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幻的法庭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8.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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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站在個人病室的入口附近,看着放在窗邊的病牀,沒有病患的那張牀牀單已經拆下,露出了牀墊。
這是不久前,飛鳥小姐住院的病室。從ILS中甦醒的飛鳥小姐前幾天轉院到了復健專門醫院,聽說她打算回覆這段時間因昏睡而衰退的體力之後,若有捐贈者的話就接受角膜移植。
她一定能夠再次回到天空,充滿了和父親之間的回憶的天空。
「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笑着往窗邊移動,抬頭看向天空,若是萬里晴空的話就再完美不過了,可惜今天天公依然不作美,雨水從厚厚的黑雲一滴一滴落下,下一秒,閃電劈開天空,電光詭異地照亮了外頭的景色。震耳欲聾的雷聲讓我縮起身子,兩手壓着胸前。
「……但是,飛鳥小姐的父親爲什麼要那麼亂來?」
等到快速跳動的心搏平穩下來之後,我突然喃喃自語道。飛鳥小姐醒來之後,我內心的角落就一直掛念着這件事。
在自己的生命耗盡之前,想要載着心愛的女兒再次飛上天,我深切明白這種心情,但這樣就能想到服用大量多巴胺製劑,以暫時改善帕金森氏症的症狀嗎?
而且在意外發生之後馬上自殺也讓人難以接受。
可以理解他因爲自己的失誤造成女兒受傷,導致奪走她成爲飛行員的夢想而感到絕望,也能夠明白他想要移植自己的角膜,讓女兒恢復視力的這個心願,但即使如此,有人會因爲這樣就突然上吊自殺嗎?至少也應該要先解開自己想和女兒一起去死的誤會吧?就是因爲誤會沒有解開,飛鳥小姐的心,她的瑪布伊纔會傷得那麼重,再怎麼不濟,遺書裏也應該要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纔是。
更何況身爲癌症病患的將司先生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成爲器官捐贈者,就算不是如此,光是在駕照註記同意捐贈器官,角膜也不一定會移植給飛鳥小姐,器官捐贈並不能選擇要捐給誰,事實上,飛鳥小姐現在等待的也是來自其他捐贈者提供的角膜,而不是她父親的。這些事情只要稍微查證應該就知道了,但卻……
「……再怎麼想也沒用了。」我看着天空,輕輕搖了搖頭。
人類並非總是以理性來判斷事情,尤其是在被逼到極限的狀況之下。
因爲傷害了心愛的女兒而陷入混亂,導致想法變得狹隘,以爲只要自己死了,女兒的視力就能恢復,因此突然上吊自殺。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總之,這是帕金森氏症引起的一連串悲劇,且更重要的是,知道父親打從心底疼愛自己之後,飛鳥小姐就從昏睡中甦醒了,這樣不就夠了嗎?
「沒錯,這樣就夠了……」
我的工作是讓ILS患者醒來,現在應該要優先考慮剩下的其他病患,還在昏睡狀態的另外兩位ILS病患。
瑪布伊被某個人吸走是造成ILS的原因,想讓他們從昏睡中醒來,就需要擁有猶他能力的我潛入患者創造的「夢幻世界」,進行瑪布伊穀米。隱約映照在窗戶玻璃的我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告訴其他人。要是不小心說溜了嘴,大概會被認爲是壓力過大出現狀況,而解除主治醫師的職務吧。
「所以,一切都必須我自己來纔可以。」我像是對着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說話般喃喃低語。
「當然有啊,這種獵奇殺人案可是很難得在日本看到呢!而且……」
彷彿打從一開始他就不存在一樣。
華學姐聳聳肩,說着「這倒也是」,我往她走近。
因癲癇重積狀態而被送來的病患一直止不住痙攣,在治療時耗費了好一番心力,經過數十分鐘的處置之後,總算停止發作。爲了謹慎起見,現在正躺在病牀上進行人工呼吸管理,因爲必須住院治療,不久後會由病房的護理師來接手。
「瞭解。那愛衣,來準備接收病患吧。」
我小跑步在走廊移動時,忽然有個聲音叫住我:「大姐姐。」我回頭一看,一名小學生年紀的女孩向我揮手,是住在這樓病房的久內宇琉子。
「我纔不要熱鬧的夜晚,值班的那一天我希望可以平平靜靜。」
讓人聯想到貓咪的大眼睛往上看着我,我像是縮起脖子般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哪裏覺得痛?這裏是醫院,我可以幫你治療喔。」
我苦笑着站起身,兩手拍拍臉頰爲自己打氣,那麼可愛的孩子都推我一把了,我一定要加油纔行。
被打斷的我點點頭:「知道了。」便和華學姐一起前往急診治療室。
華學姐的食指立在嘴脣前。
房間裏響起「當」的輕快聲響,我看向掛鐘,指針指着六點。
「我可以掀開你的衣服嗎?我幫你看看有沒有受傷。」
我站起身,輕輕撫着男孩的後背,雖然他全身散發出警戒氣息,卻也沒有逃走。
「這個是……」
看起來很高興……嗎?我摸着宇琉子的頭。
大家都治好的話……如果可以拯救剩下的兩名病患,我一定能夠從過去之中獲得解放,從二十三年前的那個可怕事件中。
「那大家都治好的話,大姐姐就會更有精神了呢!」
袴田醫師也對這個案件莫名地在意。
我正想繼續問聳聳肩膀的華學姐時,門被用力打開,年輕的護理師探頭進來。
這是虐待,而且是非常惡毒的虐待。成爲醫師之後,我已經看過好幾個受虐兒,但還是第一次看見受到這麼瘋狂虐待的孩子。
男孩一句話也不回答,低着頭抬眼看我。
「啊,辛苦了。嗯……是這名病患,針對他的癲癇重積狀態,我們一開始給予煩靜錠,不過痙攣並沒有好轉,因此……」
「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啦,病歷我會寫好,學姐就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連續隨機殺人案 出現新的被害者!」煽情的文字躍然於紙上。
宇琉子不知是不是生病的關係,佝僂地彎着腰向我走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那……」
因爲被拿袴田醫師的事來取笑,我刻意地引開話題看向報紙。
「嗯,一定可以變得非常有精神。」
「妳在說什麼啊,愛衣,夜晚現在才正要開始呢!」華學姐瞇起了眼鏡後方的雙眼。
宇琉子指向旁邊的護理站。
「嗯,六點開始要工作。」
「……其實之前突然有刑警來找我,說我負責的病患也許和這起連續殺人案有關係。」
所以我徹底詢問了前來探病的病患關係人,也因此對罹患ILS的兩名患者發生了什麼事瞭解到某種程度。
男孩不發一語,向我投來類似依賴的眼神。
「我來接要住院的那名病患。」
「沒錯,就是那個連續殺人案。」
我走近離我有一點距離的病牀,和護理師說明狀況。數十秒後交接手續完成,護理師推着上面躺着病患的擔架牀離開了急診部。
我一看,護理站的時鐘的確指着五點四十五分,我確認了一下手錶,也是同樣的時間,看樣子是病室的時鐘快了。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的我,蹲下身配合宇琉子視線的高度。
首先要進行檢查確認傷口的狀況,之後必須安排他住院接受身體與心靈的治療纔行。啊,還有要通報警方和兒少保護機構……當我在腦內模擬接下來的行動時,與走廊相連的門打開了,病房的護理師探頭進來。
「那,難道你迷路了?」
「哎呀,一開始就來了個重症病患呢!」
孩子特有的不留情面的表達方式刺中了我的內心,我用力撐着臉上的肌肉,拼命保持笑容,宇琉子接着道:「不過啊,大姐姐妳看起來很高興喔,好像喫到了好喫的食物一樣。」
「咦?你是誰家的孩子?」
「對不起,宇琉子,我現在在趕時間。」
「這樣啊,那妳要加油喔,我一直在幫妳加油喔!」
我走進急診部後方的值班醫師休息室時,在急診制服外面披着白袍的華學姐,正打開體育報躺在沙發上。
「而且什麼?」
「沒有,不是每一個人,還有其他病人,那些人還沒有治好。」
「不是才叫我不要用跑的嗎?」
「有精神?是這樣嗎?最近我覺得還滿累的呢!」
「看來真的變成熱鬧的夜晚了呢!」
「嗯……也不是這樣,只是覺得妳好像很有精神,發生什麼好事情了嗎?」
宇琉子留下這句話之後,彎着腰轉身跑走了。
「華學姐,妳對這個案件有興趣嗎?」
完成瑪布伊穀米之後的幾天,護理師們還很擔心地說我沒有幹勁。
「嗯,上面說今天早上發現遺體,被破壞到認不出原本樣貌的遺體。」
華學姐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六點的話還有一點時間喔,所以陪我說一下話吧。」
「這樣子啊,太好了呢!那大姐姐的病人每一個都好了嗎?」
「咦?華學姐也值班嗎?」
「……又出現被害者了嗎?」
「值班時哪有多餘的心力提升女人味啊,而且這間醫院裏的男人都是一些大叔,就算提升女人味也沒什麼意思啦!不過啊,對於喜歡大叔的妳來說也許不是這樣的吧。說起來,妳之前去見院長了嗎?和崇拜的人說話以後平靜一點了呢!」
「不用擔心,沒什麼好怕的喔。」
首先,就從今天的值班開始吧。
我轉過身,瞬間說不出話來。原本坐在病牀上的男孩不見了,我急忙看向急診部的每一個角落,但依然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遵命!」華學姐搞笑地敬禮,身影消失在休息室。
「學姐負責的ILS病患嗎?」
「什麼?! 」我瞪大了眼睛,「和這起案件嗎?是因爲什麼病住院的病患?」
「聲音太大了啦!」
「哦,謝啦。那我去叫晚餐外賣,披薩如何?」
男孩再次搖搖頭。不是來探病,也不是迷路?帶着困惑,我不知不覺伸出手想摸摸男孩的頭,結果男孩「噫!」地蜷縮身體,抱着自己的雙肩。看見他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恐懼神色,我有了某種預感。
飛鳥小姐醒來後已經過了大約兩個星期,我卻還無法進行下一次的瑪布伊穀米。在夢幻世界裏徘徊,尋找受傷的病患的庫庫魯並加以治癒,這一連串的儀式似乎會消耗身心,那天之後一連數日,我的血液就像換成了水銀一樣,身體感到很沉重,就連從事日常工作都很辛苦。而且我需要情報。雖然潛入夢幻世界,觸摸到創造出那個世界的人的庫庫魯就可以知道過去發生什麼事,但是那個地方絕對稱不上安全,可以的話,我希望先在現實世界蒐集情報,瞭解病患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做以結果而言,應該也是在夢幻世界裏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就說不是這樣了!那上面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
確認他微微點了點頭,我掀起了他的T恤,在看見他露出來的背部之後,我拼命咬牙以免驚叫聲溢出。
「你坐在這裏身體放輕鬆喔。」
然而,那也不過是「某種程度」而已,本人感受到了什麼,他怎麼想,這種活生生的情感,必須要摸到患者的庫庫魯,跟着體驗過一次之後才能切身感受。
好了,趕快來寫醫療紀錄吧。坐在電子病歷前方的椅子上,手裏握着滑鼠的我,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而回頭。那裏站着一名瘦小的男孩,大約小學低年級的年紀,臉色蒼白,低着頭,帶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氛圍。
「那個啊,是ILS的病患。」
男孩無力地搖了搖頭。
「大姐姐,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喔。」
「辛苦了,愛衣。」
「也許是這樣喔!大姐姐的病人啊,出院了,她生了一種很可怕的病,可是已經治好恢復健康了,所以我才很高興。」
「用這個姿勢看體育報,看起來就像歐吉桑完全沒有女人味。」
那瘦弱得可以看見肋骨突出的背上覆滿了瘀青,每一寸皮膚,在變成黃褐色的舊瘀青上,又有紫色或是濁黑色的新瘀青覆蓋其上,皮下出血的痕跡佈滿了他的整個後背,就連要找出正常膚色的地方都相當困難。
「啊,糟糕。」
「對耶,之前臉色很差頭髮也很乾,好像歐巴桑一樣喔。」
「杉野醫師,識名醫師,緊急病患,痙攣發作的病患正在送院的路上。」
「你是來探病的嗎?和媽媽一起來的嗎?」
「對不起。」我急忙以兩手捂住嘴巴,「可是病患和連續殺人案有關係是怎麼一回事?」
「快遲到了?」
「好耶,口味就交給妳了,幫我隨便點。」
脫掉爲了防止感染而穿的拋棄式手術服之後,華學姐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包覆在制服之下的豐滿胸部被突顯了出來。
「看來好像有一點點時間,那宇琉子,妳想說什麼呢?」
我連忙走出病室。今天晚上六點開始我要在急診室值班,必須快點過去。
「對,一起加油啦,來個熱鬧的夜晚吧!」
「我也一頭霧水啊,他們完全不讓我問明詳細狀況。」
我放下男孩的衣服,讓他坐在旁邊的病牀上。
「跑去哪裏了呢……?」
嘴裏喃喃吐出的話語,空虛地震盪着急診部的空氣。
2
「哎呀,還真累啊,幾乎沒時間瞇一下,真的是個熱鬧的夜晚呢!」
早上七點多,走在我旁邊的華學姐口罩下在打着呵欠,同時轉動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結束值班的我們,完成交接後離開了急診部。
「……是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華學姐歪着頭看向我的臉。
「怎麼了?還真沒精神,難道是被榨乾了沒辦法好好回答?還是……」
華學姐倏地瞇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妳還在擔心昨晚出現的那個孩子嗎?」
被說中心事的我抿緊了嘴巴,華學姐一副「妳看吧」地嘆了一口氣。
「妳再怎麼消沉也沒有幫助,既然已經通報警方了,就交給他們去處理吧。」
「但是那名員警根本不想認真聽我說……」
男孩消失後,我馬上到處去找他,急診部內、一樓,甚至大樓外的院區都找過了,然而還是沒能找到他。我也聯絡了夜間保全一起去找,結果依然相同,因此通報了警方。可是從附近派出所過來的員警聽完事情原委後,只說了制式的「謝謝妳提供消息」就離開了,之後陸續有重症病患被送進來,我還沒來得及思考那名男孩的事,就迎來了早晨。
「哎呀,如果那男孩有在現場的話也就算了,但他都不見了,而且也沒有人報案,想要開啓調查也許很困難吧。」
「但是那孩子絕對是受到虐待了!很嚴重的虐待!結果……」
激昂的情緒讓我說不下去。
「愛衣,妳冷靜一點,感情用事也幫不了那孩子不是嗎?」
華學姐輕撫我的背,我小聲答道:「是……」
「當然我也很想幫助那孩子,只是能做的事畢竟有限,現在我們能幫他的,頂多就是向適當的機構提供那孩子的資訊罷了,懂了嗎?」
「……懂了。」我不情不願地點頭。
他是否也和飛鳥小姐一樣,被困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呢?能夠救他的人就只有我了。
就在我小聲嘟囔時,兩旁的水泥圍牆中斷,我們來到一條寬廣的大馬路。
「對不起……」
「嗯?怎麼了?難道我嚇到妳了?」
我帶着警戒從大馬路走進小巷,路燈的微弱光芒淒涼地照着寬度勉強能夠容納兩臺車會車的小巷。這是與尋常無異的住宅區景象。
「別擺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嘛,好像我在欺負妳一樣。」
「我從以前就說過,妳有些慣於自責的地方。」
華學姐一邊大聲喊着,一邊往袴田醫師走去,我連忙追在她後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庫庫魯就像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所以妳知道的事我也會知道,搞不好我還知道很多妳自己沒有察覺的事喔。」
「還有一點時間,妳不介意在這裏的話我就聽妳說吧。」
「這裏就是佃先生的夢幻世界……?」
去救出被困在某個地方的佃先生的瑪布伊,讓他醒過來。
雖然聽起來像開玩笑,但華學姐的語氣裏隱含着不容反駁的強硬。
「別說這個了,我們要快點進行瑪布伊穀米,和飛鳥小姐那時候一樣,只要找出佃先生的庫庫魯就可以了吧?」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庫庫魯一臉受不了地聳了聳前腳根部
現在仍在沉睡中的兩名ILS患者……我再次點頭,比剛纔更堅定地。
「她還是老樣子呢。」
大大鬆了一口氣的袴田醫師轉向我:「那麼……」
「哎呀,還真大啊,最近的地震好像很多呢,希望不要是發生大事的前兆就好了。」
靠近牀邊的我,看着他闔上的雙眼,眼瞼細微地跳動着,可以看出眼瞼下眼球急速轉動的樣子。
在我輕輕念出瑪布伊穀米咒語的同時,從身體內側散發出明亮的光輝,我感受那陣光經過我的手流往佃先生的頭,並閉上了眼睛。
我想起在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裏被「幽暗」襲擊時的事,因而微微顫抖了起來。
「妳在期待非現實的世界嗎?像是松果在跳舞,或是每次移開目光,樹木的位置就會改變的森林之類的。」
「妳不用這麼害怕啦,大部分的敵人我都可以擊退他們。」
「嗯,是我。好久不見啦,愛衣,大概兩個星期沒見了吧。」
「既然如此,就先全力拯救那些人吧,那是身爲一名醫師的妳該做的事。然後,如果妳又見到昨天沒能救得了的那男孩,這次就一定要出手拯救他。」
「這時候去找那個大叔聊聊怎麼樣?」
「當然,」庫庫魯張大了雙耳,「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擁有猶他之力的妳的庫庫魯,是特別的存在,力量比一般人的庫庫魯強大很多,我會用這股力量協助妳進行瑪布伊穀米。在上一次的夢幻世界裏,沒什麼機會展現我的力量,不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妳就當作自己喫了定心丸,放寬心吧。」
「只有我才救得了的病患……」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妳有什麼煩惱嗎?愛衣醫師。」
「庫庫魯!」
「別害羞了,意志消沉的時候接受崇拜的人鼓勵一番是最好的啦。」
「等、等一下,華學姐。」
我伸出右手觸碰佃先生的額頭,粗糙、深深刻下皺紋的皮膚觸感從掌心傳來,我一邊感受他度過的漫長歲月摸起來的感覺,一邊在腦中反芻之前蒐集到的佃先生的情報。
「不,這樣不好意思,還是我來……」
我對着得意洋洋擺動鬍鬚的庫庫魯皺起了臉。即使對方是兔耳貓,被知道自己的一切仍舊令人不是太愉快。
「吶,庫庫魯,不會突然有怪物出現吧?」
聽見我強而有力地回答「是!」之後,袴田醫師露出笑容。
「擊退?你做得到嗎?」
就在我們小聲對話時,已經走到了袴田醫師身旁。
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左右一整排的水泥圍牆後方跳出來?不吉利的想像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讓我忍不住縮着身體。
這麼一說似乎的確如此。我重新觀察四周的街道,一間間並排的民宅全都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一扇透出光芒的窗戶。就算是三更半夜,一般至少也會有一戶人家點着燈吧?
「看起來是這樣呢。」
華學姐抬起手揮呀揮地離開了。
「因爲怎麼看這都像是普通的住宅區啊,我還以爲會更,怎麼說呢……」
華學姐指着我的背後。我一回頭,一名穿着西裝坐在輪椅上的男性正打算穿過早晨寂靜無聲的門診候診室。是這間醫院的院長,也是我的主治醫師袴田醫師。
被用名字稱呼,讓我臉頰的溫度又更高了。
一旦開口,話就停不下來,昨晚發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從我的口中傾泄而出。花了數分鐘說完的我,一邊調整有些紊亂的呼吸,一邊看着袴田醫師。過程中點了好幾次頭,卻只是聽着我說沒有打斷的他,輕聲低語道:「原來如此。」
第一次潛入的夢幻世界,飛鳥小姐的意識創造出來的夢之世界,雖然奇幻又美麗,但同時也是危險又恐怖的地方。即使在庫庫魯的幫助下,總算能夠完成瑪布伊穀米,救出飛鳥小姐,但事後回想起來,那是個令人背脊發涼的經驗,所以我認爲我是爲了減少風險才蒐集情報的。然而,或許我只是害怕再次前往那個世界也說不定。
我下意識地縮起身體,袴田醫師也一臉緊張地抓着輪椅的輪子。晃動在十數秒之後停止。
我本來想含糊帶過,但在袴田醫師溫柔的眸光注視下,卻沒辦法把話說完整。
「消沉模式?」
我按着狂跳不已的胸口,轉向聲音傳出的方向,有着兔耳朵的貓正折手趴坐在旁邊的水泥圍牆上。
「院長,早安。」華學姐開朗地說,「院長的重要病患又陷入消沉模式了,請主治醫師幫她諮商一下!」
「沒有,不是什麼大事……」
我深深鞠躬後往電梯走去,體溫漸漸升高。雖然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太單純了,不過袴田醫師的話在我的內心深處點起了一把火。我搭電梯往上來到病房,經過護理站卻不進去,繼續在走廊上走着,打開盡頭處個人病室的門。一名老年男性沉睡在大約三坪大小的病室窗邊牀上,嵌在牀頭側的名牌上,寫着「佃三郎」。這是我負責的ILS病患的其中一人。
袴田醫師投來不可思議的視線,光是這樣,我就臉頰發燙。
「謝謝您!」
飛鳥小姐甦醒後約兩個星期,我都在慎重地蒐集情報,但是現在仔細一想,也許那只是我在推遲瑪布伊穀米罷了。
「就說了不是那樣,到底是要說幾次……」
「地震?! 」
「妳的煩惱是認爲因爲自己的視線離開了那男孩,所以才救不了他對吧。」
「看來已經沒事了呢,那今天的工作加油囉。」
3
我微微地點頭。
「庫庫魯,你知道佃先生的事嗎?」
帶着寬容的言語,讓我無意識地開了口。
「……不要是毒藥丸就好囉。」
「這不是當然的嗎?妳在說什麼啊?」
根據訪客所述,佃先生雖然年過七十仍充滿活力地在工作,不過這幾個月看起來卻鬱鬱寡歡,自稱是他朋友的律師訪客似乎知道箇中緣由,但對方表示「原因事關佃的名譽,所以我不能說。再說律師本來就有保密義務」,完全沒有商量的空間。
佃三郎,七十二歲,律師,與太太已陰陽兩隔,膝下無子,父母與手足也都已經離世。他是專攻刑事案件的律師,尤其在爲冤案辯護時更是精力充沛的一號人物。
再花更多時間大概也得不到重要情報了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繼續往後延了,現在馬上進行瑪布伊穀米吧。
庫庫魯拉長前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從水泥圍牆跳到我的肩上。細長的鬍鬚戳在我的臉上感覺很癢。
「不過這個世界的確造得很像現實世界呢,不愧是從事律師多年的人,大概是個現實主義者吧。」
「還有就是通報兒少保護機構吧,這交給我來聯絡。」
「人的能力有限,一個人沒有辦法拯救所有的人,妳要先瞭解自己的極限在哪,並且接受它,然後不因懊悔過去而停滯不前,而是將它當成一次教訓,竭盡全力拯救妳眼前該救的人們。妳不是有該拯救的病患嗎?只有妳才救得了的病患。」
我硬是改變話題之後,庫庫魯的表情嚴肅了起來,瞳孔變得細長。
「首先我們必須調查這個世界,就當作是難得的夜間散步吧。」
「不行,我不能交給感情用事的人,這種事妳就交給姐姐去做吧。」
庫庫魯把我當笨蛋似地鼻子哼了哼,沿着我的身體從肩膀上下來。
雖然他的狀況接近孑然一身,但卻不斷有訪客來探望,其中也有同爲律師的友人,不過大部分的訪客都是接受過佃先生辯護的人,每一個人都真心爲他的病況擔心,希望他能夠早日恢復健康。
「那種與現實有一段距離的夢幻世界也很多啦,不過也有像這裏這種乍看之下和現實一模一樣的夢幻世界。妳想想看,夢境有時候毫無真實感,但相反地,有時候又真實到無法區分現實和夢對吧?這和那是一樣的。」
華學姐搔搔太陽穴,忽然「啊!」一聲道。
「其實是……」
就在袴田醫師苦笑時,腳邊傳來像是往上推擠的震動。
「妳不需要道歉,因爲這是源自於妳想要幫助他人的心,只是一旦過剩了就會將自己逼到極限,傷害自己,妳懂嗎?」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最好不要太輕舉妄動。不論看起來再怎麼像現實世界,這裏終歸是夢幻世界,是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依照什麼規則在運作的世界,必須保持警戒。」
「……麻煩妳了。」我一邊彎身,一邊擠出微弱的聲音。
「那,你們慢慢聊,我必須在巡房之前衝個澡畫好妝,先走啦。」
睜開眼,我穿着白袍站在道路的正中央,那是一條沒有人煙的街道。橫幅約十公尺的寬廣道路兩旁排列着水泥圍牆,圍牆後方則建有民宅。我望向四周,卻不見人影。
我遲疑地點點頭,庫庫魯以修長的耳朵搔了搔狹窄的額頭。
身體雖因值班而疲累,但多虧有袴田醫師的鼓勵,我的心在熱烈燃燒,趁着這把火還沒熄滅前進吧。沒問題的,潛入夢幻世界的是屬於精神體的瑪布伊,就算身體疲憊應該也不會有影響。我保持手貼在佃先生額頭的姿勢,慢慢地開口。
「院長,早安!可以打擾一下嗎?」
「你不要突然出聲啦,害我嚇到了。既然庫庫魯你也在,代表這裏果然是夢幻世界吧?」
突然有人回話,我輕聲驚叫了起來。
「早安,杉野醫師,識名醫師,有什麼事嗎?」
如果那時候我的視線沒有離開他的話……後悔灼燒着我的內心。
「……對,是的。」
「瑪布雅、瑪布雅,烏提奇彌索利。」
庫庫魯將棉球般的尾巴轉向我,「噔噔噔」地邁出步伐,我彎着腰跟在牠身後。在像是網格般縱橫交錯的小巷弄中,我們只是不停往前直走。
「這裏是……」
這裏我有印象,是剛到這個世界時我所在的大馬路。
「嗯,看來我們回到一開始的地方了呢。」
「爲什麼?! 我們可是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前進喔,按照常理來說,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常理?」庫庫魯以受不了的聲音打斷我的話,「那是現實世界的常理吧?在這裏,那種東西可不管用。」
「說得……也是。」
我甩了甩差點陷入混亂的腦袋,不論看起來再怎麼像現實世界,這裏都是夢幻世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一定要好好地把這件事牢記在心。
「也許這條街有固定的大小,只要走到底之後就會連成一圈回到原本的地方。」
「那怎麼辦?我們已經走到底了,也沒看到值得注意的東西。」
「接下來我們可以選擇不要走直線,而是鑽進旁邊的小巷子看看,不過要調查所有的巷弄很花時間呢,不如去調查其他地方比較好吧?」
「其他地方?」
聽到我的反問,庫庫魯「嗯」地以一隻耳朵指着旁邊面向大馬路的民宅大門。
「你想進到家裏面嗎?! 」我拔高了聲音。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因爲隨便進入他人家中不是非法入侵……」
在庫庫魯水汪汪的眼神注視下,我的話越來越小聲。
「不是呢……畢竟這裏是夢幻世界嘛。」
「應該說,潛入這個夢幻世界裏本身就像是非法入侵啦。」
庫庫魯踏着輕快的腳步走近柵欄狀的大門,身體像是化爲液體般地滑進柵欄縫隙穿過大門,之後便「妳也快點」地催促我。無奈之下,我戰戰兢兢地推了推大門,大門抗議似地發出軋吱聲慢慢打開,聲音之大讓我冒了一身冷汗,我穿過狹窄的前庭移動到兩層樓高的民宅玄關前。
要不要乾脆先按個門鈴?正當我猶豫時,腳邊的庫庫魯攀着我的身體爬到了腰部附近,伸長耳朵靈巧地轉動門把打開門。
那是狗。穿着浴衣直立以雙足行走的三隻柴犬走到大馬路上。
第一次穿的桃紅色浴衣、節奏規律的太鼓聲、令人食指大動的醬料香氣,還有牽着我兩手的溫暖手掌。褐色的記憶從腦海深處逐漸浮上來。
「好像是,這面鏡子晚點再說,我們到外面看看。」
「妳在說什麼啊,愛衣。」
「像貓一樣,就算你這麼說……」
頓時放鬆下來的我,和一臉不好意思地解除戰鬥姿勢的庫庫魯,目送着兩隻黑豹的背影。
「嗯,沒有找到值得留意的東西呢。」
「那,這是某種線索囉……?」
「總之,我們也去看看吧。」
「鏡子沒有照出任何東西,這是正常的嗎?我的夜間視力從來沒有這麼好過,所以不知道。」
走到大馬路上的黑豹看見我之後停下了腳步,我後退一步,腳邊的庫庫魯則壓低身體毛髮倒立呈現戰鬥姿勢,然而黑豹們瞇起眼睛,浮現出像是笑容的表情,無視於警戒心高漲的我們,點個頭就從身旁走過。
「的確是這種感覺,不過也許是某種陷阱,要謹慎一點……」
「庫庫魯,剛剛那個聲音是?」
「剛剛有那座山丘嗎?」
庫庫魯以輕快的口吻說道,我微微點了點頭,穿着鞋子就走進家中。
在「咚、咚」規律地響着的太鼓聲中,我縮着脖子一邊左右張望一邊往前走。我和庫庫魯混在穿着浴衣的動物集團中,朝着聳立在前方的山丘前進。
在我們如此你一言我一語時,石階中斷了,左右兩旁鋪天蓋地延伸的樹木枝椏也消失了,眼前豁然開朗,我不禁發出「哇」的驚呼聲。那裏是一間神社,因夏日祭典而熱鬧的神社。無數的燈籠照亮石造鳥居後方開闊的神社境內,正前方延伸出去的寬廣參道兩旁是一整排的攤商,我像是順着人潮,不,獸潮推擠般穿過了鳥居,四周到處都是穿着浴衣來祭典遊玩的動物。
「吶,庫庫魯,這該不會是那個吧……」
「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嗎?」
「應該是這樣吧。」
「沒有,至少剛纔我們沒有注意到,不知道單純是因爲太暗了我們沒看見,還是……剛纔並不存在。」
我盯着山丘問道,庫庫魯搖搖頭。
庫庫魯用耳朵幫我揉了揉肩膀。
不久後,說話聲變大了,從四面八方傳來。從那些聲音裏感受不到惡意或敵意,而是像家人相聚般愉快的聲音。
「咦?我的眼睛像貓一樣在發光嗎?」我摸着眼睛。
庫庫魯盯着鏡子點頭。狹窄的廁所內空氣急速緊繃了起來。
「妳在幹什麼?難不成妳看不見?」腳邊傳來庫庫魯的聲音。
「但是也有可能是危險逼近啊。」
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是這樣。我將手指點在額頭上,想像老家養的貓,黃豆粉的眼睛。如果我擁有那雙在黑暗中發出妖異光芒的眼睛……
「看來妳看得見了呢,那我們就到家中找找吧。」
「咚、咚」的太鼓聲再次撼動臟腑。像是配合着樂音,從山腰發光的部分,有兩道光線朝着這裏一點一點射過來,原本照到山腳的光線,現在彷彿沿着大馬路兩側越來越靠近。
不久後,橙色光芒的真面目終於真相大白,那是並排在大馬路兩側的民宅窗戶,從遠處依序點起的燈光。很快地我們剛剛入侵的民宅窗戶也燈火通明瞭起來,從那裏流泄而出的溫暖燈光,在馬路上落下比路燈更強烈的光芒。
「什麼妖怪,幹嘛這樣說別人。」
咚、咚、咚、咚……
「反正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就先去祭典玩一下嘛,如果這樣還是找不到佃三郎的庫庫魯,之後再想想其他辦法不就好了嗎?」
位於前方的民宅門打開了。看着從裏面走出來的身影,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面對庫庫魯的牢騷,我隨口回以「是啊」。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調查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發現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東西。飯廳、客廳、廚房、臥室,這是一戶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人家,塞滿冰箱的食材,以及塞在洗衣機裏沒有拿出來的衣服等等,雖然充滿了生活感,但卻沒看到居住者的身影。
「這面鏡子不是線索嗎?我知道有危險。」
「門沒有鎖呢,意思就是可以進去啦。好了,走吧。」
從山丘傳來的太鼓又變得更大聲了,兩側並排的民宅以此爲信號,大門一一打開,動物家族們來到大馬路上。
「咚」的低沉聲響再次振動空氣,庫庫魯的耳朵大大地彈了一下。
「嗯,是啊,一定是那個。」
庫庫魯「嘖」、「嘖」地咂了咂嘴,一隻耳朵左搖右晃。
「我說,再繼續找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
「妳還記得吧?夢幻世界裏的庫庫魯經常躲在與該人物淵源深厚的地方,看到這裏這個樣子,對佃這個男人來說,夏日祭典大概是人生重要事件發生的地點吧,如果真是如此,也許佃三郎的庫庫魯就躲在這間神社的某個地方。」
綿羊、狐狸、山羊、牛、熊、雞、鱷魚,最後連獅子都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動物穿着浴衣以雙足步行,從家裏走出來的牠們全部都朝着山丘前進。雖然要讀懂動物的表情不容易,但牠們的腳步輕盈,傳達出快樂的氣氛。
「這樣的話我們只要在神社四周繞一繞不就夠了?不需要去祭典玩吧?」
「妳去照廁所裏的鏡子確認一下啊,不過黑暗中人類的眼睛在發光還真可怕,很像妖怪呢。」
明明就是自己想玩才掰出來的歪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我很難反駁。
忽然之間,原本一片漆黑的視野裏,隱隱約約浮現出走廊,接着走廊漸漸變得鮮明,最後終於可以清楚看見整個家中。
正當我因爲出乎意料的事態而動彈不得時,旁邊的門傳來軋吱聲,看向那裏的我全身警戒。從我們剛纔進去調查的民宅玄關大門裏,走出兩隻和我身高差不多的黑豹,從牠們穿着相同花紋的藍色與桃紅色浴衣來看,也許是一對年輕夫妻。
我一邊爲自己打氣,一邊謹慎地伸手往前摸,就在指間即將碰到散發幽微光澤的黑色鏡子時,聽見了震盪在腹部深處的「咚」的聲響。我的身體顫抖着,反射性地收回手。
橙色燈光照亮筆直延伸的馬路,這幅光景就像鋪了一條金木犀地毯直到盡頭的山丘。
「……不,這不正常。」庫庫魯的聲音緊繃,「就算在黑暗之中,貓的眼睛應該還是可以清楚看見映照在鏡子裏的影像纔對,這……不正常。」
「妳想摸嗎?」
庫庫魯像是啦啦隊使用的綵球般的尾巴忽地整個膨起。
坐在我肩膀上的庫庫魯在我耳邊悄聲說道,但我無法想像兔耳貓和老虎比拼的樣子。
「也許吧,不過這下可就頭痛了,如果外面和家中都沒有任何線索的話,到底該去哪裏找纔好?總之……哇!」
吞下一口唾液,喉嚨發出輕微咕嘟聲,我輕輕地朝鏡子伸出手。
「當然,所以不要放鬆警戒喔。」庫庫魯的雙耳筆直地朝天空豎起。
「現在哪有去玩的閒工夫啊,必須快點找出佃先生的庫庫魯纔行。」
「沒有什麼怎麼辦,只能等了,必須先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叫我們到那座山丘去的意思嗎?」我舔着乾燥的嘴脣。
剛踏進這個家時我緊張得腳都在發抖,不過經過長時間探尋卻沒有獲得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不知不覺間也就放鬆了下來。
「怎麼了?」走進廁所的庫庫魯一個跳躍坐在我的肩上。
「我不是和妳說過,想讓躲起來的庫庫魯現身,有時候需要某些特定條件嗎?我們找到片桐飛鳥庫庫魯的時候,是讓自己處在持續墜落於虛無空間的狀態,也許在這個世界裏,享受夏日祭典就是庫庫魯現身的條件喔。」
「庫庫魯,怎麼辦?」
「這是太鼓的聲音……吧?」
「但一定要試試看,這是爲了進行瑪布伊穀米。」
寬敞的石階貫穿復滿山丘的蒼翠森林,兩側以一定的間距排列着石燈籠,我看着燈籠裏如夢似幻搖曳着的亮黃色火焰,開始爬上石階。隨着一階一階踏上去,太鼓的聲音也越來越接近,情緒越來越高漲。
我斜眼看着發出歡快聲的庫庫魯。
「大家都往那邊走呢,那裏有什麼嗎?」
「噓!妳沒聽見嗎?」
庫庫魯的話說到一半,急忙看向左右,兩隻耳朵細微地抽動。
聽見?我將神經集中在聽覺上。仍在規律地響着的太鼓聲中,混雜着些微像是說話聲的聲音振動着鼓膜,我閉上眼睛,想要找出聲音的來源,但是層層疊疊了許多道聲音,因此無法清楚辨明源頭。
「看來牠們沒有敵意呢。」
等我發現時,馬路兩旁連綿的水泥圍牆不知何時消失了,我們似乎已經抵達山丘腳下。
「等、等等……」
雖然對庫庫魯的提議感到猶豫,我仍然點頭,走出廁所往玄關前進,打開大門。離開民宅前庭,再次站在大馬路上的我眨了眨眼睛。沿着大馬路直走的遙遠前方聳立着一座稍微凸起的小山丘,山丘的山腰附近亮着淡橙色的光芒。
「哎呀,好像很好玩呢,我們也去逛逛攤子吧。」
「窗戶?」被庫庫魯這麼一說而抬起雙眼的我,看着映入眼簾的民宅窗戶愕然無語。散發溫暖光芒的窗戶上,倒映着身影,而且不只一戶人家,並排在馬路兩旁的民宅,所有的窗戶上都浮現了像是居民的剪影。
庫庫魯不帶絲毫罪惡感,滑進了敞開的玄關門裏。雖然這裏不是現實世界,但我還是對未經同意進入他人家中感到抗拒,不過一個人被留下來又很不安,不得已只好穿過玄關門的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中摸索着尋找電燈的開關。
我小聲問道,庫庫魯跳上我的肩膀,一隻耳朵指着散發淡淡光芒的小丘山腰。
「怎麼了?庫庫魯。」
「別擔心啦,真的有個萬一,我也會把牠們打跑的。」
「之前妳背後不是長出翅膀了嗎?和那相比,要變成貓的眼睛簡單多了吧。」
口中越來越幹,彷彿塗滿墨汁的黑色鏡子令人毛骨悚然。
我嘟着嘴,朝走廊走去打開廁所的門。看向洗手檯鏡子的我不自覺地大叫:「奇怪?」鏡子裏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我的臉貼近鏡子凝神細看,但裏面看起來就像鑲嵌了一塊黑色板子一樣看不到其他東西。
有規律地迴響的重低音很明顯是從外面傳來的。
「這有什麼關係,畢竟這裏是夢幻世界啊。」
「人類又不像貓,夜間視力沒那麼好。」
「沒有,只是妳的眼睛在發光嚇了我一跳。」
庫庫魯在僵立當場的我身邊,左右揮動着一隻耳朵。
越接近山丘,馬路上往前進的動物就越多,已經擁擠到隨時可能與隔壁碰撞的程度,而且走在右手邊的還是肌肉發達、牙尖齒利的老虎,現在雖然表情平穩,正在與牽着手的小老虎說話,但總覺得牠不知何時會撲上來因而無法冷靜。
「……愛衣,妳看窗戶。」
物體由帶着綠色的深淺色階成像的世界,就像電影裏經常看到的、隔着夜視鏡的視界一樣。
就在庫庫魯低聲這麼說時,仍舊有穿着浴衣的動物們從民宅及巷弄中湧出,朝着山丘前進。
站在左右兩邊,穿着藍色浴衣的狗,以及穿着紅色浴衣的狗,分別牽着中間個子嬌小的黃色浴衣小狗的兩隻手,牠們的身影看起來,完全就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
我一邊看向電視後方,一邊這麼說,用耳朵摸索着沙發下方的庫庫魯抬起頭。
「我說妳啊,現在的妳是瑪布伊,其實沒有『眼睛』也沒有『身體』,只是妳一直『認爲』自己是人類,所以纔會呈現那樣的樣貌。妳要相信自己擁有像貓一樣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這樣一來即使再暗也看得見。」
「我也不知道。」
「剛纔明明還沒有任何人的……」
「妳還真是正經啊,如果不懂得放鬆肩上的緊繃,人生哪還混得下去啊。」
庫庫魯像是趁勝追擊般又滔滔不絕地說道,我苦笑着聳了聳肩:「知道了。」
「那我們先從最近的攤子逛起吧。」
庫庫魯一從我的肩上跳下,就在動物的腳邊穿梭着。
「我說你,小心不要被踩到了。」
我擠開穿着浴衣的豬及綿羊,跟着庫庫魯的身後追上去時,牠正抬頭看着大排長龍的一間攤商,從隊伍的前方傳來燒烤某樣食物的滋滋聲,令人食指大動。
我和庫庫魯避開動物的隊伍移動,從旁邊探向攤商,卻在看見映入我眼簾的景象時,不由得張大了嘴巴。那裏有隻穿着工作服,將布條捲一捲綁在頭上的巨大章魚,竟然正在烤章魚燒。
八隻腳每一隻都像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做着複雜的動作,像是將麪糊倒進上面有好幾個半球型凹槽的鐵板,或是靈巧地以叉子翻轉章魚燒,或是將做好的章魚燒裝進塑膠容器裏,或是將一盒盒的章魚燒遞給客人。
仔細一瞧,其中一隻腳拿着菜刀,正切下另一隻腳的前端當成餡料放進章魚燒中,每一次被切斷的腳前端都會瞬間再生,然後再切再放,不斷反覆,無限供應章魚燒的餡料。
太過超現實的景象讓我感到暈眩,我按着太陽穴。
「章魚竟然在烤章魚燒,這實在是太幽默了,那愛衣,妳快去排隊吧。」
「我絕對不要。」
「爲什麼?看起來不是很好喫嗎?」庫庫魯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歪着頭。
「看起來很好喫……是說我根本沒帶錢過來。」
當我以不想喫那種怪東西的堅定意志回答後,庫庫魯指着隊伍前頭:「妳說的錢是指那個嗎?」穿着紫色浴衣的小馬從章魚的一隻腳中拿了章魚燒之後,便將硬幣大小的藍白色條紋球體遞給牠,收下球體的章魚隨腳將之丟進放在旁邊的竹籃,籃子裏的球體已經堆成了小山。
「那是……糖球?」
「大概在這個世界糖球就是金錢吧,也就是說沒有糖球的話就不能在祭典開心地玩了嗎?好啦,該怎麼辦呢?」
嘴裏唸唸有詞的庫庫魯鬍鬚向上翹起,看見牠的臉上真正的貓不可能出現的惡作劇笑容越來越深,我的內心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等一下,你想幹嘛?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庫庫魯瞄了一眼出言警告的我,說着:「安啦安啦,交給我吧。」便走回參道去。看到牠那輕快跳躍的步伐,我的不安益發膨大。
庫庫魯在穿着浴衣的動物們來來往往的參道中心停下腳步,仰天張大了嘴。
「嗯——看來語言不通呢,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成交了。好,愛衣,給妳一個。」
該怎麼做纔好?大腦雖然有些驚慌,但身體卻自己做出反應,兩手自然地揮動,有節奏地接下飛過來的火把後再拋回去。
我推開人潮,不,獸潮移動到最前排,庫庫魯站在舞臺中心,豎起伸長到約三公尺的耳朵,像在炫耀般搖晃着。
庫庫魯朝着剩下的三根火把依序吐出不同顏色的火焰,觀衆們的掌聲更加熱烈。藍色、紫色、黃色以及深紅,點着四色火焰的火把在我們之間來回交錯,我動着手,卻沉醉在光的殘影描繪而成的景象中。
我想起晚飯後,我和爸爸經常兩個人在客廳裏玩着雜耍把戲的事,胃部附近像是喝了熱紅茶一般漸漸暖了起來。
「怎麼樣?包得很好吧?要弄成這樣可以穩穩帶着走可是相當困難喔。」
「放心,妳看。」
雖然感到恐懼,我仍接下了火把。紅寶石般的紅色火焰纏上了我的手臂,卻沒有造成燒傷,反而是柔和的溫度沿着手臂傳過來,我眨着眼睛,將燃燒着火焰的火把丟回給庫庫魯。
當我用舌頭轉動着糖球時,糖球的味道也跟着改變。
庫庫魯拿出另一顆糖球丟到空中,並以小巧的嘴巴接住掉下來的糖球。
雖然只是舔着糖球,不知爲何那天海水的香味、陽光的溫度、游泳後舒服的疲勞感,以及牽着父母的手漫步的幸福感都鮮活了起來。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那些感覺上。
催促之下,我帶着疑惑脫下白袍,庫庫魯以耳朵一把搶走白袍後,攤開鋪在地上。
看着四根火把在空中不停旋轉,畫出複雜的軌跡,讓我充滿了懷念之情。小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曾拜託奶奶教我丟沙包,然後就一整天不停練習,當我熟練到一定的程度之後,接着又向爸爸學他學生時代曾經稍微玩過的雜耍。
庫庫魯這麼催促着,我戰戰兢兢地往前踏出一步,瞬間火把朝着我呈拋物線飛來,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之下接起火把旋轉,之後順勢丟還給庫庫魯。
「啊,謝謝。」
庫庫魯從白袍包巾中拿出兩顆糖球遞過去,接下糖球的浣熊拿了兩個紙撈網遞回來。
「太好了,那我們去那邊的攤子看看吧。」
我在提點之下抬頭,充滿神祕的光景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旋轉中的四色火焰軌跡重疊,每一次閃爍顏色就隨之改變,從火把濺出的星火飛散到四周,綻放出一大朵火焰之花。
「等一下,這樣會髒掉啦。」
在我受到催促,慌忙低下頭之後,全身沐浴在如雷的掌聲中。
「好啦,也該進入最後的高潮了。」
轉過身來的庫庫魯,以不像貓咪、反而帶着成熟的表情向我問道。我緊閉着嘴巴點頭,內心漲得滿滿的,一開口彷彿就要哭出聲似的。
「別問了快點。」
庫庫魯自言自語着,用耳朵抓住還在燃燒的所有火把之後,再次以前腳招手,在動物們好奇的視線注目下,我瑟縮着走近庫庫魯。
庫庫魯爽朗地這麼說,壓低了身體以後用力往上一跳,跳得比照亮參道的燈籠還要高,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大跳躍。動物們仰着脖子抬頭看向庫庫魯。
「哎呀,大豐收啊。」庫庫魯滿足地用白袍包起糖球山。
「好戲要上場啦!」
「這、這個該怎麼辦?」
就在我抗議時,有球狀的小小物體從四面八方掉落,我拿起打在額頭上的物體,那是一顆糖球,觀衆們丟來了帶着條紋的各色糖球。
「好啦好啦。」庫庫魯左耳進右耳出地聽過我的抱怨,靈巧地用耳朵把四邊打結,將白袍做成袋子狀。
庫庫魯朝着在空中旋轉的火把張口,隨着牠「呼」地吹氣,從小巧的口中吐出了深紅色的火焰,向我飛來的火把整根都在燃燒。
庫庫魯也發出輕鬆的「嘿咿咻」聲落地,原本握着的火把不知何時不見了,耳朵也恢復到原來的長度。結束一連串技藝的我們回到舞臺中心,以後腳站立的庫庫魯像在謝幕的表演者一樣前腳搭在胸口,用一種裝模作樣的動作低下頭。
抓到了。就在我這麼想,正要將金魚撈起來時,撈網穿過了金魚。「咦?」我帶着疑惑,再去撈同一只金魚,卻只是得到相同的結果,簡直就像在撈幻影似地,撈網總是會穿過那條金魚。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神一看,庫庫魯正像招財貓一樣前腳向前擺動。
「愛衣。」
「咦?啊,嗯。」
難以想像的咆哮從牠小小的身軀朝着夜空直衝而上,這麼大的音量讓我覺得好像有一道音牆從前方迫近,於是我縮起身子。四周的動物身體顫抖,停下了動作,視線集中在驕傲地挺起胸膛的兔耳貓身上。
「知道了啦,你不要催我。」
4
身體在下降,鞋底傳來地面的觸感,我放開抓着的庫庫魯的腳。
「說到街頭表演當然就是打賞啦。」
「原來如此,真有趣呢。」庫庫魯也用耳朵抓着握柄,將撈網浸入水中,桃紅色的纖細金魚從紙面跳進了水中。
我一邊聽着庫庫魯說道,一邊「嗯、嗯」地將撈網壓進水裏。原本在紙面遊動的龍睛金魚脫離撈網,開始在水箱中愉快地游來游去。
我驚慌地問道,浣熊百無聊賴地指着水箱。
我提心吊膽地將糖球含進口中,甜味及清爽的酸味包覆着舌頭。好懷念,我循着記憶,探索這個感覺的真實樣貌。
「看來是叫妳把撈網放進水裏呢。」
「好,現在觀衆情緒都嗨了,我們就再把場子炒得更熱吧。」
總之我先試着用撈網去撈遊在我眼前的深紅色金魚,雖然撈網越靠越近,但那條金魚卻沒有想逃的樣子。
庫庫魯以裝模作樣的口吻這麼說完,便在頭上快速地交叉兩隻耳朵。當我注意到時,才發現牠的兩隻耳朵各握着兩根粗壯的火把,就像老練的魔術師在變魔術,火把突然從空間中現身一樣。
啊啊,我知道了,是彈珠汽水,全家人到海邊玩時喝的彈珠汽水的味道。
已經聽不見觀衆的歡呼聲了,飄浮在半空中的恐懼感也消失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徒勞無功這句成語的意思,嘆了一口氣。
「看吧,沒事吧。」
我小聲問道,庫庫魯沒有回答,而是跳到了我的頭上。再次開始猛力旋轉兩耳的庫庫魯對我下了指令:「抓住我的後腳。」
庫庫魯歌唱般說出這句話,完全不給我阻止的機會,便一根接一根地丟出火把。
水面隱隱約約映照出我的臉,我察覺到瞳孔呈現細長型,不禁微微後仰,現在好像還是維持着貓眼的樣子。
「漂亮!那我要上囉。」
「什麼最後的高潮?你打算做什麼?」
「……我倒是希望你別把白袍拿來代替包巾。」
在我說話的同時,紙撈網的表面出現了波紋。
「那、那個,用這個好嗎?如果破掉了感覺很可惜。」
「我知道,小時候我跟奶奶學過怎麼用包巾打包。」
「你要幹嘛?」
我發出驚叫聲,庫庫魯微笑着道:「別擔心。」
「嗯……撈起這條金魚就好了吧?」
庫庫魯兩隻耳朵將糖球掃到白袍上堆成一座小山,不久後,糖球雨停了,圍繞着四周的動物們也各自散去。
「愛衣,脫下白袍。」
庫庫魯出聲問道,坐在水箱另一側、穿着甚平浴衣的浣熊,用肉球摸着放在身邊、格外大張的紙撈網,一邊發出嘎嗚嘎嗚的叫聲。
我按照牠的指令抓住浮在眼前的後腳之後,庫庫魯一口氣加快了轉動耳朵的速度,我們因此跟着往上飛,我的腳離開了石板,觀衆們的身影越來越小。
「別再碎碎唸了,就好好享受吧!拿去,妳喫顆糖吧。」
有人叫我,於是我張開了眼睛。回過神,臉頰一片溼濡。
「我絕對不要。」
「所以,庫庫魯,資金已經到手了,再來你打算怎麼做?」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一邊看看其他店家,一邊往裏面走吧。」
露營時喫的咖哩的味道、咬着在奶奶家後方拔的甘蔗的味道、從老家院子摘的番茄的味道,還有……媽咪做的鬆餅的味道。每一次各式各樣的味道在口中擴散時,五感的記憶便鮮明地復甦,情感的波濤湧向我。
「來到祭典就是要玩撈金魚。大叔,一次多少?」
「喵凹嗚嗚嗚——」
「咦?爲什麼要脫白袍?」
我看着庫庫魯遞給我、大約飯匙大小的紙撈網紙張部分,上面畫着極爲逼真的成熟桃子色龍睛金魚。
「現在真的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好啦,看過來看過來!」
「好喫嗎?」
「就說了去祭典逛一圈啊,總之先從剛剛的章魚燒……」
等我追上牠時,庫庫魯正站在淺底的大型水箱前,金魚優雅地在裏面遊動。
我和庫庫魯對上眼,不發出聲音,只用嘴型問牠:「你在想什麼啊?」牠給了我一個惡作劇的眨眼,我混亂地看着圍繞舞臺的動物們,牠們雖然一臉困惑的表情,眼神裏卻閃着好奇與期待的光芒。
「愛衣,妳看上面。」
「咦?! 等等?! 」
「喂喂,別發呆了,愛衣妳也要敬個禮啊。」
「這個可以喫嗎?」
抵達最高點之後庫庫魯大大地往左右張開耳朵,眼看那雙耳朵越來越長、越來越長,忽然猛力旋轉了起來。庫庫魯轉動像是直升機葉片般伸長的耳朵,輕飄飄地懸浮在空中,我只是啞然無聲地盯着牠的身影。
隨着我和庫庫魯的火把雜技速度越來越快,觀衆傳來的歡呼聲也越來越大聲。
我接過糖球拿到眼前,大理石般帶有光澤的白色基底,上面有着波浪狀的藍色花紋,這顆球體上同時存在着美麗與可愛。
庫庫魯揹着白袍包巾,以像只貓咪的柔軟動作穿梭在動物們的腳邊,我擦了擦臉,追在牠的身後。
庫庫魯以一隻耳朵抓着白袍做成的袋子扛到身上。揹着比自己體型大一圈的袋子的兔耳貓,樣子只能說是怪,但在到處都是穿着浴衣直立行走的動物的這個世界,似乎並不特別引人注目。
當庫庫魯炫技般揮舞着握住火把的耳朵時,觀衆們發出了歡呼聲及拍手聲,表情益發得意的庫庫魯將火把往上一拋,開始以耳朵靈巧地耍起雜技。
「愛衣。」
「嗯,好喫!我已經試過沒有毒了,妳也喫吧。好啦,快點,快一點啦。」
「別管了,快過來。」
庫庫魯緩緩落下來,動物們像是要避開那猛力旋轉的耳朵似地紛紛往後退,當庫庫魯宛如樹上飄下的落葉,輕輕落在石板上之後,出現了一個直徑大約五公尺的舞臺。
我連呼吸都忘了,只是盯着畫在夜空中的火焰藝術。
我走在擁擠的參道上自言自語着,庫庫魯的耳朵伸進白袍的縫隙拿出糖球。
是錯覺嗎?我的臉靠近一看,畫在紙撈網上的龍睛金魚忽然遊了起來,魚鰭每一次撥動,紙撈網的表面便泛起陣陣漣漪。
「嗯——我這裏也不行。」
我一看,庫庫魯也打算撈一條白色金魚,但撈網也同樣地穿透過去。
暫時將撈網從水裏拿開之後,我看着整個水箱。大部分的金魚不是深紅色就是白色,只有大約一成和原本畫在撈網上的金魚一樣是桃紅色,剛剛從我的撈網遊出去的龍睛金魚也在其中。
我「啊?! 」地叫出聲,原本優遊水中的桃紅色龍睛金魚散發出淡淡光輝,下個瞬間,便分裂成白色和紅色的兩隻金魚。
我揉揉眼睛仔細觀察,整個水箱裏的金魚都在不停地分裂及合體,桃紅色的金魚分裂之後會產生紅色及白色的兩隻金魚,相反地,紅色與白色的金魚合體之後就會變成一隻桃紅色的金魚。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庫庫魯快速移動耳朵拿着的紙撈網,瞄準了附近的一隻桃紅色金魚,那隻金魚拼命地想逃離撈網,最後仍是被逼到了水箱的一端。我看到庫庫魯的撈網撈起了金魚,下個瞬間金魚卻不見了。
「奇怪?金魚去哪了?」
我眨着眼睛,庫庫魯舉起撈網說:「在這裏喔。」桃紅色的金魚正在撈網的紙面來回遊動。
「這個撈網好像又兼做裝金魚的容器。好了,妳也試試看吧。」
我「嗯、嗯」地點頭,瞄準了在附近優遊的桃紅色小金魚揮動手臂,撈網在穿過金魚的同時,金魚便從水箱移到了紙面上。
在紙面遊動的金魚樣子很可愛,讓我不禁彎起嘴角。
「愛衣,要不要來比賽?看誰撈到比較多。」
「好啊,我纔不會輸給你。」
我和庫庫魯以桃紅色的金魚爲目標,渾然忘我地不停舀着撈網。撈網只要靠近桃紅色的金魚,牠們就會拼命逃走,因此很難撈到,不過我還是靠着將牠們逼近水箱角落,或是找出大意的金魚而成功撈到幾隻。
仔細一看,從我的撈網脫離的紅色及白色龍睛金魚一邊在水中游着,一邊像磁鐵互相吸引般越漂越近,不久後兩隻金魚身影重疊,發出淡淡光輝,變回一隻桃紅色的龍睛金魚。我轉動手腕,朝着龍睛金魚舀起撈網,牠的身影便從水箱消失了。
回到原本棲身的撈網的龍睛金魚,和其他被撈上來的金魚擁擠地在紙上游來游去,這時候撈網的紙面像是鏡子破裂般出現了裂痕。
「啊——這樣就結束了嗎?」
庫庫魯嘟囔道,我一看,牠的撈網也一樣出現了裂痕。
「愛衣妳抓到幾隻?」
「好、好,知道了。」
孩提時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參加過夏日祭典了,而且還是令人着迷得神魂顛倒的祭典。我的心情是飛揚的,但罪惡感卻在內心一隅蔓延。
「算了。對了,愛衣妳爸爸身體還好嗎?」
我下移視線,庫庫魯正在浴衣上描繪的水池小橋上開心地手舞足蹈。
照着神社境內的燈籠從後方依序熄滅,身穿浴衣的動物們以及整排的攤商也隨之身影越來越透明,最後消失不見,在藍色月光詭異地照耀的昏暗神社內,不知何時起只剩下我們和無數的「人」。
長大成人後遺忘已久的興奮感傳遍了全身。
我苦笑着,庫庫魯聳了聳前腳根部附近。
「嗯,是很好玩,但我們這樣可以嗎?」
「嗯!」
「既然機會難得,我就打擾一下了。」無預警地,庫庫魯像是要把我撞倒一樣猛力朝我撲來,我嚇得趕緊防衛,但卻沒有意料中的衝擊,反而是庫庫魯的身影如煙般消失了。
那時候的夏日祭典,牽起困惑的我的手,和我一起跳舞的人是……
「我已經不是被人稱爲孩子的年紀了。」
我們愉快地一邊遊歷成排的神祕攤商,同時往參道的尾端前進,一直響個不停的太鼓聲變得越來越大聲。
「失禮了,一起享受盆舞之樂吧。」
「我在這裏喔。」回應聲從我的胸口傳來。
「不過妳也有把自己逼得太緊的地方。認真是一項美德,但如果不懂得放輕鬆身體會受不了的,妳並不是丟下自己的病患不管跑來玩樂,不必懷有罪惡感,連這麼一點點都不需要。」
「妳是覺得明明在工作中卻這樣玩樂好嗎?」
「有點用腦過度了,感覺不太好。」
浣熊嘎嗚嘎嗚地說着什麼,一邊將團扇遞給我們。接下團扇後我發出了小小的驚呼,我撈到的金魚們正在團扇裏優雅地遊動,和在水箱時一樣,不斷重複着分裂與合體而發出淡淡光輝。
「嗯,他是我的主管,也是經常爲我做心理諮商的醫生,怎麼了嗎?」
我是像華學姐經常取笑我的那樣喜歡袴田醫師嗎?
感謝與敬意,以及對他在車禍中受到重傷的憐憫,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情感在打轉,情緒越來越混沌。
「這麼可愛的我,到底哪裏像中年男子了妳說啊?」
「不好意思喔我這麼單純。」
庫庫魯看着我,我的身影映在牠圓滾滾的眼睛裏。
庫庫魯伸長耳朵,將金魚游水的團扇點在我的胸口,白色襯衫像是水面上激起陣陣漣漪般,漸漸地變化成亮麗的水藍色布料,而後漣漪擴及到全身,回過神,我已經穿着浴衣了。浴衣上畫着日本庭園常見的那種用石頭鑲邊的水池,橫跨着一座紅色小橋的水池裏,優遊着和團扇的金魚一樣色彩繽紛的鯉魚。
之前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我對他的感覺,我小心注意着不讓自己去思考。袴田醫師是救了我的恩人,身爲一名醫師我也很尊敬他,會不會我只是把這份感謝與敬意誤認爲是好感了?我閉上眼睛,讓意識深深地落入自己的內心,袴田醫師的笑臉映照在眼瞼內側。
「對,上次見面是大概十個月前,爸爸到附近出差,所以去醫院看我。那時候我有和同事及主管介紹他,不過爸爸向大家低頭說着『請大家多多照顧我女兒』,實在是過度保護了,我覺得有點丟臉。」
浣熊在放置於身旁的素色團扇上隨意揮動撈網,桃紅色的金魚從撈網上落下,掉進了團扇中。
「不是隻有攤商纔是祭典的好玩之處喔。」
「謝、謝謝……庫庫魯你真的很強呢……」
將不斷哼着歌的獅子面具掛在頭側邊的庫庫魯這麼說,身爲貓科動物,也許對萬獸之王懷有憧憬。
我張開眼睛反覆幾次深呼吸,也許是想太多了,有一點頭痛。
雖然他們戴着露出微笑的猿猴面具,但那的確是「人」。細瘦的身體穿着西裝,從袖口露出來明顯是人的手腕上正戴着手錶。
硬是將我推進動物圓圈中的庫庫魯,自己也以雙腳站立,炫耀似地揮動耳朵拿着的團扇。
一身上班族的打扮與臉上戴着的廉價面具太不搭調,醞釀出一股不寒而慄的氣氛。散步般走近盆舞圓圈的那個「人」緩緩揮動手臂,站在他旁邊的犀牛身體斷成兩截,上下分離。不知不覺間「人」的手上握了一把日本刀。
高得必須抬頭仰望的高臺頂端,穿着兜襠布胖得圓滾滾的狸貓高舉拿着鼓棒的手,每當狸貓手臂往下揮,鼓棒擊打大大鼓起的腹部,便會響起那響徹市街的咚咚太鼓聲。
「愛衣真是溫柔。吶,愛衣,妳喜歡爸爸或是奶奶嗎?」
庫庫魯浮現嘲諷的笑容,被準確說中內心的我身體微微地向後仰。
「看來夢幻世界正在改變,愛衣,妳可別太大意了。」
「我是六隻。我贏了,耶咿耶咿!」
我本來想要含糊帶過,但是庫庫魯盯着我看,我只好思索適合的言詞回答。
「啊啊,說到這個,袴田醫師也很常說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參道尾端,左右兩旁一間接着一間的攤商也沒了,前方變得昏暗,從那裏傳來「咚、咚」的太鼓聲。
「那、那是什麼?! 」
庫庫魯甩着鋼化的耳朵以甩去血污,牠硬聲說道並轉過身。
大肚腩太鼓的聲音又變得更大聲了,在高臺中間層跳舞的孔雀們,羽毛上掉出了像蛋白石般色彩繁複的眼狀斑點,這些斑點在落下的途中化成了蝴蝶,開始在頭上翩翩飛舞,閃耀的鱗粉撒落在盆舞的圓圈中。
「妳看看妳,手停下來了喔。一起跳盆舞……」
爸爸拼命努力工作養大我,奶奶則是一直在照顧我,我當然喜歡他們。庫庫魯說着「這樣啊」,勾起了鬍鬚墊。
「是嗎……嗯,說得也是呢。」
「爸爸?」庫庫魯以一種戲劇般的動作,張開拿着團扇及白袍包巾的耳朵。
庫庫魯大叫着飛身跳進我和「人」之間,大幅甩動一隻耳朵,起先像鞭子一樣柔軟彎折的耳朵,在伸長且銳利化的過程中漸漸散發出金屬光澤,化爲刀刃的耳朵留下一道眉月幽光,砍過「人」的身體,「人」保持着高舉日本刀的姿勢,煙消雲散。
話說到一半的庫庫魯身體一震,朝着正想遊過橋下的錦鯉撲動前腳,看來是貓的本能受到了刺激。錦鯉靈活地躲開了撥着水面的利爪,庫庫魯像是要掩飾牠的失敗一般,咳了幾聲後坐正身體。
我學庫庫魯轉身,在看見背後的景象以後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戴着動物面具的一大羣「人」正從鳥居另一頭湧上來,他們的手裏拿着柴刀、鐮刀、鋤頭、長槍,甚至還有青龍刀等各式各樣的刀具,湧向參道的他們一邊以毫無感情甚至機械性的動作斬殺着身穿浴衣的動物,一邊昂首闊步前進。
「啊,等等我啦。」追着庫庫魯跑了一小段路的我停下腳步,呆立在當場。
「我不是指外表,而是說話方式和動作之類的。」
「妳說很久沒回去,有一陣子沒見面了嗎?」
「我並不是在貶低妳,只是在說妳是個直率又認真的孩子。」
「這樣啊。對不起,問妳敏感的問題。那我們就轉換心情繼續去祭典玩吧。」
我嘟起嘴,庫庫魯左右晃動牠拿着金魚游水團扇的耳朵。
「嗯,之前我纔回去很久沒回的老家露臉,爸爸和奶奶都很健康。」
「好啊,不過好像已經沒什麼店家了……」
周圍的動物擋住了視線,看不到現在「人」在哪裏,我喘着氣往左右看去,這時候跑經眼前的水豚被分成了上下兩半,一左一右飛離的水豚身體逐漸淡去,手中拿着日本刀的「人」出現在後方,猿猴面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只是渾身僵硬地看着他舉起日本刀,什麼也做不了。妖異的刀身反射了燈籠的光。
犀牛的身影變得透明,不久後便如彩霞般消失。身穿浴衣的動物們彷彿以此爲信號,發出了驚叫聲開始往四面八方逃跑。混雜了各種動物的嚎叫聲,演奏出不協調音的神社境內,拿着日本刀的「人」漫步其中,一隻只屠殺身邊的動物。
庫庫魯愉快地說道,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幹嘛?你可以讀取我的想法嗎?」
「謝謝,身體好像變得比較輕鬆了,不過總覺得庫庫魯好像爸爸喔,爸爸經常和我說一樣的話。」
「當然喜歡啊。」
庫庫魯一臉擔心地問我:「妳還好嗎?」我勉強擠出了笑容。
「……愛衣也喜歡那位醫生嗎?」
「是啊,原本預計醫院工作結束後一起去喫晚餐,不過他說『有點累了』就回飯店了,那時候他的臉色不太好,我還有些擔心。」
神殿正面的拉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人」就站在那裏。
「不知道,不過要小心警戒。」
我沉醉於美得奇幻的景象中一邊跳着舞,身體漸漸發熱,現實感越來越薄弱。我記得這種感覺,那是上幼稚園之前,第一次參加的夏日祭典。
狸貓緩緩地左右搖晃,並有節奏地以鼓棒敲打大肚腩太鼓。高臺的中間層排排站着身穿豔麗和服的孔雀,來來回回或展開或闔上那美麗的羽毛,那幅景象配合着太鼓的聲音,就像一大朵花盛開。
「嗯,好懷念……非常……懷念。」
「這些『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
當我顫抖着聲音回答時,大肚腩太鼓聲戛然而止,盆舞圓圈也停止旋轉了,前一刻還開心跳着舞的動物們,不安地僵立當場,我順着牠們的視線看過去。
離開撈金魚的攤商之後,我們隨興地看着路上的攤子。像雷雲一樣會生成閃電,只要喫下去舌頭就會麻痺的美味棉花糖;如果能夠完整切下人偶,人偶就會跳起激烈舞蹈慶祝的糖果脫模;屬不清的動物面具一邊變換表情一邊唱歌,演出盛大歌劇的面具攤;巨大的北極熊用牠鐮刀般的爪子削出冰屑,只要含在口中吐氣,雪的結晶就會形成鑽石冰晶,不規則地反射燈籠的光。
「這個嘛……」我數着在撈網中游動的金魚,「五隻吧。」
「也沒有到喜歡……」
我呆立在四處竄逃的動物之間,庫庫魯從我的胸口跳出,全身毛髮倒豎。
「咦,可是……」
正當我因爲庫庫魯輕輕跳來跳去,一點也不成熟地炫耀牠的勝利而感到有些煩躁時,浣熊探出身體搶走了我和庫庫魯的撈網。
燈籠的光明亮得令人炫目、充滿氣勢吆喝的攤販、從未見過這麼多的人身穿浴衣在跳盆舞,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太過新奇,彷彿迷失在童話中的感覺。
開闊的廣場上,一大羣動物正在跳着盆舞。
「好懷念啊,愛衣。」
被不可思議又充滿魅力的夏日祭典奪走心神的我,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回答。
「這樣啊,不過那個年紀還要出差,妳爸爸應該很辛苦吧。」
不知爲何,庫庫魯的話「咻」地滲進了我的內心。
「……袴田?」
「喔喔,感覺不錯呢,不過難得跳個盆舞,穿這樣還真不風雅啊。」
「大意?可是剛剛的『人』已經……」
突然受到稱讚,讓我爲了掩飾害羞而搔着太陽穴,庫庫魯看着這樣的我繼續說道。
也許就像庫庫魯所說,現在該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重新調整心態的我苦笑着,在長着大角的鹿身後高舉雙手開始跳舞。
哀愁之情緊緊揪住胸口,那附近傳來庫庫魯的聲音。
「我們也去跳舞吧。」庫庫魯的耳朵指着跳舞的動物們圍成的圓圈。
「哎呀,真好玩呢,愛衣。」
我已經習慣這種異常狀況了。我配合着大肚腩太鼓揮動雙手跳舞,山羊、青蛙、倉鼠、河馬……跳着舞的動物們臉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
「奇怪?庫庫魯?跑到哪裏去了?」
「就算沒有這種能力我也是知道的喔,因爲妳很單純,從以前就會把想法寫在臉上。」
「還真是神奇的團扇呢。」庫庫魯耳朵拿着自己的團扇搧風,「那麼愛衣,接下來要去哪一間店?爲了找出佃三郎的庫庫魯,我們就盡情享受這個夏日祭典吧。」
太過突然的問題讓我眨着眼睛。
我還在猶豫,庫庫魯轉到我的身後,「沒關係,就跟妳說要享受。」並用耳朵推着我,那股與小小的身軀不相稱的力量,將我慢慢推往盆舞的圓圈。
「愛衣!」
我尖聲叫道,庫庫魯將兩耳都變成利刃呈戰鬥姿勢。
「比起那個,現在更該想想怎麼從這裏突破重圍。」
「突破重圍……」
我感覺到冷汗滑下背部,同時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我們被戴着面具的一大羣「人」給包圍了,他們臉上的可愛動物面具,讓手裏的兇器看起來更加不祥。
「我們被包圍了呢。」
「吶,你不是可以離開這個世界嗎?我們暫時先回到現實世界再重新來過吧!」
我驚懼着那漸漸縮小的「人」的包圍圈,快速說道。
「不行,我不是說過那需要做些準備嗎?因爲要花一點時間,如果現在開始準備的話,會被他們趁隙攻擊。總之我們先背對背戰鬥吧,後面那些傢伙就交給妳了。」
「這我哪辦得到啊!」
我拔高的聲音裏帶着驚叫,庫庫魯不可思議地微微歪着頭:「爲什麼?」
「妳可是猶他喔,在這個世界裏,妳擁有比我更強的力量。」
「就算你這麼說……」
「之前我不是也說過了嗎?妳要相信自己的力量,並解放那股力量。上一次妳可是長出翅膀在空中飛喔,相較之下,想像並創造出武器更簡單吧?」
「武器……」我盯着手中的金魚團扇,「人」的包圍圈越逼越近。
「沒錯,就是武器。像我的耳朵一樣,妳要想像可以打飛他們的武器!」
庫庫魯重新面對「人」牆,發出「嚇!」的威嚇聲。
「武器、武器……」
我像咒語一樣嘴裏喃喃念着,一邊盯着手上的團扇。
可以橫掃那些怪物的強力武器。
我一集中精神,團扇裏的金魚就開始產生激烈動作,反覆進行好幾次分裂與合體,且每一次都發出光芒,不久後光芒已強烈到無法直視,同時團扇像被高熱熔化的玻璃一樣逐漸變形。
庫庫魯的耳朵漸漸縮短,同時鋼鐵的光芒消失,恢復成蓬鬆的毛髮。庫庫魯伸出原本那個復滿柔軟細毛的耳朵,我牢牢抓住庫庫魯的耳朵,另一隻手朝漆黑的鏡子伸去。
只要一放鬆,就會被吸進鏡子裏。我不知道那裏面會是個多麼危險的世界,不僅如此,也許在吸進去的瞬間,「我」就會被消滅也說不定。
熊貓面具高高地飛了起來,露出底下的臉孔。我發出細微的驚叫。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是一張白色的平面貼在臉上而已。
「不論外表怎麼樣,只要妳強烈地想像,都能成爲強而有力的武器。要相信自己!」
「但是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根本動彈不得,如果像剛剛那樣飛起來呢?」
「不錯嘛,和可愛的外表不搭的兇狠度,這是否展現了愛衣的本性咧?」
「鏡子……」
「就算破壞了這面鏡子,街上的鏡子也會無止境地生出那些怪物。總之,這次的瑪布伊穀米失敗了,我們暫時離開這個夢幻世界再重新來過吧,在那扇門被破壞之前應該回得去原本的世界。」
「那怎麼辦?」
「無臉人從這裏出來的話,代表也許有什麼東西在這面鏡子裏吧?」
「但是……」
「又怎麼了?我不是說沒時間了嗎?」庫庫魯焦躁地揮着耳朵。
我和庫庫魯隨着信號,轉身朝向神殿所在的方向。庫庫魯捲起鋼化的雙耳扭絞成鑽頭狀,快速轉動往無臉人伸去,轉動的刀刃打飛無臉人們,讓他們瞬間消失於無形。但是無臉人的人牆依然厚不可摧,未能打開通往神殿的道路。
在雷射光束直線上的「人」一口氣消失了,我驚訝於這強烈的威力,盯着金魚型水槍,不,雷射槍直瞧。龍睛金魚似乎帶着驕傲地雙眼直轉圈。
我像畫出彩虹一樣胡亂擊發雷射光束,瞄了一眼背後的庫庫魯。
直到現在,黑暗恐懼才漸漸吞噬我的心。
指尖碰到鏡子表面的瞬間,彷彿手伸進濁流裏,身體被吸了進去。就在肩膀也沉入鏡子時,我腳下一用力,總算是勉強留在地面上。
「一定是躲在那裏。」我和庫庫魯異口同聲。
「知道了,我們就去探查神殿內部吧。」庫庫魯盡情揮動着耳朵一邊說道。
「拜託你,請借給我力量。」
「要走到那裏,就必須清開一定寬度的路,我們要蓄積力量,朝神殿的方向一口氣集中攻擊。」
「這我也想過,但要是他們一起朝我們丟那些刀具,我們根本撐不住。」
「也許是這樣。對佃先生來說,鏡子一定是個具有某種意義的東西,所以裏面還有另一個夢幻世界,而佃先生的庫庫魯……」
「愛衣,準備好了嗎?數到三一起上。一、二……三!」
「怎麼會這樣,那該怎麼辦……?」
「快開槍!」
腳邊的庫庫魯飛也似地用四足奔跑,同時以耳朵清除圍攻上來的無臉人。
這是身爲猶他的我創造出來的強力武器,一定能夠射出猛烈的子彈……我咬緊牙根,作好將有劇烈後座力的心理準備,扣下金魚型水槍的腹鰭扳機。
「不用怕,既然是身爲猶他的妳這麼感覺,這面鏡子裏應該就會有另一個夢幻世界,所以妳要有自信。再說,不論有什麼樣的危險我都會保護妳。」
我向龍睛金魚說道,扣下了腹鰭的扳機。龍睛金魚劇烈地抖了一下胸鰭,張大窄小的嘴巴,細小的雷射光束像霰彈槍一樣從口中呈放射狀射出,射線軌道上的所有無臉人一下子全部蒸發,開出了一條通往神殿的路。
我喘着氣,視線投向滿布灰塵的神殿中央供奉的東西。
「謝、謝謝,庫庫魯……」
「就算是這樣也要做!再繼續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會被他們打倒。」
被吸進漆黑鏡子裏的我,在巨大的紅黑色漩渦中翻攪着,像是被丟進洗衣機裏的感覺,只要一不留神,身體似乎就會四分五裂。
「不要把人說得那麼難聽啦!」
庫庫魯一邊開玩笑,一邊以鋼化的耳朵斬殺着靠近的「人」。
「妳發現什麼了嗎?」
那是一支水槍,有着粉色龍睛金魚外形的水槍,尾鰭化成握把,窄小的雙脣間隙成爲槍口。
「首先要破壞這面鏡子……」庫庫魯舉起耳朵。
「可是這麼做的話,其他的無臉人可能會同時攻上來。」
「趁現在!」
我放鬆身體的力氣,雙腳從地板上浮了起來。
一陣大聲聲響,神殿的門開了,無臉人們揮舞着刀具逼近。
染上黑暗恐懼的心點亮了些微光芒,那道光一掃黑暗,越來越亮。
「等等!」
「……謝謝你,庫庫魯。」
在我喃喃說出著名妖怪的名字瞬間,庫庫魯的耳朵劈在光滑的臉孔上,粉碎了那張臉。
旋轉……世界在旋轉,我自己本身在旋轉。
沒有擊出子彈,而且別說是後座力了,根本只有些微的感覺從手上傳來,但是,卻有比子彈更具威力的東西從金魚口中吐出。
就在敲破鏡子的前一秒,庫庫魯停下耳朵。
「你說要探查,可是我們要怎麼到那裏去?」
「這面鏡子就是御神體嗎?」
「必須找出這些傢伙湧現的地方破壞掉。」
無臉人的源頭……我像綿綿不絕的梅雨般射出雷射光束,同時回想無臉人出現時的光景,身穿浴衣跳盆舞的動物們突然停下動作,牠們看着的方向有……我「啊!」地脫口叫道。
庫庫魯大叫,朝我揮下刀刃耳朵,擦過我臉頰的耳朵,砍在戴着熊貓面具、從死角想要以鐵鍬攻擊我的「人」臉上。
「嗯!」我毫不猶豫地堅定點頭。
「危險!」
「仔細想想,哪裏是他們的源頭?只要找出那裏應該就會有辦法。」
即使聽見背後傳來大量無臉人的腳步聲,我們也沒有閒工夫回頭看。我和庫庫魯飛身進入神殿之後,便急忙關門插上門栓,四周雖然一片漆黑,仍然維持着貓眼的我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室內的樣子。
「愛衣。」
只能跳進去了,但是……好可怕。從腳部傳來的顫抖蔓延到了全身。
那是一面很有歷史感的圓形鏡子,直徑大約五十公分,鏡子外緣的青銅部分雕刻着精巧的龍型。
我發出抗議的同時回過神,槍口瞄向「人」牆,扣動腹鰭。每一次,不同顏色的雷射光束都會擊穿他們,但是戴面具的「人」並不畏同伴們接連被打倒,依然前仆後繼地逼向前。
不知何時起,庫庫魯的語氣裏沒有了從容。
我抓着庫庫魯的耳朵,被吸進了鏡子裏。
就在庫庫魯大叫的同時,我往地面一踩跑了起來,草鞋一邊發出踩地聲,我一邊胡亂發射雷射光束,全力向前跑。
「蓄積力量……」
「知道了,走吧,我們一起去。」
「神殿!最早的無臉人出現時,原本應該關着的神殿大門打開了,也許無臉人就是從那裏出來的!」
「啪」,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劃破了空氣,回頭一看,生魚片專用刀的刀刃從插上門栓的門後飛了過來。大概是外面的無臉人正在破壞大門,刀具一把接一把地穿過門扉而來。
庫庫魯瞪大瞳孔,圓滾滾的眼睛覆上了深黑色。
「……看來愛衣妳的假設是正確的呢,無臉人就是從這裏出現的。」
就在走近鏡子端詳的庫庫魯,歪着頭說「奇怪,上面沒有照出任何東西」的瞬間,從鏡子里長出了手腕,戴着手錶的那隻手上拿着一把很大的剪刀。
庫庫魯用刀刃耳朵砍下了正從鏡子裏擠着爬出來的無臉人的頭。確認無臉人消失之後,我和庫庫魯小心謹慎地靠近鏡子,提心吊膽地往鏡子表面看去,上面卻沒有映照出我們的影像。
「咦?什麼東西是指什麼?」
在這面鏡子的裏面,還有另一個夢幻世界,無來由地,我這麼堅信着。而我也相信,要拯救佃先生,就必須到那個世界去纔行。
光芒減弱,我察覺到自己手上拿了什麼,不禁睜大了原本因刺目而瞇起的眼睛。
我看着龍睛金魚的雷射槍,龍睛金魚像在回應我似地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
神殿大門的孔洞變得更大了,從洞裏伸出來的十數隻手腕到處摸索門栓的位置,不久,其中一隻手摸到了門栓,慢慢地拉開。
「這和民宅的鏡子……」
失敗了。焦急的我想要重新想像別的武器,但是越靠越近的「人」牆卻妨礙了我集中精神。
「也就是說,無臉人是從鏡子裏的世界過來的?」
庫庫魯「喵?! 」地大吼,往後飛躍一大步,全身貓毛倒豎。很快地不只手,連頭都從鏡子裏出現了,戴着松鼠面具的頭。
「愛衣,已經沒有時間脫逃了!即使如此妳還是要試嗎?那面鏡子裏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吧?」
面對蘊含霸氣的聲音,我不禁「是!」地伸直了背脊,轉回正面,將槍口對準揮動菜刀逼近的「人」,食指搭在腹鰭的扳機上。
我一邊叫着一邊瞄向神殿所在的大概方向,在圍了好幾層的無臉人人牆後方,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神殿的屋頂。
「道謝就不用了,集中精神!他們還沒完呢!不過數量也太多了。」
庫庫魯可靠的一番話讓我點點頭,「知、知道了。」
「到此爲止是什麼意思?」
背後傳來庫庫魯的聲音,我轉頭過去,庫庫魯正揮舞雙耳,一個接一個斬殺戴着面具逼近的「人」。
「無臉人……」
「……看來是到此爲止了。」庫庫魯的聲音裏參雜着疲憊地說道。
木板破裂的聲音響起。一回頭,無臉人的手伸進了刀具鑿穿的洞裏,正摸索着門栓的位置。門很快就會被打開,那些怪物會蜂擁而入吧。
那裏只是鑲嵌了一塊彷彿上過漆的鐵板般,帶有黑色光澤的平板。
那是雷射光。從金魚射出的紫色雷射光束在正面的「人」胸口射穿了一個洞,不僅如此,也筆直地貫穿了站在他身後的那些「人」。
「像是飛鳥小姐那時候,『幽暗』裏面的世界。」
「沒有時間猶豫了,要是門在我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就被攻破,即使是我也保護不了妳。我說過了吧,在這個世界被消滅,就等於現實世界裏的死亡,妳要是聽懂了,現在就馬上離開吧。」
「這根本沒完沒了啊……」
「就算開槍,這種水槍……」
「集中攻擊那邊的無臉人,殺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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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和在廁所見到的鏡子一樣。這麼說來,無臉人可能不只從這面鏡子,說不定也會從街上所有住家的鏡子裏爬出來,難怪會無窮無盡地湧現。」
溫柔的聲音振動着鼓膜。我抬起眼,庫庫魯在眼前微笑着。
我咬緊牙根,忍耐加諸在全身的重壓看向旁邊,庫庫魯彷彿被龍捲風捲起的葉片,劇烈地翻滾。
「庫庫魯,你沒事吧?」
我拼命擠出聲音,握着庫庫魯耳朵的右手加重了力道。
「嗯、嗯,我沒事。看來是個不簡單的世界呢,妳不可以放開我的耳朵喔。」
語氣比起我預想的還要從容,讓我的不安稍稍減弱了些。
「這裏就是鏡中世界嗎?」
如果是的話,現在並不是尋找佃先生的庫庫魯的時候。
「不,應該不是,妳看看那邊。」
庫庫魯一邊旋轉,一邊動了動我沒有抓住的另一隻耳朵。我仰起脖子看往庫庫魯指的方向,遙遠的遠方正閃爍着微弱的白光。
「大概那裏纔是另一個世界,這裏就像連接兩個世界的空間吧。」
「那我們就要想辦法到那個發光的地方去。」
「別擔心,我們正在自動接近呢,只要這樣交給漩渦,它應該就會把我們帶到亮光的地方吧。」
這麼一說,我們與亮光的距離確實正在慢慢縮短,看來這道漩渦是爲了將東西吸往那道亮光而存在。
「那看來我們可以從這裏脫身了呢。」
我忍着痛硬擠出聲音。忽然間,庫庫魯的身體停止旋轉,覆蓋着淡黃色毛髮的那張臉,浮現出嚴肅的神色。
「千萬不能大意,我們可不知道那道光芒的後面有什麼樣的夢幻世界,如果無臉人是從那裏過來的話,那就是個相當危險的地方。」
「知、知道了。」
我們與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長方形的洞打開,灑進了閃爍的白光。
「要出去了,小心點!」
庫庫魯大叫,我用手臂蓋着臉,蜷縮着身體被洞穴吸了進去。
說到這裏,我忽然抬起頭,左右兩排水泥圍牆在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中斷,我和庫庫魯對看一眼,小跑步往前。
「別在那裏說風涼話了,想想辦法啊!」
「浴室……?」
「就像飛鳥小姐的庫庫魯是在那個無底深淵的幽暗中一樣……」
庫庫魯開心地說道,一躍跳到我的肩上。
我託着金魚雷射槍,眼神掃過左右兩側並排的民宅,沒有任何一家透出燈火,這和一開始看見的大馬路一樣,那時候感到很不對勁,現在卻覺得理所當然,這裏的每一間民宅就是這麼地荒涼。
被庫庫魯這麼一說,我環顧四周。鋪着瓷磚、大約兩坪多的空間裏,可以看見蓮蓬頭及洗臉檯。
「就是沒了脊椎以後的身體啊,不過看來連手和腳的骨頭都一起消失了呢。哎呀,自己這麼說是有點那個,不過人類變成軟體動物還真是令人不舒服呢。」
「脊椎?」庫庫魯抬起一隻腳,「這個世界裏根本沒有什麼『骨頭』,如果妳感覺到痛,那只是因爲妳自己想像受到這麼大力的撞擊之後,應該會產生這樣的反應罷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大門因生鏽而倒塌,油漆剝落的外牆爬滿了蕨類植物,多數的玻璃窗都破了。
「這次這種傷,是愛衣妳自己根據狀況想像出來的,所以很輕鬆就治好了。但是,如果是像上一次的『幽暗巨人』,或是這一次的『無臉人』那種,受到懷有惡意的存在攻擊的話可就不是這樣了,妳要小心一點。那種攻擊可以直接對屬於精神體的妳造成傷害,那樣的傷就無法像這次一樣可以簡單治好。」
沒有脊椎?如果變成這種狀態……一想到這裏,頸部以下忽然融化了。
「不過這裏還滿大的,又因爲無臉人的關係我們必須小心前進,該怎麼尋找佃先生的庫庫魯……」
「不過呢,我想在這裏的可能性滿高的喔。我之前也說過,創造出夢幻世界的瑪布伊,是受了相當嚴重的傷而處於衰弱狀態,這樣的人,他們的庫庫魯,也就是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大概也會呈現同樣的狀態。而在衰弱的狀態下被囚禁於夢幻世界裏的庫庫魯,經常會躲在造成牠們受傷原因的地方。」
沒錯,在心理劃下的傷並沒有那麼容易治療,因爲我在二十三年前受的傷至今仍未痊癒。胸口到側腹傳來一陣銳利的疼痛,我輕輕撩起浴衣的衣領望向裏面,從胸口到右側腹橫亙着一條刺眼的傷痕。
「辦法?很簡單啊,妳只要重新想像原本的身體就好了。好啦,集中精神。」
沒錯,我正是爲了這個纔到這裏來的。因混亂而沸騰的頭腦漸漸冷卻下來。
「好啦,妳要躺到什麼時候,趕快站起來。現在可沒有那個美國時間讓妳慢慢喊痛。」
「……不知道,不過看起來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儘可能拉開與那間浴室的距離,本能這麼告訴我。
無臉人轉動脖子看向這邊,那張臉上明明沒有眼睛,我卻被充滿敵意的視線刺穿而動彈不得。在無臉人高高舉起鏈鋸的瞬間,銀色的軌跡切過他的身體。我只是全身僵立看着無臉人的身影煙消雲散。
正在反芻着那日記憶的我,因爲庫庫魯的呼喚聲而回過神,「啊,對不起。」
「不過骨頭的疼痛消失了對吧?」
這是間窄小的浴室,而我正背靠在浴缸邊坐着。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畢竟尋找庫庫魯原本是身爲猶他的愛衣妳的工作啊。」
我打開玄關的門跑出去之後,是公寓大樓的外走廊,大門等距地並排着。我跑向位在走廊盡頭的緊急逃生梯,就在即將到達逃生梯時,門像是要擋住我的去路似地打開了。急忙停下腳步的我雙眼圓睜。從門裏走出來的是身穿西裝的無臉人,手裏還拿着生鏽的鏈鋸。
手因掠過鼻尖的味道而反射性地捂住嘴巴,空氣中飄來一股腐臭味,就像盛夏的房間裏放着魚不管一樣,那股味道越來越重,我感到一陣噁心,緩緩地站起身。視點變高了以後,這個空間的異常之處就更明顯了。
庫庫魯得意地這麼說,用像砂紙般粗糙的舌頭舔着我的鼻尖。
庫庫魯說到這裏,背後的玄關大門軋吱一聲打開了。我在原地猛力轉身,舉起右手拿着的金魚雷射槍,確認好手持尖錐從門裏出來的無臉人身影之後,扣下了腹鰭的扳機,被紫色雷射光貫穿腹側的無臉人身影漸漸消失。
我喘着氣,望向巨大的無臉人。我的本能對於要鑽進那種毛骨悚然的東西內部感到恐懼,然而,佃先生的庫庫魯一定在那裏面……
「這、這是什麼啊?! 」
下一秒,臉頰上一陣衝擊力道,伴隨着「振作一點啦!」的聲音出現。以鋼化的右耳斬殺無臉人,用復滿毛髮的柔軟左耳拍我臉頰的庫庫魯向我投以銳利的視線。
庫庫魯用耳朵指着巨大無臉人的腳邊,我凝神一看,披風的縫隙成爲一條隧道,拿着刀具的無臉人從那裏湧出。
「吶,佃先生的庫庫魯真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吧?」
「那就是……無臉人的源頭?」
我「嗯!」地用力點頭。
「……浴缸。」
「這種狀態怎麼可能集中精神!」
腦海裏閃過表情安詳地睡着的美麗女性的側臉。
「還好……纔怪……」我擠出聲音,對坐在我胸口的庫庫魯說道。
「等一下,愛衣,妳要去哪裏啊?」
腐臭味益發強烈,濃得令人猶豫要不要呼吸。
「現在道謝還太早,這個夢幻世界是個相當危險的地方,在瑪布伊穀米完成之前,千萬不能大意……」
「咦?什麼怎麼做?」
我輕輕甩了甩頭,抬眼瞟着巨大的無臉人。
「庫庫魯,這裏是……」
我這麼說完,庫庫魯搖着耳朵:「就是這樣。」
液體慢慢地旋轉着,深淺不一的色調描繪出扭曲的曼陀羅圖樣,更增添了那股不祥之氣。
在現實世界裏,我的身體並沒有這樣一道傷痕,但是,來到這個夢幻世界的我的靈魂上卻紮紮實實地刻着那時候的傷,只是……我以指尖輕輕撫觸傷痕,像蟹足腫一樣突起的那個部分,平滑的觸感伴隨着刺痛傳來。結痂微微掀起,從中滲出少量的紅色血液。
「妳在發什麼呆啊,愛衣。」
我嚥了口唾沫這麼說,庫庫魯晃了晃耳朵,「就是這樣。」
「無臉人這麼猖狂,應該和佃三郎的瑪布伊受到嚴重創傷的某件事密切相關,所以佃三郎的庫庫魯一定在這個惡夢般的世界裏的某個地方。」
「很有氣勢嘛,越來越有猶他的樣子囉。」
庫庫魯露出和牠那可愛外表不相稱的冷笑,用耳朵指着緊急逃生梯。
「我不是已經叮嚀過妳千萬不要大意了嗎?好啦,首先呢,我們必須確認這裏是什麼樣的世界。」
就像庫庫魯所說,這個空間裏滿是凝滯的空氣,天花板的螢光燈忽明忽暗,彷彿隨時就要熄滅,地板上則有醒目的黃漬;水滴從接在洗臉檯下方的排水管連接處滴滴答答地落下,位在角落的排水口塞滿了頭髮。
當我摸着撞到的腰部時,庫庫魯跳上了我的肩膀。
「冷靜一點了嗎?」
「真的耶……」
「嗯,似乎是呢,不過總覺得陰森森的。」
「……嗯,謝謝你,庫庫魯。」
「佃三郎的心靈創傷一定和無臉人有密切關係,這樣的話……」
「似乎是這樣,那,妳打算怎麼做?」庫庫魯壓低身體,採取警戒姿勢。
「看來可以安心了。」
庫庫魯一邊碎念着「真是麻煩啊」,一邊用單隻耳朵摸着波浪狀蠕動的我的手臂,我感覺到堅硬的骨頭從那個部分開始在體內伸長。四肢的關節恢復了,像史萊姆一樣攤在地上的身體重獲支撐,漸漸回覆原本的形狀。
我負責的三名ILS病患,也許當我成功救出被困在自己夢幻世界裏的他們時,這道傷就能夠痊癒,也許我就能逃離至今仍在苛責着我的那股感覺,二十三年前,在持續沉睡的她身邊體會到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無力感。
紅黑色的黏稠液體。
「現在可不是陷入恐慌的時候,要像個猶他一樣冷靜行動。妳不是要找出佃三郎的庫庫魯救出他的瑪布伊嗎?」
我捂着鼻子一動也不動,液體中慢慢浮現出某個東西。白色、有着圓滑曲線的物體。當我意會到那是什麼東西時,捂着嘴巴的手掌下響起了尖叫聲。
鏡子……我想起神殿裏供奉的鏡子,像是塗了漆一般發出黑光的模樣,同時往鏡子裏看,雖然因爲裂痕而扭曲,但上面確實映照出了我的容貌。我避開碎裂的部分以免受傷,手指小心翼翼地滑過表面,不過並沒有像觸摸神殿鏡子時那樣,被吸入鏡子中。
「愛衣,那裏……」
「那裏面?! 」我拔高了聲音。
「……啊啊,沒錯,和鏡子外面的大馬路一模一樣。」
我雙手握着金魚雷射槍舉在胸前,帶着警戒在窄小的走廊上前進。
正當站在我腳邊的庫庫魯以夾雜着緊張的語氣說話時,遠方亮起了燈。我不斷地眨眼,燈光浮在半空中實在是個異樣的景象。
「那我們就出發到洞窟探險吧。」
鏡子外面的世界舉辦祭典的那座山丘所在的位置上,有個披着披風的巨大無臉人站在那裏,他高得必須抬頭仰望,簡直就像聳立着一棟人型高樓大廈,四周飄着鬼火般的藍色火焰,陰森森地從巨大無臉人的臉部下方往上照。
「那妳就試着想像自己沒有脊椎吧,這樣一來就不再有『斷掉的骨頭』這件事了。」
背後傳來像是被棍棒打到的強烈衝擊,肺裏的空氣被強制排出,我緊閉雙眼,咬緊牙根,忍着全身粉碎般的痛楚。這時上方傳來「妳還好嗎?」的聲音,我微微睜開眼,杏仁狀的圓眼睛正看着我的臉。
那是骨頭,人類的頭蓋骨。在對上帶着怨恨看向這邊的空洞眼窩那一瞬間,我轉身開門逃出浴室,察覺到短小的走廊前方是玄關之後,便朝那裏跑去。
「我是問要不要進去那個巨大的無臉人裏面啦。」
走在我腳邊的庫庫魯嘴裏發出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的「嘿咻」聲,用刀刃耳朵砍下從水泥牆上露出臉的無臉人頸項。
「哎呀,妳用力地撞到後背了呢,我可是身體轉了半圈,用腳着地的。」
這裏和我剛潛入佃先生的夢幻世界時,身處的那條大馬路很相像,但又和那時候的大馬路氣氛明顯不同。一半的路燈不見了,剩下的另一半也是忽明忽滅;水泥圍牆上覆滿了青黑色的苔蘚,許多都已經崩塌;畫在地面上的標誌也是字跡模糊難以辨識。
「那我們重新去找佃三郎的庫庫魯吧。」
「感覺……很不舒服……」
「就算你這麼說……」
洗臉檯的鏡子破了,像蜘蛛絲一樣細小的裂痕呈現放射狀。
只是,和在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裏看到的樣子比起來,總覺得傷口小了一些。
「這、這是什麼啊?」
一點也不可靠的回答讓我皺起了眉頭。
「走吧,否則就治不好佃先生了。」
「治療心理的傷需要花費一段時間,而受到一定程度以上傷害的心就會完全崩潰……是這個意思吧。」
「不是這樣嗎?」
這是一座被棄置多年、長期遭到風吹日曬的鬼城。四周呈現出這樣的樣貌。
步下緊急逃生梯,離開公寓範圍的我們,走在兩旁立着水泥圍牆的小巷弄中。手裏拿着刀具的無臉人時不時會從轉角處冒出來,因此一刻都不能鬆懈。
失去支撐的身體像是液體般從浴衣裏溢出,在地板上蔓延,因驚嚇而想用手撐住身體的我,從喉嚨發出細微的尖叫。我的手臂彎曲呈螺旋狀,就像捲成一團的蛇,這副模樣實在太詭異了,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抗拒,拒絕接受這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仔細一看,不只是手,連腳也是一樣軟趴趴,像是自己有生命般地蠕動着,我的姿勢已然像只失去一半觸鬚的章魚在地上爬行。
走出小巷弄後,眼前是一條大馬路。蓋在左右成排的水泥圍牆內的民宅、照亮馬路的路燈、畫在地面上的標誌,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我嘟着嘴巴,用雷射槍擊穿了從隔了一段距離的十字路口冒出來的無臉人。
「真是太可怕了……」從軟體動物狀態找回脊椎的我輕拍着胸口。
「我哪……站得起來……脊椎……可能斷了……」
肩上的庫庫魯壓低聲音說道。「什麼?」我一轉身,「噫?! 」地發出了像是打嗝般的驚叫聲,大步地往後跳開,後背撞上了牆壁的瓷磚。滿布醒目水垢的白色浴缸裏裝滿了液體。
「哎呀,這是第幾個了?真是沒完沒了呀。」庫庫魯以戲劇化的動作轉了轉脖子。
「……佃先生的庫庫魯就在那個巨大無臉人裏面。」
就在我點頭準備邁出步伐時,巨大無臉人的腳邊朝這裏射來兩道帶藍的白光,大馬路兩邊成排如廢墟的民宅窗戶,從最遠處依序亮起了燈,不用多久,我身旁的民宅燈也亮了,與此同時,原本萬籟俱寂的鬼城開始充滿了喧囂。
鏡子外面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民宅窗戶透出的光是陰森的藍,耳邊聽見的也不是歡快的談笑聲,而是帶着濃濃怨恨的哀嘆聲。
「事情……不妙了。」
我聽着庫庫魯的喃喃自語,同時視線向民宅二樓的窗戶看去。背後傳來一陣冷顫,那裏站着一個無臉人,拿着刀具的無臉人從破掉的窗戶,用不存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這裏。
「愛衣,用盡全力快跑!無臉人們很快就會從民宅裏湧出來了!」
就在我慌忙想邁開步伐奔跑時,庫庫魯大叫:「不是這樣!」
「咦?什麼意思?」
「用人類的雙腳跑會來不及,妳要想像速度更快的動物並變身成牠。」
速度更快的動物,比任何生物都更快速地奔馳在大地的野獸。理解了庫庫魯指令的我,閉上眼拼命發揮想像力,全身出現如波紋般的震盪,金魚雷射槍從手裏掉到了地上。
體內響起骨骼變形的嘎吱聲,我不覺得痛,甚至有類似折響關節時的舒暢感。脊椎彎曲之後我無法再保持直立,我像是往前撲倒一樣兩手貼着地面,不,那已經不是手了,而是前腳,四肢關節漸漸以明顯不同於人類和靈長類的角度彎曲,皮膚下的肌肉柔軟地一邊蠕動同時隆起。
全身皮膚傳來像是雞皮疙瘩的感受,接着長出了金黃色的柔軟毛髮,在咧嘴露出虎牙延伸形成的銳利牙齒後,我朝着天空大聲咆哮。
「喔喔,是獵豹,這樣一定來得及,我們走吧。」
聽着坐在背上的庫庫魯的聲音,化爲全身包覆金黃體毛獵豹的我,用充滿彈性的肉球往地面一推,四肢肌肉往地面踢蹬的力量,透過像強力彈簧一樣柔軟又強韌的背骨轉換成了加速的動力。
左右兩旁已成廢墟的民宅一棟接着一棟的景象,以我未曾經歷過的速度流逝,站在遠方的巨大無臉人眼看着越來越近。
無臉人們終究還是從前方民宅院內湧出,逼近了大馬路中心,這幅景象,就像左右兩邊有道牆逐漸迫近,想要壓扁什麼一樣。
沒問題,在他們攻上來之前可以到達巨大的無臉人那裏,就在我這麼想時,從巨大無臉人的披風縫隙、我們即將要飛奔進去的地方,出現了手握日本刀的無臉人,那個無臉人彷彿在等着把我們一刀兩斷般,將日本刀高舉過頭。再繼續這樣跑過去會被砍成兩半,可是一旦稍微減速,又會被從兩側逼近的無臉人們攻擊。
「就這樣衝過去!」庫庫魯對着猶豫不決的我大叫。
「可是……」
「沒關係,相信我就對了!」
強而有力的話語消除了我的迷惘,下定決心之後我更用力地蹬向地面加快速度,這時候頭上有個看慣了的東西進入我的視線範圍,那是庫庫魯的耳朵。
三郎喘着氣跑上石階,隨着響亮的太鼓聲越來越大聲,心跳也越來越快。拼命幫牛羣刷背、完成喂貓狗飼料的三郎,向舉辦夏日祭典的神社跑去。總算在祭典結束前把工作做完了,應該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好好享受祭典。
我屏住呼吸,腳邊的地板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像是緊急照明一樣淡綠色的光,隨着燈光往深處延伸,隱隱約約浮現出隱藏在黑暗深處的東西。
那裏排滿了一間一間的牢房,用鐵柵欄打造而成、單邊大約兩公尺的正立方體牢房。牢房一層一層堆疊在走道的左右兩側,形成了一道牆,我抬頭向上望,卻看不清牢房之牆究竟疊了多高,而每一間牢房裏,都關着一名無臉人。
「庫庫魯,那裏!」
不知道是不是對我不再維持同爲貓科動物的樣貌而不滿,庫庫魯一臉無趣地說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感受因那永無止境的相同景色、腐蝕心靈的可怕景色而開始麻痺時,走道的遙遠前方出現了模糊的紫色光芒。
哥哥帶着譏諷的一番話讓三郎咬緊了下脣。三郎有兩個哥哥,在同年齡的人之中他們的體格也格外壯碩、力大無比,相較之下,三郎則相當瘦小。
「腦袋再好也沒有意義,結果你這傢伙卻……」
庫庫魯從我的背上跳下來,纏繞成巨大長槍的耳朵「咻」地解開變短,恢復成裹着柔軟毛髮的原本形狀。
「對不起、對不起。」
三郎一邊走進牛舍,一邊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不停在心中重複。
三郎擠開人羣,探頭看向攤商,撈金魚、面具、糖果脫模、章魚燒等等,各式各樣的攤販一間接着一間,三郎從口袋裏拿出硬幣數着。他爲了這一天特別存下了那少得可憐的零用錢。
「哎呀,妳不當獵豹啦?明明是個很有機能性的身體。」
腳步就像被套了枷鎖一樣沉重。
耳邊聽着庫庫魯的聲音,我朝着舉刀擋在前方的無臉人衝過去,在看見無臉人揮刀而下的動作那一剎那,長槍的尖端刺進了他的胸口,我像是要穿過如彩霞消散的無臉人身體一般,朝着隧道狀的披風縫隙飛奔而入。
硬幣在褲子口袋裏鏗鏘作響,跑上石階最後一層的三郎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同時發出「哇!」的歡呼聲。鳥居的另一端,夢幻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年紀大概與幼稚園孩童差不多,手腳從像是開了洞的麻布袋一樣簡樸的衣服中伸出,瘦弱得彷彿枯木,稚嫩的臉龐則是不帶血色的蒼白,四肢都有醒目的擦傷,其中一隻腳的腳踝甚至還套着鐵製的枷鎖,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樣子,讓我皺起了眉。
鬆了一口氣的我腳邊亮起了淡淡光輝,那道光像繭一樣逐漸包覆我的身體。
三郎目送扛着木桶的哥哥離去,撿起掉在身旁的刷子走近牛羣。
「幹嘛?你沒想過嗎?你只是想逃避家裏的工作吧?」
庫庫魯以輕鬆的腳步走在散發詭異綠光的走道上。
「這裏的確不像是可以抱持着參加祭典的心情的地方。」
三郎從扯着宏亮聲音的攤主手上接過蘋果糖張口一咬,門牙穿過柔軟的糖果層,咬下充滿水分的蘋果果肉,發出清脆的好聽聲響,糖果的甜味與蘋果的酸味在口中漸漸融合。
這是爲了拯救佃先生,我握緊拳頭,追在庫庫魯身後。
被人說中內心的想法,三郎一語不發地低下頭。
「這代表佃三郎的瑪布伊也傷得這麼重。那麼,雖然歷盡辛苦,但總算是找到佃三郎的庫庫魯了,不過瑪布伊穀米可是現在纔要開始喔,我雖然可以指引妳夢幻世界的方向,但接下來就必須妳自己一個人完成纔行。」
「像你這種人,到東京去打算做什麼?」
在參道的大約一半之處,正當三郎看着面具攤上一排排各式各樣的動物面具時,肩膀忽然被猛力撞了一下,喫到一半的蘋果糖從手中掉到了地上。
「庫庫魯,這就是……」
裏面是個年幼的小女孩,抱着膝蓋橫倒在地。
「佃三郎不是律師嗎?所以纔會和這種地方有很深的關係吧,我想清楚顯現出這個意象的,就是這面牢房之牆了。好了,那我們走吧。」
我們走在牢房之牆包夾的走道上,無臉人們從鐵柵欄的空隙中伸出手來,因爲走道有一定的寬度,那些手碰不到我們,但是走道兩側長出無數隻手的景象實在太驚悚,讓我全身立起了雞皮疙瘩。儘管無臉人沒有嘴巴,他們發出的哀嚎聲仍舊演奏出不協調音,加深了恐怖氣氛。
「雖然也許是這樣……」
三郎沉默地聽着哥哥的抱怨,攥緊了抓着木桶的手。
「再怎麼有機能性,用四足走路感覺還是怪怪的,而且現在不能再抱着參加祭典的心情了,所以我纔回到這身打扮。」
我深吸一口氣,向牢籠伸出手。
長槍的尖端對準了緊握日本刀的無臉人,明白了其中意圖的我,朝着巨大無臉人的披風縫隙,一個勁兒地往前衝。左右兩旁並排的民宅中斷了,也看不見逼近的無臉人人牆了,巨大的無臉人已近在咫尺。
籠子比關着無臉人的牢房還要小很多,每一邊大約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柵欄不是鐵製的,而是像塑膠一樣半透明,籠體本身發出微弱的光芒,簡直就像螢光棒打造的牢籠。
我要離開這種鄉下地方到東京去,在那裏做更重要的事,做哥哥們都做不到的重要的事,而不是照顧牛。
「嗯嗯,她應該就是佃三郎的庫庫魯了吧。」
有那麼一瞬間,三郎想要買支撈網來玩,但就在張口之際,他冷靜了下來。
三郎享受着日常生活裏不曾體驗過的美味,一邊往參道深處走去。零用錢數量有限,必須仔細斟酌要挑哪一些店玩。三郎探向擠滿身穿浴衣的親子檔的撈金魚攤,隔着蹲在地上的客人肩膀,可以看見金魚游來游去的水箱。燈籠的光照着金魚,就像金魚自己發出淡淡光澤一樣美麗。
「給你,謝謝光臨!」
大三歲的哥哥向他說道。雖然還只有十四歲,但那雙粗壯的手臂卻抱着連大人都覺得喫力的大桶子。「啊,對不起,哥哥。」三郎急忙道歉。
就算把金魚帶回家也沒有辦法養。家裏養了幾隻捉老鼠用的貓,對經常獵麻雀來喫的那些貓而言,金魚怎麼看都只是點心吧。
「監……獄……?」
離開撈金魚攤販的三郎,一邊咬着蘋果糖,一邊逛着攤商。
我閉上眼睛,品味着重新構築自己身體的感覺,彷彿融化在溫暖液體中似地,很舒服。
「對了,你好像說過總有一天要去東京嘛。」
恐怖的想像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在我雙手碰觸到發出淡淡光芒的柵欄瞬間,記憶的洪流向我湧來。
「好啦,現在沒有時間拖拖拉拉了,夢幻世界會隨着時間流逝而產生變化,不知道外面的無臉人們什麼時候會衝進來,所以我們必須快點。」
「別說了啦!」正當我向愉快地說着的庫庫魯表示抗議時,數個牢房之遙的牢門無預警地打開,從中走出無臉人。
遠方傳來祭典的囃子樂音。
「我要去祭典,我已經和女人約好要去逛逛了。啊,還有要喂飼料給狗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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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充滿震撼的景象,讓我張大了嘴巴呆立當場。
「哎呀,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景象,好像大量的毛毛蟲或是巨大蜈蚣的腳在蠕動一樣。」
「嗯……我知道。」
庫庫魯在驚愕地說不出話的我腳邊,用耳朵搔了搔額頭。
像受到誘惑一般,三郎飄飄然地走在參道上。因爲他個子不高,被穿着浴衣的人們擋住了視線,無法清楚看見攤販,但是這樣也很好玩,能夠看見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也只有一年一次的這個夏日祭典而已。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交給那道洪流。
「是啊……」
「這裏令人這麼不舒服,就代表這個場所應該和給佃三郎的精神造成嚴重傷害的事件有密切關係,也就是說庫庫魯躲在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我們必須在這種事發生以前,先找出佃三郎的庫庫魯。愛衣,要快點了。」
「好慘的模樣……簡直就像被當成奴隸的孩子……」
黑暗中出現了那個,散發着淡淡湛藍琉璃色的正方體牢籠。
「說什麼要去東京,這是對你想些蠢事的懲罰。反正你努力一點應該趕得上祭典吧。」
庫庫魯一邊道歉,同時將耳朵變成利刃伸長,砍下無臉人的頭。
「既然你有空唸書,不如多鍛鍊鍛鍊身體吧,畢竟你做不到的事都要叫我們來扛啊。」
「重要的事?有什麼事比幫忙家裏的工作更重要?」
哥哥像是看穿自己內心所想的一句話讓三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哥哥在牛喝水的細長水槽前停下腳步,向他投以冰冷的眼神。
抬着木桶的佃三郎停下腳步,朝着音樂傳來的方向,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今天是附近的神社舉行一年一度夏日祭典的日子,只要做完傍晚的工作,就可以去參加祭典,爸媽已經這麼答應了。
「受不了,做不了幾件事還休什麼息啊。」
哥哥豪邁地將手上抱着的水桶裏的水倒進水槽中,牛隻們一起喝起水來。
「我也要去祭典……」抗議的話語在哥哥的瞪視下漸漸微弱。
長長地延伸的兩隻耳朵纏繞在一起,同時質地產生變化,不久後便成了一支閃着銀光的長槍,像是中世紀的騎士拿的巨大圓錐狀長槍。
我帶着緊張靠近牢籠,從柵欄空隙看進內部,頓時抿緊了雙脣。
浴衣色彩繽紛又華麗的參拜遊客、亮晃晃地照着參道的燈籠、左右連綿不絕的攤販,在居住在缺乏刺激的鄉下小鎮的三郎眼中,那是遠離俗世的風景。
必須珍惜着用纔行。三郎踏着小跳步確認攤販的種類,計劃着該喫什麼、該玩什麼,光是這樣,就足以忘記家中工作的辛勞了。
「衝啊!」
「是……」
「喂,三郎,你在發什麼呆啊?你這樣子可沒辦法去祭典喔。」
「每一隻?那哥哥呢?」
「太好了……」
「不過現在的確不是吊兒郎當的時候,要是這裏的牢房全部一起打開的話,他們就可以同時進攻了。」
「什麼?還要往裏面走嗎?」
我指着正面加快了速度,不久後,發出詭異光芒的走道和左右連綿不絕的牢房之牆都消失了,我和庫庫魯停下腳步。
對於在市郊經營畜牧業的佃家來說,孩子們也是重要的勞動力,其中手無縛雞之力的三郎總是被拿來與兄長比較,因此總是留下悲慘的回憶。
黑暗中,肉球摩擦着地面緊急煞車,卻沒能完全止住往前衝的慣性動力,身體打橫着滑出數公尺後才終於停下來,我快速回頭,看向剛剛跑進來的入口,無臉人們並沒有追過來。
「這裏是無臉人的收容所……或者說是監獄或看守所吧?」
「……對不起。」一低下頭,哥哥就不屑地用鼻子哼了哼。
「這種人到了東京怎麼可能做出什麼『重要的事』,你要是懂了就不要再想東想西,去幫牛刷背,每一隻都要。」
「對了,聽說你考試又得到高分了是吧?是老媽說的。」
光之繭消失時,金黃色的獵豹也消失了,我回到穿着白袍的平日裝扮。
「做一些……重要的事……」三郎在視線的壓力之下瑟縮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小。
纔沒這回事,接下來是會讀書的人的時代,學校老師是這麼說的。
我感受到黑暗中似乎潛藏着什麼東西的氣息,某種危險的東西。
「看來外面那些傢伙進不來呢。」
我點點頭,強忍着恐懼跑了起來。我們一個勁兒地在兩旁聳立着牢房之牆的走道上跑着,雖然有時候無臉人會從牢房裏出來攻擊,但在我腳邊奔跑的庫庫魯會用耳朵劈開他們。
三郎走在哥哥後方,他已經可以想像得到之後哥哥會說什麼,心情逐漸變得沉重。
首先是這個。三郎轉向位在附近的攤子,買了蘋果糖。
「喔喔,對不起啦,三郎,是你太矮了我纔沒注意到。」
三郎咬緊牙根仰起臉,那裏站着同年級的三名少年,臉上浮現出嘲笑的表情。是平常就喜歡找藉口捉弄三郎的同學,領頭的少年比三郎高出了一顆頭。
「太過分了,這是我好不容易纔能買的蘋果糖欸……」
三郎鼓起勇氣抗議,結果領頭的少年忽地瞇起眼睛。
「所以我不是說你太矮了沒看到,才撞到肩膀的嗎?你有什麼不滿嗎?」
少年靠近三郎,由上而下欺壓地瞪着他,三郎在這股威嚇之下移開了視線。少年肥厚的雙脣露出笑意,充滿刻意地吸了吸鼻子。
「好臭啊,是動物的味道,牛大便的味道。」
屈辱與羞恥讓體溫升高,三郎的雙手緊緊握住衣服的下襬。
三郎的生活裏,經常有動物陪伴。平常幫忙家中的工作要照顧牛隻,也各養了幾隻貓狗驅除害獸;家裏後方的山上,常常有狐狸或鹿出沒,有時候還可以看到山豬;而每天早上他總是在外頭傳來的鳥鳴聲中睜開眼睛。
三郎喜歡動物,因爲牠們不會像周遭的人類一樣瞧不起他,看牠們努力活在每一天的樣子也很有趣,只是身處在四周總是圍繞着動物的環境裏,皮膚的確會沾上特殊的氣味,尤其是每日工作之一的牛糞處理作業。
想到自己是個再悲慘不過的存在,視線便開始模糊了起來。
「喂,你在哭什麼啊,明明是個男的。」
少年戳了一下三郎的額頭,光只是這樣,瘦小的三郎就往後連退了兩、三步。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他這副模樣感到滿足了,少年們大聲笑着離去。
在他們的背影消失後,三郎駝着揹走了起來,剛纔還燦爛奪目的燈籠,現在看起來也黯淡無光。
「砰!」的清脆聲響振動了三郎的鼓膜,三郎反射性地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停下了腳步。那裏有一間射擊遊戲的攤子,同年紀的少年們舉着空氣槍,用軟木塞做的子彈擊落小小的點心盒。架子最上方的獎品吸引了三郎的視線,那是一臺模型車,是絕對不會奔馳在這種鄉下地方的進口車模型。
以前有錢人家的小孩曾經帶過類似的東西到學校炫耀,所有的男孩子都圍在那位同學的桌邊,以羨慕的眼光看着模型。剛剛來找碴的那三人也是。
如果可以得到那個模型,就能給那些傢伙好看。
三郎一邊伸手進放着硬幣的口袋,一邊大步走向攤販。
「噢,小弟弟,你也要玩嗎?」
店主宏亮的聲音向三郎招呼着,三郎縮了縮脖子點頭。
「而且我並不討厭這股味道喔,這是動物的味道,有活着的感覺的味道。」
原本以爲他們住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一直覺得自己被瞧不起所以小心不接近她,不過也許只是這麼認定的自己先築起了一道牆。
三郎失魂落魄地接下糖果盒,離開射擊遊戲的攤位,踩着恍惚的腳步往參道後方走去,身體就像背上背了醃漬用的大石頭一樣沉重,視野模糊晃動,有如走在雲端一樣步伐不穩。
三郎轉向想要拿走空氣槍的店主,猛地伸出握着硬幣的手。
「沒有……我正想着該回家了……」
沒問題,這次一定會中,我可以打下那個模型。
「你搞錯了。」
三郎拼命動着還沒恢復靈活度的舌頭問道。在學校也是個耀眼存在的聰子,竟然幫助像自己這種悲慘的存在,令人無法置信。
聰子穿着搭配金魚圖案的桃紅色浴衣,細長的眼睛盯着三郎看,「沒有,那個……」三郎模糊其詞。三郎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美個性又強悍,想到什麼就直率說出口的聰子相處,而且他們家自己開醫院,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從以前開始,只要站在聰子面前,三郎就會湧起自卑感,所以他儘可能地不要和她扯上關係,但是這位同年級的少女卻總是找理由向他搭話。
「話說回來,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什麼爲什麼,給你帶來困擾了嗎?不要出手幫忙比較好嗎?」
三郎重複着這句話,下一秒,原本黯淡無光的周圍景色好像瞬間亮了起來。
要被揍了,就在三郎絕望地閉上眼睛時,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
臉頰貼近舉起的槍身,閉上一隻眼睛,搭在扳機上的食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三郎將槍口筆直地指向模型的盒子,來回幾次深呼吸。
「太可惜了,小弟弟,獎品沒有掉下來就不算喔。」
「正確的事……」
三郎爲聰子害羞的樣子深深吸引,一句話也接不下去。
「咦?要去哪裏啊?」
三郎一頭霧水地茫然呆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夢寐以求的東西現在正抱在手中,這個事實讓他心臟直跳。
「住手!」
明白自己背了黑鍋的三郎拼命想要解釋這是個誤會,自己並沒有偷東西,然而店主咬牙切齒、臉頰整個脹紅的模樣,就像出現在傳說中的紅面獠牙鬼怪一樣,他因此嚇得說不出話來。
「咦?你不跳盆舞就要回家了嗎?爲什麼?」
聰子伸出手,三郎怯怯地抓住那柔軟的手站起身,臉上的紅潮越來越深。聰子沒有放開三郎的手,開始走了起來。
三郎舌頭打結髮不出聲音,店主的拳頭高高舉起。
像在質問自己的語氣,讓三郎的心情不愉快了起來,他搖搖頭:「別管我啦。」便逃也似地走掉。離開盆舞人羣,背靠在參道旁邊樹幹上的三郎一隻手捂着眼眶,只要一放鬆,眼淚就好像會流出來一樣,他雖然想快點離開這裏,卻連踏上歸途的力氣都沒有。
店主嘲笑似地說道,那副表情和剛纔來找碴的少年的嘲笑臉孔重疊了。三郎填入下一顆軟木塞彈並馬上擊發,子彈只是筆直地朝着地板飛去。
「請放開這位少年。」來到近旁的聰子以嚴肅的聲音說道。
三郎一語不發地伸着手,「知道啦。」店主收下硬幣,將軟木塞彈放在盤子上,三郎馬上往槍口填入軟木塞彈,再次朝着模型擊發。經過多次射擊之後,子彈漸漸往架子的方向,然後是模型盒子的旁邊飛去,感受到自己越來越進步的三郎,每當軟木塞彈用盡,便會再掏錢給店主買新的子彈。
又來了嗎……三郎看向壓克力板隔開的另一側,重重地嘆了口氣。這裏是位於東京都葛飾區的東京看守所,三郎一個人被晾在會客室等待。
三郎戰戰兢兢地微微睜開眼睛,一名少女站在稍遠的地方,那是身穿畫着豔麗金魚圖案桃紅色浴衣的少女。
店主雖然輕蔑地丟下這句話,聲音裏卻夾雜着濃濃的不知所措。聰子完全不懼怕這個體重搞不好至少有自己三倍重的男子,反而往前更進一步。不知是否震懾於不像嬌小少女散發出來的氣勢,店主微微地退了一步。加諸在脖子上的力道放鬆了些,三郎劇烈地咳起來。
垂頭喪氣地拖着腳步走路的三郎,因爲振動五臟六腑的太鼓聲而抬起頭,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神社境內的深處。神殿前的廣場架起了高臺,四周有穿着浴衣的人在跳盆舞,看着燈籠映照的人們的笑臉,三郎悲慘的心情益發強烈,在這樣的狀態下,怎麼可能加入開心跳舞的人羣之中。
「你竟然敢偷店裏的獎品!」
不過,這樣的妻子三年前因爲乳癌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三郎使盡力氣抑制經由槍身傳來的反作用力,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軟木塞彈被經過壓縮的空氣擠出,直直地往模型的盒子飛去。
屏住呼吸以後,食指的顫抖止住了,三郎扣下扳機。
三郎反射性地全身警戒,領頭的少年將某個東西推到三郎的胸口上,在看清手裏的東西之後,三郎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盒模型,他在射擊遊戲攤拼命瞄準的進口車模型。
隨着「磅!」的爆裂聲傳來的反作用力,讓槍口向上抬起,軟木塞子彈打到天花板的布之後落到了地上。
「沒這回事,只是爲什麼要幫我這種人?」
就在三郎疼痛呻吟時,怒吼聲蓋了他滿頭滿臉,因憤怒而表情扭曲的中年男子,抓着三郎的衣領將他壓在樹幹上,男子的臉倏地靠近腦中一片混亂的三郎。三郎對那張臉有印象,是剛剛在那裏花光零用錢的射擊遊戲攤的店主。
「……南方?」
不過被找麻煩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畢竟從這裏的職員角度來看,自己就像是他們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一樣。三郎揚起一側嘴角,拿出西裝內袋裏的車票夾,打開折成兩折的車票夾,臉上的肌肉便和緩了下來。裏面放着一張照片,是和妻子佃聰子並立的照片,數年前夫妻兩人一起請人拍的。
進入這間房間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分鐘,他覺得有人在找自己麻煩。
要來這裏,必須在小菅車站下車後再往回走繞一大圈,年輕時不覺得有什麼的這段距離,還是會反應在使用了超過七十年,到處都有些毛病的身體上,尤其是像今天這種冷到骨子裏的日子。
「這和是誰沒有關係,你因爲自己沒做過的事被罵而陷入困境,我只是覺得這種情況我必須出手幫忙罷了。幫助有困難的人不是一件正確的事嗎?」
「到底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三郎忍不住抱怨。
早知道會這樣,不如干脆在家裏照顧牛,不要來祭典就好了,這樣的話就不會被同學嘲笑,也不會留下這麼難過的回憶了。
因爲以刑事案件,特別是冤案的辯護官司爲主要工作,所以收入絕對稱不上豐厚,但是夫妻兩人互相扶持,也是過着簡樸但是幸福的日子。
三郎沉浸在射擊遊戲中,不知不覺間爲了這一天存下來的零用錢已經見底了,盤子上只剩最後一顆軟木塞彈,三郎拿起那顆子彈,慎重地填入槍口。累積了幾十發子彈的射擊經驗後,大部分的子彈都可以打到模型的盒子旁邊了。
「正確的事……」
就在三郎急忙想打開盒子時,背後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下一秒,三郎的身體懸在空中,背後撞在了樹幹上。
「我看到了整個經過。偷走模型的不是他,是偷走模型的那些男生把模型推給他的,站在那裏的纔是真正的小偷。」
「你想跳盆舞的話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喔,馬上就要結束了。」聰子指着高臺。
「幹、幹嘛?」
「不過你很努力,給你特別獎,不要灰心。」
「這個,可是我,因爲照顧牛所以很臭……」
店主毫不費力地扳開三郎的手拿走空氣槍,之後遞出一小盒糖果。
有人拍了拍失神盯着盆舞的三郎肩膀,他慢慢回過頭,剛剛來找碴的少年三人組站在那裏。
「少囉嗦,沒關係的小鬼去旁邊。」
之前那麼渴望的模型,現在也從腦海中消失了。在燈籠的照耀下,三郎和聰子一起跳着舞,感覺自己的未來也被照亮了。
開心跳舞的聰子在三郎眼中看起來光彩奪目。
鼻尖被人用手指着的店主稍微往後仰,「我搞錯什麼?」臉上已不見憤怒的表情,甚至還有些不安。
看見軟木塞彈撞上畫在盒子中央的進口車圖案,三郎高舉雙手,但是已經湧上喉嚨邊的歡呼卻在口中消散。
「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五十多年前,三郎從當地的高中畢業後,進入了東京的大學,一邊賺取自己的學費,一邊努力讀書考上了律師,然後和國中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南方聰子,那一天,指引自己走上命定之路的女性結婚。
三郎眨着眼,叫出和他同年級的少女的名字,但是南方聰子並沒有看向三郎,而是盯着店主一步一步前進。
「你有心理準備了吧。」店主一手將三郎壓在樹幹上,另一手掄起拳頭。
聰子的鼻尖靠近三郎的脖子。
「這給你,因爲我弄掉了你的蘋果糖。」
「道歉應該要更有誠意一點吧!」
聰子的臉上花朵般綻開的笑靨,讓三郎移不開視線,原本因恐懼而喪失血色的臉頰越來越燙,他從來沒看過這名同年級的少女露出這麼溫柔的笑容,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自己從沒這麼清楚看過她的臉。
「你們!給我站住!」
聰子原本指着店主的食指轉向樹林裏。三郎轉頭去看,將模型拿給自己的少年們正在一棵大樹的後方觀察着這裏。
店主從三郎手中搶走那盒模型,追在少年後頭。
愣住的三郎連忙道謝:「謝、謝謝妳。」
「很臭?那個味道是因爲幫忙家裏的工作才沾上去的吧?這很了不起呢,你不需要在意啦。」
付完錢之後,三郎在店主遞給他的空氣槍裏填入軟木塞子彈,雙手舉起槍。槍身比原先預期的還要重,三郎將因重量而晃動的槍口勉強對準安放在架子最上層的模型盒子,扣下扳機。
「不、不是我偷的……」
三郎嘴裏再次咀嚼這句話,和聰子一同加入跳着盆舞的人羣中。
聰子對着逐漸消失在樹林中的店主背影憤怒大叫,接着只聽見微弱的「抱歉啦,小弟弟」迴盪在樹林間。
「不行啦不行啦,要再更用力抓穩一點,你太瘦了啦。」
「你要坐到什麼時候?站起來啦。」
他們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大喊着「慘了!」連忙逃跑。
「我們一起跳吧,盆舞。」
「幹嘛,小弟弟,你還要繼續嗎?」
少年拍着三郎的肩膀,露出了像是裝出來的笑容,「咦?可是……」三郎正疑惑着時,少年們已經跑走了。
就在三郎想要轉身時,有人叫了他一聲「佃同學」,仔細一看,旁邊站了一位身穿浴衣的少女,是同年級的南方聰子。
怒氣沖天的店主讓三郎瑟縮起身體,他馬上就理解狀況了,同年級的少年偷了這盒模型,但卻被店主發現了所以追在他們後頭,於是他們就把東西推給三郎。
「爲什麼,要幫我……?」
三郎臉頰發熱,重複着填裝子彈然後扣下扳機的動作。小盤子裏放着的五顆軟木塞彈全部都打完了,但別說是打下模型了,就連架子邊也搆不着。
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蠢事,爲了今天而存下來的零用錢全部花光了,結果換來的只有幾顆糖果,已經沒有辦法在祭典開心地玩了。
聰子不滿地嘟囔着,三郎跪在地上抬頭看她。
手被拉着的三郎這麼問,聰子用下巴指了指聳立在盆舞中心的高臺。
7
「啊,你懷疑了沒有關係的人應該要道歉!」
最後一發,如果這次也沒打中的話,就枉費把零用錢全部賭在這裏了。
「不客氣。」
聰子微微蹙起了形狀漂亮的眉毛,三郎用力搖了搖頭。
打中盒子的軟木塞彈像打在牆壁上一樣反彈,軟軟地往地面落下,三郎舉着雙手僵立,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模型的盒子。
「打完了呢。」
「是剛纔的小鬼嗎?」
得救了……放下心之後,雙腿也失去了力氣,三郎跪倒在地。
三郎一邊彎腰坐在鐵椅上,一邊動來動去地調整屁股的位子。單調無趣又狹窄的房間裏暖氣不是很強,帶着一股涼意。坐骨神經痛的老毛病,從屁股到腳掌傳來一陣發麻般的刺痛。
聰子直到臨終時都還是很堅強,幾乎沒有說過什麼喪氣話,不僅如此,面對哭着懇求「不要留下我一個人離開」的三郎,甚至微笑着說:「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再婚,因爲你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聰子過世時,三郎受到彷彿失去容身之處的失落感所苦,覺得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好像消失了,聰子的葬禮結束之後,他好幾次想要了斷自己的性命,但是年輕時從聰子那裏聽見的那句話,讓三郎打消了念頭。
「幫助有困難的人是一件正確的事……對吧?聰子。」
三郎對着照片裏的聰子說道。在妻子的七七法事過後,三郎變得比以往都更活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他從來沒想過要再婚,因爲對自己來說,不可能有比聰子更好的女性了。
膝下無子,親哥哥也已亡故的三郎認爲自己的生命什麼時候到盡頭都無所謂,只是在那個世界和心愛的妻子聰子再次見面時,他希望可以挺起胸膛告訴她「我可是鞠躬盡瘁地完成了妳所說的『正確的事』喔」。
所以對現在的三郎而言,工作本身就是活着的理由,燃燒自己的生命,拯救受到不當對待的弱者,他只是不顧一切地不斷做着這件事。
腳上傳來像是電流竄過的疼痛,三郎皺起了臉。
「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很快就可以去妳那裏了喔,妳再等我一下。」
正當三郎苦笑着看着照片時,響起了門打開的聲音。
終於啊!三郎將車票夾收進懷中,看向壓克力板的另一側。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在職員的陪同下走進房間,雖然年紀說是三十五歲,但也許是垂頭喪氣的關係,看起來像四十多歲,頭髮雜亂無章,下巴上有顯眼的胡碴,臉部肌肉無力。
高個男子在職員的催促下,隔着壓克力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盯着三郎瞧的混濁雙眼讓人想起陳列在魚鋪裏的魚。
職員離開了房間,嫌犯和律師的會面他們不能在場,接下來交談的對話,會是僅屬於眼前這個男人和自己之間的祕密。三郎微微傾身向前,視線掃過男子全身,絕不放過他的身體傳達出來的訊息,臀部到大腿之間發麻般的刺痛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你好,久米隆行先生,我是律師佃三郎。」
三郎筆直地看進高個男子久米隆行的眼睛,隔着壓克力板出示身份證明文件,久米瑟縮地點頭:「你好……」
「我想你已經聽說了,你的支持者委託我替你辯護,我想先聽聽你的說法所以纔過來見你。」
「哦,辛苦了,那就麻煩你了。」
久米以三流演員死背臺詞的語氣說道。這種態度三郎已經見慣了,除非是擁有強韌精神的人,否則在長時間的拘禁下心神都會逐漸耗弱,而像眼前男子一樣失去情感起伏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還沒辦法進行判斷。三郎盯着久米的臉,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說已經決定接下你的案子了,我想要先直接和你面對面談一談。」
「要談什麼?」
久米的二審開庭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成爲代理律師的三郎主張無罪,持續和檢察官全面對決,但是形勢卻極度不利,所有的情況證據都指向久米就是殺害佐竹優香的兇手,而且更糟糕的是,一審中已經完全承認殺人事實了,卻在二審中主張無罪,這對法官的心證有着顯着的不良影響。
在東京地方法院審理的裁判員審判中,負責久米案件的公設辯護人,辯護策略不僅是展現被告的反省之意以求酌情減刑,還主張這不符合殺人,應屬傷害致死,因爲被告不具殺意,是他在盛怒之下毆打被害人時,被害人拿出防身用的小刀,雙方爲搶奪小刀扭打在一起,結果刀子刺進了被害人的頸部。
「這……還真是激烈呢。你一直對這樣的她百依百順嗎?」
這三個月三郎到處尋找能夠證明久米無罪的證據,數次拜訪久米和佐竹優香所屬的大學研究室,聽取關係人的證詞,也好幾次前往案發現場的公寓;檢察官提出的龐大資料也鉅細靡遺地看了個遍,持續尋找突破點,然而,現在仍沒發現決定性的東西。
「我會接下你的辯護委託。」
「這裏的對話內容絕對不會泄漏出去,所以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一切。如果沒有信賴關係,就無法在法庭上戰鬥,尤其是在這次這種不利的官司上。」
從室內的狀況來看,佐竹優香是被某個人殺害的可能性極高,因此警視廳在石神井署成立專案小組展開調查,而馬上被鎖定爲犯罪嫌疑人的,就是優香所屬研究室的講師久米隆行。
三郎揚起嘴角,久米「啊啊」地雙手捂着臉肩膀顫抖了起來。三郎看着他的樣子,抿緊了雙脣。
從資料裏讀到該主張的三郎因震驚與憤怒而感到暈眩,不具殺意的人不可能事先帶好處理遺體用的藥劑。這是對刑事案件沒興趣也沒經驗的律師,基於義務被選上公設辯護人時,典型交差了事的做法。
「你們就發生男女關係了。」
三郎從椅子上半站起身,臉部往前頂,隔着壓克力板,三郎和久米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對視。
「那你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
「……對。」久米的表情變得僵硬,「我扶她進房間,讓她躺在牀上以後打算離開時,她突然抱住我,然後……」
大約四坪大的房間就像龍捲風掃過一樣滿目瘡痍,牀罩破裂、窗簾被扯下、化妝用品及書四散在地上,而且鏡子摔得粉碎。因爲房間裏沒看到優香,所以她接着打開了浴室的門,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像是戳刺着鼻黏膜的刺激臭味,以及令人喘不過氣的腐臭味形成一道牆撞上她,她劇烈咳嗽,眼睛泛淚,接着躍入她模糊視線裏的,是蓄滿紅黑色液體的浴缸,以及漂浮其中的白色半球狀物體。那是人類的頭蓋骨。
三郎接下去說道,久米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嘴裏咒罵着的三郎抓着日漸稀薄的頭髮。設在屋齡超過三十年的住商混合大樓中的窄小事務所裏,三郎坐在資料堆成小山的辦公桌前,拿下老花眼鏡揉着鼻樑,他一整天都在閱讀檢察官提出來的資料,收穫卻是零。
「那就先從你和被害人佐竹優香小姐的關係開始問起。你們從案件發生的一年以前就開始交往是事實沒錯吧?我聽說是你熱烈追求她,死纏爛打她才答應的。」
「那個……關於那件事,具體方面,我該說些什麼纔好?」
「我打算下次花久一點的時間問你詳細經過。」
三郎傾身向前,臉往壓克力板靠近,也許是不敵三郎的氣勢,久米微微地縮了縮身體。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三郎並不會對這個案件有興趣,問題在於宣告判決之後,久米對着審判長大喊的內容。
在環的主張中,案件的相關報導全部都是胡亂捏造的,事實上久米並不是被佐竹優香拋棄的那方,相反地是他提出要分手,所以他沒有殺害優香的理由。久米並不擅長社交,因此很容易遭到誤會,但他性格溫和,絕對做不出傷害他人的事情,他自白的那些內容,只不過是因爲受不了嚴酷的審訊,所以就按照別人告訴他的那樣,承認了刑警做的筆錄。她真摯地這麼說着。
「什麼事……?」
「是的,我在外婆過世後就沒有親人了,而佐竹在高中母親去世後也沒有了家人,她說和親戚幾乎沒有來往。」
三郎從辦公桌上堆成小山的資料中抽出一個資料夾,那是久米的精神鑑定報告書,由於這是以強酸溶解遺體的脫離常軌案件,因此檢察官在起訴前,便爲久米做了精神鑑定。接受委託的精神科醫師安排久米住進自己工作的醫院大約兩個月,進行徹底的鑑定,然而結果卻是「雖然多少有抑鬱傾向,但未達到疾病程度,無法認爲被告犯罪時處於精神疾病導致判斷能力低下的狀態」,完全認可了久米的責任能力。
「是她來接近我的,像是問我實驗的建議,或是找我協助做報告,類似這樣的事情不斷髮生,距離就慢慢縮短了。」
就算在法庭上陳述剛纔那番話,情勢也不會轉爲對我方有利吧,三郎在腦中盤算着,這隻會帶來久米再也忍受不了優香的支配,於是在採取反擊殺了她之後,還想要溶解遺體以泄恨的印象罷了。
根據以上證據,專案小組將久米列爲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多次請至警局協助調查後,最終以殺人罪嫌逮捕。
「可惡!」
所以三郎對環表示:「我先去見見久米先生吧。」
「你有沒有殺害佐竹優香小姐?你有沒有殺了她,然後將她的遺體浸在強酸中溶解?」
按照代理律師的指示去做卻依然被判重刑,加上久米在最後突然主張自己是無辜的,導致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出現了裂痕,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高等法院開庭審理,也無法做到良好的辯護。
「嗯,算是吧……」久米的臉上出現了陰影。
當然適用於傷害致死的主張馬上就被駁回了。結果因爲身上帶着藥劑而被認定爲具高度計劃性、想要溶解遺體湮滅證據的冷酷程度,還有主張傷害致死絲毫沒有反省的態度,嚴重影響了裁判員的心證,最後被判處無期徒刑的重罪。
是否該爲了避免最糟糕的狀況,稍微着力於爭取酌情減刑?無論自己再怎麼相信被告無罪,也不可能在所有的審判中贏得無罪判決,日本是個一旦起訴之後,便極爲罕見宣告無罪判決的國家,身爲律師,即使不能贏得無罪判決,也有義務努力爭取對委託人儘可能有利的判決。
三郎看着久米原本呆滯的表情緊張了起來,在腦中回想從資料上讀到的案件梗概。事情發生在大約十個月前,被害人是位於杉並區的啓明大學理工學院的研究生佐竹優香,因爲連續兩天沒有出現在打工的地方,打電話也沒人接,擔心她狀況的女性友人便到優香距離石神井公園站步行約十分鐘的公寓找她。
無論使用什麼方法,他都要讓久米獲判無罪,救出這個受到不合理的現實逼迫的男人,這是爲了妻子留給他的正義。
「我們沒有在一起的時候,她每隔數十分鐘就會打電話過來,強迫我報告人在哪裏做什麼,儲存在手機裏的女性的聯絡電話也全部被刪除,她不在現場時也禁止我和其他女性交談;如果她找我,就算是三更半夜我也必須馬上趕到她身邊,只要稍微違揹她的命令,就會被毫不留情地臭罵一頓,有時候甚至會被打。」
雖然規定是採法定證據主義,審判必須根據客觀的證據推斷事實,但是法官也是人,三郎明白心證會大幅左右判決結果。
「我沒辦法反抗,到後來我覺得自己如果被她拋棄,就再也沒有絲毫價值,所以不論多麼不合理的命令我都會拼命做到。現在回想起來,她之所以接近我,是因爲我可以讓她隨心所欲地使喚吧。」
「主從關係?」
「具體來說有什麼樣的要求?」奴隸這個強烈的字眼讓三郎挑起了眉。
「那是……去年,研究室聚餐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算是吧是什麼意思?」
8
只不過看了整個事件經過的報導後,三郎也感到有些不對勁,他有預感,替久米這個男人辯護也許是件「正確的事」。
「際遇相似?」三郎歪着頭。
一開始久米否認殺害優香,但遭到逮捕之後數日,他做出自白。事發當晚,久米爲了想辦法複合而到優香的公寓,但一聽到優香說「你再纏着我我就去報警」便情緒激動,在揍了她好幾拳之後,持刀刺向頸部殺了她。
要不要請求二次鑑定?……不,不行。
三郎的手搭在門把上,轉身看向雙手貼在壓克力板上的久米。
最基本的方式是請情狀證人陳述被告的爲人,但以久米的情況來說這很困難。久米的父母在他國中時因交通意外去世,之後由外婆扶養長大,但是外婆也在他大學考試失敗,成爲重考生時過世。情狀證人大部分都是商請家人擔任,但是孑然一身的久米卻沒辦法做到,再加上之前工作的研究室同事,也因爲被害人同爲研究室的學生,因此拒絕出庭擔任證人,唯一願意做證的只有久米的朋友,也就是直接來委託三郎辯護的加納環而已。不過她大概也只能拼命陳述久米做爲朋友是一位非常溫柔的男性,並不足以讓法官們的心證改觀。
「今天我只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我……」久米喘着氣,鬆弛的臉部肌肉越來越用力,「我沒有殺害佐竹!我沒有殺任何人!」
三郎將她請進事務所,詢問之下,女性自稱她叫加納環,是久米的朋友,在說着「他是無辜的,請您一定要幫幫他」的同時深深地低下頭,低得髮旋清晰可見。
「……我沒有對佐竹死纏爛打。她非常漂亮而且又聰明,我當然對她有好感,但是我一直認爲她應該不會把我這種無趣的男人看在眼裏,因爲有很多男人都想追她。」
然後在一審判決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某一天,有一件事牽起了案件與三郎。那天三郎一如往常來到事務所上班,入口處卻站着一名女性,她一看到三郎便跑上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說道:「我想委託佃律師幫久米隆行辯護!」
丟出直球問句的三郎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久米的臉,這是爲了不放過浮現在他臉上的任何微小變化。
沒有找到武器之下,審判一點一點地朝着對檢察官有利的方向進行。
「那種關係根本不算是情侶,完全就是……主從關係。」
三郎繼續提問,久米無力地搖了搖頭。
「還有就是這個了嗎……」
「佐竹不是我殺的!只是律師說認罪就可以獲得緩刑,所以我才照他說的做!」
「就是案發現場的那棟公寓吧?」
「這樣啊。」三郎摸着鬍鬚沒刮乾淨的下巴。身爲專門處理刑事案件的律師,已經見過好幾次這種扭曲的男女關係了,如同久米所言,具有支配者素質的人,可以迅速找出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對象。
如果像一審那樣,幾乎完全承認基本的起訴事實,只是在爭論適用殺人或是傷害致死的話,辯護人的工作並不多,只需要在同意檢察官提出來的大部分證據之下爭取減刑即可;但是像這次這樣,全面否認起訴事實,且主張無罪的不認罪官司,律師的負擔便格外沉重,必須仔細斟酌檢察官提出的證據,不同意採用可能有些微缺陷的東西當作證據,並詳細陳述其原因,不僅如此,辯護人還必須自己尋找能夠證明被告無罪的證據提供給法官。
近四十年來,他的生命都投注在實行「正確的事」上,在這些年的歷練下,他已經能夠判斷出對方是否說實話了。
「聚餐結束後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佐竹打電話給我,她說她喝醉了沒辦法動,希望我去找她,就在我急忙趕到她所說的小公園時,她喝得爛醉倒在長椅上,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招了計程車送她回她家。」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沉默中,雙方都沒有移開視線持續對峙着。
只不過之前見過的案例中,絕大多數的加害人都是支配者,這次則是身爲支配者的佐竹優香慘遭殺害,溶化在強酸腐海中。
「那麼,對於優香小姐爲什麼會接近你,你有什麼頭緒嗎?」
三郎再次從小山堆的資料中抽出資料夾打開,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女照片和事發現場的照片一起夾在裏面,那是被害人佐竹優香。
三郎搖搖頭,擔任鑑定的醫生是三郎也認識的優秀鑑定醫師,前幾天他也直接去問過醫師,對方有條有理地說明了久米具有完全的責任能力。這是確實且公平的鑑定,加上是由獲得法官們莫大信賴的醫師花時間進行的鑑定,法院不可能允許二次鑑定。
雙眼皮大眼睛、挺立於臉部中心的鼻樑、略微豐厚的雙脣,她的容貌美得不現實。根據關係人所說,佐竹在校內也是個亮眼的存在,因此當她和久米交往時,很多人都大喫一驚,對於原因,她表示是「因爲他熱烈追求所以才答應」,但是這和三郎從久米口中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原來如此……」
久米帶着猶豫地開始說了起來。
「當然是談你被起訴的案子。」
三郎離開回蕩着嗚咽聲的會客室,在心裏這麼發誓。
「那成爲情侶之後你們的關係怎麼樣?」
「那麼,我已經正式成爲你的代理人了,從今天起,我會花時間詳細詢問你事情的經過。」
按了門鈴之後沒有人回應,於是友人試着轉動門把,結果門沒有鎖,她提心吊膽地往室內看,發現玄關散亂着鞋子,短廊盡頭的房間裏則有書架倒塌,她斷定發生大事了,進屋裏一看,馬上爲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一開始我以爲是因爲我們際遇相似。」
「不要想些有的沒的,而是要找出證明他無辜的證據。」
「也就是說相似的兩人因同情而縮短了距離。之後,你們是在什麼情況下走到交往那一步的?」
依據身邊關係人的證詞,久米與優香曾經交往過,但在案件發生的大概半年前就分手了,不過優香最近找了好幾名研究室的關係人商量,表示久米一直纏着她複合讓她很困擾,加上裝設在公寓大樓的監視攝影機,拍到遺體被發現的三天前夜晚,久米曾進入公寓,待了幾個小時後纔出來的畫面,而這段時間剛好也是優香的朋友聯絡不上她的時候,另外,犯案現場的房間裏也採集到久米的指紋及毛髮等物。
三郎的表情忽地放鬆,站起身往出口走去,背後響起悲痛的「律師!」呼喚聲。
久米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問道。他應該也知道,如果三郎不願意接受辯護委託,他的未來就沒有希望了。收到無期徒刑的判決之後,久米馬上透過代理律師提出上訴,但是卻完全不見對方爲出席高等法院進行二審做準備的跡象。
久米是無辜的,他沒有殺害優香,經過觀察之後三郎這麼相信。
久米隔着壓克力板低下頭,臉色看起來比第一次見面時好了一些。
因那惡夢般的景象而陷入恐慌的她爬出屋外,在外廊上不停尖叫,引起附近鄰居的注意而報警,警方接獲通知後趕到現場,這起事件才曝光。
當然,三郎不可能這樣就相信環所說的話,她的主張和關係人透露的內容有着天壤之別,再說身邊的人認爲「溫和善良」的人,犯下慘不忍睹的殘虐罪行,這種例子三郎知道的可多了。
「拜託您了。」
三郎回想資料上記載的佐竹優香的資訊。就像久米所說,她出生於福岡縣,小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是在母女相依爲命的家庭中長大,而高中時母親也得了癌症病逝,不過因爲母親的孃家經濟狀況很好,她繼承了那些資產,所以生活並不愁喫穿,但是似乎沒有稱得上親近的親戚。
什麼纔是真的?三郎感到劇烈頭痛,同時回想起久米在會面時說的話。
之後他用事先從研究室帶出的多種藥劑,在浴缸裏製作強酸液體,想要將遺體浸入液體中湮滅證據,可是遺體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容易溶解,於是他因爲浴室裏的恐怖景象以及殺了人的恐懼而陷入恐慌,在還沒能完全湮滅證據之前就逃出了公寓,這就是久米的自白內容。在調查過久米所屬的研究室後,的確如他證詞所說的,可以製作強酸的化學藥物被人偷走了。
三郎交叉雙臂。會不會是優香覺得自己主動接近很丟臉,所以才希望當成是久米追她的?這麼一想就合理了。
原本低頭看着腿上資料的三郎抬眼這麼問之後,久米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大聲喊叫引起騷動的久米被法警架出庭外,相關報導中他的這番言行受到嚴厲的批判,認爲他已經承認殺人,卻又突然主張自己是冤枉的,行爲不自然,也不見反省之意,因此理當獲判重刑。不過擁有多年刑事案件經驗的三郎知道,在同樣的狀況下已經發生了多起冤獄案件。
根據鑑識人員的調查,浴缸裏裝滿了強酸液體,遺體的軟組織幾乎都已溶解殆盡,骨骼也受到相當嚴重的腐蝕,經過DNA鑑定,被害人確定是住在該房裏的佐竹優香無誤。雖然遺體嚴重受損難以判明確切死因,但頸部骨骼上隱約留有利刃造成的傷痕,因此推斷爲喉嚨遭刺後失血過多致死。
久米半張的口中溢出了「什麼?」的聲音。
和久米第一次見面後的隔週,三郎完成辯護人交接所需的各種手續之後,再次來到東京看守所會見久米。
「對,沒錯,從那天起,她的態度就整個變了,開始想要完全支配我……就像對待奴隸一樣。」
「但是在事件發生的半年前你就和優香小姐分手了,你是怎麼成功從她的支配中逃離?」
「我每天都被佐竹呼來喚去,自己也很明顯知道整個人耗盡了心神。我明明有自己的研究,卻還接下她研究所全部的報告,而且因爲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找我,結果緊張得晚上幾乎睡不着,這時候許久不見的朋友發現我狀況不對,所以聽我說了我的煩惱。」
「那是一位女性嗎?」
「……是。」久米猶豫了一秒後點頭。
三郎的腦海中掠過拼命拜託自己爲久米辯護的加納環的影像。
「你不是被禁止和女性交談嗎?」
「是這樣沒錯,但幸虧那個人硬是要我把話說出來,和她談完以後,怎麼說呢……眼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就像原本黯淡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來。」
「黯淡的世界一下子……」
夏日祭典的那一天,受到聰子幫助時的畫面在三郎的腦海裏鮮明地活了起來。
「律師,怎麼了嗎……?」
吟味着美好記憶的三郎回過神。
「沒有,沒什麼。你在和那個人談過之後,就下定決心要分手了吧?」
「對,我覺得拖越久會越害怕,所以馬上就去了佐竹的公寓,告訴她我想結束我們的關係。」
「她的反應呢?」
「她很乾脆就答應了,乾脆得讓人鬆了一口氣……我想對她來說,不聽話的我就像壞掉的玩具一樣吧。」
久米的言詞中帶着令人心疼的自虐。
「你知道分手後,她向周圍的人散佈說是她甩了你,但是你卻纏着她複合讓她很困擾嗎?」
「我知道。我想是因爲佐竹的自尊心不容許別人知道是我提出分手的,既然我都從她那裏逃出來了,也就不在意那一點壞名聲。」
「這樣啊……不過和你分手之後,優香小姐很明顯地變憔悴了吧?」
「對,分手之後我儘可能避免和她接觸,但是我們都在同一間研究室,所以還是見得到面,她的確是一天比一天瘦,臉色也越來越差。」
疑問在頭蓋骨內盤旋,頭越來越痛,三郎站起身走向洗手間。
「那麼你差不多該告訴我那一天發生什麼事了吧?分手之後一直避免和優香小姐接觸的你,爲什麼會到她的公寓去?」
證詞中關於藥劑的部分,被認爲是久米「說出了只有兇手知道的事實」,也就是專業術語中所說的「祕密的暴露」,因此判斷自白的可信度極高,再這樣下去,即使主張自白是遭受脅迫而爲,大概也會被置之不理吧。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卻還是找不到能夠推翻這個絕望處境的線索。
「不,不行。」
久米一臉愕然的表情喃喃自語道:「老師……」
警方將詳細記載犯案過程的筆錄推到他面前,執拗地威脅他在上面簽名。一開始他拒絕了,但在承受連日的怒罵,精神開始耗弱之後,他一心只想逃離訊問,於是就簽名了。久米是這麼說的,可是這番說詞裏有一處不尋常的部分。
「對,她斷斷續續抽噎了幾聲,求我幫她,拜託我到公寓去聽她說。」
他原本以爲鏡子是在佐竹優香受到襲擊時,和其他散落一地的傢俱同時被打破的,但是如果久米所言爲真,那就會變成在犯案前只有全身鏡被打破。會不會洗臉檯和浴室的鏡子也是事前就遭到兇手破壞了?也許跟蹤狂在犯案前也曾潛入優香的房間,在那時候先打破鏡子?
「事件發生當日,優香小姐有和你說到跟蹤狂的具體狀況嗎?例如誰是跟蹤狂,或是能夠成爲線索的事情。」
佐竹優香居住的公寓安全防護比較鬆散,監視攝影機只有裝在大門口,也就是說,有可能是久米離開案發現場的房間之後,某個人翻過後方的圍牆,利用緊急逃生梯進入優香的房間。
三郎輕聲嘆了口氣,一方面是久米和優香的關係讓他覺得反胃,但更多的是想到必須讓法官接受兩人的關係便感到鬱悶。
而忽略這種情況,依然定調爲久米犯案的原因,正是自白書,因爲在警方的訊問中,久米所說的內容與案發現場的狀況完全相符。
雖然不知道是誰基於什麼目的送來了這種東西,但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在下週開庭的公開審判之前必須先蒐集好情報,能夠翻轉這個絕望境地的重要情報,爲此沒有絲毫的猶豫時間。
要回到基本面,不需要找出殺害佐竹優香的犯人,只需要提出久米也許不是兇手的「合理懷疑」即可。這次的案件並沒有決定性的物證,只不過是從數個情況證據中做出綜合判斷,來認定久米是兇手罷了。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所以我也乖乖地離開她的公寓回家……沒想到在那之後會發生那樣的事。」
「然後禁不住哀求的你就去了她的公寓。」
首先是兇器,三郎的視線落在夾在資料上的案發現場照片,那個拍了大量血液飛散的浴缸圖片上。頸動脈被利刃劃開而大量出血的優香,應該是在瞬間便失去意識,很快就死亡了。當然兇器上也應該沾附了大量的血液,不過卻沒有清洗或擦拭過兇器的痕跡。
「……你說那一天,是佐竹優香小姐被殺的那一天嗎?」
「對一般人來說很不可思議吧,不論是警方或是檢方的人都不願意聽我說,但是這是真的,這就是我和佐竹之間的關係。」
兩手拍拍臉頰爲自己打氣的三郎回到辦公桌前。
「爲什麼你要去她家?明明好不容易纔從她的支配下逃離。」
「沒錯,那個人可能是告發之後會引起一陣騷動的人物,所以她沒辦法告訴身邊的人這件事,會不會是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說出你的名字來混淆視聽?」
如果這就是正確答案,那麼大學的副教授,或是教授就非常符合兇手的形象,要不要徹底調查兩人,找出他們之中某個人跟蹤佐竹優香的證據?
「優香小姐和你所屬的研究室裏,有符合這種條件的人嗎?」
這不該是個沒有獲勝機會的官司纔對,這個案件裏還有許多尚未明朗的部分。
久米說完後,會客室陷入凝重的沉默。
「鏡子……嗎?」
「那一天我聽她說了,她爲什麼感到煩惱。」
三郎凝視着微微搖頭的久米,他的態度還有表情帶着真正的憤怒以及懊悔。三郎搔着太陽穴一邊整理思緒。
有什麼資料是預定今天寄達的嗎?三郎隨意抽出整疊紙張瀏覽,塞滿細小文字的紙張,是以三郎見慣的格式書寫的文件。
「在哭……」
「你到她房間時,有沒有其他讓你覺得在意的地方?」
雙手抱胸苦思的三郎,腦海中出現一個可能性。
三郎一邊平復紊亂的呼吸,一邊凝視着垂在頭蓋骨附近水中的鎖鏈。串着浴缸止水塞的那條鎖鏈就是問題所在之處。
根據資料記載,被強酸腐蝕到一半的那條鎖鏈,複雜地纏在遺體左手腕的骨頭上,或許是爲了不讓橡膠制的止水塞溶解後強酸流入下水道中,排水孔以強酸也無法腐蝕的特殊材質塞住。
「就我的經驗,大部分是被害人的上司或者是老師。」
「優香小姐和你說了什麼?」
久米表情僵硬地答道:「……對。」
三郎接下委任之後,已經去過好幾次大學蒐集情報,因此和那兩人都見過面,他回想起兩人的樣貌。
「我覺得不是。」久米立刻答道,「對她來說,我應該不是那麼重要的人,而且……」
檢方是費盡心思透過疊加情況證據來舉證,如果可以讓其地基部分產生裂痕,失去支撐的理論就會倒塌,進而贏得勝利。
「那你的意思是,事件發生當日,你也被前女友連續責罵了好幾個小時嗎?」
經過鑑識人員調查,固定浴缸和鎖鏈的部分已經快要脫落了,代表鎖鏈曾被用力拉扯,警方主張是優香逃進浴室後,被兇手強拉着離開時拼命抓住鎖鏈反抗導致,但是三郎卻對這個假設有着異樣的感覺。
爲了溶解遺體而準備了強酸,甚至連讓強酸能夠留在浴缸裏的止水塞都想到了的兇手,會想要將被害人帶出浴室嗎?在生活空間處理遺體時,最常使用的就是可以用水洗掉血液等痕跡的浴室了。刻意帶走逃進浴室裏的目標應該沒有什麼好處纔是,而且實際上,優香最終還是在浴室內遭到殺害。
丟下信封的三郎雙手緊抓着整疊紙,臉貼了上去。
向久米問過這部分的矛盾之處後,他卻只是無力地說:「不知道,會不會是巧合?」但是筆錄上詳細記載了保管藥劑的地方,實在無法認爲只是巧合。
這個案件背後果然另有隱情,應該不是久米在癡情的糾纏之下殺了前女友這麼單純的事件,不過該怎麼做才能證明這一點?
「沒有什麼理由,」久米露出苦笑,「她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怪罪於是我的錯,如果我反駁,她就會更加情緒化,所以我每次都是閉嘴忍耐。」
「可是她爲什麼需要隱瞞跟蹤狂的真面目?」
這麼說來,同年齡的友人不約而同地說過不喜歡照鏡子,因爲會被迫清楚看見自己的老態,但是三郎當時完全不明白那種感受。
這是什麼?回到辦公桌前的三郎打開信封往裏瞧,裏面放着數十張的紙。
「副教授,或是……教授。」
「沒有,她沒有說太多,只是一邊哭一邊不停重複怪我『都是你的錯事情纔會變成這樣』、『你要負起責任』之類的,幾乎沒有提到跟蹤狂是誰,或是她受到什麼樣的騷擾。」
三郎從桌子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裏,抽出一份資料夾打開,裏面夾着遺體被發現之後不久,佐竹優香的公寓照片。就像久米所說的,房間裏的全身鏡碎得很厲害,不僅如此,洗臉檯和浴室的鏡子也嚴重碎裂。
「引起一陣騷動……您覺得跟蹤她的跟蹤狂會是誰?」
「副教授和教授啊……」
「我沒有跟蹤她,我好不容易纔從她身邊逃離,爲什麼還要追着她跑啊?跟蹤狂是其他男人。」
「異常的地方?是什麼事?」
「不過根據其他人的證詞,她似乎對周遭的人說是你在跟蹤她。」
三郎傾身向前這麼問之後,久米顫抖的雙脣慢慢張開。
「放在房間角落的那面全身鏡破了,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堅硬的東西敲過好幾次一樣。」
三郎繼續翻頁,仔細閱讀司法相驗的結果,由於遺體劣化得厲害,因此上面記載的內容有限,但卻有一點令人在意,遺體的臉部骨骼上有數個骨折處,這大概是被殺害之前遭受兇手殘暴行爲所致,尤其是下顎骨到顴骨處嚴重受損,遭到酸液強烈腐蝕,推測這是因爲兇手以那附近爲主要目標執拗地持續毆打,所以骨頭變得較脆弱的關係。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因爲覺得不對勁,就把話題稍微帶到那邊,結果佐竹的表情很明顯地僵住了,所以我那時認爲是跟蹤狂做的好事,就沒再繼續問下去了。」
「鏡子帶有什麼意涵嗎?」
「她和我商量跟蹤狂的事。」
「名字不能浮上臺面?」久米驚訝地反問。
「是突破點……」
三郎疲憊地這麼問,久米在思考了數十秒之後,「啊!」地叫了一聲。
「這麼說,你和她長達數小時的談話是怎麼結束的?」
一行一行看着文字的三郎眼睛越瞪越大。
白得從紅黑色水面中跳脫出來的半圓球狀,是佐竹優香的後腦骨頭。
佐竹優香是一位美麗的女性,兇手的行動裏帶着對那副美貌的強烈憎惡。
「她自己找你過去,然後又打你嗎?! 」
轉開水龍頭,用出水口噴出的水洗臉,冰涼的水溫多少帶走了一些思考時的混沌,三郎以起了毛球的舊毛巾擦臉後抬起頭,對上了一雙老年男子的眼睛。
究竟是什麼東西割斷了優香的脖子,那樣東西現在又在哪裏?
「你也老了呢。」
其他還有一些無法理解的部分。三郎翻開資料,看着貼在上面的照片胃部感到一陣翻騰。那是由上而下拍攝溶解了遺體的浴缸照片,溶化了大量身體組織的強酸腐海中漂浮着白骨的景象實在太過詭異,讓三郎稍微嘔了出來。
久米以沉重的語氣說道。那天晚上佐竹優香的確有打電話找久米過去,這部分警方已經確認過了,根據檢方的劇本,優香是爲了和一直跟蹤她的久米做個了斷才找他過去,結果情緒激動的久米卻殺了她。
「會是因爲和你分手的關係嗎?」
「是她把我趕走的。」久米微微地聳了聳肩,「我一直忍耐着聽她罵我祖宗十八代不還嘴,不過最後她打了我好幾巴掌,大叫『趕快給我滾!』就把我趕走了。」
「可能她覺得我就算受到那樣對待也不會有半句怨言吧,對她來說,我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具人。」
爲了贏得無罪判決,爲了做出「正確之事」的線索現在正握在手中。
「而且怎麼了?」三郎敏銳地詢問吞吞吐吐的久米。
有沒有什麼東西、某個能夠將他導向無罪的突破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跟蹤狂就是優香的熟人,尤其是身份地位比她高的人物可能性較大,所以優香不能阻止跟蹤狂進入房間,也不能去告發對方。
因此,可以認爲兇器是包在某個東西里被犯人帶走了,可是經過搜索後,不論是久米的住處或是其他各種地方,目前依然都沒能發現兇器。
「……那一天,隔了半年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有事想告訴我。」
副教授年約四十五歲,教授則是近六十歲,印象中兩人的左手無名指上都戴着戒指。
「也許跟蹤狂是一個名字不能浮上臺面的人。」
三郎驚訝地問道,久米浮現出令人不忍卒睹的自虐笑容。
兇手會不會是無法忍受看見自己的樣子,所以才破壞了鏡子?這個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即使擁有了地位和家人,還是纏着年輕女性不放,他對自己這種沒出息的樣子感到憤怒,所以才……
三郎呼吸紊亂地一頁一頁翻着紙張,十數分鐘後愣愣地仰頭盯着天花板,從張開的嘴裏無意識地吐出一句話。
「優香小姐遭人跟蹤併爲此精神耗弱大概是真的吧,警方獲得的證詞中,也有人表示她最近看起來消瘦不少,不過她卻不知道爲了什麼原因而謊稱你在跟蹤她,是這樣沒錯吧。」
三郎輕輕伸出手,摸着鏡子上男人臉頰的黑斑,鏡子表面冰冷光滑的觸感傳到了指尖。這些皺紋、這些黑斑,是他度過的歲月的證明,是和心愛的女性一同追求「正確之事」的證明,正因如此,對自己來說年老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另外玄關外面、緊急逃生梯、後院等公寓所屬範圍內的所有地方都經過徹底調查,也沒有驗出優香的血跡。
這麼說完,鏡中的自己挖苦般地翹起脣角。
「我猶豫了很久才接起電話,結果佐竹在電話那頭哭。」
筆錄上寫着,久米自白「溶解遺體所需的藥劑是從研究室裏拿走的」,幾天後,警方以此爲據搜索研究室,查明瞭危險化學藥劑如證詞所言,是未經許可就被拿走的,也就是說,在訊問當時,知道藥劑被帶出研究室的人應該只有兇手纔是。
思考數秒後,三郎搖了搖頭。那兩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是跟蹤狂,說到底只不過是個假設,如果這個假設是錯的,那就會白白浪費所剩無幾的時間。
「跟蹤狂?」
三郎低聲問道,久米緊繃着嘴點頭。
「你的錯?爲什麼會是你不對?」
頭髮已經相當稀疏,好像可以一窺頭皮的存在,年輪似地刻下皺紋的臉上有明顯的黑斑,像是在畫着某種地圖一樣。
就在思考陷入死路里的三郎胡亂搔着頭髮時,裝設在事務所大門上的郵箱發出蓋子開關的聲響。踩着沉重步伐來到門口的三郎打開郵箱,裏面有一個咖啡色的信封袋,三郎翻到背面查看,上面卻沒有寫寄件人姓名。
三郎大動作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心臟猛烈地跳動着,熾熱的血液開始流遍全身。
9
「小宮山先生,你在被告被逮捕之後負責他的訊問對吧?」
身穿帶有高級感西裝的檢察官詢問後,站在應訊臺前的男子低聲答道:「對。」坐在辯護人席上的三郎微低下頭凝視那名肥胖的中年男子。
雖然西裝漿得筆挺,但因爲全身都是贅肉,所以看起來很緊繃,從粗壯的眉毛和銳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個意志堅定的人。這名叫小宮山浩太的男人,正是讓久米吐出自白的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
三郎聽着檢察官詢問制式問題,同時看着坐在正前方被告席上的久米,他的背部像老人一樣彎曲,肩膀細微地顫抖着,不知道是因爲嚴苛訊問時留下的心靈創傷被喚醒了,又或者是對於自己受到不合理對待而憤怒的關係。
能不能救下這名青年,取決於今天的公開審判,三郎將緊張混雜着呼吸吐出,斜眼看向旁聽席。
美女遭殺害後遺體被強酸溶解的悲慘事件,加上在地方法院宣告判決時被告突然否認犯案,難怪受到社會大衆高度矚目,旁聽席上座無虛席。委託三郎辯護的加納環也在旁聽的人羣中,她閉着眼睛,像在祈禱般雙手緊握。
檢察官的制式詰問結束了,審判長對着三郎說:「辯護人進行反詰問。」
好了,該去做「正確的事」了。三郎站起身走向應訊臺。
「小宮山先生,爲什麼你會負責被告的訊問呢?」
這麼問之後,小宮山利刃般的尖銳視線射向了三郎。那是充滿敵意的視線,他應該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受到猛烈的質問吧。
「是長官指名要我去的。」
「那爲什麼長官要指名你去呢?」
「我怎麼會知道長官在想什麼。」
小宮山毫不遲疑地回答,他的態度裏看不出緊張的感覺,三郎在腦海中回想事前調查過的小宮山的資訊。
小宮山浩太,四十六歲,巡查部長。高中畢業進入警視廳,經歷交通警察職務後轉任至新宿署刑事課擔任刑警,在那裏解決了多起案件,功績受到長官青睞,三十五歲就派任到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殺人組,訊問技巧獲得不錯的評價,在多起案件中讓犯人做出自白。
他已經在好幾次的大型法庭中站在應訊臺前,累積不少經驗了吧?做爲對手無可挑剔。三郎感受到胸中燃起熊熊的競爭心,開口問道。
「你之前也在各種大型案件中負責訊問,並從犯人嘴裏問出自白,會不會是因爲有了這些實績,所以長官也很信任你?」
「嗯,也許是這樣吧。」突然受到吹捧,小宮山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異議,辯護人的問題和本案無關。」
「小宮山先生,請你回答,爲什麼你早早就知道研究室的藥劑短少,並察覺該藥劑可能被用來溶解被害人的遺體,結果卻一直默不作聲呢?」
小宮山以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回答。
「……沒有錯。」
「只要被告拒絕,你就用力敲打桌子或牆壁,或是用腳踢被告坐的椅子並口出惡言,『老子知道是你做的!』『你以爲可以騙過條子的眼睛嗎!』『快點認罪,你這個殺人兇手!』『你再不認罪就會被判死刑!』等等。」
「是,只要看過這份影像之後,剛纔提問的意圖就會變得很明確。」
好啦,磅礴大戲已經開幕了,三郎舔舔嘴脣。
三郎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山田只是低着頭沒有回答。
『……有。』
三郎恭敬地低下頭,審判長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
山田捂着嘴巴,像是快要吐出來了一樣。
旁聽席再次出現一陣騷動,法官又一次叫着「安靜!」讓他們靜下來。
『感覺像是聽過就算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佐竹同學的遺體……被強酸溶解了,所以根本沒想過藥劑減少和殺人案會有關係,沒想到竟然是我們研究室的藥把佐竹同學……』
『研究室的成員每個人都有。』山田聳聳肩。
這樣就可以拿下審判的主導權了。三郎知道法官並不喜歡剛剛那種戲劇化的行爲,但是今天特別有必要誇大演出,因爲坐在旁聽席的羣衆,尤其是媒體相關人員最喜歡戲劇性的審判劇了,他們透過媒體流出去的訊息會傳遍整個日本,進而漸漸轉變成輿論的波濤。要對付討厭被指責爲背離一般社會常識的法院,輿論可是一大武器。
「你是否曾經先在筆錄上寫下了對檢警有利的事發經過,然後強制讓嫌疑人簽名?」
「忘記了啊!」三郎以誇張的動作大大地張開雙臂,「你說忘記,代表你聽他說過藥劑短少的這些內容是事實囉?」
「……我忘記曾經向影片裏的人問過話了。」
小宮山像是想要反駁些什麼似地張開嘴,但在那之前檢察官便已急忙出聲。
『因爲去年發生的殺人案而被起訴的久米,以及被害人佐竹優香和你屬於同一個研究室對嗎?』
『也就是說,只要是研究室的成員,無論是誰都可以打開櫃子拿走藥劑嗎?』
『對,當然有。強烈的酸性物質或鹼性物質一旦接觸到人體會很危險,而且我們也有像是氰化物這種具有強烈毒性的物質。』
「……知道了,准許使用螢幕。」
「真是怪了呢,小宮山先生,剛纔你的證詞不是說被告自白之後,你才知道藥劑是從研究室拿走的嗎?但是事實上,你卻是在搜查剛開始之際,被告遭到逮捕之前,就聽說了藥劑短少的事。」
『櫃子的鑰匙在誰那裏?』
「謝謝。」三郎低頭道謝後,操作放在辯護人席上的筆記型電腦,將DVD的影片播放到螢幕上。
「……這是什麼意思?」小宮山的音調裏參雜了強烈的警戒意味。
『……是我。』
「異議!」檢察官猛地站起來,「辯護人的主張是毫無根據的誹謗與中傷。」
三郎的臉湊上含糊其辭的小宮山面前,小宮山的身體微微往後縮。
『沒錯,不過危險藥物每一次使用都要登記,並且會定期確認使用量和剩餘量是否相符。』
『這樣子啊,那麼我們換一個話題。正式紀錄中記載,在警方搜索過研究室之後,才發現紀錄和藥劑的剩餘量不符,這點有錯嗎?在警方提出來之前,你都沒有發現藥劑數量比紀錄上寫的還要少嗎?』
重複問題之後,檢察官第三次大喊,「異議!問題重複。」
一改先前緊張不安的語氣,山田開始連珠炮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三郎出聲打斷他:『我明白了。』
「無法回答嗎?那麼我換個問題。你有沒有威脅被告,讓他在你做的己方有利的筆錄上簽名?自白的內容是不是全部都是你胡亂捏造的?你過去是不是每次都這麼做,強迫嫌疑人自白?」
「……沒有。」儘管臉是脹紅的,小宮山仍淡定回答。
「那麼我換個問題。小宮山先生,你是否曾經脅迫被告做出自白?」
『請說出你的姓名和所屬單位。』三郎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
「辯護人請明確表達提問的意圖。」審判長裁示。
山田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纔像是下定決心一樣開口。
『我們的專長是無機化學,尤其是我的研究,是在組成加入矽元素的新物質,這個只要成功,工業用……』
『在佐竹小姐的事件發生前後,是由誰進行這項確認?』
受到審判長警告的三郎浮現出從容的笑臉低下頭。
「異議有理由,辯護人請注意不要基於臆測做出主張。」
「比起這麼辛苦的辯解,真相應該更單純吧?你從山田同學那裏知道藥劑的事以後,認爲這條情報往後派得上用場,所以沒有向專案小組報告。之後你負責訊問遭到逮捕的被告,於是便寫好內容爲『從研究室裏偷走藥劑,然後用該藥劑溶解遺體』的筆錄,並強迫被告在上面簽名,這麼一來,就可以創造出『祕密的暴露』,我有說錯嗎?」
『是警察。案件發生之後來問話的刑警問我「殺人案發生之前有沒有出現什麼奇怪的事情,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就說了藥劑的事。』
語帶挑釁地問完之後,檢察官再次大喊,「異議!辯護人的主張是基於不負責任的推測,沒有任何根據。」
「我再確認一次,你在從被告嘴裏聽見之前,並不知道製作強酸的藥劑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對吧?」
小宮山緊閉着嘴巴,一動也不動。
「抗議有理由,辯護人請避免挑釁式的言行舉止。」
『那時候刑警有什麼反應?』
影像中山田微微點頭。
『……我有發現。』
「這是必要的內容嗎?」
螢幕畫面上出現一名男子,是名穿着骯髒白袍,畏畏縮縮遊移視線的年輕男子。
「被告的筆錄上寫着他事先從研究室偷出藥劑,然後用該藥劑在被害人住處的浴缸裏製作強酸,所以警方根據這份陳述搜索研究室,並發現藥劑的確如證詞所述出現短少,我說得有錯嗎?」
犀利地反駁之後,檢察官繃着臉默然不語。
「沒有。」
旁聽席傳來竊竊私語,他們的心中想必對即將開始的表演充滿了期待吧。現場氣氛逐漸升溫,三郎感受到了效果,在這個空間裏的每一個人,都一步一步地受到由他撰寫劇本的大戲所吸引。
旁聽席的嘈雜聲變得更大聲了。
「小宮山先生,你是一名刑警對吧?而且還是天下第一的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你會犯下這麼低級的失誤嗎?經驗豐富的刑警應該都明白,不知道會從哪個微不足道的情報中發現解決案件的線索,因此纔會寫下所有偵查的內容,不是這樣嗎?」
「的確……好像有聽過,只是我的記憶已經模糊……」
『怎麼樣呢?你在警方搜索研究室之前,都沒有發現藥劑被拿走了嗎?』
「你過去從來沒有在訊問時對嫌疑人惡言相向,或是施加暴力嗎?」
「我瞭解了,那麼審判長,我方請求准許在螢幕上播放之後會提出爲證據的DVD。」
「非常抱歉,我一時太興奮了。那麼,小宮山先生,雖然無法斷言你是否記得,不過至少在你訊問被告之前,已經從研究生那裏得知藥劑短少這件事是個事實,這麼一來,關於藥劑的部分就不再是『祕密的暴露』了,也就是說,自白的可信度無可避免地會受到懷疑,你明白吧?」
三郎詢問的聲音響起之後,螢幕中的山田低下了頭。
『這些藥劑可以輕易偷拿走嗎?』
獲得審判長許可的三郎揚起脣角,小宮山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我是啓明大學理工學院的研究生山田光次。』男子低垂着眼囁嚅着說出名字。
『論文繳交期限快到了,我手上有很多事要做,不知不覺間就忘了這件事,然後過沒多久知道佐竹同學被殺,研究室陷入一片混亂,所以……』
『嗯,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小宮山。』
『……在知道佐竹同學被殺之前大約一個星期。我在進行每週一次的確認時,發現有幾項藥劑數量不足。』
山田的音量聲若蚊蚋,旁聽席的騷動則是一口氣爆發。審判長大聲喊着:「安靜!」
『這件事你沒有向師長報告嗎?』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你還記得聽你說到藥劑短少的那名刑警的名字嗎?』
「異議無理由,辯護人請繼續詰問。」
檢察官馬上提出抗議。一般而言,並不會爲了這點小事特地提出抗議,看來檢察官也直覺到這次的公開審判是場重頭戲,因此加強了警戒。
『沒這回事,』山田拔高了聲音,『這些都放在上鎖的櫃子裏保管。』
自覺失言的小宮山冷酷的臉上出現了動搖。
『但是你卻沒有去確認。』
「不好意思,那麼我換個問題。檢方提出的被告自白筆錄,真的是被告親口說出來的內容嗎?」
螢幕轉暗,旁聽席爆出蜂窩遭到搗毀般的大騷動,審判長大聲喊了好幾次「安靜!請安靜!」。過了數十秒旁聽席終於靜下來之後,三郎轉向血氣盡失、臉色蒼白,站着不動的小宮山。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藥劑數量不足的呢?』三郎的聲音淡淡地繼續提問。
「不論拍攝情況怎麼樣,他的主張都很明確。另外,出現在影片裏的山田同學已經答應,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從下一次的審理開始前來作證,我想,針對他所說的內容向證人提問並無任何不妥。」
三郎像是舞臺劇演員一樣,揮舞着誇張的手勢和身體動作大聲說道。
這是前天三郎使用攝影機拍攝的影像,影像訊息遠比文字或語言更能激發出強烈的情感,在這次這種劇場式的法庭上是強而有力的武器。
「異議有理由。」審判長說,「辯護人請明確表達提問的意圖。」
『做研究時會使用到各種不同的藥劑吧?其中是不是也有危險藥物?』
山田的視線在遊移,『有沒有?』三郎的聲音催促他回答。
「被告主張自白全部都是胡亂編造的,是你寫好對己方有利的筆錄之後,要求被告在上面簽名。」
三郎沒有漏看小宮山臉頰的肌肉產生了些微的痙攣。
『之後久米先生遭到逮捕,警方依照他的自白搜索研究室,於是藥劑短少這件事就曝光了。那麼,接下來我要詢問一個重要的問題,請仔細聽好了,在警方搜索之前,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藥劑短少嗎?』
「異議,剛纔的影片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拍攝的,這些細節都不清楚,沒有做爲證據的價值。」
『我那時候想大概是我算錯了,不然就是有人用了藥劑卻忘了登記,所以覺得之後再去確認就好了。』
審判長以嚴肅的表情警告。「失禮了。」三郎一邊道歉,一邊淺淺地笑了。
山田的手離開嘴邊,壓抑着聲音說道。
『那個人是誰?』
「沒有。」
脹紅了臉的小宮山開口正想反駁時,三郎搶在他之前繼續接下去。
『你所屬的研究室主要從事什麼樣的研究?』
三郎迅速接在後頭說完,山田無力地點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做法……」
「不是!我沒有這麼做!」
「你沒有這麼做?意思是你從來沒有脅迫嫌疑人要求他們做出自白嗎?從以前到現在一次都沒有過嗎?」
「當然沒有!我從來沒有利用脅迫得到自白過!」
小宮山這麼大叫的瞬間,三郎揚起脣角微笑。小宮山,以及隔着一小段距離的檢察官臉都繃了起來。
「審判長,還請准許下一份證據和剛纔一樣播放到螢幕上。」
對於三郎的請求,審判長立刻答道:「准許播放。」三郎再次操作筆記型電腦,螢幕畫面上出現一名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子,小宮山從喉嚨裏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請說出你的姓名和年齡。』
喇叭裏傳出三郎的聲音。男子膽怯地將視線轉向正面,用難以聽聞的音量開始說話。
『山本純平……四十二歲……』
『那麼我們馬上進入正題,你還記得刑警小宮山這個人嗎?』
一聽到三郎的問題,自稱爲山本的男子身體便劇烈地顫抖。
『……是,我還記得,他是十二年前負責訊問我的刑警。』
『你是因爲什麼罪嫌而接受訊問?』
『傷害罪,我在便利商店打了其他男人……然後就被逮捕了。』
『你爲什麼要打那個人?』
『因爲我覺得他在說我的壞話,可是我拜託他不要再說了,他卻完全不閉嘴,我一直可以聽見說我壞話的聲音……然後我陷入恐慌,等到我回過神……已經打了那個人。』
『被逮捕之後,是接受那時候還在新宿署的刑警小宮山的訊問嗎?』
山本微微點頭。
『訊問時小宮山刑警是什麼樣子?』
『他完全不聽我說話,只是一味地認定我在說謊,好幾次大吼大叫要我在「因爲心情不爽所以打人,打誰都沒關係」的筆錄上簽名,我如果說不要,他就會敲桌子,或是踢椅子腳,甚至還甩我巴掌。』
「沒關係不用介意,有什麼事嗎?最高法院那邊什麼都還沒決定喔。」
小宮山縮起蓄滿大量贅肉的身體,用難以聽清楚的音量囁嚅着。
「他在服藥過後精神狀態很穩定,現在也有工作,還是你想說只要過去曾經罹患精神疾病,即使現在處於這樣穩定的狀態,他的話也不具證據能力?」
小宮山求救似地看着檢察官,但檢察官只是以一隻手捂住臉。
三郎銳利的眼神射向大喊出聲的檢察官。
「沒有,不是這樣的……我剛剛是不小心說溜嘴……」
檢察官當然立刻就上訴到最高法院,但是在高等法院已經那樣醜態畢露了,於是上訴毫無疑問地被駁回,確定無罪。高等法院判決後,同時在輿論的推波助瀾下,久米很快就獲得釋放,只是難以繼續待在原本的大學研究室,因此決定另覓新職。
三郎仔細審視了所有的委託案,並與嫌疑人見面,但是能夠確定嫌疑人絕對清白、接下辯護是一件「正確之事」的案件卻極爲稀少。
原本愣愣地盯着轉暗的螢幕的小宮山,像是關節生鏽了一樣,以僵硬的動作轉動脖子看向三郎,嘴裏念着:「不是……不是這樣的……」
三郎口沫橫飛大聲怒吼之後,小宮山抬起低垂着的頭,他的臉上浮現出宛如般若的表情,以充滿血絲的眼睛瞪着三郎,三郎咬緊牙根,承受住眼前巨漢的壓迫。
那是檢方的偵查資料,每一份都是時任新宿署刑警的小宮山在完成訊問移送給檢方後,嫌疑人控訴自己遭到威嚇才因而被迫做出自白。當這份絕對不可外流的資料送來時,三郎很確定,這是能夠贏得無罪判決唯一的武器。決定攻下小宮山的三郎,首先和資料上記載的所有嫌疑人會面,取得關於違法訊問的證詞,在三郎用這種方式拿到小宮山以強迫的手段得到自白的證據之後,接着開始徹底調查他爲什麼事前就知道研究室的藥劑被偷,最後獲得研究生山田的證詞。
三郎兩手抓着話筒詢問,久米微弱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般說道。
「異議!辯護人的問題和本案沒有任何關係。」
『……對,是我。很抱歉,佃律師……在這種時間。』
三郎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的同時,影像也中斷了。法庭上一片寂靜,彷彿人潮皆已散去,接着嘈雜的巨浪瞬間湧上。
消沉的聲音讓三郎有不好的預感,於是他努力開朗地說。
——辛苦了。
「山本、那個男人腦袋有問題!他因爲這樣才獲得不起訴處分,所以剛纔那些也是,全部都是胡言亂語……」
「久米嗎?」
三郎瞪着空中十數秒,輕輕搖搖頭不再思考。不可能想出答案的,找出事件的真相是偵查機關的工作,我要集中精神在我的工作上。
那麼,該來個最後收尾了。三郎重新集中精神,再次轉向小宮山。
「異議無理由,辯護人請繼續詰問。」
『我今天,殺人了……對不起。』
「四個人,不,加上被告是五個人,有五個人都做出了相同內容的證詞,說他們的自白是受你所迫,這樣你還要繼續主張是誤會嗎?」
拯救清白者的美好工作上。
審判長的長篇宣告聽在位於辯護人席的三郎耳裏,彷彿優雅的古典音樂般悅耳動人,回過神時,聽着判決的久米正看向這裏,從他的眼裏源源不絕地湧出淚水。
胸懷相同「正義」的同伴,三郎對於真面目不明的送件人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三郎着急地說,但卻得不到回覆。
照片中的妻子似乎微笑着這麼說。
三郎看着與妻子合照的照片,小聲說道。
「長崎大樹、家永亮、關順太郎……」
小宮山垂在身側用力緊握的雙拳開始顫抖了起來。
小宮山張開了顫抖的雙脣,但卻沒有任何一句話從脣間溢出。三郎大動作轉身,巡視着旁聽席。
就這樣東忙西忙,每天都過着沒有閒暇的日子之下,資料四處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三郎心想着這樣會妨礙到工作,於是幾個小時前開始清掃事務所,但也許是累積了許多疲勞,本來坐在椅子上想稍微休息一下,結果好像就睡着了。
「這個問題是爲了確認證人的人格,既然嫌疑人的自白有受到脅迫的可能,那麼確認負責訊問者的人格就是件合理的事。」
抬起沉重的眼瞼,佈滿顯眼污漬的天花板飛入眼簾,三郎揉着疲憊的眼睛看着掛鐘,指針指向超過十點的位置。
『對,沒錯,那個刑警很過分……真的很過分。』
帶着溫暖的滿足感回到辯護人席的三郎,從西裝內袋裏拿出車票夾。
三郎碎念着,將已結案的資料塞進紙箱時,突然停下了動作,手上拿着的一疊紙是將小宮山逼到走投無路的公開審判前幾天,有人匿名送來的文件。猶豫了一會兒,三郎再次坐到椅子上,小心地移動放在眼前的資料山以避免崩塌,清出一個空間之後,將手裏的資料放在那裏。
「宣告判決,主文,撤銷原判決,被告無罪!」
『一名中年男子,我想新聞馬上就會報了,我要去躲起來,只是在那之前,我覺得必須先向您道歉……之前您那麼幫助我,對不起。』
「今天?! 」三郎懷疑自己的耳朵,「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殺了誰?! 」
「你剛剛……說什麼……?」聲音乾澀沙啞,上下排牙齒髮出喀喀喀的聲音。
三郎抓着手邊的資料露出苦笑。自久米獲得無罪判決以來已經過了近三個月,但是聽到審判長說「被告無罪!」時的快感,現在仍能像昨天才剛發生的事一樣回想起來。
三郎察覺電話即將被掛斷,因而焦躁了起來。
看見小宮山含糊地點頭後,三郎的鼻子哼了聲。
「等一下,先不要掛電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說清楚。」
「腦袋有問題?! 這句話該不會是指山本先生患有精神疾病吧?你對於受到疾病折磨的人,都是使用這種歧視性的措辭嗎?」
10
「多虧有了這個才能獲勝……」三郎摸着資料。
眼角餘光瞥見檢察官慌張站起身,不過已經太遲了。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
「我剛剛列舉的那三個人,都接受過小宮山刑警的訊問,雖然無法取得他們同意拍攝影片,但是三人都有提供書面文件,內容證明他們受到小宮山刑警威脅式的訊問,被強迫寫下違背本意的自白。」
「你就承認吧!如果你不承認的話,山本先生和其他三人會出庭作證。已經結束了,你要爲自己過去所做的卑劣行爲道歉!」
眼前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讓三郎重重嘆了一口氣,從傍晚就開始整理資料,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您好,佃法律事務所。」
「只是,那個男人……山本先生的精神不太穩定,會不會是誤會了什麼……」
就差最後一擊了,這麼確信的三郎以手掌拍着應訊臺,小宮山的身體大大地抖了一下。
三郎用力點頭後,久米雙手捂着臉肩膀開始顫動。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就算現在很穩定,如果在我訊問時是錯亂的……」
「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
三郎搖搖沉重的頭,從放倒椅背的皮革座椅上站起身,也許是以奇怪的姿勢躺了三個小時以上,往後伸展僵硬的背部時,脊椎發出了軋吱聲。
審判長蘊含着威嚴的聲音說道,檢察官咬着脣坐回椅子上。
「你還記得嗎?這三個人。」
「開什麼玩笑!那些傢伙全部都是罪犯,他們明明都是犯人,卻有可能沒辦法把他們關進牢裏,所以我纔會扮黑臉讓他們坦承罪行!我可是挺身而出在保護市民!」
審判長的聲音迴盪在法庭中,旁聽席一陣譁然,審判長宏亮地宣讀判決理由,其內容強烈批判了警方及檢方草率的偵查。
高聲宣告的三郎走回辯護人席,途中與驚訝地張着嘴的久米對上眼睛,三郎揚起一邊的嘴角之後,久米連忙深深地低下頭,低得幾乎可以看見髮旋。
低沉模糊的聲音傳來,是曾經聽過的聲音,三郎馬上就察覺到對方是誰。
「卑劣……?」小宮山發出有如從地底響起的聲音,「你說我卑劣?」
和佐竹優香交往時,被當成奴隸般對待而消磨心神的久米,在經過一番迂迴曲折後,終於遇見能夠共度一生的最佳伴侶了吧。
在只有時鐘的指針喀喀作響的事務所裏,三郎安靜地不停整理,當辦公桌上的資料大約有一半都塞進紙箱之後,三郎搓揉着疼痛的腰際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是誰送來這份資料,不過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與偵查有關的關係人之一吧,知道小宮山違法手段的那個人,一定是在明知這麼做有極大風險,也要順從自己的良心送這份資料過來。
雖然希望好歹僱一名行政職來整理文件,但因爲專門接不賺錢的刑事案件,所以經濟並不寬裕,只好自己整理這些龐大的資料了。
讓粗暴的刑警和檢察官啞口無言,翻轉一盤敗局,以後大概不會再有這麼稱心如意的辯護了,每次想起那場官司,心中便洋溢着溫暖的滿足感。
「謝謝你,因爲有你才能完成『正確的事』。」
『……喂。』
『你因爲受不了這些對待,就在筆錄上簽名了,是這樣吧?』
「總算是完成『正確的事』了呢。」
『不,不是那件事。其實……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您。』
『……殺人了。』
『謝謝你的協助。』
是誰殺了佐竹優香?這個疑問突然掠過腦海,原本以爲是教授或副教授這兩人其中之一犯案的可能性較高,但這是正確的嗎?不但不知道兇器藏到哪裏去了,也不知道遺體的手腕上爲什麼會纏着鎖鏈。
「不過沒想到又夢到那時候的事了呢。」
是誰啊,都這個時間了?三郎轉動脖子拿起了話筒。
「不是這樣?你說什麼東西不是這樣?」
「沒錯,你是個爲了自己的功勞,而不斷做出身爲員警不該有的行爲的卑劣之徒。」
小宮山的笑容隨着三郎念出的名單漸漸僵在臉上。
「沒有其他問題了!」
胸口感到些微的疼痛,三郎再度開始整理資料。讓久米無罪釋放之後,立刻有辯護委託找上門,其中大部分都是主張冤案的案子。
審判長拼命喊着「安靜!」,這陣騷動卻在數十秒之後才平息。
「原來如此,」三郎聳了聳肩,「你的意思是山本先生的證詞是妄想對吧,認爲只有他一個人的證詞不夠充分。」
對我來說,就像亡妻那樣的存在……
還有很多資料,要是再繼續拖拖拉拉可就要熬夜了。正當三郎打算再次動手時,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雖然得到無罪判決,但久米並沒有因此回到原本的生活,只要沒有逮捕到真正殺害佐竹優香的兇手,「真的是無罪嗎?」的懷疑目光就會持續投向久米。
三郎發自內心地感到憤怒出言糾正之後,小宮山支支吾吾說道:「不是,我沒有這個意……」
三郎嘴裏感謝着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位人物,同時慎重地將資料放入紙箱深處。
「看來今晚是整理不完了……」
「這個……我並沒有瞧不起精神疾病患者的意思……」
「小宮山先生,你還記得剛纔畫面中的山本先生嗎?他說他受到你的強迫而做出自白,這是怎麼回事?」
讓人感到鼓膜疼痛的咆哮聲往全身席捲而來的下一秒,三郎揚起滿臉笑容微微地握了握拳。小宮山一臉突然回過神的表情,原本脹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不過那兩個人一定可以克服吧。三郎想起久米獲釋後,帶着環慎重地前來道謝時的事,嘴角便綻放出笑容。來到事務所的兩人身影就像新婚夫妻一樣,三郎爲久米打氣,說到「接下來可能會很辛苦,不過你要加油喔」的時候,久米看着環,很有自信地說:「不會有問題的,因爲有她在支持着我。」
三郎覺得室溫似乎急遽下降,冰水般的冷汗從全身汗腺滲出來。
「拜託你了,久米,你說話啊,算我求你……」
三郎拼命地請求之後,蚊蚋般的聲音振動了鼓膜。
『還有最後一件事……殺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這句話說完,電話就斷線了。從手中掉落的話筒發出清脆的聲音撞擊地板。
視線在旋轉,三郎趕快伸手抓住椅背,但椅子卻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連椅帶人一起翻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三郎用失焦的雙眼盯着不停旋轉的天花板。
——殺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久米最後所說的話在耳邊反覆迴盪着。
「我只是……想要做『正確的事』……」
三郎用力閉緊眼睛,和浮現眼簾的妻子說話,但是她卻不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對三郎微笑。
不久後,心愛妻子的影像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
隔天,如久米所說,發現了被殺害的中年男性遺體,數天後久米以重要參考人的身份遭到通緝。被殺的是名叫◼︎◼︎◼︎的五十多歲男性。
現場似乎留有久米殺害該名男性的確切物證。
三郎向警方告知了久米曾經和自己聯絡的事,那通電話中他承認他殺害了該名男性和佐竹優香,前來製作筆錄的刑警們始終以不友善的態度聽三郎說話,臨走之際還吐了這麼一句話來。
「就是因爲某個人把殺人魔放回社會上,纔會有人被殺,他都不覺得自己該負責任嗎?」
不用說,三郎當然覺得自己該負責任,而且已經快被沉重得脊椎幾乎要斷裂的責任給壓垮了。
一直以來他貫徹的應該是「正確的事」纔對,可是卻因爲這樣而出現了犧牲者。
三郎相信久米的清白,看着他的表情還有眼睛,三郎有絕對的自信他是無辜的,但是,他卻殺了佐竹優香。
會不會以往他相信對方的清白而贏得無罪判決的那些衆多委託者,其實也都是犯罪者?自己會不會都在解放一些爲社會帶來危害的存在?
過去穩據人生基本原則的「正確性」,如今已經崩毀,三郎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以往閉上眼睛,總能夠回想起心愛的妻子,但是自從接到久米電話的那晚之後,她的身影不再映於眼簾。
自己的人生毫無意義,不,不僅如此,還是個「惡」,這樣的想法開始苛責着三郎,夜裏不成眠,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就算閱讀工作上的資料,也只是眼睛滑過印刷字體,無法讀進腦中,甚至站在車站月臺邊時,忽然會出現有一股要被鐵軌吸過去的感覺。
我緊張地等待答案。夢幻世界裏我唯一的同伴庫庫魯,一直以來都是我的依靠,如今牠的真面目越來越模糊,這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安。庫庫魯以長耳朵搔了搔臉頰。
「看來妳平靜下來了呢。」
「嗯,跟原本一樣,果然女孩子就是要好好保養肌膚。」
「嗯……因爲戀人是殺人兇手……」
喘氣般呼吸的我不經意看向自己的手,再次尖叫出聲。從白袍的袖子裏伸出來的雙手正在慢慢變色,變成像是溶解佐竹優香小姐遺體的那種強酸的,紅黑色。
「這麼一來,加納環的瑪布伊衰弱的原因就很清楚了呢。」
「嗯?妳說什麼?」
『沒有……殺害……優香。』
11
所以三郎◼︎◼︎◼︎去見◼︎◼︎◼︎那裏有年輕◼︎◼︎◼︎她◼︎◼︎◼︎,四人◼︎◼︎◼︎。
「等、等一下啦,妳突然這麼說,我還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
「拜託妳回答我,妳知道些什麼事嗎?! 」
庫庫魯像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太早?」我反問牠。
庫庫魯跑到我身邊,但我沒有回答的餘力。
「你要是知道一些什麼就告訴我啊,爲什麼庫庫魯們會知道連當事人都不知道的事?你有什麼事瞞着我嗎?」
久米是◼︎◼︎◼︎年前◼︎◼︎◼︎東京引發◼︎◼︎◼︎的可能性◼︎◼︎◼︎。
「如果佃三郎的庫庫魯告訴妳久米不是兇手的話,那一定就是真相。」
爲什麼傷痕會?我還在困惑時,庫庫魯帶着緊張的聲音大喊。
「呀啊啊啊——!」
我彎下身臉湊向庫庫魯,結果庫庫魯微微地飄移了視線,看到牠那個樣子我就確定了,庫庫魯隱瞞了某些事情。
不過就算久米真的不是犯人好了,爲什麼佃先生的庫庫魯會知道這件事?庫庫魯應該是映照出瑪布伊,有如鏡子一般的存在,那麼,佃先生的庫庫魯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很奇怪……疑問一個一個湧上,神經迴路都快短路了。
「我是說佃先生的記憶裏出現了環小姐,佃先生和環小姐彼此認識。」
全身開始融化,再這樣下去,就會像積在那個浴缸裏的不祥液體一樣腐爛。正當絕望侵蝕着我的心時,有個柔軟的東西包覆住我融化到一半的頭。
自從潛入夢幻世界之後,我一直都是依賴庫庫魯,完全相信牠,但是仔細一想,我對庫庫魯的事一無所知,只不過是囫圇吞下牠自己說出來的解釋,並且深信牠是自己的夥伴。
「什麼?等一下喔,我記得加納環是……」
感到頭部一陣鈍痛的我壓着額頭。大腦的處理速度明顯變慢了,自從被佃先生的記憶彈出後,我的頭就像頭蓋骨裏面被灌滿了鉛液一樣沉重。
「再過不久,牢房會被破壞掉,無臉人就會殺過來了吧。」
被庫庫魯這麼一開導,我便拼命地動着腦筋。久米真的沒有殺害優香小姐嗎?這樣的話,爲什麼還要打電話給佃先生,向他自白罪行呢?
「再等一下,等妳做好接受的準備以後,我就會說出我所知的一切,在那之前,妳願意繼續等待嗎?」
「看來我們沒時間悠哉地想東想西了,愛衣,妳看後面。」
這時候,胸口一陣刺痛,我發出了「唔?! 」的喫痛聲,連忙拉開襯衫的衣領往裏看,從胸口橫跨腹側的傷痕紅腫了起來。
遺體溶解在浴缸裏的景象確實是很可怕,但是在飛鳥小姐的記憶裏看到的,父親突然說着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然後讓飛機墜落的景象應該也是一件震驚程度不相上下的事。
「沒錯,是ILS的病患。」我興奮地快速說道。
「加納環小姐也在裏面!」
我倒吸了一口氣,靠近牢籠。
不,不只是手,我用變了色的手摸摸脖子,指間傳來溼潤的觸感,如同摸着腐敗柑橘的觸感,讓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進行瑪布伊穀米啊,妳要拯救佃三郎的瑪布伊,終結這個夢幻世界。」
但是自從聽完久米的告白後,一直有一片黯淡的薄膜隔在現實和自我之間,那片膜緊黏着全身的不愉快感受不曾消失。
我喃喃自語着整理思緒。
我拼命地詢問,但是女孩失焦的眼神只是看着這邊,一動也不動。
「後面?」我如庫庫魯所說的回頭,發出了驚叫聲。
庫庫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像翅膀一樣拍動雙耳往上浮升到我臉部的高度,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裏,映照出我僵硬的臉。
這隻兔耳貓,會不會在可愛的面具下有着邪惡的真實面貌呢?內心發芽的懷疑,在吸收了名爲恐懼的養分之後,逐漸成長爲一棵大樹。
庫庫魯揚起單側嘴角,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第一次對眼前的兔耳貓感到恐懼的我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庫庫魯這麼一喝,我挺直了背脊的同時,好像聽見了無臉人搖晃柵欄的金屬音裏混雜了什麼聲音。
「愛衣,」庫庫魯以極盡溫柔的聲音對我說道,「我的確是有些事還沒和妳說,但是請妳至少相信這一點,我是妳的夥伴,爲了妳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是爲了保護妳,我很樂意獻上自己的生命,因爲對我來說,妳是勝過世上一切的寶物。」
「的確是很可怕……」
不知道爲什麼,恐怖、不安、疑惑……黑色的情感一口氣消失了,胸口深處越來越溫暖。
我發出布匹撕裂般的尖叫,手放開柵欄,像被彈開一樣往後踉蹌着跌落在地,雙手抱着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不這麼做,身體就會支離破碎進而崩壞。體內的細胞在尖叫,不明所以的恐懼像漣漪般來來回回擴散到全身。
我死命地問着,但卻不再聽見任何聲音。
庫庫魯閉上一雙大眼睛,額頭貼着我的太陽穴,十幾秒後,庫庫魯張開眼睛大大地嘆了口氣。
「拯救佃三郎的瑪布伊,該怎麼做……?」
我大聲說道,「什麼?」庫庫魯驚訝地反問。
「同時發病的四名ILS患者之間果然有關聯,飛鳥小姐和佃先生的記憶裏出現雜訊而看不見的部分,那裏一定有線索。」
「思考該怎麼做是猶他的工作,首先妳要集中精神,這麼一來也許可以發現某些線索。」
「我問你,你說過庫庫魯是映照出瑪布伊,像是鏡子一樣的存在對吧?」
庫庫魯收回耳朵,我還有些迷戀那柔軟的感覺,戰戰兢兢地摸着自己的臉頰,有彈性的皮膚回彈我的指尖。
我負責的另一名ILS病患,那個人正是加納環小姐。
「怎麼會……那該怎麼辦……?」
庫庫魯一邊以輕快的口吻說着,同時向我眨眼,「謝謝。」我打從心底向牠道謝。
「……現在還太早了。」
這次和飛鳥小姐那時候完全不同,久米在獲釋後犯下殺人案是鐵錚錚的事實,還有殺害佐竹優香小姐也是。自己的辯護讓久米獲得自由,纔會導致新的殺人案發生,傾盡一生所做的工作完全遭到否定,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這樣的佃先生的瑪布伊呢?
「沒事的,」溫柔的聲音搔着我的鼓膜,「不用怕,有我在身邊妳不用擔心任何事,因爲我一定會保護妳。」
我反覆咀嚼着佃先生的記憶,一邊探索他的記憶。最後的部分,在知道久米是殺人兇手以後,佃先生的記憶突然開始出現雜訊,與此同時,強烈的痛苦襲來,於是我就被彈了出來。沒能看清楚的部分,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情報在裏面,想到這裏的我,突然抬起頭,因爲混亂差點都忘了,佃先生的記憶裏有一位我知道的人物登場,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原來如此,因佃三郎的辯護而獲得無罪判決的男人的友人……應該說是戀人吧,就是加納環啊。」
高高疊起的牢房之牆,關在裏面的無臉人們開始抓着柵欄搖晃,空間裏充斥着金屬撞擊聲。
「不過叫久米的那個人,除了佐竹優香小姐以外還殺了誰呢?」
「但是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卻告訴我她自己應該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才能順利拯救她。吶,庫庫魯真的只是瑪布伊的分身這麼簡單嗎?」
在我面前晃着雙耳的庫庫魯說着「總之呢」,便跳上了我的肩膀。
我拼命對她說話。飛鳥小姐那時候也是她的庫庫魯給了我線索,或許這次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腦海裏浮現出紅黑色的液體漩渦緩慢旋轉的浴缸。
「就說不能太勉強了,畢竟這個庫庫魯衰弱得簡直隨時會消失,如果已經得到了什麼線索,就必須以此爲基礎由妳自己思考。」
「就算你這麼說……」
「咦?庫庫魯你有說話嗎?」
不管怎麼樣,我該思考的是佐竹優香小姐的案件,如果在那個案件裏久米不是兇手的話,佃先生的瑪布伊一定可以恢復力量。
「……嗯,是啊。」庫庫魯點頭,但牠的語氣裏卻有着莫名的含糊。
認識的專家看不下去三郎這個樣子,幫他做了診斷,是強烈壓力導致的憂鬱症,幸虧該位專家竭盡所能地治療,三郎總算是勉強放棄了自我了斷。
「好不容易獲判無罪,爲什麼還要殺人……而且我還看見久米似乎也和另外的某個事件有關,但是有雜訊干擾所以不是很清楚。」
「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篤定?回答我的問題,你在隱瞞什麼?」
「沒錯,還太早了,等到那個時候真的來臨我會全部告訴妳,所以妳再稍等一下吧。」
隨着案件的偵查進展,三郎更冒出了可怕的疑問。
久米不是兇手,這真的有可能嗎?久米向佃先生說他殺了佐竹優香小姐,且各式各樣的情況證據都顯示了久米就是殺害優香小姐的兇手,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我卻覺得佃先生的庫庫魯告訴我的纔是真相。在我聽見佃先生的庫庫魯的聲音時,不只是言語,還有某種像是感情碎片的東西進到我的體內。
「好了,快集中精神!」
我的視線落在腳邊一臉擔心地問我的庫庫魯。
被吸◼︎◼︎◼︎這樣就◼︎◼︎◼︎◼︎◼︎◼︎可以見面◼︎◼︎◼︎。
「就讓我來看看佃三郎的記憶長什麼樣子。」
但是這一次,卻有遠比窺看飛鳥小姐的記憶時更加強烈的拒絕反應襲來,那是讓我全身幾乎都要融化了的強烈拒絕反應,究竟是爲什麼?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庫庫魯點頭,「就是說啊。」
蚊蚋般的聲音再次於腦中響起,遠比飛鳥小姐的庫庫魯還要更小更微弱的聲音。我努力集中精神。
遊樂園◼︎◼︎◼︎震驚社會◼︎◼︎◼︎少年◼︎◼︎◼︎放出來◼︎◼︎◼︎。
「我可是妳的庫庫魯,幫助妳是理所當然的事。比起這個,剛剛發生什麼事了,讓妳變成那樣?妳在佃三郎的記憶中遇到什麼特別可怕的經歷嗎?」
『沒……有……』
「妳還好嗎,愛衣?」
庫庫魯狹窄的眉間擠出了皺摺,這時候,又聽見了微弱的聲音。我猛地轉身,盯着發出微弱湛藍琉璃色光芒的牢籠,躺在裏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庫庫魯眼睛微微睜開,正看向這邊。
「愛衣,妳沒事吧?! 」
我閉上眼睛,死命回想在佃先生的記憶中看到的事發現場。
「沒有殺害優香小姐,妳是這麼說的嗎?意思是,殺害優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嗎?」
庫庫魯伸長抱着我的頭的耳朵,圍繞住我全身,從庫庫魯的耳朵碰到的部分開始,像是薄膜下注滿黏質液體的皮膚,漸漸恢復原本的顏色與質感。我閉上眼睛,將自己交給宛如包覆在天鵝絨布料中的舒服感受,侵蝕全身的恐懼漸漸淡去,這時候,強烈的既視感忽然襲來,以前我也有過相同的經驗,但是我卻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該怎麼贖罪◼︎◼︎◼︎苦惱◼︎◼︎◼︎醫生◼︎◼︎◼︎找了出◼︎◼︎◼︎。
「對吧,知道一件不得了的事了吧。」
「是妳嗎?妳剛剛說了什麼嗎?」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解釋!『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你究竟是誰?! 」
庫庫魯瞇起眼睛,我無意識地「嗯」地點頭。
「好了,那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庫庫魯合起雙耳,因爲不再拍動耳朵,所以身體便往下掉落。
「久米沒有殺害優香,佃三郎的庫庫魯是這麼說的吧。」
庫庫魯的身體着地,吸收了衝擊的肉球發出「砰!」的聲音。
「雖然那道聲音只是隱隱約約地在腦中響起……不過也許是我多心了……」
「不,不是妳多心了,那毫無疑問是佃三郎的庫庫魯傳來的訊息。不過連那麼微弱的聲音都聽得見,愛衣妳做爲猶他成長了非常多呢,畢竟比起片桐飛鳥那時候,佃三郎的庫庫魯裏含有的那個成分可是相當稀少啊。」
「那個成分?」
我歪着頭,庫庫魯揮着雙耳:「啊,我在自言自語。」便含糊帶過去了。
「那,聽見那道聲音以後,妳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總覺得久米……久米先生不是兇手。」
「那麼久米果然不是兇手。」
面前的庫庫魯豪爽地說,我皺起眉:「不要隨便亂說。」
「我纔不是隨便亂說,」庫庫魯不滿地動了動鼻子,「身爲猶他的愛衣,接收到來自佃三郎的庫庫魯的訊息,然後本能地感覺到那是真的,這就代表那是千真萬確的真相,妳要相信自己。」
「就算你這麼說……」
「那妳不要相信自己,相信我說的話吧,總之久米沒有殺害優香,妳要讓佃三郎的瑪布伊接受這件事,這樣這個詭異的夢幻世界纔會崩毀,讓佃三郎的瑪布伊獲得解放。」
「那真正殺了優香小姐的兇手是誰?爲什麼久米先生要打電話和佃先生說他殺了人?不只是優香小姐,中年男性的被害人也不是久米先生殺害的嗎?」
在我提出一連串的疑問後,震撼內臟的低沉聲音迴盪在空間中,關在無數牢房裏的無臉人,朝着我們扯開喉嚨發出嘶吼聲。
無臉人們開始配合節奏搖動柵欄,金屬互相碰撞,撞擊聲交織成了一首陰森森的交響曲凌遲着精神。
庫庫魯一臉警戒,壓低身體,棉花般的尾巴膨了起來。
「是我!」我挺起胸膛回答,「我會證明你做的是『正確之事』。」
嘴裏流泄而出的喃喃自語被無臉人們的嘶吼以及柵欄的碰撞聲掩蓋。噪音環繞下,在佃先生的記憶中看見的各種事實,在我的腦海裏有生命地拼湊起來,浮現出一個假設。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我問着自己,然而越去思考,越是確信這個假設就是真相。
「光靠被告的自白應該不足以判定他有罪,更何況透過電話說出的自白,並不能得知久米先生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說出那些話,這不能成爲久米先生就是殺人兇手的確切證據。」
在我這麼宣言的同時,坐在審判長席位的佃先生忽然消失了蹤影,我急忙環顧四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正面左側的空間出現了一張桌子,是無人的檢察官席。
「異議有理由,請檢察官基於證據發言。」
「現在開始重新開庭!」法官的佃先生高聲宣告。
「什麼?」佃先生皺起了眉頭。
「兇手……」
爲什麼遺體要用強酸溶解?
「佃先生,這個法庭是您自己創造出來的。」
法官、檢察官,以及被告,由三位佃先生以及身爲律師的我組成的法庭開始了。
我大聲叫道。穿着法袍坐在那裏的正是佃三郎,他緩緩地抬起頭,凹陷的雙眼看向這邊,比起記憶中看到的樣貌,他看起來更老了,肌膚乾燥皸裂,腰部向前彎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頭髮也變少了。他的表情呆滯,不見喜怒,但是看向這裏的眼神銳利,目光炯炯有神。
假如久米先生不是兇手的話,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原因而殺害優香小姐呢?
「那麼,律師是誰……?誰會爲我進行辯護……?」
「在這裏,您身爲法官,身爲檢察官,同時也是被告。」
「現在開始開庭!」
「妳知道什麼了嗎?」
「即使那是爲了防止他未來犯罪也不可以……對吧?」
佈滿血污的浴室中,注滿強酸的浴缸裏漂浮着化爲白骨的遺體,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閃過腦海,我強忍着翻騰上湧的作嘔感不停思考。
再次拿起木槌的佃先生猛力揮下木槌,巨大的聲響震撼了五臟六腑。
「久米先生明明殺了優香小姐,卻因爲自己的辯護而獲判無罪,因爲自己做了『錯誤的事』讓他被釋放,結果出現了新的犧牲者,您是這麼想的對吧?」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是否就算殺害優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先生,您也認爲法庭應該判他有罪呢?因爲即使他是冤枉的,只要久米受到有罪判決的話,之後的中年男性就不會被殺了。」
佃先生再次敲響木槌,像是在呼應他似地,法官席後方聳立的無數牢房裏關押的無臉人們,哐啷哐啷地搖響柵欄。在那樣的壓迫下出現瞬間膽怯的我,握緊拳頭大叫。
「應訊臺……?」
佃先生握着木槌,沉默地瞪着我,不久後,佃先生將木槌放回桌上。
結果就是瑪布伊衰弱到會被他人吸走的程度。
「唔嗯,沒錯……」佃先生帶着遲疑地點頭。
「警方已經找出幾項久米就是殺人兇手的確切證據了,我也確認過,那些都是毫無疑問的證據,這該怎麼解釋?」
庫庫魯維持戰鬥姿勢飛快地說道。「我、我知道了。」我閉上眼睛,雙手貼在太陽穴上拼命地轉動腦筋。
「怎麼樣呢?佃先生,請回答我!」
我將剛纔說過的話重複一次。
疑問在腦海裏緩緩地、黏稠地形成漩渦,就像來到這個夢幻世界時,在浴缸裏旋轉的紅黑色液體一樣。這時候,我感覺到腦內迸出了火花,我愣愣地張開口,全身僵硬。
佃先生再次一臉厲色沉默不語,他背後聳立的牢房中關押的無臉人們像在催討答案一般搖響柵欄。
「你怎麼會不知道!」
「那就是您,佃三郎先生。」
原本坐在檢察官席上的檢察官佃先生激動地喊着,同時走向前來。
「佃先生,在這裏接受審判的人是誰?」
「我是指,您所說的證據,是久米先生殺害優香小姐的證據嗎?」
我向隱含着緊張提問的庫庫魯點點頭,朝着黑暗盤踞的上方大聲喊道。
「您並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打電話的,也許在電話的另一頭,有人威脅他做出自白也說不定。」
「那該怎麼讓他接受?」
「……這是什麼意思?」佃先生微微地傾身向前。
「是的,無關。我在這裏想證明的,只有久米先生沒有殺害優香小姐這件事,獲釋之後發生的事和現在沒有關係。」
在我說出「正確的事」瞬間,佃先生的表情出現了強烈的動搖。
檢察官粗暴地敲着應訊臺的木框,看來這個夢幻世界裏的審判並不是依照現實世界的規則在進行,對於不具審判詳細知識的我來說真是謝天謝地。
「不,那個語氣不是受人逼迫的語氣,那是自發性的犯罪告白不會錯。」
就在佃先生愣愣地說着時,身體傳來一陣緊繃的感覺,我驚訝地低頭一看,不知不覺間白袍消失了,我的身體正包覆在緊身的褲裝西裝中,這是律師的正式服裝吧。
我繼續轉動脖子,在看見正面右側之後,我抿緊了嘴脣。那裏放了一張簡單的椅子,佃先生駝着背坐在被告席上,並且身穿早期的外國電影中,囚犯穿着的條紋犯人服,仔細一看,他的手腳上還掛着鋼鐵製的手鐐腳銬。
「無關?」佃先生驚訝地反問。
聽見佃先生威武的宣告之後,我終於理解整個狀況了。
「這不可能!久米自己說了,他說他是殺人兇手,他說他殺了佐竹優香。」
「只靠自白應該不能當成證據。」
佃先生緩慢地抬起頭,虛無的眼神看着我。
我和檢察官隔着應訊臺視線互相碰撞。
「唔嗯,那是『正確的事』……」
「異議!只靠自白並不能成爲證據!」
佃先生微低下頭。
「佃先生!」
我再次確認,佃先生僵硬地點頭。
在外國的法庭戲中經常可見、作證時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時起,我站在了那個地方。摸着位於腰際的木框,我忽地抬起頭,關着無臉人的牢房前方,出現了一排稍微高起的座位,那是法官們坐的法官席,而正中間,審判長的位置上,一名老人正低頭坐着。
「異議有理由。只靠自白確實無法斷定被告就是兇手,不過……」
「那麼,既然久米先生沒有殺害優香小姐,您替他辯護並贏得無罪判決的行爲,就是『正確的事』了吧。」
「還不確定久米先生就是殺人兇手。」
「你自己不就親耳聽見久米說了嗎?他就是兇手的自白。你認爲久米是清白的判斷是錯的,你做出了『錯誤的事』。」
我再次詢問之後,佃先生慢慢地張開他乾裂的雙脣。
「佃先生,請聽我說!你並沒有做錯,久米先生真的沒有殺害優香小姐!」
「請聽我說,久米先生沒有殺害優香小姐,您並不是將殺人魔放回社會上。」
「那就和本案無關了。」
「……不,我不這麼認爲。」佃先生的嘴裏溢出融入了濃濃苦惱的聲音,「無論被告是多麼罪大惡極的人,都不應該因爲他沒有犯下的罪行而受到制裁。」
「久米是否殺害了中年男性,是與他的人格息息相關的重要因素,沒有辦法拋開這點進行議論!」
我反問之後,佃先生低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大聲喊完,檢察官皺起眉頭:「幹嘛?」
「很適合妳喔,很帥氣嘛。」
「接受審判的人?」佃先生露出困惑的神色。
「被告佃三郎,你替身爲殺人兇手的久米進行辯護,藉由詭辯讓他得到無罪判決,這個結果造成獲釋的久米犯下另一起殺人案,這件事有說錯的地方嗎?」
法官敲響木槌,檢察官輕輕地嘖了一聲。
面對法官的責問,被告縮起了身體。
爲什麼鏡子是碎裂的?
「沒有時間想這想那了。久米沒有殺害優香,只要證明這件事就夠了,不,不需要完整證明,只要讓佃三郎的瑪布伊接受自己沒有做錯就可以了,這麼一來,這個夢幻世界一定會崩塌。」
面對憤怒大吼的佃先生,我從腹部深處大聲喊回去:「異議!就算久米是殺人犯,爲了他沒做過的罪行受罰也是不對的!」
「異議!」
「那是……」
「所以說思考該怎麼做是猶他的工作啊,回想一下妳剛纔在佃三郎的記憶中看見的畫面,還有佃三郎的庫庫魯告訴妳的事,那裏面一定有線索纔是。」
正當我輕輕瞪了一眼在腳邊調侃我的庫庫魯時,響起了敲擊木槌的聲音,我回過神抬起頭,穿着法袍手拿木槌的佃先生回到了審判長席上,仔細一看,身穿黑色西裝的佃先生一臉嚴肅地坐在檢察官席上。
在關押於牢房的無數無臉人同時發出抗議般的怪叫聲中,我小聲說道:「很好!」這樣就看得到勝算了。
收到法官指令的被告站起身,掛上鐐銬的雙腳拖着走上前,我稍微移開讓出地方之後,被告站在應訊臺前抬頭看着法官。
爲什麼遺體的手腕上會纏着鎖鏈?
「是關於優香小姐的案件嗎?」
這是一場審判,夢幻世界裏的審判,如果可以在這裏說服佃先生,就能夠拯救他的瑪布伊。我舔了舔嘴溼潤乾燥的口腔之後開口說道。
說完這句話我緊張地等待佃先生的反應。關於中年男性遭到殺害一事,就算看過佃先生的記憶也幾乎沒有獲得什麼資訊,因此要在這件事上證明久米先生不是兇手實在是不可能。
「沒錯,您沒有辦法原諒讓久米先生獲判無罪的自己,所以纔會責怪自己進而心神耗弱。」
「那是您的主觀,無法成爲客觀證據。」
佃先生拿起放在席位上、外國法庭中也經常看見的木槌,氣勢恢宏地往下一敲,沉重的巨響震盪着空氣。
「我……?」
「被告請往前!」
「是的,這裏是法庭,那麼就應該有接受審判的人,也就是被告。」
兇手究竟是誰?
「妳嗎……?」
由衰弱的瑪布伊創造出來的夢幻法庭。
聲音迴盪的黑暗中,我細細地吐氣等待回應,下一秒,眼前出現半圓形的木框,下方裝置了細長的棒狀木柱。
割開優香小姐脖子的兇器消失到哪裏去了?
「……不,不是。」一陣沉默之後,佃先生搖了搖頭,「是他在獲釋後,殺害中年男性的證據。」
佃先生的視線遊移,彷彿在求助一般,我筆直地指向佃先生。
「久米打電話給我,說人是他殺的,他當然就是兇手。」
「至少關於獲釋後的殺人案有確切的證據,因爲這個男人將久米放回社會,才害得有人被殺這點沒有錯。」
「確切的證據是什麼?」
我這麼問,但檢察官只是反覆說着:「確切的證據就是確切的證據。」
「異議,檢方不說明那是什麼樣的證據我方無法判斷。」
我提出抗議後,法官卻大聲說出「異議無理由」,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一項確切的證據,請律師以此爲前提進行辯護。」
「看來佃三郎心中似乎非常相信那項證據是正確的證據,針對這點提出異議應該沒有用,我們必須從其他地方進攻。」
對於庫庫魯的建議,我點點頭:「知道了。」便抬頭看着法官。
「那項證據是久米獲釋後的殺人案的證據對吧,關於優香小姐的案件,應該沒有久米先生就是兇手的確切證據。」
「……久米也自白了佐竹優香是他殺的,可以推測兩起殺人案都是久米犯下的罪行。」
「僅憑推測無法判定有罪,而且本庭是在爭論在優香小姐的案件中,讓久米先生獲判無罪這件事是否正確,也就是說,我們該關注的是優香小姐遭到殺害的案件,和獲釋後的案件沒有關係。」
「有關係!展現出久米的人格是很重要的事!」
檢察官口沫橫飛地大叫,法官敲了好幾下木槌。
「請雙方冷靜。檢察官請將議論重點擺在佐竹優香被害案上。」
「……是。」臉色難看地點頭的檢察官再次轉向應訊臺的被告,「你證明了久米的自白是以違法的訊問手段取得,而讓那個男人無罪獲釋,但是情況證據全部指向久米就是殺害佐竹優香的兇手,這點你承認嗎?」
「……情況證據的確是如此,不過……沒有確切證據證明他就是兇手。」
被告回答的聲音小聲得難以聽清楚。
「有了那麼多的情況證據,一般不是都會認爲久米就是兇手嗎?難道你不是在明知那個男人就是兇手的情況下,還裝作沒有發現而替他進行辯護嗎?」
「不是!那時候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和他談過之後,我的經驗讓我確定他是無辜的。」
「經驗?確定?」檢察官哼了哼,「你的經驗可靠嗎?會不會你以前也將犯罪者放回了社會上?你現在還相信久米是無辜的嗎?」
「妳想表達的是,如果優香小姐罹患了那個名爲身體臆形症的疾病,並且接受過整形手術的話,就可以合理地解釋那起異常的案件嗎?」
「檢察官請冷靜!」
「辯護人請回答問題,妳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久米以外的人物是這起案件的兇手嗎?」
我站在說不出話來的佃先生們身邊,看着法官席後方聳立的牢房之牆,無臉人們不停搖晃的柵欄看起來已經有些鬆脫了,我必須快一點。
「所有的鏡子都碎裂了又是爲什麼?不僅是浴室,洗臉檯的鏡子和房間的全身鏡也都碎得很徹底,難道您想說久米先生和優香小姐在那些地方都發生過肢體衝突嗎?」
「很簡單呀,因爲想要讓久米先生看起來像是兇手一樣。優香小姐先向周圍的人提到被久米先生跟蹤,然後事先從研究室裏偷走製作強酸的藥劑,這一切也都是爲了創造出久米先生就是兇手的情況證據。」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妳又沒有見過優香小姐。」
「身體臆形症,這就是折磨優香小姐的疾病。」
「就這樣嗎?」
「妳錯了!從現場的狀況來看不可能是自殺!」
「醜陋?妳在說什麼啊,佐竹優香的外表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漂亮的啊!」
「這就是引發這起悲劇的契機。原本完全受到自己控制的久米先生主動提出分手,讓優香小姐對自己美貌的自信被連根拔起,於是身體臆形症再次發作,而且是重度的身體臆形症。」
「……因爲犯罪者有時候會採取不合理的舉動。」
檢察官似乎還想反駁些什麼,不過在那之前法官的聲音響起。
「爲什麼妳這麼篤定?所有的情況證據可都顯示那個男人就是兇手喔。」
「是!」我從腹部深處發出聲音之後,法官以眼神催促我說下去。
「妳的意思是她其實餘情未了嗎?」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久米先生是兇手的話,爲什麼不等到最後將遺體全部溶解?爲什麼在遺體完全消失之前就離開犯案現場了呢?」
「優香小姐的遺體下巴骨骼受到嚴重的損傷,這就是根據。我想是大規模的整形手術讓她的下巴骨骼比一般人的還要細、薄而且脆弱。」
「……整形?」
三名佃先生異口同聲道。
「爲什麼遺體的手腕上會纏着鎖鏈呢?兇器消失到哪裏去了?爲什麼優香小姐的臉部骨骼有好幾處骨折?爲什麼有需要這樣痛毆臉部?」
「是的,沒錯,在案件發生之前,房間裏的鏡子早就被全部打破了,被無法忍受鏡子裏映照出自己身影的優香小姐本人。」
法官、檢察官,還有被告。我依序迎向三名佃先生的視線之後開口。
檢察官的佃先生愣愣地說道,另外兩位佃先生也浮現出驚愕的表情。我一看,連腳邊的庫庫魯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呢?」
「妳的意思是她有在喫藥嗎?」
「爲了佈置成看起來是遭到久米先生殺害,優香小姐很仔細地做了準備,她向周遭的人透露久米先生跟蹤她,然後從研究室裏偷出製作強酸的藥劑,這對和久米先生屬於同一個研究室的她來說很簡單。最後她終於開始實施計劃,她在電話裏將久米先生叫到家中,先留他數個小時再趕走他,之後將房間徹底翻過一遍弄得好像受到襲擊,完成以後,來到浴室的優香小姐刺向自己的脖子了斷性命。」
「我想餘情未了這個詞並不正確。」我搖搖頭,「我認爲她的內心對久米先生已經幾乎沒有任何留戀了,只是完全無法原諒由久米先生提出分手,因爲能夠和自己交往,能夠服侍自己,對久米先生來說應該要是至高無上的喜悅纔對。」
「優香小姐是一位自尊心極高的女性,這樣的她拉不下臉請求原本像奴隸一樣使喚的久米先生不要分手,對優香小姐來說,除了以毫不留戀的態度分手之外,她別無選擇。」
「那是久米不是兇手的假設嗎?」法官以探詢的口吻問道。
12
「根本沒有兇手,優香小姐是自殺的。」
「不,都不是。」
「身體……臆形……?」
檢察官眉間的皺摺越來越深。
「周圍的人不是說過這樣的證詞嗎?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後她越來越憔悴,那不是演出來的,也不是因爲被跟蹤,而是因爲被久米先生拋棄了,她的內心也跟着失衡。」
「久米先生是無辜的!」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久米先生拋棄她。」
「是的,身體臆形症,又稱爲身體畸形恐懼症的精神疾病,被認爲是強迫症的一種,病患相信自己的外貌醜陋且困在這個想法中,因而對日常生活產生障礙。」
「就算是這樣,犧牲自己的生命來陷害久米成爲殺人犯,這也太不像話了,正常人的想法怎麼可能想得出這種事!」
「不斷掙扎的優香小姐,內心湧現了對某個人的憤怒,那個造成身體臆形症再次發作的人物,久米先生。隨着時間過去,那股憤怒越來越濃烈且成熟,最後她下定決心,要向他復仇,並且從痛苦中解脫。」
趁着佃先生們說不出話來,我一步一步逼近案件的核心。
「妳說鏡子是她自己打破的?! 」法官驚呼一聲。
「疾病?! 這不可能。」檢察官搖着頭,「佐竹優香的健康狀況沒有問題,去大學進行偵查時,也問過了關於健康檢查的結果,但對方回覆沒有異常。」
「自殺之後,再把罪名嫁禍給久米……」
三位佃先生眼睛瞪得老大,關押在法官席後方牢房裏的無臉人們怪叫聲變得更大聲了。
「沒錯。」我向啞着聲說道的被告點頭。
「……因爲他忍受不了遺體逐漸溶解的恐怖景象吧。」
檢察官的山根處擠出了皺痕。
「……電話的確是打了,但是不是叫他去她家就不知道了。」
「妳是指和久米分手是足以讓內心崩壞的衝擊嗎?」
「那兇手到底是誰?! 」
三名佃先生瞠目結舌,再次異口同聲,而無臉人們像是要呼應他們一般,用力地搖晃柵欄。
「我想優香小姐的精神原本就不穩定,是透過治療勉強保持內心的安定,只是和久米先生分手這件事,讓這個平衡一口氣傾斜了。」
「因爲那是整形做出來的。優香小姐一定是因爲父母離婚等痛苦的經驗,造成精神上的不穩定,導致身體臆形症發作,她在升大學之前接受了整形手術做爲克服該疾病的方式。」
法官的斥責飛來,檢察官不滿地嘟囔了句:「失禮了。」
「自殺?! 」
「什麼?」檢察官皺起眉。
法官凹陷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我在反覆幾次深呼吸之後回答。
「可是,久米卻和她分手了……」被告佃先生微弱地低聲道。
法官低聲問道,我微微點頭。
「啊~少囉嗦!」檢察官大手一揮,手指直指我的鼻尖。
「那是誰?! 」被告抓着應訊臺的木框探出身體,「究竟是誰殺了佐竹優香?是研究室的教授嗎?還是副教授?」
「她的確有找他過去,就像久米先生和您說的一樣,而且和他商量了幾個小時不存在的跟蹤狂遭遇之後,就將他趕出去了。」
檢察官脹紅着臉發出怒吼,我斜眼視線瞥向他。
被告的佃先生呻吟似地說着。
檢察官口沫橫飛地反駁。
我朝着面露青筋大叫的檢察官聳聳肩:「沒有這回事。」
就在檢察官面露滿是敵意的表情打算反駁時,法官用力地敲響木槌:「安靜!」就連牢房中躁動吵嚷的無臉人們,也在瞬間停止動作靜了下來。
檢察官焦躁地揮手。現在的確是沒有時間再揮霍了,我盯着再次搖起柵欄的無臉人,同時告訴佃先生們優香小姐的祕密。
「重度的身體臆形症和實際上的美醜沒有關係,這個疾病的本質是對自己的形象產生扭曲,如果是重症的話,無論外表多漂亮,患者都會深信自己的容貌醜到連自己都無法直視。只是以優香小姐來說,在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前,她的症狀應該比較穩定,這大概是治療的效果。」
「治療?」檢察官皺起眉頭,「沒有資料顯示她接受過治療啊,周圍也沒有人提過這件事。」
「那是健康檢查沒有辦法發現的疾病,極難發現,難以治療,但卻會持續折磨病患,是個性質惡劣的疾病,她就是罹患了這種病。」
「身體臆形症的治療一開始確實會採用藥物,或是心理諮商等精神方面的治療方式,不過她一定沒有因爲這些治療方式就好起來,所以她接受了更直接的物理性治療。」
「這只不過是妳的想像罷了!妳這麼主張有什麼根據嗎?」
「這個……」被告爲之語塞,垂下了頭。
「可是根據久米的說法,她很快就同意分手了……」
「優香小姐的身體臆形症因爲整形手術得到的漂亮外表而穩定了下來,接着她透過讓久米這名男性附屬於自己,來穩固對自己美貌的自信。」
我一邊環顧三位佃先生一邊繼續說明。
我插話之後,檢察官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認爲優香小姐接受過整形手術。」
「這是當然的,因爲對她來說,絕對不希望讓別人知道她接受過治療以及疾病的事,所以周圍的人不可能知道。」
被我這麼一問,三位佃先生都遲疑地點了點頭。
「什麼就這樣……」檢察官的眉間刻下了皺摺。
「事發當晚,優香小姐打電話叫久米先生去她家,這件事警方也確認過了吧?」
「是的,沒錯。引發這起事件的人不是久米先生。」
「爲什麼……要讓久米看起來像是兇手……?她有什麼恨意……?」
寂靜籠罩的空間裏,審判長沉穩地詢問,我一字一句說出那個疾病的名稱。
「您說的情況,證據是什麼?具體來說,爲什麼您可以推斷久米先生就是兇手呢?」
「我沒有確切證據,只有一個假設,如果是這項假設,這起事件裏所有無法理解的地方全部都可以獲得解釋。」
「妳認爲她生的是什麼病?」
「優香小姐是一位五官非常端正的女性,端正到幾乎不現實的程度,我說得沒錯吧?」
我筆直地看着檢察官流露出不信任感的眼睛。
「他都準備周到地事先帶了藥劑過去,爲什麼還會粗心大意被大門口的監視攝影機拍到呢?」
「物理性治療?妳想說什麼?不要再賣關子了,趕快說結論。」
我向生硬地念着的被告點頭。
「妳也該夠了吧,說了一堆那麼瑣碎的事!難道妳想說妳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還有誰比久米更可疑妳倒是說說看啊!」
「案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久米去了佐竹優香的屋裏,並且停留了幾個小時;女方曾經向周圍的人說久米跟蹤她;久米所屬的研究室裏,用來製作強酸的藥劑被拿走了。」
「爲什麼需要這麼做?」
「因爲我是醫生。徹底碎裂的鏡子、遭到強酸溶解的遺體、手腕上纏繞的鎖鏈、消失的兇器,以及……美麗的被害人,在身爲醫師的我的眼裏,這一切全都在昭告優香小姐罹患了某種疾病。」
「身體臆形症是極度痛苦的疾病,她的精神一點一滴遭到侵蝕而逐漸衰弱,最後甚至被逼到打破住家裏所有的鏡子。」
一口氣解釋完的我,一面調整呼吸,同時打量着佃先生們的反應。
只要佃先生能夠接受這起悲劇的真相,替久米先生辯護就是一件「正確的事」,如此一來,佃先生的瑪布伊便能獲得救贖,這個夢幻世界也會崩解。
「異議!」檢察官逼上前來,「就算妳想用玩笑話矇混過關,我也不會讓妳得逞!妳忘記犯案現場的樣子了嗎?遺體被強酸溶解,至今仍未找到兇器,這不可能是自殺,而是久米殺了佐竹優香之後,爲了湮滅證據所以將遺體浸在強酸中,並將兇器藏在某個地方!」
「不,不是這樣。」
「那兇器在哪裏?如果是自殺,刺完自己的脖子之後兇器應該還在浴室裏纔對啊!」
「是啊,還在那裏。」
「什麼?」
「所以說,兇器一直都在現場,在裝滿強酸的浴缸裏。」
「開什麼玩笑!鑑識人員已經徹底調查過現場了,當然浴缸裏也是,但卻沒發現刀子之類的東西!」
「難不成,」法官插話道,「兇器被強酸溶解了?爲了讓兇器消失並僞裝成他殺,所以才必須製作強酸?」
「不,不是的,兇器並沒有被溶解,只不過它在那裏實在是太自然,沒有人想到那就是兇器罷了。」
「所以我才問妳那到底是什麼啊?」檢察官粗聲道。
「是鏡子。」
「……鏡、鏡子?」檢察官張大了嘴巴。
「是的,優香小姐是以大片的鏡子碎片刺向自己的脖子。破碎的鏡子成爲了銳利的刀子。因爲浴室裏的鏡子被打破了,所以就算在浴缸裏發現碎片,也只會被認爲是受到打破鏡子時的力道衝擊才掉進浴缸裏的碎片,再加上強酸讓劃在骨頭上的傷痕消失得差不多了,因此即使進行司法解剖,也不會發現那是鏡子碎片造成的痕跡。」
「鏡子……爲什麼要用那種東西……?」
「優香小姐長年害怕自己倒映在鏡子裏的樣貌,並且爲此所苦,對她來說,鏡子是個不祥之物,甚至到了將家中所有鏡子都打破的地步,但是另一方面,整形手術後得到壓倒性美貌,身體臆形症穩定下來的那段期間,她對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樣貌應該是感到幸福的。鏡子在優香小姐的人生裏扮演了重要角色,我不知道她在想到這個計劃時,對鏡子懷有什麼樣的感情,但是她下定了決心,認爲鏡子正是最適合做爲替自己人生畫上句點的兇器。」
話一說完,腳邊傳來庫庫魯僵硬的聲音:「愛衣……」
「很抱歉正精采的時候打擾妳,不過看起來不太妙了,快點做個了結吧。」
庫庫魯以耳朵指着法官席後方,看向那裏的瞬間,我的後背打起了冷顫。關押無臉人的那些牢房,不斷遭到搖晃的那些柵欄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閃爍着銀白色的光之粉紛飛落下之際,因放心而雙腳失去力氣的我跪坐在地。
「那之後她……」
庫庫魯在我腳邊說完的下一秒,其中一個牢房的柵欄終究還是發出鈍響碎裂了。從牢裏爬出來的無臉人高舉着菜刀向我們跑來,不過早在他攻過來之前,庫庫魯一隻耳朵化爲長槍,刺穿了無臉人的胸口。
因強光而瞇起眼的我,察覺到浮現在光芒中的人影手腳正在伸長。
「放心吧,那個時候來臨時我會全部告訴妳的,所以妳不要擔心,好好休息吧,畢竟瑪布伊穀米應該耗費了妳許多心神。」
庫庫魯舔着滲血的前腳,開始幫自己理毛,原本被血染紅的毛隨着一次次的舔舐,漸漸恢復成原本的淡黃色。
「……愛衣,要來了。」
「沒錯,是優香小姐在自殺之前自己弄的,我想她大概是不停用臉去撞洗臉檯或是浴缸,她已經被逼到這種地步,陷入了恐慌狀態。」
「那妳解釋給我聽!爲什麼佐竹優香要用強酸溶解自己的身體?」
就在庫庫魯喃喃自語着什麼不祥的話語時,背後傳來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我轉頭一看,不由得屏住氣息。散發淡淡光輝的半透明牢籠四碎,關在裏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庫庫魯正站在那裏。
「妳看!」就在庫庫魯得意地現出牠的前腳時,身穿盔甲的女騎士緩緩走近,她噙着滿是慈愛的笑容,在佃先生的面前停下腳步。
一陣屏息之後,法官沉默地拿着木槌起身,離開座位走向我。被告、檢察官、法官的佃先生三人的位置剛好包圍住我,法官席彷彿融化般逐漸消失,仔細一看,檢察官席、辯護人席以及被告席也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
檢察官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樣生硬地念着。
原本數不清的無臉人們在呆立當場的我眼前全部消失了,剩下細微的光芒飛舞,柔和地照亮黑暗的空間。
忽然,女孩的背後發出強烈光芒,無臉人們發出高亢的尖叫聲,用手捂住沒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臉。
檢察官問道,他的聲音裏不再有攻擊性。
「毀容之後,因爲撞擊而意識不清的她,右手拿着大片的鏡子碎片,站在裝滿強酸的浴缸中,我想她已經連碎片劃破手掌,強酸腐蝕雙腳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吧,然後她左手抓着鎖鏈纏在手腕上,最後將碎片用力刺進自己的脖子裏,在切斷頸動脈的同時,左手奮力拉住鎖鏈。」
「這一點傷沒什麼,妳不用擔心,緊要關頭時我還有特殊絕招,所以妳是安全的。」
檢察官的喉嚨發出了東西哽住的聲音。
「……就像妳說的,既然有合理的懷疑,就適用無罪推定原則。」
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身影,庫庫魯往上跳到我臉部高度,使出柔軟的貓掌拍掉了野外求生刀,以肉球吸收衝擊落地的庫庫魯再次超高速地揮動雙耳,不斷斬殺無臉人們。
「庫庫魯?! 你受傷了……」
「既然現在出現了優香小姐是自殺的可能性,那麼久米先生是兇手的這件事就有了『合理的懷疑』,我記得審判有『無罪推定』的原則,在出現合理懷疑的情況下,應該不能認定久米先生就是殺害優香小姐的兇手而判有罪。」
「對優香小姐來說,溶解自己的臉是絕對必要的事,但如果只是刺穿脖子,有可能會面朝上倒下,這麼一來也許只會溶解後方而留下臉部,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她纔會在氣絕之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鎖鏈,這股力量讓她的身體從臉部開始浸到強酸海里,之後她就氣力用盡了……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無臉人們就交給我,愛衣妳去完成瑪布伊穀米!」
「……看樣子只能下定決心了吧?」
庫庫魯淡黃色的前腳毛髮染成了紅色。
牢房一個一個遭到破壞,庫庫魯以化爲利刃的雙耳劈開朝着我們逼近的無臉人們。
「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優香小姐並不是處於『一般』狀態。」
就在我咬着脣點頭時,「……沒錯。」一陣細微的聲音振動了鼓膜,我一看,檢察官無力地微笑。
「沒時間?」我反問之後,庫庫魯仰起頭。
「難道臉部骨折的痕跡是……」法官發出驚愕的聲音。
「刀子好像稍微划過去了,不過我沒事。」
「嗯嗯。」佃先生用力握住聰子小姐伸出來的手。這時候,從某個遠方傳來祭典的囃子樂音,我抬起頭,紅色燈籠飄在空中排成兩列,照得周邊一片通紅,腳邊鋪滿了石板,遠方立着一座跳盆舞用的高臺。
「不會,這沒什麼……」我反射性地握住那青筋浮起的瘦小的手。
佃先生與聰子小姐手牽着手,走在鋪着石板的參道上往裏去,我目送着他們的身影,一邊向肩上的庫庫魯搭話。
「宣告判決。」
「釋放後的事和本案沒有關係!現在這場審判是針對讓久米先生獲得無罪判決究竟是不是『正確的事』進行議論。您的意思是,就算有了『合理的懷疑』,優香小姐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自殺,還是應該要以殺人罪判久米先生有罪嗎?」
「鎖鏈?爲什麼要這麼做?」法官的手覆在額頭上。
「妳看,這個夢幻世界就要消失了,因爲瑪布伊穀米成功了嘛!」
我滾動喉嚨嚥了口口水,回答:「知道了。」之後,檢察官大聲喊道。
其中一名無臉人將手裏拿着的野外求生刀往我們的方向丟,筆直射來的刀尖朝着僵立在當場的我飛來。
「請回答我!」
「別說這個了,快點進行瑪布伊穀米!」
「這個嘛……哎呀,人家不是說夫妻當久了就會越來越像嗎?會不會就是這樣啊?總之,有很多種情況啦。」
我一看,並排的燈籠光芒越來越亮,亮到幾乎無法保持視野,走在參道上的佃先生與聰子小姐的身影也被光芒掩蓋而看不見了。
庫庫魯跳上我的肩膀,舔着我的臉頰,貓咪舌頭粗糙的觸感舔得我發癢。
光芒斂去,纏着碎布的嬌小女孩消失了,一名女騎士身穿散發出銀白色光輝的盔甲,凜然地站在那裏。
我的雙手從左右兩側包夾,強行抬起了檢察官的臉。從牢裏湧向我們的無臉人大軍,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了,雖然庫庫魯拼命揮動雙耳,但是高舉着利刃的無臉人人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正一點一點地縮短。
「是的,沒有,但是如果是剛纔的假設,原本案件裏無法理解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因此那就是真相的可能性極高。」
檢察官在瞬間的猶豫之後點頭:「沒錯。」
「雖然妳這麼說,不過已經沒時間了。」
騎士優雅地揮舞手中的佩劍,劍尖畫出的半圓形光芒向外擴散,朝着我們飛來,我下意識地縮起身體,但那道光芒不帶一點痛楚或衝擊地穿過我的身體,抵達無臉人人牆,下一秒,發出痛苦叫聲的無臉人們被消滅了,像肥皂泡泡破裂一樣,一個一個爆裂後消失。
我迅速地說着,庫庫魯以雙耳抱住我的頭。
「那麼……」
我焦急地連珠炮說完,牢房柵欄的裂痕越來越多了。
「佃先生,你之所以起訴自己,是因爲讓殺人犯無罪釋放的關係,但是聽完我的解釋之後你應該明白,很難說久米先生是否爲殺害優香小姐的兇手。」
剛纔的說明是否讓他們接受了呢?瑪布伊穀米成功了嗎?
庫庫魯帶着焦躁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結束說明的我,等待着佃先生們的反應,三位佃先生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
庫庫魯的聲音透出焦躁,牠在說話的同時站到前方。我點頭之後重新轉向檢察官的佃先生。
「特殊……絕招?」不好的預感讓我聲音顫抖。
「真是的,不要皺眉頭,可惜了這麼可愛的一張臉。」
「我問你,那是怎麼回事?庫庫魯是映照出自己本質的鏡子吧?那爲什麼會變成聰子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
「就像妳說的那樣,佃三郎……我是正確的,久米不應該因爲優香小姐的殺人案而被判有罪。」
「爲了在倒下時讓臉部朝下。」
「我不知道爲什麼久米先生要這麼說,只不過就像稍早前說明的,他的那番自白應該沒有證據能力,是這樣沒錯吧?」
「我聽不見!請您說清楚!」
「你說沒事……」
「那麼,讓久米先生獲判無罪就是一件『正確的事』對吧?佃先生,你做了『正確的事』對吧?」
我向無力地說着的檢察官靠近一步。
「我們走吧,三郎。」
敷衍的說法讓我皺起眉,庫庫魯的耳朵摸着我的額頭。
「謝謝你,都是因爲有你保護我。對了,你的傷口還好嗎?」
法官將手上拿着的木槌高舉過頭,猛力往應訊臺揮下,木頭撞擊木頭的聲音大大地撼動了空氣。
就在我不停眨着眼時,女騎士與身着西裝的老年男性漸漸淡化後消失,相反地,兩個嬌小的人影越來越清晰。
「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不知不覺間,那裏站着光頭少年與身穿淡紅色浴衣的少女,我對這兩人有印象,是少年時代的佃先生與之後成爲他妻子的少女,南方聰子小姐。
「臉……?」
「牢房就快壞了,會有數不清的無臉人衝出來攻擊,當然我會保護妳,只是數量那麼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快點進行瑪布伊穀米吧。」
我大聲確認。無臉人的人牆已經逼近到數公尺之外了,揮動雙耳的庫庫魯出現忍着疼痛的表情。
「很多是什麼意思……?」
在法官高聲宣判的同時,三名佃先生消失了,然後,出現一名男性,是穿着老舊西裝,看起來很和善的老人,身爲律師的佃先生。
「就算破掉的鏡子真的是兇器好了,強酸又怎麼說?一般來說,即使要自殺也不會用強酸溶解自己的身體不是嗎?」
「傷口?啊啊,妳說這個嗎?」
我轉頭看着檢察官,無臉人的人牆已經來到庫庫魯面前了。
佃先生聽到溫柔慰勞自己的話語,一臉幸福地瞇起了眼。我看着這幅景象輕輕甩着頭,幸福地凝視彼此的兩人,不知爲何看起來一片模糊,不,說是模糊並不正確,有小小的人影像是疊在佃先生和女騎士的身影上一樣逐漸顯現。
「……不是身體,」我靜靜地答道,「是臉。」
「但是,如果沒有釋放那傢伙,之後的殺人案也許就不會發生……」
「可是……久米在電話裏告訴我,說是他殺了佐竹優香。」
我的臉靠近檢察官,看進他的眼睛裏,他無力地張開乾燥粗糙的雙脣。
庫庫魯以走投無路的聲音說道,我回過神一看,無臉人已經逼到了眼前,雖然庫庫魯拼命地揮刀,但無臉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牠正一步一步後退。
「等一下,我還有很多事想問……」
「妳沒有確切證據證明剛纔的假設對吧?」
「這樣瑪布伊穀米不是成功了嗎?! 這些無臉人還不消失?」
「辛苦你了,三郎。」
「被告無罪!」
「沒錯,對於和久米先生分手,身體臆形症發作的優香小姐來說,自己的臉比任何東西都來得更醜陋和令人厭惡,所以不希望死後還留下那張臉,她想要大肆破壞後抹去它的存在。」
「辛苦妳了,愛衣,這樣瑪布伊穀米就成功了呢!」
箝制着細瘦雙腳的枷鎖已經解開,臉部及四肢上的傷也逐漸消失,蒼白的肌膚漸漸恢復血色,原本乏力而呆滯的臉浮現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我壓抑着聲音回答,佃先生們的臉上浮現驚駭的神情。
「深受精神疾病所苦的她,沒辦法再做出『一般』的判斷,也因此,纔會出現那麼悲慘又可怕的案發現場。」
檢察官低下頭,小聲地嘟囔着什麼。
「謝謝妳替我辯護。」佃先生向我伸出一隻手。
「你不要轉移話題,好好解釋清楚!」
我感覺夢幻世界即將消失,因此急忙問道,可是庫庫魯只是露出似乎帶着哀傷的微笑並沒有回答。
眼前逐漸染成一片鮮豔的深紅色。
「那麼愛衣,下次的夢幻世界見。」
庫庫魯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我顫抖着身體張開眼睛,沒有情調的病室映入我的視網膜,右掌一陣粗糙的觸感,我從躺在病牀上的佃先生臉上輕輕收回了手。
啊啊,回到現實世界了嗎?我動動四肢確認身體的感覺,同時視線看向掛鐘,從開始瑪布伊穀米時算起,指針果然只前進了大約五分鐘。
瑪布伊穀米又成功了,我救了佃先生的瑪布伊,但是這次卻沒有像飛鳥小姐的瑪布伊穀米成功時一樣的滿足感。
全是一些我不明白的謎團。我的手指壓着太陽穴。
優香小姐是自我了斷的大概不會有錯,只是爲什麼久米先生要和佃先生聯絡說是他殺的?還有久米先生坦承的中年男性殺人案,那真的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案子嗎?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優香小姐要做出那種事,就算和久米先生分手造成身體臆形症惡化,這樣就能想出那麼可怕的計劃並且付諸實行嗎?難道她在因症狀惡化而受苦時,沒有找誰傾訴過嗎?明明只要接受專業的治療,應該就不會引發那樣的悲劇了。
另外還有佃先生的庫庫魯最後化身成他太太的樣子,只要問到這件事,庫庫魯就會含糊其辭等等,很多令人在意的事,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加納環小姐的事。
環小姐是理解並支持久米先生的人,而且大概也是他的戀人,這樣的她說巧不巧正是我負責的第三位ILS病患。久米先生的律師佃先生,以及戀人環小姐,果然ILS的患者們一定有某些關聯。
究竟是什麼連結着四位ILS患者?還有,他們爲什麼非得被吸走瑪布伊不可?
就在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導致我頭痛時,佃先生髮出「唔!」的呻吟聲。
我暫時將疑問擱在一旁,凝視着佃先生。
看見緊閉了好幾個星期的眼瞼逐漸抬起,我的內心終於湧上了溫暖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