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卷]

幕間 4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4010 字

「聽我說,結果其他三個人全都醒來了喔。」

坐在鐵椅上的杉野華對着眼前躺在病牀上閉着眼睛的女性說話。

前幾天,ILS病患之一的女性加納環睜開了眼睛,懷孕中的她健康狀況良好,腹中胎兒也順利成長,從昨天開始,在婦產科醫師的指導之下,開始復健恢復體力以因應生產。

這麼一來,同時陷入昏睡的四名ILS病患,就只剩下華負責的她還沒醒了。

「真是的,都怪妳還不醒來,搞得我看起來好像醫術很差,因爲其他後輩一個接一個都醫好了他們的病人啊。」

其他的ILS病患分別由另外三名後輩醫師負責,就算問他們如何治療病患,三個人也只是給出相同的答案:「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是病人自己甦醒的。」

華站起身,輕撫着躺在病牀上的女性的臉頰。

「跟妳說喔,昨天姓園崎的那個刑警說,那個人就是連續殺人兇手不會有錯了,而且呀,看來那個人真的是少年X呢,沒錯,就是在妳小時候攻擊妳的少年X。」

華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啊,之前還滿尊敬那個人的呢,再怎麼說畢竟是救了妳的恩人嘛,但是那個人竟然就是造成妳那道心靈創傷的罪魁禍首……」

微微的鼾聲振動着握緊了拳頭的華的鼓膜,華露出苦笑,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女子的太陽穴。

「妳靜靜聽我抱怨我是很開心啦,但還是像以前那樣和有點臭屁的妳聊天更愉快。」

華只要結束工作就會來到這間病室,鉅細靡遺地訴說那一天發生的事,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兩個月,總覺得這麼做,有一天她似乎就會張開眼睛,回道:「哦,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啊,華學姐。」

今天一定……內心懷着這樣的期待,華看向她的臉,但是那雙眼睛依然只是閉着,眼瞼細微地震動,看得出來下方的眼球正在劇烈運動。

「如果是那麼可怕的惡夢,就別再做下去了。」

華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臉頰後,往門口走去。

「明天再見,愛衣,祝妳有個好夢。」

華對着自己的後輩,也是好友的識名愛衣輕輕揮揮手後,離開了病室。

好了,接着去看看特別病室的狀況後就回家吧。

華正走在病房走廊上時,背後傳來輪子的聲音。

接起電話之後,傳來了年輕護理師的聲音。

這間醫院的前院長沒有回應,微微嘆了一口氣的華,逐一確認螢幕上顯示的數值及人工呼吸器的設定。

又來了……華無奈地垂下肩膀轉過身,這間醫院的院長正坐在輪椅上往這裏靠近。

華嘴裏念着,來到了位於盡頭處,費用最爲高昂的特別病室前,卻在抓着拉門握把後停下動作。

華坐上放在病牀邊的鐵椅。

華踩着沉重的步伐,沿着特別區域毫無情調的走廊前進。

之後另外接受了手臂及小腿的截肢手術,住在ICU超過一個月以後,趁着全身狀況穩定時轉院到這間神研醫院,入住特別病室由華擔任他的主治醫師。.

在接受清除硬腦膜下出血手術時剃光的頭部,已經長出短短的頭髮了,右側顏面受損格外嚴重,現在仍纏復着的繃帶下,應該有一個從臉頰到眉毛處被挖掉的大面積傷口,某次換繃帶時華剛好在場,頓時有一種要被失去眼球而成爲黑色空洞的眼窩給吸進去的錯覺襲來。

這應該也不是這位新院長真正想問的事,華冷聲丟下一句「已經夠了嗎?」隨即轉身。

原本他可以繼續住在大學醫院裏,但似乎是袴田發生意外後從副院長晉升爲院長的馬淵強行讓他轉院。對擁有人望的前院長展現出誠意,大家會更容易認同自己是新院長,華猜測馬淵也許有這樣一層算計。

「他呢?有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還是老樣子是個睡美人。」

右手臂和右小腿骨頭粉碎無法重建,因爲放着不管有引發感染的風險,所以經由手術截肢了。

「你真的……是少年X嗎?」

說完站起身的華,靠近了袴田的耳邊。

「你真的洗腦病患,並將他們逼上自殺絕路嗎?你真的犯下了連續殺人的罪行嗎?你真的殺了愛衣的爸爸嗎?」

華靜靜地說出那個名字。

一般有訪客來探病並不會通知主治醫師。

華的手指撫上袴田的眉間,白袍口袋中的PHS震動了起來,液晶螢幕上顯示的內線電話,是十三樓病房護理站的號碼。

行車紀錄器錄下了袴田在沒有人行道的地方,踩着虛浮的腳步突然衝到車道上的身影,從他簡直是失魂落魄跑到車道上的樣子,推測他有可能意圖自殺,因此對SUV的駕駛採不起訴處分。

「既然都收了昂貴的個人房費用,至少在這個區域鋪個地毯或擺幾張畫不是很好嗎?」

袴田是因爲意外造成腦部損傷所以陷入昏迷,她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也許並不是這樣,袴田之所以醒不來,不是因爲腦部損傷,搞不好是因爲罹患了ILS,那像是失去魂魄般持續昏睡的怪病。

沒有回應,但是總覺得袴田的眉宇間微微地皺了起來。

輕聲自言自語的華摸着鼻頭。袴田發生意外的隔天,片桐飛鳥、佃三郎、加納環,以及識名愛衣四個人ILS發作,如果相信刑警的話,袴田在意外發生不久之前,將他們四個人找到了「諮商」用的大樓去。

和身體比起來,袴田頭部受到的損傷可說是相對輕微,頭顱內產生的血塊也因爲能夠在早期階段就透過手術清除,所以對腦細胞造成的傷害應該沒有那麼大才對,CT及MRI等影像檢查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然而意外發生後,袴田並沒有恢復意識,持續陷入昏迷。

「有什麼事嗎?馬淵醫師。」

他果然是在做夢嗎?如果是的話,會是什麼樣的夢?

「我不是說過要叫我院長嗎?」

祈禱他恢復意識。

「雖然這只是流言,不過我聽說他可能和某件大型犯罪有關,妳是主治醫師,知不知道些什麼?」

華撥開像是植物藤蔓般垂下的點滴管線,來到病牀牀側,看着躺在上面的男性,華用力抿緊了雙脣。

聽見訪客名字的華不停眨着眼。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那些人想見愛衣應該具有某種意涵。華將PHS放回口袋,看向躺在病牀上的男人的臉。

全部確認過一遍的華垂下肩膀,螢幕上顯示的數值並不樂觀,抽血檢查的數值也可以看到各個臟器的功能正在惡化。

「好!」嘴裏發出小小的聲音後,華拉開拉門走進病室。

華在激動之下從椅子上半站起身,但又馬上坐回椅面。就算真是如此,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ILS並沒有特別的治療方式,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繼續採取維持袴田生命的措施,同時祈禱了。

大約兩個月前的深夜,發生了交通意外,他搖搖晃晃地衝到車流量大且高速行駛的幹線道路上,結果被大型SUV撞到。

『不,這是因爲,三位客人似乎都沒有直接見過識名醫師,只是他們說一定要現在去見她……我不太明白他們說的話。』

大約一個月前開始,這間病室裏就一直住着同一個人,是對這間醫院,以及對華本身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人,每一次進到病室裏探望他,都需要作好心理準備,尤其是從刑警那裏聽到他做過了什麼之後。

來到特別區域前方的華,將掛在脖子上的識別證貼在門禁讀卡機上,玻璃制的自動門逐漸打開。

「爲什麼你還不睜開眼睛呢?袴田醫師。」

從重大意外中奇蹟似生還的袴田,肉體也逐漸迎來了極限,恐怕不遠的將來,他的心臟將停止跳動。

他緊急接受了手術,摘除破裂的脾臟,大範圍撕裂的大腸也切除了一半以上,還同時進行了整個胸廓都被撞斷的右肺摘除手術,以及硬腦膜下出血的清除手術。

馬淵看進華的眼睛,那雙想要看透別人內心的眼睛非常惹人厭。

「……沒錯,我知道。他對容易接受暗示的病患洗腦,將他們逼上自殺的絕路,而且他或許是前陣子震驚社會的連續殺人案兇手,不僅如此,他甚至可能是二十三年前殺了自己雙親並分屍後,隔天在遊樂園殺害超過十人的少年X。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了,媒體也許會蜂擁到醫院來,那時候還請你以醫院的最高負責人採取堅定的應對。」

「那個,請他們稍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兩個月前從這間醫院的副院長晉升爲院長的馬淵大介眉頭皺了起來。

「識名醫師的狀況怎麼樣了?」

從吊在天花板上的輸液袋,連接到他鎖骨下靜脈點滴管線的側管上,裝了好幾個點滴幫浦,流入升壓劑等維持生命必需的藥品;規律地響着電子音的螢幕上,詳細地顯示出心電圖、血壓、脈搏、呼吸數;管理他的呼吸,將氧氣送往肺部的人工呼吸器以一定的節奏發出幫浦聲。

「簡直……就像ILS病患一樣。」

爲什麼那些人會?疑問不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深了。

「我會再過來,請好好休息,袴田醫師。啊,這似乎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也許用另一個名字稱呼你會比較好?」

「袴田醫師,請你醒過來吧,我有很多非問你不可的事。」

「少年X……草薙蓮人先生。」

你真正想知道的明明就不是她的狀況。華纔在內心碎念,果不其然,馬淵接着說「那麼」,他指着位於走廊盡頭通往特別病室的自動門。

「什麼?沒有見過面卻來探病?話說回來,那些人是誰呀?」

「晚安……袴田醫師。」

「來探病的嗎?是沒什麼關係,爲什麼要特地聯絡我?」

園崎說袴田或許是在那裏用了毒物,引發那四人的ILS,而他自己會不會也因爲受到該毒物的影響於是衝到馬路上才發生了意外。

意外發生後,袴田馬上被送到大學醫院的急救中心,被撞飛將近二十公尺的袴田全身嚴重受傷,尤其是內臟受到很大的損傷。

華輕輕地摸着他的左手,小聲說道。

『他們是……』

「喂,我是杉野,怎麼了嗎?」

「不,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裏面是一處如同高級飯店套房的空間,有廁所及浴室、皮革沙發、桃花心木製的辦公桌,甚至還附有給探病客人使用的房間。

『啊,對不起,杉野醫師,有幾位客人說想見識名醫師。』

華降低了音調。

連忙喊住華的馬淵,神經質地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

就是因爲你老說這種沒出息的話,所以大家纔不承認你是院長啦,華傻眼地重新稱呼道:「知道啦,院長大人。」

「沒有,老實說病情不樂觀,身體受的傷太嚴重了。」

華看着袴田的臉,他的眼瞼一顫一顫地跳動,可知在那薄薄的皮膚下,眼球正在劇烈運動,或許他正在做夢,這樣簡直……

這間房間比華住的大樓還要寬敞數倍,位於窗邊的病牀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醫療儀器。

華連珠炮一口氣說完,丟下「我先走了」,便離開呆若木雞的馬淵。不小心打破和刑警們的約定,說出了他的事,本來以爲只要口頭上贏了討厭的院長,心情就會變好,結果情緒只是越來越鬱悶。

馬淵靈活地將輪子掉頭,指着愛衣入住的病室。大學時代,因爲在橄欖球社團的比賽中腰椎粉碎性骨折導致半身不遂,從那之後就使用了超過二十年的輪椅,難怪已經很熟練輪椅的操作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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