我們走進像是高級飯店套房一樣的病室。

年長的男性想要帶我回病室,我猛力地左右搖動僵硬的脖子。

幸福的回憶讓我的胸口稍微溫暖了起來,從ILS醒來之後,就一直受到像是開了個大洞一樣的失落感而苦的胸口。

從我自ILS中醒來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這三個月我必須專心在復健上,以恢復昏睡期間衰退的體力,所以還不能回到工作崗位。上個星期,所有的復健療程終於結束,獲得體力已經恢復到原本狀態的保證,因此我得到主治醫師華學姐的許可,從下星期開始復職。

「永別了,袴田醫師。永別了……蓮人。」

我瞄了一眼視線遊移不定的華學姐之後看向病牀,那裏躺着一名樣貌令人不忍直視的男性,顏面變形,頭部或許是爲了動手術而曾經剃光,頭髮很短,右側手腳看來已經被截肢了,即使如此,我仍然立刻就知道他是誰了。

我「呼——」地吐了口氣,離開客廳朝爸爸的房間走去,穿過現在仍擺放着兩張牀的房間,打開位於裏面、爸爸用來當作書房的和室的門。

「還在……」

兩名年輕女性與年長的男性。看到那三人,我的大腦深處疼了起來。

和那一天相同的味道。

張開異常沉重的眼瞼,眼前看見的是天花板。

我走進爸爸生前使用的書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相框,是在那起事件發生前拍攝的照片,正中間是媽咪抱着年幼的我,兩旁則站着爸爸和奶奶,仔細一看,照片一角也拍到了黃豆粉和跳跳太。

這是在附近的殯儀館爲爸爸辦完喪禮之後第一次回來。放着將近一年不管的家,散發出些許廢屋的氣氛,因爲懶得去辦手續,所以電力、瓦斯、自來水等民生管線現在仍然沒有停掉,只是住一個晚上應該還過得去。

我知道這三個人,我見過這些人,但是卻不知道那是在哪裏。

我們四人並排而立,看着正在接受心肺復甦術的袴田醫師。

「等等,很癢啊,別再舔了。」

從我身上奪走許多東西的男性名字自口中溢出,他是少年X,不僅如此,還以精神科醫師的身份將許多人逼至自殺絕路,最後並親自動手殺害了好幾名被害人,這件事已經真相大白了。在他死後,以嫌疑犯死亡的方式函送檢方,案件就此告一個段落。大醫院的院長過去是殺害超過十條人命的少年,且直到最近都還在持續剝奪人命,這樣衝擊性的事件震驚了社會,媒體紛紛湧到神研醫院來。

但是,是什麼時候……?

「袴田醫師……」

我脫掉鞋子踏入家中,以前只要一回家,我養的貓黃豆粉就會等在玄關,飛撲過來爬上我的肩膀,令人懷念的回憶讓我笑了起來。

日光燈的光線散開,變成七色光芒閃耀着,這一瞬間,一股強烈的衝動貫穿了全身。

回到自己房間的我仰躺在牀上閉上眼睛,面對立刻來襲的睡魔,我毫無抵抗地讓意識落入深處。

「讓我和那個人說話。」我抓着病牀的欄杆整個人靠在上面。

「識名醫師!」三人跑向我,撐住我的身體。

或許是陷入混亂之中,招牌眼鏡後方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困惑,我在兩人的支撐下向她走近。

我覺得胸口好像開了一個大洞,即使已經實際摸過,確認那不過是錯覺的現在,那種感覺仍未消失。

「……黃豆粉?」

非常貴重的東西。

我拼死命地懇求之後,年長的男性點頭:「我知道了,只要能夠幫上妳的忙。」兩位女性也以認真的表情點頭。我不知道爲什麼這三人要幫助我,只是感受到連同我在內的四個人之間,有某種類似強烈羈絆的東西。

那一夜,被逼急了的袴田醫師將我、飛鳥小姐、佃先生、環小姐當成最後的獵物找了出去,這一點無庸置疑,但是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導致我們四人ILS發作、袴田醫師發生交通意外,目前仍是個謎。

說完,淡黃色的愛貓便用粗糙的舌頭舔着我的臉頰。

4

輕輕關上拉門,我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客廳,放在那裏的客廳桌椅組和餐桌,是從很久以前,媽咪還活着的時候就擺在那裏的東西。

愛情濃密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全家福照片,我將它按在胸口,像是要填滿空在那裏的一個大洞。

「拜託你們!我非去不可!」

我仰頭望着天花板。

現在不去就太遲了。我不知道是誰住在特別病室裏,只是本能告訴我必須立刻去見那個人。

他們三人都說覺得自己在昏睡期間和我在夢中見過面,因爲我他們才能從ILS中醒來。

「這裏是……?」

腦海裏浮現出袴田醫師的笑容,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對他完全沒有憤怒、憎恨、嫌惡的感受,但他明明就是從我身邊奪走了媽咪和爸爸,並且玩弄我內心的人物。

我再次對他說完,緊閉着雙脣等待回應。

「妳醒來了呀,我馬上去叫主治醫師。」

袴田醫師真的是隻爲了自己的慾望而爲我治療嗎?最近,這樣的疑問會忽然掠過腦中。他透過支配我來獲得快感,這毫無疑問,但是想起他有時候露出的爽朗笑容,又讓我覺得會不會不只是這樣而已。

但是,一方面兇手已經死亡了,加上人們的好奇心並不長久,大概過了一個月之後,善變的社會大衆目光就轉移到其他煽動性的事件上了。

「心跳停止!對不起,愛衣,妳往後退!」

「我回來了。」

「醫生,請你醒來。」

我拼命這麼說完,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彼此對看。

結束每天都去的復健療程之後,在自家裏多了許多閒暇時間的我忽然想到,要不要回廣島老家看看。

我必須去那裏,我必須見那個人。我開始急忙拔除點滴管線等接在身上的各式管子,兩手拉出爲了補充營養而插入鼻腔的細管,因爲那滑溜的觸感而皺起臉,當原本深達胃部的那條管子前端經過喉嚨深處時,灼燒的胃酸苦味侵略了我的口腔。

啊——這樣啊……我又失去了嗎?

爲什麼我能夠原諒他呢?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愛衣?! 」

我只不過是一直假裝沒有發現這件事罷了。

他會不會抱持着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純粹想要救我的心?在那從幼時即遭受虐待而產生的邪惡人格一隅,曾有如果在愛的環境下長大便會顯現的溫柔萌芽。這樣的想法,難道只是我期望之下的解釋方式嗎?

我讓意識落入大腦的深處,往沉積了厚厚一層的記憶底端而去。不久後,褪爲褐色的記憶跳了出來,狹窄的房間裏,有個鼠婦般蜷縮着身體的孩子,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我抽抽噎噎哭泣的景象。

緊抱着幾分鐘之後,我將相框放回桌上,離開書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雖然體力已經恢復了,但花了將近六個小時在交通上還是累積了疲勞。

以及,知道他做過了什麼。

脣縫間溢出的聲音,沙啞得簡直不屬於自己。口中,以及喉嚨無比干燥,有如吞下了荒漠細沙一般。

我的肌力衰退了?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已經臥牀不起兩個月了。

「咦?! 妳醒來了嗎?爲什麼?怎麼到這裏來了?」

我一邊說着,一邊斜眼確認顯示在螢幕上的心電圖,心跳數已經低於每分鐘三十下了,再過不久,他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了吧。

好重……我感受到胸口的壓迫而微微睜開眼,對上了一雙大眼睛,像是濃縮了星空在裏面的美麗琥珀色眼眸。

兩坪多的狹窄和室裏放着佛壇。

在這間房間所有人的注視下,袴田醫師的眼瞼緩緩地向上抬了起來,「不會吧……」華學姐僵立在旁,我靠近袴田醫師的耳邊,小聲說道。

袴田醫師微微地,幾乎微不可見地瞇起眼之後閉上了眼睛。

我先走上樓梯,往位於二樓走廊盡頭的自己房間走去。在這裏住到高中畢業的房間,或許是長久沒有人使用的關係,積了薄薄的一層灰,但是隻要簡單清掃過,看起來就足以住人了。

我開門說道,當然,沒有回應,我的聲音徒勞地迴盪在玄關。

無意識地,我的口中喃喃說出這樣的話語。

雙手繼續壓在胸前,我閉上了眼,像是抵擋強風一般蜷縮身體。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身體、心靈,「自我」這個存在就要被吹走了。

黃豆粉從我的胸口跳下,移動到門前,似乎在邀請我一般「喵——」了一聲。

「幹嘛?你是在說跟我走嗎?」

我一邊抱怨一邊起身,黃豆粉從門縫像液體一樣溜了出去。

甩着有些沉重的頭,我追在黃豆粉後面來到了走廊。

奇怪?我本來在做什麼?

我帶着疑問走下樓梯,等在一樓的黃豆粉跑向客廳的方向,我無奈地追在牠身後,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料香氣飄過鼻孔,菜刀敲着砧板的清脆聲響傳到了走廊。

有誰在嗎?我記得這個家裏……我甩着彷彿籠罩着一層薄霧的頭走進客廳之後,看見了一名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報紙的男性背影。

「愛衣,妳醒了嗎?」爸爸折着報紙對我說。

「爸爸?! 」

我眨着眼睛。爲什麼爸爸會?因爲爸爸已經……

「就快喫晚餐了妳卻還不下來,所以我請黃豆粉去叫妳。」

「啊,嗯,這樣啊。」

已經這麼晚了呀,那爸爸會在客廳裏也是很正常的。我抓了抓太陽穴。

「小愛,有金楚糕妳要喫嗎?」

跪坐在沙發前地毯上的奶奶招了招手,黃豆粉在她的腿上縮成一團,喉嚨發出呼嚕聲。

「晚餐之前喫點心會胖喔。」

我苦笑着,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我纔想着在客廳角落籠子裏睡覺的跳跳太耳朵好像豎了起來,牠就轉過頭來看我。

「跳跳太,你好嗎?」

我輕輕揮揮手,跳跳太的耳朵像是在回應我一般左右搖晃。

這樣啊,我是在復職前先回來老家一趟嗎?

不知爲何視線模糊了起來,有個熱燙的東西滑過臉頰。

「嗯,不過我已經不是猶他的庫庫魯了,沒有像之前那樣的力量,是很弱小的存在,所以妳醒了之後,也不會記得我。」

庫庫魯合十敬拜般合起雙耳,隨着「啪」的聲音消失了,相反地,原本消失的大家又都回來了。

「那麼,我們開動吧。」

「雖然是夢,但並不是幻想唷。」

我歪着頭。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暫時停職呢?在我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而焦急時,有人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回頭,看見站在那裏的女性不禁瞪大了眼睛。

從嘴裏流泄出這句話的瞬間,沉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如煙花般鮮明絢爛地彈了出來。

「意思是就算猶他的能力消失了,比那個還要更強的東西卻不會消失。」

「怎麼啦,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那以後我們也能永遠在一起對吧。」

我重要的家人們。

「對,我耗盡了身爲猶他的庫庫魯的力量,曾經一度消失,但是呀,身爲猶他庫庫魯的我雖然滅亡了,愛衣庫庫魯的部分卻沒有消失唷。」

我暫時閉上眼睛,等待數秒之後再睜開眼,原本在廚房裏的媽咪消失了,爸爸、奶奶、黃豆粉、跳跳太也不見了。啊——果然是……

「開動了!」

「庫庫……魯……?」

「馬上就要喫飯了再等一下,我今天做了妳愛喫的咖哩喔。」

什麼理論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因爲現在我的臂彎中,有着重要的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只是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不是從昏睡中甦醒時流下的冷如冰的淚水,而是融入了各式各樣情感的熱淚。

「是啊,真的是我呀。」

穿着圍裙的媽咪誇張地雙手捂住耳朵。

我傾身向前,抱住庫庫魯小小的身軀。

在爸爸的招呼下,我們四人合起雙手。

我的手輕輕貼在胸前。

感覺好像做了什麼愉快的夢,內容雖然想不太起來了,不過是個非常幸福的夢。

「庫庫魯!真的是庫庫魯嗎?! 」

「復職?」

二十三年來,一直大開的洞被填了起來。

「爲什麼?那時候你不是和少年X的庫庫魯一起消……」

我的聲音帶淚,迴盪在四人與兩隻毛孩家族齊聚的空間中。

貓一般柔軟又溫暖的東西,盈滿我的胸口。

「好啦,晚餐煮好了,來喫吧。」

我將臉埋在庫庫魯蓬鬆的毛髮中問道。

我反問道,庫庫魯古靈精怪地微笑。

我張開眼睛,看見了懷念的天花板。

和庫庫魯一起在夢幻世界裏四處奔走的記憶,寶石般光彩奪目的冒險記憶。

庫庫魯驕傲地挺起胸膛,張大了雙耳。

「果然是,夢啊……果然是我的幻想……」

沒錯,我已經沒有家人了,這裏是從我的幻想誕生、曇花一現的世界。

不,不只是身體,心裏也……

庫庫魯的長耳朵環繞着我的背後,絨球般柔軟、懷爐般溫暖的耳朵。

我的手疊在庫庫魯的耳朵上,點了好幾次頭,「嗯……嗯……」

媽咪端着托盤,上面放着盛好咖哩的盤子,從廚房走過來,擺盤的同時,爸爸和奶奶也坐到了位子上,媽咪脫下圍裙掛在椅背,坐在我對面的椅子,籠子裏的跳跳太朝着我們的方向,黃豆粉迅速地跑上貓跳臺。

原來是夢啊……

「啊——我是回到老家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

「媽咪?! 」

忽然傳來的聲音,讓我猛地抬起了頭,餐桌上有一隻奇妙的生物,擁有像兔子一樣長長的耳朵,毛色淺黃的貓。

高漲的情緒讓我無法完整說完一句話。

「還要更強的東西?」

「不過不用擔心,我們隨時都可以在夢中相見,就算妳不記得我,也一定會記得一件事,那就是大家都在守護着妳,打從心底深愛着妳。」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本來只是想躺一下,結果似乎是紮紮實實地睡了一覺,大概是因爲這樣,身體感到很輕盈。

「就是我的本質,家人留給妳的愛情……無限的愛唷。」

「我的本質就算粉碎四散了,也會繼續存在於妳之中,而今天妳回到這個家中,回想起家人有多麼愛自己,所以粉碎的我便能夠再次集結,恢復成這個樣子。」

「好了,再說下去,難得的晚飯都要涼了,差不多該開始『我們』的晚餐時間了。」

我咬着嘴脣,庫庫魯用耳朵溫柔地輕撫我的臉頰。

「怎麼這樣……」

媽咪揉了揉我的頭髮之後回到廚房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我終於察覺到異樣感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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