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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夢幻的天空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6.5萬 字

《無限的》? [上卷] 第一章 夢幻的天空插圖(1)
《無限的》 · ? [上卷] · 第一章 夢幻的天空 · 第1張插圖

1

蘊含光澤、白皙細緻的肌膚。陶瓷般的肌膚帶着無機物的氛圍,感覺就像在看製作精美的模特兒人偶。

忽然感到不安的我靜靜地伸長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指尖微微地暖了起來,那是流經皮膚下密佈的微血管內血液的溫度。

輕輕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我仔細凝視她的臉。緊閉的眼瞼細微地顫動,可以得知下方的眼球正急速運動着。

眼球快速運動,那是在稱爲快速動眼期的睡眠狀態下產生的現象。

人在快速動眼期時,全身的肌肉會放鬆,身體處於休息狀態,但另一方面,大腦卻是持續活動,在這種狀態下,經常會做着鮮明的夢境。

她現在是否也正在夢境之中?

我將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手掌傳來一陣微微的震動。

人若處在屬於淺眠狀態的快速動眼期中,即使只是受到些微刺激也很容易醒來,但我一點也不擔心她會醒來。不,應該說可以的話我很希望她醒來。

因爲,她已經持續昏睡四十天了。

我轉動眼睛,視線看往掛在牀頭那一側的名牌,牌子上她的名字「片桐飛鳥」下方,寫着主治醫師「識名愛衣」,我的名字。

乾澀的笑聲從我的脣間溢出。主治醫師,負責主要治療的醫師,但我卻完全無法治療侵襲她的病魔。特發性嗜睡症候羣(Idiopathic lethargy syndrome),俗稱ILS,這就是她罹患的疾病名稱。

只是在夜晚像平常一樣入睡的人,到了早上卻不再睜開眼睛,而是陷入無止境昏睡的怪病,這個病至今全世界也僅有四百例報告,因此也尚未確立治療方式。

「爲什麼會多達四人……」無意識說出的喃喃自語震盪了房間內的空氣。

目前我所任職的這間神經精神研究所附設醫院裏,有多達四名的ILS病患住院中。

四名患者罹患日本已經好幾年未曾有過發病案例的疾病,光是這樣就可說是異常狀況了,更奇妙的是,四人在同一天產生ILS症狀。

極爲稀少的怪病同時發生,而且這些患者的居住地點都偏東京的西部。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這四十天來我不分晝夜尋找答案,至今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隸屬的神經內科的部長表示「這麼珍貴的病例,就應該由擁有大好未來的年輕人負責」,於是將病患推給我,讓我擔任四名ILS患者其中三人的主治醫師。

如果我的治療不成功,他們將繼續沉睡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吧。

「……我絕對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小聲吐出這句話後,輕微的頭痛襲來。我壓着側頭部,再次看向躺在牀上的女性,瞬間,她的臉和其他女性的臉重疊了,曲線柔和的脣邊,帶着微微的笑容,溫柔的女性臉龐。

自從負責治療ILS患者開始之後。

「妳知道治療方法了嗎?」華學姐打斷我未完的內容插話道。

「算是吧。不過這病還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呢,雖然經常出現在課本里,但我還是第一次實際負責這種病患。」

「聽說三名病患最近情緒都非常低落,因爲發生了讓他們覺得甚至不想活下去的痛苦事件,所以情緒低落、難過……內心掙扎。」

離開病室回到護理站之後,我就一直盯着電子病歷的螢幕,因此眼睛深處彷彿灌了鉛塊般沉重。

2

「但是!」我猛地抬起頭,「但是,繼續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挽救那些病患,人生只能在絕望之中沉睡,再也不可能醒過來,這樣的人生……這樣的人生也太悲慘了!」

聽到我這麼念她,華學姐嘴上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一邊看着液晶螢幕。

華學姐仰起頭,從下往上窺探般地看向我。腦海中跳出了過去的記憶,是剛纔在病室裏我拼了命想甩掉的古老記憶。

「診斷標準啊,就是從普通的睡眠狀態陷入昏睡,且該狀態持續一星期以上,經腦波檢查後確認病患處於快速動眼期,並排除同樣會陷入昏睡的其他神經疾病、內分泌疾病以及外傷,對吧?」

我們畢業自同一所大學,從醫學生時代起便相識,外表雖然看起來不像,其實骨子裏帶有大姐頭性格的華學姐,平常就和我有着不錯的交情,但她這種過度的肢體接觸讓我有些困擾。

華學姐像是要趴在我身上一樣從後方抱住我,溫暖的柔軟身軀包覆了我的背。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向多位醫師確認過了,所有醫師的診斷都認爲是ILS沒錯,因爲符合全部的診斷標準。」

我一遲疑,華學姐馬上湊過臉來問:「不過什麼?」

「畢竟我們醫院在治療神經方面的難治之症,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醫療設施嘛。」

「我想也是,我也查過很多資料,但沒看到關於有效治療方式的記載。不過愈後也不是糟到令人絕望,有三分之一的病患從昏睡狀態甦醒,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只是……」

高溼度的空氣緊貼着肌膚,以手帕擦拭露出白袍衣領之外的後頸,我一邊嘆着氣,視線同時望向窗外。

「殺人事件?」

「對,沒錯,我熬夜在大學圖書館裏從頭到尾印了一份。」

我微微仰起頭,視線往上移動,大滴大滴的雨水無窮無盡地從覆蓋整片天空的濃黑厚重雲層中灑落。這陣子一直持續着這樣的天氣,連最後一次見到陽光是什麼時候都無法馬上回想起來,讓人忍不住陰鬱。

「四人同時罹患這麼罕見的疾病,我想應該有特別的原因,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共通點?像是在同一間餐廳喫飯之類的,如果有的話,大概可以想像原因可能是食物中毒。」

華學姐扳着手指,一樣一樣念出診斷標準的項目,之後搔了搔脖子。

我接着華學姐沒說完的話以後,她回了句「就是這樣」,便反向坐上了隔壁的椅子。

彷彿春日陽光般溫暖的懷舊之情,硬生生變成了冷硬的鐵鎖,用力地鎖上心扉,與此同時,「那個時候」的景象隨之閃現。

「也就是說,病患毫無徵兆地陷入昏睡,並且不停地在做夢,真是讓人搞不懂的病啊。不過我最不明白的是,這種罕見疾病的患者,竟然有四個人都住進了我們醫院。」

我已經和無能爲力的那個時候不一樣了,我不再需要回想起那個因爲太過痛苦,而想將心臟挖出來的那時候的經驗。

「……是,我明白。」

「痛苦的事……嗎?這個,誰知道呢?」

「不是這種情愛方面的問題啦,學姐妳纔是,沒想過要和前任複合嗎?」

「首次發現這個疾病的時間是一九八七年吧,或許之前也有許多罹患ILS的人,只是他們被認爲是某種原因不明的昏睡……話說回來,愛衣,那邊堆成一座小山的資料,該不會全部都是有關ILS的論文吧?」

我的腳開始細微顫動,不久這股顫動向上爬升至腰部、胸口,以及臉頰。

「噢,早啊,華學姐。」

「嗯,說得也是。」

「說到分享資訊,華學姐負責的ILS病患是什麼樣的人?」

「唷,愛衣。」

華學姐曾經和經營這間神研醫院的醫療法人理事長之孫,也是一名精神科醫師交往,不過……

我彷彿要咬碎牙齒般地用力咬緊牙根,嚥下幾乎溢出的哀鳴。

「可是華學姐,妳看看這個,」我從影印紙堆的小山中抽出數張,「之前就有過幾次案例,是在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發生ILS的報告。妳看,像這份論文。」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爲什麼歷史上僅僅大約四百個確定病例的疾病,會同時出現多達四名患者?這種情形一般而言是天文學中才會發生的機率吧?而且這四個人是在同一天發病的對吧?更誇張的是,這四人都是附近的居民,這種事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

在華學姐含混不清地回答時,她的腰間響起一陣震動的聲音。華學姐從白袍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這幾個字,讓原本從腦海中消失的「那起事件」的影像、二十三年前的影像,再次閃現,比剛纔還要更鮮明地。

我一邊喃喃自語着,一邊用力地拉開了門。

我揉揉鼻樑看向遠方。以日本最大規模爲傲、專門收治神經疾病及精神疾病患者的神經精神研究所附設醫院,俗稱神研醫院,從十三樓高的水泥要塞最上層的這個神經內科大樓,可以眺望練馬的住宅區。

躺在牀上的美麗年輕女性。我向她伸出手,我那楓葉饅頭般小巧的手,用指尖梳過她滑順的黑髮。

我將積在胸中的沉悶化爲嘆息吐出體外,伸手拿取在鍵盤旁邊堆成小山的資料,指尖輕撫着品質低劣的影印紙特有的粗糙表面。

「隨機……殺人犯……」

我不是真的克服了心理創傷,只是學會了如何別開眼不去看它。活生生在我眼前的這個事實,這幾個星期一直折磨着我。

我想要笑,臉頰的肌肉卻很僵硬,我也知道自己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喂,愛衣,妳沒事吧?」華學姐連忙輕撫我的背。

瞪着華學姐,同時肩膀上下起伏喘氣的我,忽然回神看向四周,數名護理師從稍微有點距離的位置,向我們投以驚訝又充滿好奇的眼光。

不帶一絲感情,像是爬蟲類一樣的雙眼。就連從那眼中射向我、彷彿冰塊般的視線夾帶的寒意都即將復甦。

「對啊,最近不是報很大嗎?東京西部,附近近郊頻繁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就是在三更半夜杳無人煙的路上,以兇殘的方式殺害行人的隨機殺人犯啊。」

「不可能不可能。」華學姐的手在臉前揮動,「那麼麻煩的男人,分手了我還落得清閒呢!別說這個了,如果不是戀愛方面的煩惱,爲什麼妳的嘆氣聲那麼深情?」

「當然身爲一名神經內科醫師,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負責三名罕見疾病ILS的病患,所以想要全力以赴的心情,只不過這次是不是有點用力過頭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妳這種站在病患立場爲他們治療的個性真的很了不起,可是這種個性一旦過了頭就會成爲缺點,我不是經常這麼提醒妳嗎?」

「說得也是。最近真的好悶啊,雖然說是梅雨季,但雨也下太久了吧。」

「ILS……嗎?」

隨着開朗聲音傳來的是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一回頭,一位嬌小卻充滿魅力的女性兩手扠在腰上站在身後。是長我一歲的神經內科醫師杉野華學姐,妝容稍嫌濃厚的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招牌大圓眼鏡後方的眼睛瞇了起來。

「愛衣。」溫柔的聲音呼喚着因爲感到丟臉而低下頭的我。我抬起頭,華學姐帶着滿臉的慈愛笑容,那是和平常像個女高中生的態度截然不同,屬於成熟女性的微笑,我不禁挺直背脊答道:「是。」

「我是不知道有沒有很深情,不過是因爲他們的關係。」

心臟大大地跳了一下,全身毛髮似乎都豎了起來。我使勁甩甩頭,將慢慢浮現的古老記憶再次壓入大腦的深處。

迴盪在耳邊的哀嚎與怒吼。四處逃竄的人們。從人羣間隙中瞥見的旋轉木馬和雲霄飛車。背對摩天輪俯視着我的大型剪影。輕輕向我伸出手的女性。以及女性的手觸碰到臉頰時,黏稠溫熱的感受。

這幾年幾乎不曾發作,我以爲自己已經跨越了,然而最近,「那起事件」的記憶又開始侵蝕着我。

快速讀過論文的華學姐將頭髮往上抓。

「我已經問過我負責的三名病患的家屬和關係人,目前沒有發現關聯,不過……」

「不要貼在我身上啦,本來就已經夠熱了的說。」

「愛衣妳負責的這三人,確定都是ILS沒錯嗎?」

「啊,是新聞快報,西東京市又發生殺人事件了。」

「是啊,而且竟然還三個人。不過學姐那裏也負責了一名對吧?ILS的病患。」

「我絕對會救妳,這次我絕對……」

「這是當然的,畢竟這種病過去在全世界也只有大概四百例左右的報告。」

然而,她的眼瞼卻只是閉着,明明看起來就像在睡覺一樣……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從一九九○年代起,英國、巴西、美國、南非都曾經出現集體發病,尤其是巴西,經過詳細檢查確診的人數雖是三人,但在同一時期周邊也還有超過十人具有類似的症狀。」

就像過去的我一樣……我感到肩背越來越沉重,彷彿雙肩上扛了沙袋,於是將兩隻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向前傾。

「早什麼早,我看妳嘆了一口深情的氣,難道是爲情所困?」

「學姐,病房裏要關掉手機電源啦。」

「我的病患?嗯——這個嘛……年紀和我們差不多的女性……吧。」

「不知道。」

「努力是好事,但太過逼迫自己可就不好了。妳看,眼睛下方都出現像是眼影的黑眼圈了。」

華學姐看着我的樣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掩飾般地快速說道。

「回到剛剛的話題,妳有望交到新男友了嗎?」

我無語地點了點頭。

「但是既然我有機會擔任三名這種罕見疾病患者的主治醫師,就一定要盡全力將他們治好,因此治療方法……」

我一指電子病歷的螢幕,原本笑嘻嘻的華學姐臉色沉了下來。

我將手放在影印紙上,華學姐伸手過來,指尖輕撫我的眼周。

「我說妳也二十八歲了吧,也許妳覺得自己還年輕,不過我們已經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可以勉強自己了。」

我強硬地這麼說給自己聽,同時轉身朝出口走去。

「只是剩下的病患直到死都不曾再醒過來,而從昏睡中恢復的患者,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醒來,原因和治療方式都是完全的未知。」

「現在的妳將病患當成自己看待,但這麼做就無法冷靜地進行診療,不論對患者或對妳自己來說都是件不幸的事,妳明白嗎?」

「咦?真的嗎?」華學姐眨了眨眼,伸手拿取英文撰寫的論文。

被我推開的華學姐,視線往旁瞥向窗外。

「和他聊天的時候,總覺得像是在精神科接受問診。」華學姐這麼說,前幾天甩了對方,身邊的人雖然紛紛表示「這是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啊,太不懂得珍惜了」,但學姐則認爲「錯過我這麼好的女人,那傢伙纔是不懂得珍惜」,絲毫不在意他人怎麼想。

每天早上這麼做,她就會好像很癢地扭動身體,帶着微笑張開眼睛。

華學姐回了句「也是」,便將臉靠近螢幕,調整眼鏡的位置。

不知爲何華學姐稍微移開了視線這麼回道。

「算了,妳也該學學怎麼讓自己放鬆。這又不是高緊急性的疾病,放寬心一步一步訂立治療方向就可以了啦,我們互相分享資訊,慢慢找出治療方法吧。」

那是被深不見底的沼澤逐漸吞噬的感覺。有如全裸被拋棄在零度以下世界裏的寒氣向我襲來,我緊閉着雙眼,抱着兩肩蜷縮身體。

「該不會那個人最近也發生了什麼痛苦的事吧?」

臉頰輕柔地被溫暖的東西包覆着,我回過神張開眼睛,不知何時華學姐環抱着我的頭。透過白袍薄薄的布料,令人深陷的柔軟,以及其深處怦怦作響的心臟鼓動向我傳來。

「沒事的,愛衣,不會有事發生……對不起,都是我說了奇怪的話。」

知道我過去一切的華學姐,像是哄着因跌倒而哭泣的孩子一樣,溫柔地摸着我的頭髮。啊,這下子護理師們又要傳出奇怪的謠言了吧,我這麼想着,同時將臉埋在華學姐豐滿的胸部中,直到內心來勢洶洶的暴風平息爲止。

「我已經沒事了,謝謝學姐。」

兩、三分鐘後稍微平靜下來的我,不好意思地離開學姐。

「喔?已經夠了嗎?我的胸部幫得上忙的話,隨時都可以借給妳喔!妳可以飛撲到我身上。」

華學姐戲胞上身似地張開雙手。

「那個……真的謝謝妳。」

華學姐一根腸子通到底的開朗個性,是優柔寡斷、容易煩惱的我的支柱。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讓意識沉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幸虧華學姐,我總算多少冷靜了下來,然而再次燃燒的心靈創傷像是餘燼般久久不散,我幾乎可以篤定,只要逮到機會,它會再次噴出火柱,將我的心燒個精光。

「我說愛衣,妳要不要去和院長談談?」

學姐突然這麼說,讓我眨了眨眼。

「妳說院長?袴田醫師嗎?」

「沒錯,院長不是PTSD的專家嗎?如果病患在罹病前精神不太穩定的話,也許這和ILS的發病有關,不如去和院長商量看看吧。」

「可是袴田醫師很忙吧……而且我還有病房的工作要做……」

「沒關係、沒關係。」華學姐猛揮着手,「自從發生交通事故受了重傷之後,那位大叔就不停在做一些副院長推過來的文書工作,我看他在院長室閒得發慌吧,妳就去聽聽他的建議,病房的工作我來弄就好。」

華學姐送來一個嫵媚的眨眼,察覺到她的意圖,我深深低下頭。

「謝謝!」

「別在意、別在意,有困難時就該互相幫助,不過啊……」

華學姐的臉上漾出取笑般的笑容。

我點點頭:「對,是這樣沒錯。」

「那個時候」開始頻繁閃現,我被診斷爲PTSD引發的恐慌症,好幾次因爲過度呼吸而進進出出急診室。我開始害怕發作而避免外出,也開始經常請假不上課,即使到精神科門診就診,醫生開了安定的藥物及輕微抗憂鬱藥物,也幾乎沒有什麼效果,負責我的精神科主治醫師認爲我對大學生活的適應障礙是根本原因,因此勸我暫時休學回老家。

「克服……嗎?」

3

聽見我這麼回答,袴田醫師露出滿意的微笑。

不久前,華學姐丟來的一句話在我耳邊響起。

袴田醫師輕輕地聳聳肩。離開醫院仔細調查病患的行蹤,這的確不是醫師的工作,但如果是爲了治療ILS……

一想到我爲了實現成爲醫生的夢想,拼命讀書考上醫學系,現在卻可能不得不放棄,這股不安讓症狀更加惡化,我的精神、我的世界開始一點一滴腐化,這時候我遇見的,就是在我當時就讀的醫大附設醫院裏,擔任精神科副教授的袴田醫師。

「愛衣醫師,這麼想如何?這幾位病患在被發現昏睡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在某個地方遇到了引發ILS的某件事,但是他們沒有當場陷入昏睡,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沒有察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回家了,然後晚上入睡,進入快速動眼期時,ILS終於發病,於是他們就這樣直接陷入昏睡中。」

交叉雙臂低着頭的袴田醫師沉默了數十秒之後,小聲地喃喃道。

「對了,」袴田醫師語氣一轉,輕快地問道,「所以妳想問我什麼?我雖然不是神經疾病的專家,但會以精神科醫師的立場回答我所知的一切。」

「這樣很好,休息一下也許可以擴展視野,讓妳發現原本沒有注意到的線索。」

大約十年前,我考上了東京的醫學大學,離開原生家庭成爲我崩潰的開始。與家人分隔兩地在住不慣的東京都心生活,還有醫學系繁重的課業,這些壓力都是PTSD一口氣惡化的原因。

於是我成爲副教授的門診病患,在我緊張地第一次踏入診間時,袴田醫師微笑着說道:「初次見面,妳是識名愛衣同學吧。」那時的身影仍如昨日之事歷歷在目。

「事情就是這樣。」

「您的意思是這和ILS很像嗎?」我微微地歪着頭。

我渴望能夠儘早獲得線索,以便知道治療ILS的方式,以及克服自己的心靈創傷。這股渴望正驅動着我。

「但這僅限於病患的關係人提供的說法,對吧?就算在家人不知道的地方,四人之間有某些接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如此罕見的疾病,這四名病患又在同一天發病,這樣纔是比較自然的想法。」

纖細的身形好看地穿着典雅的西裝,剪得稍短的頭髮因爲比同齡者帶有更多的白髮,整體看起來像是灰色的;挺直的鼻樑和擁有堅強意志的細長雙眼,許久不見的他,帶點熟男氣息的魅力,讓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拍。

打開門進入室內,眼前是一間約五坪大小的房間,散發出高級感的沙發套組後方,擺放了一張仿古木桌,桌子內側有一名正值壯年的男性正在閱讀報紙。

「現在推得很順手了吧!我的手臂還因此變得比發生意外之前更壯了呢!」

折起報紙,身爲精神科醫師也是這間醫院院長的袴田聰史醫師揚起了嘴角。

幾個星期前,他發生了車禍,被休旅車撞擊全身受了重傷,意識陷入昏迷,雖然幸運地保住一命,但車禍的痕跡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上。

我最後一次回到老家是什麼時候了呢?時間已經長到我無法馬上想起來。

「想辦法安排一下就可以回去了吧?對妳來說,家人比任何藥物都來得能夠穩定精神。妳最近都沒有和家人見面吧?」

「而您認爲發病的原因,有可能是像共有型精神病疾患那樣屬於精神層面的問題?」

據說身爲PTSD專家的袴田醫師,在聽到我的事之後自己主動要求擔任主治醫師。

之後我仍定期接受袴田醫師的諮商,即便在他離開大學附設醫院,到神研醫院擔任院長後依然如此。而四年前醫師國家考試及格的我,來到這間神研醫院當實習醫生,我想要在日本關於治療神經疾病最好的醫院裏學習,在這麼冠冕堂皇的申請動機之下,無疑有着我想做爲一名醫師和袴田醫師一起工作的私心。從那之後四年,我如願在這間醫院擔任神經內科醫師。

「……什麼?」

「但是這些患者彼此完全不認識啊。」

如果沒有袴田醫師,我大概會整個人崩潰吧,我一直這麼深信不疑。

「ILS的病患身上可以看到明顯的身體異常,他們處在快速動眼期,陷入持續的昏睡,如果這是受到精神方面的影響而引起,就常理而言也不難想像。」

「我纔沒那個意思!」

「但是過去以一般常理的治療方式,都沒有辦法找出ILS的特定原因,所以……」

「不是嗎?我以爲妳是因爲煩惱該怎麼治療ILS,所以纔來找我商量。」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但袴田醫師只是浮現一抹帶着哀愁的笑容。

不知道該怎麼啓齒的我,話說得吞吞吐吐,袴田醫師滑動般離開位置,從桌子的陰影處出現一臺輪椅。我抿緊了嘴脣。

「是、是的,沒錯。但是您怎麼知道?」

「非常好,腰部以上的話。」袴田醫師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腿。

「因爲我認爲現在的妳一定可以克服。」

袴田醫師以諮商爲主,慢慢地花時間爲我治療,他教會我如何謹慎地面對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怪物,還有馴服牠的方法。

真正地從那個可怕的經驗中獲得解脫。這份期待讓我的心臟使勁地鼓動,往全身送出滾燙的血液。

袴田醫師低下頭,我連忙在胸前揮動兩手。

「打擾了。」

「喔,是愛衣醫師啊,有什麼事嗎?」

「……那我和父親聯絡看看。」

「那個……我有點事情想和您商量……」

「這樣啊……妳要不要回老家一趟看看?」

我挺直背脊仔細聽着袴田醫師的說明。

「咦?回老家嗎?」意料之外的建議讓我提高了音量。

「我在仔細讀過論文之後,發現許多ILS病患過去曾有憂鬱症病史。」

「所以,必須轉換最根本的想法是嗎?」

「愛衣醫師,妳可別太沖動行事了。」

鄉愁之情極其突然地從身體深處湧上,不知爲何還伴隨着胸口被緊緊勒住的痛楚。我忽然非常想見家人一面。

「……那您爲什麼沒有阻止我呢?」

「在我多年來爲妳諮商後發現,妳的心靈創傷並非完全消失,妳只是學會了如何將它鎖進心底深處的抽屜裏,只要出現某個契機,抽屜就會打開,讓妳再次深受PTSD發作之苦。」

喉嚨發出輕微的咕嘟聲,我吞了一口唾液,慢慢開口。

像是要揮去凝重的沉默般,袴田醫師輕拍了下手掌,「啪」的清脆聲響迴盪在房間中。

「沒錯,極爲罕見的疾病患者,同時有四個人住進了我們醫院對吧?也許是其中一名患者對其他人產生了影響。」

靈巧地操作輪子向我推近的袴田醫師,開玩笑地隆起肌肉。

「我記得所有人都是在自己家裏,由注意到病患早上了卻沒有起牀的家人,或是沒去上班而覺得奇怪的公司同事發現的吧?」

「這充其量只是一種假設,不過我認爲這麼想是合理的。」袴田醫師大大地點頭。

「想將他當成戀愛對象可就要小心了,那麼雅痞的人卻四十多歲了還是單身,一定有他不爲人知的一面,例如有特殊性癖好之類的。」

「ILS的原因可能和精神方面的因素有關……嗎?真是嶄新的想法。」

「也就是說……」我在腦海中咀嚼袴田醫師的說明,「即使遇到引發ILS的某個契機,也不會馬上發病,而是進入睡眠之後纔會開始出現症狀嗎?」

——想將他當成戀愛對象可就要小心了。

「是,其實……」

「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走路?」

「怎麼會……我很感謝您,因爲您的幫助我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最簡單的大概就是調查患者在被發現昏睡的前一天以及更早之前的行蹤了吧,不過這已經超過醫師的職責,是警察或偵探的工作了。」

袴田先生薄脣的兩端向上揚起,我反問道:「我克服得了嗎?」

手貼在胸前吐了一口氣,我敲了敲掛着「院長室」牌子的門。隔着做工精細的厚重門扉,裏面傳來一聲「請進」。

「……替ILS患者治療就是那個契機。」

我畏怯地指出這點,袴田醫師豎起食指抵住額頭。

「在您百忙之中還給我這麼多建議,真的很謝謝您。」

忽然,我和袴田醫師對到眼,我反射性地將視線往下移。

「原來如此。」在我解釋完之後,袴田醫師帶着凝重的表情點了點頭。

「您的身體還好嗎?」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意思是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對身邊的人產生影響,導致那些人也出現精神疾病,常見的案例像是因精神疾病而產生幻覺的病人,他的親人也陷入那樣的幻覺中,而從該親人的行爲舉止來看,只能判斷他們也罹患了精神疾病。」

袴田醫師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般,先對我提出了警告。

「沒錯,這十年來妳已經變得非常堅強,有足夠的能力從正面對抗並瞭解這份創傷,而負責治療ILS患者,我想就是一個契機。」

「妳的確是重新振作起來了,而且還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醫師,也因此我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讓妳可以真正克服心裏的創傷。」

「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但該怎麼證明……?」我將手抵在脣邊,不停思考着。

「是,確實是這樣……」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

聽到袴田醫師的聲音而回過神的我,抬起了臉。

我的聲音帶着責怪的意思。身爲臨牀醫師,能夠負責治療全球罕見的疾病患者,這的確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但是如果沒有成爲他們的主治醫師,覆蓋在我心中傷口上的結痂就不會脫落,傷口也不會流血了。

纔不是那樣。同爲醫師,我只是很尊敬袴田醫師而已……我在心中反覆這麼說着,卻不知爲何體溫緩緩上升。

聽完我的補充後,袴田醫師摸着下巴。

聽到我脹紅了臉大叫,華學姐「哇哈哈」快活地笑了起來。

「這個過程將伴隨着痛苦,但是隻要忍受並克服了之後,妳就能夠真正地獲得解脫,從那個一直束縛着妳的過去枷鎖中解脫。所以妳要竭盡全力爲患者們治療。」

「嗯?您說什麼?」

我在接受袴田醫師的諮商後,症狀逐漸改善,到了大一快結束時,就算不喫藥,也能夠順利過着學生生活。

「好了,那我就來聽妳說有關ILS病患的事吧。」

「我聽到妳負責治療ILS病患之後,就想到了這個情況。因爲那個疾病的症狀可能會讓妳想起過去的心靈創傷,所以我甚至想過要不要阻止妳。」

「但是這四個人發病的地點完全不一樣……」

「沒錯,那個疾病的症狀和讓妳感到痛苦的根源極爲相似,我覺得自己該爲此負責,因爲是我協助妳將創傷藏在抽屜之中的,可惜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做到那樣,真的很抱歉。」

「正面對抗心靈創傷,讓現在的妳失去了冷靜。爲了不讓自己的思考範圍被限縮,妳應該要放輕鬆,這是妳的主治醫師給妳的建議。」

「這我不知道,只是不論幫病患做多少檢查,都沒有檢測出藥物成分,從這點來看,不能否定有這樣的可能性。」

我深深地鞠躬道謝,袴田醫師若有似無地勾起兩端脣角。

「就算您叫我要放輕鬆……」

「不會不會,我也很開心。身體變成這樣之後,副院長老是丟一堆文書作業給我,我都沒能做一些醫師的工作,大學那邊也叫我暫時好好休息。」

擔任神研醫院的院長之後,袴田醫師仍然持續每週一天,到位於狛江市的母校醫大附設醫院看診,但是意外發生後,那邊似乎也中止了。

「我是很感謝大家這麼顧慮我的身體,但老是做文書作業也太無聊了,所以我剛剛正好在看報紙轉換一下心情。」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到袴田醫師腿上的報紙,上面斗大地寫着煽情的標題「發現男性遺體 難道是連續殺人事件?」,我不禁喃喃自語道:「這是……」

「啊,這個啊,妳應該也知道吧?就是最近這附近頻繁發生的殺人事件。從犯案手法來看,應該是同一兇手所爲的連續殺人案。」

袴田醫師拿起報紙。

「深夜在杳無人煙的地方遭到襲擊,然後被殘忍殺害。被害者男女老少都有,遺體被蹂躪到看不出原形。」

「看不出原形……」

我啞然無聲。最近心力都用在ILS病患的治療上,我並不知道事件的詳細情形。

「這是可怕的暴力,絕非人類所爲,簡直就像野生的猛獸。而且已經發生了好幾起這樣的事件,卻都沒有目擊者,像煙一樣突然從現場消失,這麼異常的犯罪,甚至還有傳言說那些人是被從動物園裏逃出來的猛獸攻擊的。」

「您也認爲這不是人類犯下的行爲嗎?」

「不,這絕對是人類的行爲。」袴田醫師緩緩地揚起嘴角,「我對這個事件很有興趣所以仔細調查過,媒體雖然只報導了『遺體遭到破壞,完全看不出原形』,但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妳覺得是什麼?」

這個語氣就像在對學生提問的老師,讓我想起了醫學生時代,在精神科那門課,上過袴田醫師的課,我記得那堂課的主題是「精神疾病與犯罪」。

曾經以精神科醫師的身份爲許多罪犯進行精神鑑定,袴田醫師的授課風格生動又詭異,但又充滿了妖異的魅力,讓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仔細聆聽。

那是一種彷彿在窺探蠕動於晦暗深淵中的異形深海魚般,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魅力。

「這個嘛,是有沒有猶豫的痕跡……之類嗎?」

「不,不是這個……」袴田醫師微低下頭,「是遺體有沒有被啃食過。」

「被啃食……」我的喉頭一緊,聲音產生了震動。

「沒錯,動物殺死對方的原因,不外乎爲了保護自己,或是當成食物。如果是前者,在殺死對方的那一刻即已達成目的,因此不會再有更進一步的攻擊;而如果是後者,牠們會急於啃食捕獲的獵物,因此遺體會留下極大的損傷。假如是受到動物襲擊,『遺體看不出原形』的話就是這種情形,所以我透過一些管道,蒐集了有關遺體狀況的情報,主要是有關遺體司法解剖的結果。」

「遺體……有被啃食嗎?」

「不過持續沉睡在夢中,是那個吧,不是有個那樣的童話故事嗎?」

「別這麼說,妳奶奶是真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從小就多次看過她發揮能力,像是治療一些小病小痛,或是說中遺失物的所在地。」

果然還是瞞不了爸爸……我一邊苦笑,一邊思考着該怎麼說。

「咦?現在在說哪件事?」我將手裏的茶杯放回盤子上。

我看着得意地笑瞇了眼的奶奶,輕輕地甩了甩頭。

「你是說白雪公主吧,喫了毒蘋果之後陷入沉睡,然後因爲王子的吻而醒來的故事,所以也有人稱ILS爲『白雪公主症候羣』,不過我不喜歡那種浪漫的名字。」

數十種辛香料交織而成的辛辣香味掠過鼻尖,湯匙舀起咖哩放入口中,富涵深度的鮮味與刺激性的辣味在口腔內散開。

「不只是這樣吧。愛衣是個做事努力的人,如果只是工作忙纔不會顯得那麼頹喪。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嗎?我可以聽妳說說。」

我帶着些猶豫開始說了起來。就算對方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能透露患者的個人資料,但如果是關於疾病的一般說明應該沒有關係吧。

「猶他?我記得那是類似沖繩的女巫那樣的人吧?」

4

「小愛,好久不見了,一陣子沒看到妳就長大了呢。來吧,坐吧。」

「魔法……嗎?」

「怪物……」

我站起身,說:「那我就去和奶奶聊聊。」爸爸似乎很開心地揮着手回道:「慢走。」我走出飯廳,一踩上通往二樓的陡峭樓梯,黃豆粉就搶在我之前從腳邊竄過。

察覺我臉色的爸爸慌忙說道。

「奶奶很高興看到妳,來,喫幾個糯米餅吧。」

「因爲瑪布伊掉了。」

我拿着湯匙在咖哩與嘴巴之間匆忙地來來回回,同時一邊觀察着爸爸。

「我的意思是,連自己都要燃燒殆盡的『憤怒』,以及完全沒有被看到身影的『冷靜』,吞噬了這兩種矛盾情感的存在,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就算說他進化成了『怪物』也不誇張。」

「怎麼了?怎麼一臉嚴肅。」

我不能將看到病患的樣子之後,讓我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說出口,因爲「那起事件」爸爸的身心都傷得比我還要重、比我還要痛苦。

半強硬地說服自己之後,我問奶奶:「瑪布伊是什麼?」聽起來像是沖繩方言,只是我沒有聽過。

「小愛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喔。」

「晚一點給你貓咪零食當點心,你等一下喔!」

我開始以簡單明瞭的方式說明ILS,好讓沒有醫療知識的爸爸也能夠理解。

「咦?這是什麼意思?您剛剛還說兇手是人類。」

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和爸爸對坐着喫飯了呢?

大約二十五年前爺爺過世之後,奶奶就順勢從沖繩搬過來和我們一起同住。

隔着小矮桌,在奶奶對面跪坐的我露出苦笑。

「因爲奶奶好像不是很想讓別人知道她是猶他,只有附近的人來拜託她時,她纔會免費幫助對方。」

「其實我現在負責的病患有些棘手,他們罹患了一種叫做ILS的病……」

「但是那些病人的症狀,從我一個外行人聽起來,與其說是疾病,感覺更像是詛咒,這樣的話,和專家商量是最好的方式,畢竟奶奶年輕的時候可是一位猶他呢。」

我呆立當場,繼續仔細聽着袴田醫師的解釋。

值班結束後,我搭乘特急電車來到離老家最近的JR轉乘站,再轉搭路面電車,一邊看着紅色的體育場和觀光景點的大公園,搖搖晃晃搭乘了十五分鐘電車,回到爸爸等待的這個家。

我摸了摸牠那名字的由來、顏色像是黃豆粉的柔軟毛髮,手指指着放在客廳角落的一個大籠子。籠子裏,同樣從我小時候就陪着我的白色兔子跳跳太閉着眼睛趴坐在內,乍看之下好像在睡覺,但是幾乎要垂到地板上的耳朵不時微微地顫動,由此看來,牠似乎在聽着我們這邊的動靜。

聽我這麼反駁,爸爸不發一語地不好意思了起來。似乎對父親而言,女兒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個「小女生」。

「好喫嗎?」

「貓不能喫咖哩啦!」

「你也要去奶奶的房間嗎?」

爸爸幾次應和,聽完我說的內容之後,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妳會知道?」

我拉開紙門,眼前是鋪着琉球榻榻米的和室。穿着寬鬆浴衣的奶奶蹲坐在小矮桌的內側,鼻間飄來房間角落燃燒的蚊香特殊的味道。

「瑪布伊啊,以日本本島的用語來說,就像是『靈魂』一樣的東西。」

「而且即使內心隱藏這麼激烈的『憤怒』,這個兇手依舊沒有露出破綻,他犯下了多起案件,卻沒有落下任何東西,也沒有被人目擊到身影……也許這個兇手確實不是人類。」

「身爲一名專家,我還真想見見那個『怪物』,探一探他的本質呢!」

只是聽到爸爸剛纔和我的對話罷了,這個家的隔音效果沒有那麼好,和同齡者相比沒什麼重聽問題的奶奶,也許在這房間裏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袴田醫師彷彿幼兒看着自己抓到的昆蟲,浮現出既殘酷,卻又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靈媒吧,她們會利用不可思議的力量驅除邪靈,或是治療疾病。」

喫完糯米餅,正當我舔着指尖沾到的殘渣時,奶奶唐突地出聲。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所以反問:「蛤?什麼?」奶奶沖繩的口音很重,我有時候會聽不清楚她說什麼。

「我是在說小愛妳負責的病人,他們不是突然醒不來了嗎?」

「總之,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當作參考,但去聊聊也沒什麼損失吧?自古傳承下來的智慧,有時候可是很管用喔。」

我含糊地回答,爸爸微微地聳了聳肩。

奶奶從小矮桌上的點心盒中拿出摺好的一個大型月桃葉。糯米餅,又稱爲鬼餅,是沖繩的點心。

「沒有,只是在想如果是這方面,也許可以去和媽媽商量看看。」

被爸爸這麼一說,我也開始覺得或許真是如此。我雖然完全不相信什麼超乎尋常的能力,但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奶奶了,去和奶奶悠閒地聊個天也不錯。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啊,不是不是,我是指我的媽媽,也就是愛衣妳的奶奶。」

然而我卻很少回家露露臉……感謝之情與罪惡感在我心中交錯。

不論工作再怎麼忙,都應該更頻繁和爸爸見面纔是,爲什麼我一直不回來呢?

隔着餐桌與我對坐的爸爸這麼問我,我嘴裏咬着食物,接連點了好幾次頭,爸爸的眼角擠出了皺紋。我依照袴田醫師的勸告回到了老家。走出院長室後,我馬上撥了電話,爸爸打從心底開心地說:「我等妳回來。」

「靈媒……」鼻子的根部擠出了皺紋。

我一邊和黃豆粉談條件,一邊繼續喫着咖哩。

「沒有,他們沒有被啃食。」袴田醫師緩緩地搖了搖頭,「遺體只是單純被破壞,爲了破壞而破壞,蹂躪遺體本身才是對方的目的。而會這麼做的生物,就我所知,在這個地球上只有一種……就是人類。」

不知爲何感到輕微頭痛的我按住了太陽穴,爸爸指着天花板。

比我早一步到二樓的黃豆粉像是在催促我一般叫了聲「喵~」,也許牠是因爲還沒得到點心而感到不滿。一上到二樓,黃豆粉就以爪子抓着短廊右側的紙拉門,那是奶奶的房間。走到紙拉門前的我小小聲問:「奶奶,妳還醒着嗎?」馬上傳來一聲回應:「醒着唷。」

感受到無力感,會讓我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我在腿上握緊了拳頭。

「咦……媽咪……?! 」我臉上的肌肉繃了起來。

總覺得他的頭髮變得稀薄,臉上的斑與皺紋越來越顯眼,拼了命地養育幼小的我長大,爸爸的外表透出了那份辛勞。

「只是……工作有點忙。」

背脊一片發涼。剛剛爸爸說過的「不可思議的力量」這句話在我耳邊響起。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爸爸突然向我提問。

說完這句話的袴田醫師,低着頭舔了舔嘴脣。

「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妳才急忙回來的吧?」

「這個時間奶奶應該還醒着在房間裏,妳要不要去和她聊聊?」

「靈魂……」超自然領域的用語,讓我臉頰的肌肉繃了起來。

「因爲是非常罕見的疾病,所以我一邊摸索一邊進行治療,但是卻完全沒有效果。總覺得因此有一種無力感……」

「啊,是這樣啊,但是奶奶……」

從小時候開始,爸爸煮的咖哩就是我最喜歡的食物,即使搬離了老家,每次回來爸爸還是會爲我煮這道咖哩。

我的語氣裏參雜了不耐煩。有很多人會以花言巧語引誘因病所苦的人採用毫無根據的高價治療方式,自從我成爲醫師之後,已經看過好幾名病患,因爲相信這種治療方式,落得不幸的下場。

「啊,好懷念喔這個。」

「如果是能夠因爲一個吻而醒來的病,那給它取個浪漫的名字是沒有關係,但是ILS的病患有相當程度的比例不會再次醒來,簡直就像受到詛咒一樣。管他是王子的吻還是魔法都沒有關係,如果有能夠讓病患甦醒的方法,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爲什麼不喜歡?小女生不是都喜歡浪漫的東西嗎?」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可別再長胖了啊。」

「我還在喫飯,不要來干擾我,你看,人家跳跳太就很乖。」

「這個嘛,聽起來的確是很可疑。」爸爸開心地笑了,「事實上也有很多人是咬住對方的弱點,做一些類似詐騙的事情還自稱是猶他,不過根據附近鄰居所說,奶奶似乎是一名非常優秀的猶他喔。」

「別再這麼說了啦,我已經不是『小女生』的年紀了。」

喫完晚餐,我喝着爸爸泡的紅茶。啊!幸好我有回來老家,我在內心感謝勸我回來的袴田醫師,光是這樣和爸爸面對面喝茶,這幾個星期以來的緊繃情緒都慢慢放鬆了。

我一口飲盡了杯子裏剩下的紅茶。大概是比較濃厚的部分都沉到杯底了,因此格外苦澀。

「等一下,爲什麼我要和奶奶聊?這件事和疾病有關耶。」

「這個犯案行爲顯示的是『憤怒』,熊熊大火激烈的憤怒,想要將這個世界燃燒殆盡的憤怒。」

我嘆了大大一口氣,爸爸的手摸在下巴上。

「怎麼可能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樣啊,世界上還有這麼神奇的疾病啊。」

當我還在受到自我厭惡苛責時,忽然出現「喵~」的叫聲,一團淡黃色的毛球跳到了我的腿上。牠是一隻名爲「黃豆粉」的寵物貓,我還在讀幼稚園時,從附近公園撿回來的小貓,現在彷彿這個家的主人一樣,旁若無人地生活着。

我一將牠抱到地板上,黃豆粉像是在抗議一般,「嗚」地喊了一聲。牠的態度雖然高傲,體格卻很小隻,現在還留着小貓時十足可愛的樣子。

「喔~這樣啊。」聽到沒有索取費用,讓我的反感稍微降低了一些。

爸爸瞇着眼,看進了我的眼睛。從小開始,只要我情緒低落,爸爸就一定會這樣問我。

接過糯米餅的我打開月桃葉,裏面出現一塊加入紅芋揉制的深紫色米餅,我用門牙從葉子上輕輕刮下來喫。用臼齒咬着咬着,紅芋溫和的甜味及月桃葉清爽的香味,伴隨比起一般糯米餅更黏糯柔軟的口感在嘴裏擴散。

奶奶原本就佈滿皺紋的臉上,又擠出了好幾條皺紋,招呼着我坐坐墊。進入房間的黃豆粉,奮力一躍,在奶奶的腿上縮成一團。

「瑪布伊啊,只要一點點衝擊就會掉落,像是非常驚訝,或是發生悲傷的事情等等,這種時候不是會腦袋一片空白嗎?」

這是小時候奶奶經常給我喫的味道,這股懷念的滋味,讓最近僵硬的心慢慢軟化。還是和家人相處舒服。我像是在咀嚼幸福般,一口接一口吃着糯米餅。

這似乎是在說因爲震驚而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

「奶奶,我負責的病人已經睡了超過一個月了,這和馬上可以治療好的狀況不一樣。」

「這是因爲,他們的瑪布伊被某個人吸走了。」

「被吸走了?」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反射性地回問。

「沒錯,小愛負責的病人在一睡不醒之前,是不是大家都很沒精神?是不是遇到非常痛苦的事,或是心情很低落?」

「爲什麼妳會知道?」發出尖銳聲音的我,慌忙用兩手捂住嘴。

這也是因爲奶奶聽到了剛剛的對話,一定是這樣。

「只要發生痛苦的事,瑪布伊就會變得衰弱,而衰弱的瑪布伊很容易被吸走。瑪布伊被吸走卻沒有取回的人,雖然可以回到家中,但是隻要一入睡,就會一睡不醒。」

「妳說被吸走,是被什麼東西?」

和ILS完全相同的症狀,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往前傾。

「被薩達康瑪利。」

「薩達康……?」

「就是擁有這種能力的人。」

有能力吸取他人靈魂的人?我的頭痛了起來,疼痛隨着心臟的跳動擴散,我按着太陽穴,繼續提問。

「那、那個靈魂……瑪布伊被吸走的人,該怎麼做纔會醒來?」

我在問什麼蠢話?身爲醫生的我,竟然對這種和迷信沒兩樣的事認真……理性雖然這麼想,卻不知爲何被奶奶所說的話吸引。

「要進行瑪布伊穀米。」奶奶高聲說道。

「瑪布伊……穀米……?」

「沒錯,就是將瑪布伊放回原位。如果瑪布伊只是稍微掉了,即使是普通人也放得回去,但被吸走的人就沒辦法了,必須由專業的人進行。」

「專業的人,難道……是指猶他嗎?」

二十一歲的飛鳥小姐,夢想是成爲飛機機師,因此原本就讀於航空學校。然而八個月前被捲入一起意外事故中導致身受重傷,傷勢並沒有危及性命,四肢雖然骨折了,不過手術之後已經痊癒沒有留下後遺症。

「妳好,妳是……」

我將兩手貼在額上,拼命地調整紊亂的呼吸,努力想要掌握狀況。但是,不論我怎麼動腦筋,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瑪布伊,也就是靈魂是否真的存在。我認爲人格也不過是從蜘蛛絲般複雜交錯的腦神經迴路發出的電子訊號中產生的東西。但是,如果靈魂真的存在,而且從身體中消失了的話,也許會陷入和眼前不停做着夢的她一樣的狀態也說不定。

像花朵盛開一樣,宇琉子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她轉身離去。她的步伐如我所想地一跛一拐,速度卻相當快,大概她已經適應罹患疾病的身體了吧。

從我指尖摸着的眼瞼沿着眼角,然後來到太陽穴,有一條細細的舊傷,我想起了記載在病歷上的資料,那是爲了找出治療ILS的線索,而拼命向親人等關係人詢問彙整而成的資料。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鼻腔充滿了幾乎令人窒息的綠葉香氣及潮溼的泥土味。我踏出一步,鞋底傳來柔軟地面的觸感,輕撫臉頰的空氣溼度相當高,但也蘊含着森林特有的清涼感甚至有股清爽的感覺。

「這是……」

「瑪布伊掉了……嗎?」

我到底想做什麼?我一邊問着自己,同時伸手去摸她的右眼瞼。

「小愛,就是妳。」

我不是透過眼睛看到,但不知爲何,就連光的顏色我都可以從感受得知。

「這樣啊……謝謝。」

這裏是……?我帶着混亂仰望天空,遠處幾乎要碰到天空的地方大量樹葉茂密地生長,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巨大的樹,感覺就像闖進了一羣木製的高樓大廈中。

「妳在進行瑪布伊穀米時,記得去找庫庫魯喔。」

奶奶突然喃喃念出像是咒語一樣的字句。

「真的嗎?好,我會等妳。」

我從坐墊跪起身,奶奶的食指指向我的鼻尖。

我向奶奶道謝後,逃也似地往紙拉門走去,我可受不了再被更多的奇怪迷信給擾亂心神。在奶奶腿上縮成一團的黃豆粉,也起身跟着我離開。

「沒錯,妳是我的孫女,一定可以辦得到。」

「對了,小愛。」

我發現那個地方發出光芒,是一陣淡橘色的光芒。

「宇琉子也回去自己的病室比較好喔。」

「我在散步,留在房間裏沒事做,所以我到處晃來晃去。愛衣醫生也在散步嗎?」

我拉開紙門,背後傳來奶奶的聲音。我只回過頭問:「什麼事?」

「……如果是奶奶,是不是可以治好我的病人,那些瑪布伊被吸走的人?」

簡直就像拒絕面對痛苦的現實,而躲到夢境裏一樣。

我感受到身旁就站立着「死亡」,從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以來,濃厚的「死亡」香氣。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奶奶如我所願地用力點了點頭。

回過神,我站在森林裏,是一座微暗的森林。四周巨木雜亂地生長,前所未見的粗壯樹幹縱橫錯綜得像個迷宮,我本來應該穿在身上的白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

我在這間病室裏應該沒有其他事可做了,必須快點回到護理站,完成登載病歷、申請藥物處方及檢查等堆積如山的文書工作,但是,我卻動也不動地站在病牀旁邊。

我反射性地想縮回身體,奶奶溫柔地微笑道:「別動。」

不,這麼說並不正確,是我自己本身散發出橘色的光芒。

這時候光芒出現了。和昨天奶奶將手放在我頭上一樣,我的全身開始散發出淡橘色的光芒。不,發光的不是身體,而是容納在其中的「我」,而身體裝不下的光,就流泄到了身體外面。

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也沒什麼意思,反正已經和奶奶見到面了,差不多該走了。我這麼想,正從坐墊上起身時,奶奶突然將手掌貼在我的額頭上。

我感受到全身六十兆的細胞,正淡淡地發光。

「念個咒語沒關係吧,就像在許願那樣。」

聽到新的名詞出現,我皺起了眉頭。

「庫庫魯?那是什麼?」

「……瑪布雅、瑪布雅,烏提奇彌索利。」

回老家之後的隔天傍晚,午診的巡房時間我走在病房的走廊時,一道開朗的聲音向我打招呼。我回過頭,穿着病人服、大約小學低年級的小女孩臉上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站在那裏。我記得……她是在這棟大樓住院中的小朋友,印象中見過她好幾次。

「有一個人?是誰?」

5

「……我?」半張的嘴裏,溢出我呆愣的聲音。

難道我在做夢嗎?不,以夢境而言這實在太過真實了。

身體的溫度一口氣退去。這是在說因爲繼承了身爲猶他的奶奶的血統,所以我也有特殊能力的意思嗎?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剛好的事。

下個瞬間,腦海中跳出了帶着溫暖包容的笑靨,溫柔地向我伸出手的女性影像。那一剎那,恐怖消失了,我內心平靜地接受了那股香味。

爲了不讓其他人聽到而以細如蚊蚋的音量念出來的咒語,輕微地晃動了病室的空氣。

這是怎麼回事?我下意識地想要大喊,喉嚨和舌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是片桐飛鳥小姐的病室,她正躺在房間裏面的病牀上。睡眠中的呼吸聲以一定的節奏響着,微微地刺激着鼓膜。走近病牀的我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醫師巡房,我聽一下喔。」我先向她打了聲招呼纔開始聽診。

薄薄的皮膚下眼球快速運動的震動從指間傳來。

清醒夢,在做夢時知道自己正身處於夢境中,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經驗,但是現在卻沒有那時候感受到的,世界以及「自己」這個存在的鮮明度隨着時間流逝產生變化的感覺。至少對我來說,現在這個世界是「現實」。

「但是回到房間也沒有事情可以做,很無聊。」

我應該身在醫院的,什麼時候竟然來到這樣的森林裏了?

現在她正做着什麼樣的夢呢?是沉浸在幸福的夢中,還是徬徨於惡夢之中?從她那毫無表情的睡臉,我無法做出判斷。

「那等工作結束了,姐姐陪妳玩一下下吧。在那之前,妳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等着嗎?」

奶奶向半起身的我輕柔說道:「別擔心。」

「這是怎麼回事?妳剛剛做了什麼?」

「咦?什麼?」

奶奶的話在我的耳邊響起。我戰戰兢兢地將原本蓋在飛鳥小姐眼睛上的手移到她的額頭上,她的體溫微微地溫暖了我的手。

「看吧,小愛果然是我的孫女。」

奶奶只是一個勁兒地微笑。

真的要做嗎?身爲醫師的我竟然將那種非科學的迷信當真?

像是在替自己找藉口般喃喃自語,我看着飛鳥小姐的臉,慢慢地開了口。

「啊,愛衣醫生。」

宇琉子可憐兮兮地垂着頭,因爲她的脊椎是向前彎曲的,那個樣子看了令人心痛。

「什麼?這是什麼?」

「意思是可以治好ILS嗎?」

不論是要自言自語,或是要把手縮回來,我都做不到,簡直就像連接大腦和身體的神經被切斷了一樣。

「瑪布雅、瑪布雅,烏提奇彌索利。」

「不行,我沒辦法。」奶奶一臉可惜地搖搖頭,「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也許還可以,不過有一個人做得到喔。」

「妳在……念什麼?」

——妳是我的孫女,一定可以辦得到。

那麼,在醫院裏巡房纔是夢嗎?進入醫學系,結束嚴格的初期臨牀實習成爲神經內科醫師,成爲三名ILS病患的主治醫師,這些也全都是夢嗎?

奶奶像個少女般浮現出帶有惡作劇味道的笑容。

我確認小小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之後,拉開拉門進入病室中。

到底要做什麼?不安湧上心頭,身體動彈不得,額頭的中心卻柔和地越來越溫暖。

像是開關被關掉的電視畫面,我的意識轉暗。

我一直認爲身體纔是「自己」,以皮膚爲界,內側是「自己」,外側是「自己以外」,但是我現在感受到了身體深處真正的「自己」的存在。

「我正在工作,要到我負責的病人那裏,去看看他們的狀況。」

「對不起喔,宇琉子。嗯,妳在這裏做什麼?」

這也是當然的,我想要這麼嘟囔着縮回我的手,可是……卻做不到。

我閉上眼睛,漆黑的世界裏,我的身體被包圍在橘色的光芒中飄浮。

但是,問題在於眼睛。發生事故時,四處飛散的碎片劃過她的右眼,角膜受到嚴重損傷,幾乎呈現失明,對於目標成爲飛行員的人來說這是一項致命傷。

她帶着笑容向我走來,從她像個老太婆拱着背一小步一小步前進的樣子,我看出她得了神經方面的難治之症,於是我的臉皺了起來。

身體的熱意慢慢退去,我感受到光芒漸漸變弱,但是那道餘暉在我的肚臍深處附近繚繞不散。

「我是宇琉子啦,久內宇琉子。」

診察很快就結束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就像至今爲止的四十天,她只是一直持續昏睡中。

我明明知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卻無法停止提問。

我屈膝,對上宇琉子的視線。

失去夢想陷入絕望的她,身體的傷痊癒了之後也沒有再回到學校,只是像個遊魂一樣漫無目的地過着每一天。然後有一天,她突然不再醒來。

6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

額頭上的熱氣擴散開來,沿着臉、脖子、軀幹,然後是四肢末梢,全身的細胞都帶着熱氣,但這並不像發燒一樣難受,而是像漂浮在南國大海般身心舒暢。

我張開眼睛,奶奶得意地瞇起眼。

瑪布伊穀米。我想起了從奶奶那裏聽到的那些話。我記得是將手放在對方的額頭上然後唸咒語吧?

「妳要摸着失去瑪布伊的人的頭,念出我剛剛說的咒語,這樣瑪布伊就可以回到那個人身上。」

從全身溢出的光芒漸漸地往右半身,然後是摸着飛鳥小姐的右手集中。我的手掌與她的額頭,光芒,不,正在發光的「我」流經皮膚接觸的部分,逐漸被她吸進去,身體中的「我」一點一滴地被稀釋。

什麼事也沒發生。她並沒有像被王子吻了以後的白雪公主一樣醒過來,現在她仍持續發出微微的呼吸聲。

不,這怎麼可能!妳清醒一點!

不久後視線變暗,這不是眼睛出現了問題,而是接收從視神經傳往大腦的視覺訊息的「我」越來越稀薄,薄到幾乎要消失了。

我以兩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發出了「啪!」的清脆聲響,兩頰傳來的尖銳疼痛,冷卻了我簡直要燒起來的混亂頭腦。

冷靜下來。一定要冷靜。我反覆幾次深呼吸之後,發現身邊掉了一個球狀的物體,我輕輕驚叫了一聲,跳離那個東西。

那是一顆松果。小時候我經常到處蒐集,和附近的男孩子拿來互丟玩耍的松果,只不過掉在地面的那顆大小有如西瓜。

一顆尺寸超乎常理的松果,但是讓我驚訝的卻不僅是它的尺寸。

「什麼時候……」

直到剛剛都還沒有這種東西,如果有這麼異常的東西掉在身邊我一定會發現。

……不,這也很難說。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處於混亂狀態,也許是因爲這樣,所以掉在身邊我也沒發現。沒錯,一定是這樣。

強硬地自我說服後,我屈膝伸手向那顆松果,在指間就快碰到時,那顆松果滾了開來,簡直就像在避開我的手,我顫抖着身體縮回了手。

是風嗎?但是並沒有吹來足以推動那麼大一顆東西的風啊……

心跳越來越快,冷汗滑落背後。

「啊哈哈哈哈。」

忽然出現突兀的笑聲,像是天真無邪的幼兒發出的高亢笑聲,但是聽在我的耳裏,那比肉食動物的低吼更恐怖。

因爲那陣笑聲很明顯是眼前的松果發出來的。

「這到底……是什麼啊……」

舌頭僵着無法順利發出聲音。松果彷彿對我的聲音產生了反應,當場不停地旋轉起來,並且前端朝向了我。

明明應該沒有眼睛的,我卻感受到了松果的視線。我緩緩地往後退,笑聲還在振動着我的鼓膜,那是層層疊疊,迴盪着迴音的笑聲。

我轉動關節有如生鏽了一般動作不流暢的脖子,視線投向周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被數不清的巨大松果包圍了。

是夢……我一定是在做惡夢……上下排牙齒開始發出撞擊聲。

眼前的松果笑聲變得更大了。以此爲信號,無數的松果開始笑了起來,同時隨意擺動到處亂滾。

它們不時互撞、跳躍,每一次,笑聲都會變得更大聲。

「但、但是……我已經到極限了……」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出聲音。

我轉身一看,發出了細微的驚叫。在三葉草大海與昏暗森林的交界處、距離我躺着的位置不遠處,「幽暗」正在飄蕩,不知何時,它膨脹成了巍然聳立的巨大黑影,已經看不見森林深處了。不,也許森林裏無數的大樹、瘋狂跳舞的松果,還有鋪滿落葉的地面都被「幽暗」給吞噬,全部消失了也說不定。

眼球快速運動。出現這個現象的人多數正在做着鮮明的夢境。

庫庫魯動動垂下的耳朵,做了一個像在擦眼淚的動作。

我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問,帶着不抱希望的期待。

「那是因爲愛衣妳一直認爲自己到了極限纔會這樣,但是根本沒有什麼會到達極限的身體。」

我看着兔耳貓,怯怯地開了口。

我以運動不足的身體不停奔跑,因此全身都在吶喊,大腿發熱發脹,簡直就要爆開,嘴裏如沙漠般乾燥,拼命吸入氧氣的肺也極爲疼痛。

「嗯,這裏的確是夢中,不過……」庫庫魯瞇起了琥珀色的眼睛,「不是愛衣妳的夢。」

正當我想確認後方時,跑在前方的影子大叫:「不要回頭!」

森林的邊界越來越近,我追在用力跳起的影子後方,躍進了炫目的光芒中。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目,閉上眼睛的我,臉朝下倒進了像羽絨布般柔軟的東西中。我已經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閉着眼睛貪婪地吸取氧氣。

「終點?」我將視線往上移,從微暗的森林深處照進隱隱約約的光芒。

影子沒有停下腳步,以受不了的語氣說着。

我沒有停下腳步,只轉動頸部回頭,背後可以看見和剛纔一樣大小的「幽暗」。

「總之,你到底是誰……?」

我想起昨天奶奶說的話,睜大了眼睛。

「猶他!」

那是個除了「幽暗」沒有其他詞彙可以形容的東西,彷彿只有那個部分的空間被裁切掉了,虛無在其中飄蕩。

不只有一株,仔細一看,附近生長的三葉草全部都是四葉的。

「沒錯,我們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喔,只是妳不記得罷了,因爲妳以前不是猶他。」

我用力咬着嘴脣,虎牙微微刺破了薄薄的皮膚,在銳利的疼痛接起原本已經斷線的大腦與雙腳之間神經的同時,我蹬着地面拔腿就跑,避開在腳邊跳舞的松果,有時候也踢飛它們,雙腳不停地動着。

「你究竟是……?」

「幽暗」碰到了樹幹,那個部分無聲無息地被整個挖走了。就在我從喉嚨深處溢出「嗚」的驚叫,同時重新轉頭面向前方時,眼前卻聳立着巨木。慌忙伸出雙手避免衝撞的我,輕輕甩了甩頭。

像是變聲前的男孩般稚嫩的聲音,很明顯是從那道影子傳來的。

視覺範圍內的樹並沒有移動,但是每一次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原本長在那裏的樹位置就會產生巨大改變。

「什麼……意思……?」

「幽暗」膨脹了一些。不,也許它是靠近了一些?可能是因爲四周昏暗,所以我無法掌握距離。原本跳着舞的松果們,一顆一顆地被「幽暗」吞了進去。

「怎麼……回事……?」我發出嘶啞的聲音急忙轉身。

「妳那時想要進行瑪布伊穀米。」

不行了……絕望漸漸吞噬我的心,身體動彈不得。

「沒錯,所以妳纔會來到這裏啊,爲了進行瑪布伊穀米。」

「絕對不能回頭。妳只要看着前方,看着我不停地跑就夠了,不然又會撞到樹,被『那個』給追上。」

我的腦海裏盤旋着許多疑問,大腦神經迴路都快短路了,無法判斷該從哪裏開始問起纔好,總之……

嚇得呆立在松果們舞蹈大會中心的我,背後竄過了一陣顫慄。我僵着身體,以緩慢的動作轉頭看向右側,瘋狂跳着舞的松果羣深處,佇立着「幽暗」。

逃得掉,不會被「幽暗」吞噬了。稍微放下心,看着正面的我硬生生停下了腳步,原本空出的一條路又被巨木給堵住了。

彷彿被肉食動物逼到絕境的小動物,全身僵硬的我的腳邊,忽然竄出了小小的影子,腳踝那像是柔軟刷毛撫過的觸感,解開了緊箍的束縛。我反射性地轉頭,視線追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停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因爲昏暗我無法看清楚,但從剪影來看似乎是四足動物。

耳邊,那個小小影子的聲音在細語,我反射性地往旁邊看,對上一雙圓滾滾的眼睛,那是琥珀般閃耀着淡橘色的虹彩上,嵌了一條細長瞳孔的美麗眼眸。

我要快點繞過樹逃跑。就在我再次轉回正面的同時,口中發出「咦?」地愣了愣。原本應該在眼前的巨木不見了,我的雙手剛纔應該碰到了樹幹纔對,現在正面卻出現了一條大路。

「什麼?是……夢嗎……?這裏是我的夢中嗎?」

庫庫魯微微歪着頭,答道:「不是跟妳說我是庫庫魯了。」

那個。越來越靠近的「幽暗」。就在我想要確認與那個之間的距離,轉頭到一半時,瞬間一道尖銳的聲音從影子飛來:「不可以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一定是惡夢。」

原本沉浸在太過夢幻、非現實景象中的我,忽地抬起臉。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那個「幽暗」,它已經不再追着我們了嗎?

「……三葉草?」

「沒錯,我就是那個庫庫魯,愛衣的庫庫魯。」

完全沒有變小,它正在追着我。恐懼讓我的腳幾乎不聽使喚。

我一心一意拼命地追趕着那道穿梭在迷宮般排列的巨木之間的影子。

我明明跑向了沒有樹木的地方……帶着混亂,我再次轉頭確認「幽暗」的位置,它的尺寸比剛纔還要更大,但是,我依然無法掌握正確的距離。

「看來我們總算逃脫了。」

每一次得到問題的答案,都會讓我湧出新的問題,感覺好像落入無法擺脫的無間地獄,越是掙扎,越是會被拖往混亂的深淵。

只要將手放在額頭上唸咒語,ILS的病患就會醒來,我以爲這就是指「瑪布伊穀米」,也因爲如此,我纔會以輕率的態度做了這件事,結果……

「等、等等,拜託你,等一下……」

「我是庫庫魯唷,妳的庫庫魯,請多指教了,愛衣。」

我大叫一聲,靠近庫庫魯的臉。「怎、怎麼了?」庫庫魯像只受到驚嚇的貓睜大了瞳孔,長長的耳朵「咻」地垂直豎起。

我一隻手抵向庫庫魯面前,另一手則按着太陽穴。庫庫魯輕輕地搖着蒲公英絨球般的尾巴,不僅是耳朵,牠的尾巴似乎也是兔尾巴。

「你說跟你走……」

和音質不相稱的強硬語氣,讓我不自覺地回答:「好、好!」

「別擔心,看樣子那傢伙目前來不了這裏。」

不,這是錯覺嗎?確定不是樹真的越來越靠近了?

「庫庫魯,是奶奶說的那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那麼一瞬間全身僵硬,不過馬上就回過神開始跑了起來。我喘着氣又回頭看,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這次「幽暗」變小了。

牠像是在對我打招呼似地,一隻耳朵「唰」地往上舉起。

「啊,說得好過分,我好難過。」

一定要逃,一定要立刻從這裏逃走。我雖然這麼想,顫抖的腳卻使不出力氣,無法動彈。再說四面八方都被髮出怪異聲音到處滾動的松果圍住了,我連該往哪裏逃都不知道。

基本的身形是貓,小小的身體覆蓋着淡黃色、看起來很柔軟的毛,但是下垂的耳朵以貓而言卻長得超乎常理,幾乎就要碰到腳邊的三葉草。

「我不是指這個,我想問的是你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像你這樣的生物。」

只要到那裏就得救了,可以休息了。我奮力擠出身體深處僅存的一點力氣,在鉛塊般又硬又重的雙腳註入活力。

7

現在森林交界處成排的樹木另一側,看起來只像是無底深淵張開了口一樣。我在三葉草的葉子上匍匐前進,拉開與「幽暗」的距離,這時候,臉頰像是高級毛巾拂過,一陣柔軟的觸感傳來。

我知道這種感覺,是「一二三木頭人」。就像小時候常玩的那個遊戲一樣,大樹在我的死角無聲無息地改變了位置,距離感從我的視覺範圍裏消失了,周圍大樹步步進逼想將我壓垮的錯覺向我襲來。

我們是否已經逃離了「幽暗」?

我抱着頭,庫庫魯以輕快的語氣回答:「嗯,沒錯啊。」

「妳如果想逃離那個就快跑,現在馬上全力奔跑!」

到處翻滾舞動的一顆松果碰到了那個「幽暗」,下個瞬間,松果發出帶着哀嚎的笑聲被吸了進去,笑聲越來越微弱,最後終於聽不見了,簡直就像掉進了無底深淵一樣。

「快跑!」

「怎麼會……」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動物,而且這隻生物還會說人話。

「只要到那裏就不用擔心了,所以再加點油。還有,千萬不能回頭看喔!」

那裏站了一隻從來沒見過的生物。

「爲什麼……?」我呆立當場,環顧四周,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原先生長在四周的樹木很明顯地變換了位置,簡直像是這些樹隨意移動了一樣。

——妳在進行瑪布伊穀米時,記得去找庫庫魯喔。

不是我的夢?我拼命思考這句話的意思,腦海裏浮現出躺在病牀上的飛鳥小姐的身影,從喉嚨深處溢出「啊……」的聲音。那時她閉着的眼瞼正因爲薄薄的皮膚下眼球劇烈轉動而微微地抽動。

我以指尖捏了捏手裏的葉子,像是毛氈一樣柔軟變形的葉子,吐出了內含的七色光芒,我被那彷彿彩虹水珠彈出般的美給深深吸引。

我撫摸手撐着的地面,金色的光芒伴隨着天鵝絨地毯般柔順的觸感閃閃發亮。

「見過好幾次,數都數不清?」

我顫抖着怯怯地向後看去,無法聚焦的眼睛捕捉到了「幽暗」,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膨脹成了需要抬頭仰望的大小,像是馬上就會喫了我一樣。

「庫庫魯……?」

我在水面上看見的,是三葉草的葉子。半透明的三葉草葉片像是浮在空中一樣密集生長,我倒在那片三葉草上,怯怯地拔下一株拿到了眼前,寶石般蘊藏光輝的葉子分成了四片,這是幸運的象徵,四葉的三葉草。

「別管了,快點!還是妳想被那個喫掉?」

漸漸地,呼吸平穩了下來。睜開眼睛,撐着還在發抖的手抬起上半身,我大大地屏住了呼吸。眼前是一片金黃色的大海。

擁有兔子耳朵的貓,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這隻生物。

像是吞噬了一切物體、聲音還有光芒的「幽暗」。我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腦海裏以最大的音量響起了警報聲,從全身的汗腺滲出了冰水般的冷汗。

透明如玻璃藝品,柔軟如羽毛的三葉草葉子。金色的光芒灑落在這些葉子上,閃閃發光地不規則反射,營造出有如一片金黃大海的風景,我抬頭仰望天空,那裏掛着一輪閃耀金色光輝的巨大太陽,散發出炫麗的光芒。

我和擁有兔耳朵的貓對看,這句話同時從我的嘴裏冒了出來。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別說了,我們差不多要到終點了。」

像是鳥類振翅的嘈雜聲振動着狼狽的我的鼓膜。

「跟我來!」

兔耳貓靈巧地向我眨了眨眼,過於脫離現實的狀況讓我暈了起來。

影子隨着那句話一起跑了起來,我也下意識地用力踏向覆蓋着落葉的地面。

「在我來到這裏的前一秒,我按照奶奶說的做了……我按照她說的唸了咒語……」

「我們之前明明見過好幾次,數都數不清了。」

我以乾澀的聲音喃喃自語,庫庫魯合起了長長的雙耳。

庫庫魯接着我的話說完,便勾起長着鬍子的臉頰周邊,那塊稱爲鬍鬚墊的腮幫子,那是真正的貓絕對做不出來的嘲諷表情。

「沒錯,這就是片桐飛鳥的夢裏,愛衣和我一起,潛入了這裏面。」

飛鳥小姐的夢中……我半張着嘴,眺望鋪着閃閃發光半透明三葉草的平原,原本閃耀着金色的四周忽然變成深酒紅色,三葉草像是秋季葉片轉紅一樣漸漸染上色彩。

我的視線往上移,原本在天空閃耀的金色太陽流轉到了遠方,取而代之的是紅寶石般深紅色的天體灑落光芒,我被它的美麗吸引了目光,只是仰頭看着。

碧藍、白銀、紫色、深藍、橙色……剛剛因爲金色太陽的光芒太過強烈而沒有注意到,不過天空中飄浮着散發出鮮明飽和色彩的無數顆球體。

無數的天體灑落到地上的色彩斑斕點點星光,在叢生的三葉草葉片上不規則反射,創造出一片光之絨毯。

「不過呢,嚴格來說,『夢裏』似乎不是個正確的說法。」

庫庫魯在一動不動的我身邊說道。

「夢這種東西原本很快就會醒來,它是一種更脆弱虛幻的東西,但是這個世界非常堅固,沒有那麼輕易就崩毀,它無邊無際,將做夢的人無止境地困在這個世界,就像怎麼追趕也搆不到的海市蜃樓,如夢似幻,我們稱這裏爲『夢幻世界』。」

「夢幻世界……」我愕然地重複着這幾個字。

「沒錯,被薩達康瑪利吸取之後脫離自己身體的瑪布伊,大部分的情況下會強制陷入假死狀態,做着醒不過來的夢,那就是『夢幻世界』。即使脫離了身體,肉體和瑪布伊之間還是留有連繫,所以失去瑪布伊成爲空殼的身體也會不停做着相同的夢,也就是『夢幻世界』。而擁有猶他能力的人藉由觸碰失去瑪布伊的肉體,就可以潛入那個『夢幻世界』之中。」

如果像平常一樣思考,這是一番超脫常理的言論,但是被非現實的奇幻光景深深吸引的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裏是飛鳥小姐正在做的夢境世界。我的內心無可撼動地存在着的常理,像是海灘上的沙雕城堡被海浪衝刷般,一點一滴地受到侵蝕。我將手放在胸口,反覆幾次深呼吸之後,直直地看着庫庫魯。

「也就是說,我要在這個世界,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裏進行某件事,纔是瑪布伊穀米對吧?」

「我不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麼說嗎?理解力真差。」

庫庫魯有些瞧不起我地用黑色的小巧鼻子哼了幾聲,於是我鼓起了臉頰。那是因爲你的解釋太隨便了好嗎!我嚥下了這句抱怨,繼續提問。

「只要那個瑪布伊穀米成功了,飛鳥小姐就會醒來吧?就能治好ILS吧?」

「嗯,只要瑪布伊穀米成功,瑪布伊就會回到體內。」

奶奶說ILS是「因爲瑪布伊掉了」,如果這句話正確,只要瑪布伊也就是靈魂回到體內,病患應該就會醒來。身爲醫師的我雖然在承認這種非科學現象的同時也感到抗拒,但我現在正闖入了極爲非科學的世界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相信蹲坐在眼前的那隻非現實動物的話吧。

「那你知道進行瑪布伊穀米的方法嗎?」

「當然啦,」庫庫魯一臉得意地挺起了復滿蓬鬆細毛的胸膛,「我就是爲了告訴妳纔來到這裏的啊。」

「那你告訴我,我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飛鳥小姐纔會醒來?」

但是她卻因爲意外而失去了天空,這份絕望,會是她罹患ILS的原因嗎?是絕望生出了那個「幽暗」嗎?

「爲什麼?它本來明明在後面!我們又沒有被追過去!」

「那、那個呢那個『幽暗』又是什麼?」

「所以說這是什麼意思?! 」

「人類是靠兩眼視物來捕捉物體的遠近,但是飛鳥小姐因爲意外而無法做到這件事,所以……」

我在庫庫魯尖銳的斥責聲中急忙轉回正面,就在同一時間,原本拼命擺動的雙腳卻停了下來。

「意外發生時飛鳥小姐被碎片砸到……她單眼失明瞭。」

沒有抑揚頓挫的句子無意識地從我嘴裏冒出來。

「瑪布伊……」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這個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的自己的身體。

「幹嘛露出一臉癡呆樣啊,愛衣妳也快點過來啊。」

「這是什麼意思?!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不敢相信!我真的會飛耶!」

因爲興奮而暫時忘記的不安再次襲來。

附着在四周的細緻光珠消散,本來正在下墜的身體開始往上飄浮。

想到這裏,我忽然察覺了某件事,看着飄在身旁的庫庫魯。

「『虛無』是什麼?! 」面對庫庫魯賣關子的語氣,我不禁叫了起來。

雖然已經休息了一會兒,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腳像是套上了枷鎖般沉重,呼吸馬上變得紊亂。

「哎呀,看來進行得很順利嘛。」

「爲什麼?! 那個『幽暗』不是不會到這邊來嗎……」

舌頭僵住了無法順利發出聲音。飛鳥小姐發生的意外和這個不合常理的世界,這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當我想到這裏時,感覺額頭有電流竄過,我驚訝地伸直了背。

強烈警戒,或是恐懼。

「愛衣妳以爲自己是連整個身體都潛入了這個世界裏嗎?怎麼可能,妳回想看看吧。」

「我不是指這個,如果我在這個世界……死掉的話,現實生活中的我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像平常一樣醒來嗎?」

我也急忙站起身,追在庫庫魯身後再次跑了起來。

庫庫魯一邊拍動耳朵,一邊向下看着我。

庫庫魯頭也不回地持續奔跑,一邊這麼回答。

「別擔心,我已經找到逃跑的路線了。」

「剛不是說了嗎?無止境地不停墜落,或是消失……」

我環顧四周,但是「幽暗」從全方位蠶食三葉草平原,反而是漆黑的坑洞,「虛無」越來越大片。

「所以纔會出現那個『幽暗』的意思嗎?! 」

不,這麼說並不正確,是本來一望無際延伸到地平線那端的三葉草平原消失了,被「幽暗」吞噬了。

庫庫魯合起前足的肉球,發出了「砰」的悶響。

總覺得不對勁,這個世界有某些地方不正常。在森林裏時也是這樣,只是稍微瞥開視線,樹就突然出現或消失,而這次那個現象發生在「幽暗」身上。

「好了,總之危險已經過去了,轉換一下心情準備開始瑪布伊穀米吧。」

「沒錯,所以屬於她的夢幻的這個世界裏,『距離』就成了沒有意義的事。在這裏,遙遠的東西也在身旁,近在咫尺的東西也在遠方,這個世界在廣闊無垠的同時也無限狹窄,這麼矛盾的事在這裏卻理所當然地存在。」

「什麼樣子……」

庫庫魯說到一半,兩隻耳朵「唰」地伸直,淡黃色的體毛倒豎,身體看起來整個大了一圈,貓一樣的細長瞳孔瞪得老大,眼睛覆上了一層深黑色。我曾經養過貓,所以馬上就理解那個樣子代表什麼意思。

「幽暗」彷彿感受到了我的變化,加快速度往這裏靠近,腳邊的三葉草大幅晃動,銀白色的光輝向上飛舞包覆着我的身體。「幽暗」橫掃我的腳下,三葉草地毯消失了,我受到重力拉扯,身體開始往下掉。

或許真是如此。我抬頭看飄浮着寶石般無數天體的天空。以飛行員爲目標的飛鳥小姐,即使對浩瀚青空抱持着特別的想法也不足爲奇,一定是因爲這樣,這個世界裏的天空纔會如此美麗。

只要相信,就能夠獲得自由。這句話,讓細微的泡泡破掉的感覺在皮膚下擴散開來,這種感覺漸漸地往後背上方集中,帶着熱氣的肩胛骨變得柔軟,並逐漸彎曲,那已經不再是由鈣和磷構成的堅硬骨骼了。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雖然我想抗議,但呼吸困難和恐懼感使得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我拼命擺動雙腳前進,同時回頭看,「幽暗」並不像在森林中那樣立體狀膨脹,而是像爬在地面般緊追在後,三葉草一邊閃着光之餘暉,一邊被狀似滴落水面的墨汁不規則散開的「幽暗」吞噬。

貼在我腳邊的庫庫魯,以「妳看看妳」的態度嘆了一口氣。

地平線消失了。

「在那裏啦!」庫庫魯一隻耳朵垂直向上伸起,我跟着抬起了頭。

「在這個世界裏,妳不會受到任何制約,可以成爲任何東西。愛衣,妳是自由的,只要妳自己願意相信的話。」

「距離的……概念……」

我覺得體溫一口氣下降,全身豎起了雞皮疙瘩。庫庫魯對着表情僵硬的我抬起了嘴角笑着,在現實生活中的貓身上絕對看不到的笑容,讓我微微地往後縮了縮。

「等、等一下……」

我喘着氣,向跑在前方一些的庫庫魯問道。由密集的葉片鋪成的地面非常柔軟,因此難以奔跑,踏在三葉草上的腳每一次下陷,光之飛沫便會向上飛舞至臉頰高度,但是現在沒有多餘心力享受這樣的光景了。

「你在說什麼?!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我是這麼認爲的,但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庫庫魯靈活地動動耳朵搔了搔臉頰。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麼詳細的狀況,不過呢,至少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就是了,要嘛消失得不留一點痕跡,要嘛永無止境地朝無底深淵墜落。」

「愛衣,解放妳的心。」

「妳會呈現這個樣貌,是因爲妳認爲這個樣子纔是『自己』,剛剛在逃跑時妳會覺得難受也是相同的道理,只要用盡全力奔跑肌肉就會疲勞,心肺就會發出哀鳴,這是源自於妳如此深信不疑,但事實上,不論是肌肉或心肺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因爲妳把它們留在了現實世界。」

「片桐飛鳥幾個月前發生了意外對吧?然後她變成什麼樣子?」

「妳要是聽我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下次小心一點吧。」

「可是那個『幽暗』不會追到天空來嗎?」

庫庫魯大幅度地上下襬動長長的雙耳,就像鳥在拍打翅膀一樣,牠小小的身軀輕飄飄地浮起,隨着耳朵每一次的振動不停往上飛,我半張着嘴看着這幅景象。

我不知道森林有多深;松果和樹木每一次從視野中消失,就像瞬間移動一樣跑到其他位置;與「幽暗」之間的距離也一直無法掌握。

「根本沒有什麼逃跑路線啊!」

永無止境。

聽庫庫魯這麼說,我拼命地回溯自己的記憶。那時候,橘色的光,「我」從摸着飛鳥小姐額頭的手,流進了她的體內,那麼,在這裏的是……我醒悟地屏住了呼吸。

飄浮在空中的無數天體仍然持續灑落光芒,但卻完全看不見「幽暗」的內部樣貌,就像連光都無法逃逸的黑洞一樣。

庫庫魯對着飛到牠身邊的我討人厭地眨了眨眼。臉頰因興奮而發熱,我傾身向前。

庫庫魯大聲叫道。與此同時,蠕動的肩胛骨凝聚成一點,然後……一口氣向外膨脹,刺穿了皮膚與襯衫的布料,在身體左右兩側大大地張開。

「首先要……」

我更用力地搧了搧翅膀。雖然纔剛長出來,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揮翅,在天空中移動。從翅膀上掉落的羽毛輕柔地飄着,撫過我的臉頰。

我無法理解牠在說什麼,於是「咦?」了一聲。

「創造這個『夢幻世界』的人不是單眼失明瞭嗎?於是她過去看得到的部分消失了。人類主要是靠視覺來掌握周遭的狀況,意思就是對她來說,等於一半的世界『不見了』。」

「逃跑的路線?! 」

連地平線這個概念都消失了的那方,只剩一片「虛無」。

我一邊害怕着像是在玩弄我們一樣緩緩靠近的「幽暗」,一邊大聲說道。

「嗯……我不能說絕對不會,但似乎不用緊張。妳看,它將地面全部吞噬之後,看起來就不再繼續膨脹了,也許在這個『夢幻世界』裏,天空是個特別的地方。」

我愣愣地重複着這句話,腦海裏想起進到這個世界之後的經歷。

「快跑!」這麼大叫的同時,庫庫魯一腳蹬在三葉草地毯上飛奔出去。

「但是……但是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仔細聽着庫庫魯滔滔不絕的內容,以事實上並不存在的耳朵。「幽暗」又更靠近了,不久即將到達我站着的地方。

「沒錯,『幽暗』是沿着地面擴散,這樣的話逃到天空去就好了。」

「嗯——雖然只是我的猜測,會不會是『虛無』呢?」

「愛衣妳的視野還真狹隘呢,不是就在那裏嗎?那個『幽暗』沒有擴及的地方。」

「妳在做什麼?! 我不是叫妳不要回頭了嗎?」

「身體?哪裏有什麼身體?」

「我問你,如果我剛纔被那個『幽暗』喫掉的話會怎麼樣?」

「爲什麼你這麼輕鬆?! 我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耶!要是被那個喫下去會怎麼樣?! 」

「啊啊……」

我想到上面去。只是這麼想,那雙讓人聯想到猛禽的巨大翅膀便用力擺動,將身體往上推。我瞥了一眼下方擴散開來的「幽暗」,那個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便抬頭往上,筆直地朝着不知何時已浮在遙遠上空的庫庫魯飛去。

視線急忙看向四周的我,絕望地跪倒在地。三百六十度,舉目所及之處都是「幽暗」在逼近,飄浮在虛空中的三葉草,只剩下我和庫庫魯遺留其上。

「爲什麼?」庫庫魯像是真心覺得不可思議地微微歪了歪頭。

在被包圍之前,我回頭了,所以前進的方向,地平線的盡頭也生出了「幽暗」嗎?而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反而害自己被包圍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要一直看着前方跑,就是因爲妳沒有做到,畢竟這裏可是『距離』的概念不正常的世界。」

「大概吧,還有我想或許也和她感受到的絕望之類的有關係。不管怎樣,那個『幽暗』會在視線外生成,所以我才叫妳要不停地看着前方跑。」

「那裏是……天空?」

庫庫魯的漆黑眼睛瞪着我的背後,我戰戰兢兢地轉身,口中溢出細微的驚叫。剛剛追着我們不放的「幽暗」,正從三葉草平原與巨木森林的那條界線,一點一點滲透出來。

我還是不知道正確的距離,但是很明顯地「幽暗」正在侵蝕着三葉草平原,一步一步靠近,不消數分鐘,它就會到達我們的腳邊了吧。

「什麼爲什麼,人類的身體怎麼可能飛在空中……」

庫庫魯像在歌唱般說着這句話,我則在牠旁邊指着悄無聲息接近的「幽暗」。

我用手揉了揉雙眼。無法掌握與「幽暗」之間的距離,即使似乎遠在天邊,看起來也像下一秒就要逼近身旁。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它正在接近,帶着要吞下我,以及這個世界的堅強意志。

「真是的,我不是說了嗎?就叫妳不要回頭了。」

「看來妳終於發現了。沒錯,在這裏的妳就是『識名愛衣』這個人本身,這通常被稱爲『靈魂』,我們則說它是『瑪布伊』。」

「就說了這不是現實生活,這裏是『夢幻世界』,是片桐飛鳥這個人物創造出來,擁有與現實完全相反的規則的世界,所以距離的概念纔會變得這麼奇怪。」

「哎呀,這是因爲妳相信了,所以纔會長出翅膀。不過這翅膀還真是粗壯啊,妳既然是女孩子,就不能想像一些看起來楚楚可憐的東西嗎?像是天使的翅膀那種。」

我揮動那個原本是肩胛骨的東西,那個遠比我的身高還要長的,純白的翅膀。

庫庫魯的表情變得僵硬,牠的鬍鬚用力地伸直。

「在這個時代,女人也要夠強悍才撐得下去。你不覺得很帥嗎?」

「這個世界裏的愛衣沒有肉體,所以一般所說的『死亡』不會發生,但是有可能會受到傷害,或是消失。」

「這樣的話……現實生活中的我會怎麼樣?」

「妳在這個世界受到的傷害是精神傷害,如果是小傷馬上就可以治好,就像擦傷馬上就會好一樣。但是如果受到嚴重的傷害,即使回到現實世界,有可能在傷害痊癒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精神上的痛苦會一直持續,有時候甚至到死爲止……」

我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液。小時候揹負的心靈創傷至今仍在折磨着我,我切身明白那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那……如果是消失的話呢?」

我硬擠出顫抖的聲音,庫庫魯微低着頭,以瞳孔變得細長的雙眼看着我。

「消失的話,瑪布伊就不能回到身體裏了。肉體會成爲空殼,再也醒不過來。」

在這個世界明明不需要呼吸,氣息卻變得紊亂,這是恐慌症發作的前兆,如果不穩定下來,不冷靜下來的話,又要再次遭受那種身心撕裂的痛苦。

「唔……?! 」

我拼命地反覆深呼吸,因爲感受到強烈的痛楚而壓着胸口。手掌下的白色襯衫上,黑色的污漬正一點一點擴散。

「這是什麼?! 」

驚叫一聲,急忙看向襯衫領口的我瞪大了眼睛。從兩邊乳房之間到右側腹,橫跨了一大條傷痕,那是覆蓋着粗糙的結痂,凹凸不平的傷痕,有一部分的結痂剝落了,正滲出紅黑色的血液。

啊,原來如此。看到傷痕的位置,我理解了一切。因爲這道傷痕和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她所受的傷,裂在了相同的地方。

這是我的傷。小時候劃在心上的深刻傷痕,它反映出了現在身在這裏的我的精神,所以這道傷痕纔會裂得這麼深,而覆蓋在傷口上的結痂只要有了某個契機,就很容易剝落流血。

我輕輕地從領口伸手進去,掌心貼在滲出血的傷口上,因爲劇烈的痛楚而發出了呻吟聲。

庫庫魯擔心地看着咬緊牙根的我。

「……要不要放棄?」

我「咦?」了一聲,抬起因痛而扭曲的臉。

「我可以從這個世界裏解放愛衣,可以讓妳回到那副摸着片桐飛鳥額頭的身體,只是那需要一些準備。」

「……也就是說,如果遇到危險,也沒辦法馬上脫離這個世界對吧?」

「總而言之,每個人都會有庫庫魯,庫庫魯會在那個人的體內,陪在瑪布伊身邊,然後經常在夢中相會。」

「那有沒有什麼線索?像是庫庫魯經常會出現的地方。」

我深深地被那景色吸引,繼續漂浮在由光編織而成的「夢幻世界」中。

在光球海的對側,漂着一條河,那是一邊不斷變換顏色,一邊滔滔而去的激流。

不知何時,喘不過氣的感覺消失了。我張開原本爲了不要溺水而緊閉的嘴巴,試着輕輕呼吸,漂浮在身邊的細緻虹彩泡泡被我吸進體內,胸口泡泡破裂的感觸擴散開來,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對,妳看,不是常有這種情況嗎?起牀的時候妳還記得自己很開心或是很難過,但是卻完全不記得夢的內容。」

「不要突然移動啦,這樣我會嚇到。」

「我真的在夢裏和你見過好幾次了?只是我忘了那些夢?」

七彩色澤依序變化,我一邊發着光,一邊順流而下,感覺自己似乎也成了這美得無與倫比的河川的一部分。

「沒錯,庫庫魯是映照出瑪布伊,像是鏡子一樣的存在。累積了成長過程中的記憶、經驗,還有各式各樣的東西,與瑪布伊一起成長的存在。」

「也就是說,只要找出在這個『夢幻世界』裏的『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就可以了吧?」

「別擔心,愛衣妳的猶他能力已經覺醒了,所以應該能夠記得遇見我的夢。而且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妳的夢,我是爲了進行瑪布伊穀米,而和妳一起潛入片桐飛鳥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的喔。」

的確是有這種情況,醒來的時候覺得胸口苦悶,還有眼淚滑過臉頰的痕跡,但卻想不起來做了什麼夢。

「是啊,只要瑪布伊不回去,空蕩蕩的肉體就不會醒來,直到腐朽。」

「我以爲飄在這裏的會是更大顆的星星……」

「遵循這個世界的法則。在這裏,妳只要看着某個目標,它就不會有所謂的遠近,但是在視野以外的地方,則是既遙遠同時又近在眼前。支配着『夢幻世界』的不是物理法則,而是精神,所以妳只要相信它很近,它就會存在於妳身邊……妳看。」

「哎呀,真是震撼啊。創造出這個『夢幻世界』的人物應該相當浪漫且擁有豐富的想像力吧。」

「特別的?」

庫庫魯揮動耳朵,飛到無言以對的我的臉頰跟前。

手掌四周濺起了彩虹,宛如受到阻擋的水流濺起水花,我看着這幅風景着了迷,庫庫魯兩隻耳朵像遊蛙式一樣往我靠近。

「……只要不進行瑪布伊穀米,飛鳥小姐就會繼續沉睡嗎?」

「對不起。」我一邊向急促搧動耳朵追上來的庫庫魯道歉,一邊指着看起來很遙遠的美麗天空。

身爲一名醫師,無論如何我都想救她,但這卻伴隨着風險。雖然眼前的兔耳貓說會保證我的安全,但那句話可以相信到什麼程度,我完全沒有頭緒,總之存在着可能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風險。

「妳現在的表情還真不錯呢,明明直到剛纔都還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傷口看起來似乎也穩定下來了。」

「我不放棄!我絕對要救飛鳥小姐!」

「那,離開這個世界醒來之後,我又會忘記你嗎?」

「在進行瑪布伊穀米的過程中,愛衣一定會遇到難受的經歷,妳會想起痛苦的過去,所以妳現在說要放棄我也不會阻止。」

我直直盯着發出驚叫聲的庫庫魯,從緊咬的牙根之間擠出聲音。

「沒錯,一定是這樣!因爲這裏是最漂亮的地方啊。」

所以前進吧。讓三名病患醒來,克服我的心靈創傷吧。

「那就要進去瞧瞧了。」

「各式各樣的東西是……」隨便的說明讓我的眉間皺了起來。

光球飄離之後留下光之軌跡,在空間裏畫下三次元的幾何圖形。

「嗯,就是這樣。只是我會保證妳的安全,因爲我是特別的。」

我在按着胸口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指甲陷進了皮膚以及傷口中,像是碰在燒紅鐵塊上的劇痛直衝腦門,黏稠的血液從指縫間溢出。

「可以嗎?」

對飛鳥小姐來說擁有深刻回憶的地方……她的目標曾經是成爲飛行員,但是意外奪走了這個夢想,因此她被逼到絕望的深淵,這樣的話……

……不需要。我馬上得出結論。我受到的教育告訴我,在從事醫療行爲時,醫療者必須徹底保護自己不冒受到感染等的風險。在醫師生涯中有太多非救不可的病患,如果爲了治療一名病患,而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那就無法對其他更多的病患負起責任,所以我應該要立即逃出這個奇怪的世界纔行。

「我從剛纔就講過好幾次了,現在的妳是瑪布伊,也就是精神體,身體並不在這裏,所以也不需要真的呼吸,當然就不可能溺水,妳會覺得痛苦,是因爲妳自己這麼相信,看吧,已經不痛苦了吧?」

對神祕光景看入迷的我喃喃自語道。

不發一語地看着自己身體的我,因爲庫庫魯的話而回神。

「冷靜一點啦!」

「嗯,這點是確定的。創造出夢幻世界的人,他的庫庫魯絕對在那個世界裏。」

「不知道。」庫庫魯聳了聳前腳根部。

要撞上去了!我反射性地以兩手護住臉部閉上眼睛,然而預想的衝擊卻沒有發生,相反地,稍具黏性的溫暖包覆了我的全身。

我按着像是脈搏跳動般疼痛的傷口,咬着嘴脣。

「什麼?等等,意思是庫庫魯有很多隻?」

雖說是爲了病患,但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說、說得也是。」我縮了縮脖子,「所以,『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沒有錯吧?」

一這麼說完,庫庫魯往我的身後毫不猶豫地縱身投入,站在銀河河畔的我,就這樣被光之湍流捲入,在河中載浮載沉。

要溺水了?! 恐懼席捲而來,我每一次揮動雙手,身邊就會產生七彩泡泡包覆身體,呼吸越來越困難,我拼了命地掙扎着想從河裏爬起。

我試着大幅度拍動翅膀,圍繞着身體的光芒四處紛飛,散成許多炫目的光之碎片在空中飄着,而後被吸入四周飄浮的光球中。向我靠近的庫庫魯用耳朵隨意揮開飄在附近的小型藍色光球,光球沒有碎裂,而是往旁邊飄離,然後撞上了鄰近的鮭魚粉光球。

「吶,你想到那裏要花多久時間?我覺得已經飛得很快了。」

「『飛鳥小姐的庫庫魯』一定就在這附近,畢竟是個這麼漂亮的世界。」

兩顆光球繼續往其他光球撞過去,漸漸地,數不清的光球連鎖撞擊,呈現不規則移動,看起來簡直像寶石制的撞球。

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不知何時開始,胸口的疼痛消失了。我的視線往下看,傷口已經被厚厚的結痂蓋住,身體、手,以及襯衫沾染的紅黑色血污也消失了。

「妳不是要繼續瑪布伊穀米嗎?那麼首先就要找出庫庫魯。」

「深刻回憶……」我持續拍動翅膀維持高度,雙手交叉在胸前。

二十三年前,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上的深刻傷痕,至今仍會如此疼痛、流血的傷痕,應該可以透過拯救ILS的病患而治癒,那麼,這就值得去冒險。

庫庫魯突然減速,四周瞬間暗了下來。「什麼?」將視線轉回行進方向的我睜大了眼睛。一顆閃着紫色光芒的球體就飄在我眼前,我奮力張開翅膀想要緊急煞車卻來不及了。

……如果目的只是要拯救病患的話。

「真是的,妳根本沒有搞懂嘛!」

庫庫魯以耳朵指了指我的背後,回頭一看的我愕然失聲。

我忍耐着彷彿一下一下跳動的疼痛,微弱地低語道。

就是那裏,一定是在那裏不會有錯。

「因爲在這個『距離』不正常的世界裏,遠近的感覺也很錯亂。而且在這個世界,這些光球就是星星吧,妳看,原本應該由星星組成的銀河也是那種感覺。」

每個人的體內都有「庫庫魯」的存在,雖然不會記得,但可以在夢中相會。而屬於我的庫庫魯,這隻兔耳貓,是在我摸着飛鳥小姐的額頭唸咒語時,和我一起進入這個世界的。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這個嘛……」庫庫魯的前腳搭在嘴邊,「一般來說庫庫魯似乎傾向於待在該人物擁有深刻回憶的地方。」

拯救飛鳥小姐、拯救我負責的那三名病患,就是拯救我自己。

我按着額頭,接連不斷的新資訊讓我的頭快爆炸了。

耳邊有聲音說道,我轉頭向旁。旁邊,庫庫魯長長的耳朵順着水流流向,整個人放鬆漂在水中。雖說身在河水中,我卻可以清楚聽見牠的聲音。

「咦?找個地方去是什麼意思?」

一臉驕傲地說完後,庫庫魯又接着道:「但是……」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就是庫庫魯嗎?」

我以自由式在光球閃爍的空間中移動,同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每一次當我用力揮動翅膀,身體就會加速向上,從左右流過的風感覺很舒服。

即使是客套話,也很難說庫庫魯的解釋清楚易懂,不過我可以掌握大致的狀況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那個散發出寶石光輝、色彩斑斕的天體飄浮其上的天空。

「愛衣?! 」

「那怎麼樣才能快點到達那邊?」

我放鬆全身力氣,任憑水流帶着我走,彷彿漂浮在層疊交錯的幾道極光中。在水花拍打中變換着色彩的光之簾幕深處,是一片無邊無際,閃耀着鮮豔飽滿色澤的光球大海。

「我本來就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只是爲了協助妳纔跟着一起過來罷了,所以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我知道的也和妳差不多,不要全部都依賴我,妳也自己思考啊,畢竟要進行瑪布伊穀米的人不是我,是愛衣妳啊!」

「那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在哪裏?」

我撥開幾顆光球,有時候又從中穿過,來到那條河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湍流中。

就像袴田醫師所說的,我不過是學會了如何將創傷隱藏在內心的抽屜裏,這道傷痕只不過是以紗布蓋起來罷了。再這樣下去,不曾完全治癒的這道傷痕會在某個時刻裂開、受到感染,並且化膿吧。然後,我的精神最終會腐朽潰爛。

庫庫魯的語氣彷彿在說我是笨蛋,我斜眼瞪着牠:「什麼意思?」

「你說不知道……」

「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去吧。」

我這麼確認,庫庫魯便一副厭煩樣地晃着前腳:「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嗎?」那個態度雖讓我感到煩躁,我仍繼續問下去。

「庫庫魯,我們走。」我用力拍打翅膀,身體開始往上飛。

「沒錯,因爲我是身爲猶他的愛衣的庫庫魯,所以擁有不尋常的力量,因此不論夢幻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的。」

庫庫魯的前腳碰了碰我的鼻尖,肉球具有彈性的觸感非常舒服。

「我不是說在這個世界,『距離』的概念是不正常的,那妳說在這樣的世界裏速度還有什麼意義?」

「不會。」庫庫魯搖了搖頭。

我盯着刻在皮膚上的醜陋傷口,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凝視着。

我對着詢問我的庫庫魯,用力地點頭。

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的我瞪大了雙眼。我的身體正飄浮在光芒中,藍紫色的柔和光團籠罩着我,感覺就像漂在溫暖的水中。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是妳的庫庫魯。我們要找的應該是在這個世界裏的『片桐飛鳥的庫庫魯』啦。」

「這個可能性很高,搞不好就在這條銀河裏。」

我靠近那條河,已經不需要揮動翅膀了。這個空間裏重力並不存在,我擺動四肢,像是游泳一樣在這上下左右皆模糊不清的世界裏移動。

8

從漂浮在這個空間中算起,已經足足過了數個小時。

庫庫魯快速地移動到因興奮而拔高聲音的我背後。

「我說妳,再認真一點找啦!」

隔壁以耳朵遊着蛙式的庫庫魯向我說道,我嘟起了嘴。

「我也沒辦法啊,就累了嘛,我們可是一直在這裏游來游去耶!」

「就跟妳說了妳沒有身體,再怎麼遊也不會累不是嗎?」

「纔沒這回事,就算身體不累,心也會累啊!」

「什麼啊,妳剛到這裏的時候不是還很興奮嗎?」

我那時候的確是震懾於美麗的光景而感動,但人類是會習以爲常的生物。

我隨意撥開漂在正面的藍色光球,碎裂的那塊光團,散發出閃亮的光輝順流而去,我卻連以目光追隨都不願意。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可是一直待在這裏耶。話說回來,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已經過了多久了?」

想到這裏,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因而看向庫庫魯。

「我問你,現實世界該不會陷入一片混亂了吧?畢竟我可是摸着飛鳥小姐的頭,整個人僵立在那裏。」

「喔,妳不需要擔心這個啦。『夢幻世界』裏時間流逝的速度和現實生活完全不同,所以絕對不會發生離開這裏之後,外面一陣騷動的狀況……沒錯,絕對不會。」

「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庫庫魯意有所指的一番話讓我有些在意,但我姑且先接受了,不過再繼續下去……

「再繼續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吧?我們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會不會『飛鳥小姐的庫庫魯』不在這裏?」

「說應該在這裏的人可是妳喔。」

牠說得沒錯,這讓我無話可說。

「那、那時候是這麼想的,但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像你一樣的兔耳貓啊。」

「……嗯?」庫庫魯微微歪了歪頭,「難道愛衣妳以爲『片桐飛鳥的庫庫魯』也長得和我一樣嗎?」

「什麼?不是嗎?」

「一直以來妳有多麼努力我都知道,我知道妳爲了拯救性命,花費了多少心力,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限制自己的能力,因爲妳是比妳自己認爲的還要更美好的存在。」

「嗯?爲了什麼?」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只有聲音傳回來。

「咦……?爲什麼?」

「但是這片『天空』不是無邊無際地延伸嗎?要找出在這裏,而且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東西,會不會太勉強啦?」

我以手背擦拭眼淚,但是融入了深厚不明情感的那道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視線變得模糊,浮在四周的光球光芒,像是萬花筒一般華麗四散。

「妳說的也許是正確的,但無法斷言絕對正確。沒有人知道那個『幽暗』之中有什麼樣的危險,不過即使如此妳還是要去吧?」

我爲了克服年幼的那一天、我詛咒自己無能爲力的那一天的記憶,而拼命讀書成爲醫生,我以爲自己擁有了救人的能力,但那不過是我的錯覺罷了。

「……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了。」

我充滿幹勁地回應之後,看着「下方」一整片的「幽暗」。

溫柔的聲音,伴隨着羽毛輕撫的感覺覆住了我的臉頰。是庫庫魯耳朵的觸感。

原本瞪着我的庫庫魯,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黑暗中模糊地浮現出庫庫魯的身影,牠的臉上露出與玩偶般可愛的外表不相稱的、滿是慈愛的表情。

「一旦飛起來,大概就找不到『飛鳥小姐的庫庫魯了吧』。發生墜機意外之後,飛鳥小姐的心就不停地往下墜,所以『飛鳥小姐的庫庫魯』一定也……」

「對了,庫庫魯會強烈受到本人的經歷及記憶影響,不論是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牠們大多躲在與該人物印象深刻的經歷有關的地方。」

「所以我們也必須繼續這樣墜落下去。」

這個「天空」是充滿光輝、浩瀚無垠的世界,只有那個方向是一整片的「虛無」,像是能夠吞噬光線的黑洞般,深不見底的「虛無」。

「要進去了!」

「沒有什麼線索嗎?只有這點資訊根本無從找起啊。」

我一口氣說明完,庫庫魯帶着難看的表情默不作聲。黏稠的時間流逝,我和庫庫魯之間飄過一塊金色的小型光團,庫庫魯用耳朵隨意地揮開那顆光球,像是灑落了金箔一般,細小的光之結晶在我們四周飛舞。

「不知道。就像剛纔說的,庫庫魯的樣貌就像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一樣,會展現出隱藏在那個人內心之中的本質。」

「嗯。」我毫不遲疑地點頭。

「這個夢幻世界裏只剩下這個空間了不是嗎?妳看看那個。」

在我臉頰發燙,大喊之後,庫庫魯雙耳交叉說:「但是啊……」

「條件?什麼意思?」

「我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不要想着救我而是快點逃走,知道了嗎?」

「證據是……妳看。」

好想展開翅膀往上飛,我拼命地壓抑着這股衝動。

「恢復平靜了嗎?」

「吵死了,比起那個,現在要好好想一下『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在哪裏纔對吧。」

「躲在這麼遼闊的世界裏,我們怎麼可能找得到!」

在這個充滿「虛無」的空間裏,我仍在持續墜落。

「妳真的要進去那裏面嗎?」

「庫庫魯……對不起。」

我再次點頭。不論有多麼危險,我都要堅持到底,這是爲了讓病患醒過來,也是爲了拯救我自己。強烈的決心乘着血流,漲滿了我的全身。

「雖然我長這樣,但我並不是生物,所以『死亡』這個詞嚴格來說並不正確……」

「這個要早點說啊!那『飛鳥小姐的庫庫魯』長什麼樣子?」

永無止境這個詞的震撼力讓我感受到一股寒氣。

「不論是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

「看來妳的想法是正確的呢,即使被『幽暗』吞噬了也不會消失無蹤,只是持續墜落,大概是……永無止境地吧。」

我和庫庫魯朝着「幽暗」遊過「天空」,忽然全身被往「幽暗」的方向拉扯,「哇、哇啊?! 」我不爭氣地大叫,慌亂地揮舞着手腳。

「沒這回事。」

「瑪布伊會被吸走,代表瑪布伊當時脆弱到這種程度,這樣的話,像是映照在鏡子裏的分身的庫庫魯當然也一樣脆弱。脆弱的庫庫魯在瑪布伊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通常會默默地躲起來。」

我拼命地大聲叫着,從緊鄰的身旁聽到「我在這裏唷」的聲音,差點陷入恐慌的我,稍微恢復了內心的平靜。

庫庫魯的一隻耳朵點着我的鼻尖。

「難道是在那裏面?! 」庫庫魯的瞳孔圓睜,原本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深黑。

庫庫魯的耳朵摸着我的頭,不知爲何這種感覺讓我很懷念,從我的身體深處湧起溫暖的喜悅以及冰冷的哀愁,混合之後滿溢我的胸廓,渾沌的感情化爲淚水流了出來。

沒有發生衝擊,「我」這個存在也沒有消失,只是看不見任何東西。

我看往鬆開耳朵的庫庫魯指着的方向,背後一陣顫慄。不存在重力的這個空間,上下左右原本應該是模糊不清的,但是隻有那個方向毫無疑問地是「下方」。

「不會,一定沒問題的。回想一下巨大松果被『幽暗』吞噬的時候,當時那些松果不是還在繼續大笑嗎?」

「看來這個『夢幻世界』只剩下洋溢着光芒的這片『天空』,以及那裏一整片的『虛無』,還有兩者之間的界線領域。庫庫魯應該還是在這片『天空』的某個地方吧。」

「即使鏡子破了,看不見映照其中的自己的身影,那個人也不會死,同樣地,即使庫庫魯消失了,人也不會死,不過就是會有精神創傷罷了。而且不用擔心,就算我不在了,愛衣妳一定也可以自己做得很好。」

「它們被吞噬之後,笑聲越變越小,也就是說松果不是馬上消失殆盡,而是掉下去了,在那個『幽暗』下方一定也有一片廣闊的空間。」

「一定的順序是?」

庫庫魯的耳朵堵住慌忙說道的我的嘴。

「冷靜一點,這只是離開『天空』之後,重力就恢復了作用而已。」

……究竟經過了多久呢?腦海中突然閃現這個問題。

「嗯!」

我用力咬緊嘴脣,否則嗚咽聲似乎就要溢了出來。我是美好的存在。不知道爲什麼,庫庫魯的那句話就像水滲進乾燥的地面一般浸潤了我的心。

現實世界裏的飛鳥小姐非常絕望。絕望,且苦苦掙扎,最後被某個人給吸走了瑪布伊導致ILS發作。而她會這麼絕望的原因,那就是……

「沒事的,不用擔心喔,愛衣。」

我現在依舊無能爲力,就像只能握着那個人的手,什麼事也做不了的那一天。

庫庫魯的聲音響起,下個瞬間,我們衝進了「幽暗」之中。

「嗯……但不論再怎麼廣闊,這裏畢竟是『距離』錯亂的世界,這樣的廣闊應該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我本來以爲很快就能找到,不過看來普通的方式並不管用,也許需要某個條件才能找出庫庫魯。」

庫庫魯這麼一說我才終於發現,這不是被拉扯,而是正在往下墜落。

「……不可以。」我壓低了音量小聲道。

「當然不是啦,每一個庫庫魯的樣貌都完全不一樣。」

面對庫庫魯的問句,我點了好幾次頭。

「但是我們可以飛,所以不用擔心。那我們差不多也該在這裏面四處找找看了吧,依照愛衣妳的想法,庫庫魯不是會在這個空間的某處嗎?」

「等一下!我怎麼可能讓你……」

眼角傳來柔軟毛巾撫拭的觸感。我眨眨眼凝神一看,是庫庫魯用長長的耳朵爲我擦去眼淚。

「別擔心,因爲猶他具有找出牠們的能力,平常的話大部分都滿快就可以找到了。只是有一些庫庫魯會利用『夢幻世界』的特殊規則,以奇怪的方式將自己藏起來,對於深受傷害的庫庫魯來說尤其有這樣的傾向,這時候,想找出庫庫魯就必須依照一定的順序纔可以。」

「那又怎麼了?」

沒錯,如果真如我所想,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持續墜落,正是找出「飛鳥小姐的庫庫魯」的條件。我握緊了拳頭。

「沒錯,『飛鳥小姐的庫庫魯』一定就在那裏面。」

「哎呀,妳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呢!身爲嚴謹幹練的醫師,自己的分身卻長得像我這麼可愛感覺無法接受嗎?不過妳的房間裏不是有很多布偶之類的東西嗎?晚上睡覺時還要抱着娃娃……」

「因爲她再也不能飛了。」我低聲輕道,「她再也不能飛,失去了這麼美麗的『天空』,所以飛鳥小姐非常絕望。如果庫庫魯是映照出飛鳥小姐本身的鏡子的話,那牠一定會在『幽暗』之中。墜落其中,這一定是找出『飛鳥小姐的庫庫魯』的條件,就像現實中的她已經墜落了一樣,她的庫庫魯現在一定也在那裏面不停墜落着。」

「庫庫魯!庫庫魯,你在嗎?」

我轉向旁邊,朝着應該在那裏的庫庫魯小聲說道。

「由我先進去。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妳就馬上揮翅逃出去。」

光是這句話,就讓我心中吹起的狂風暴雨瞬間平靜下來。我以手揉揉眼睛,來回幾次深呼吸。

聽到我這麼反問,庫庫魯的一隻耳朵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擺盪了起來。

就快到了。還差一點,就要衝入「幽暗」,那個無底的深淵中了。我咬緊了牙根。

我緩緩地點頭,指着「下方」,那個吞噬一切的漆黑虛無。

「不要岔開話題!」

我被庫庫魯前所未有的強硬語氣震懾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持續在這個空間裏墜落。」庫庫魯接續我的話道。

聽到庫庫魯不負責任的發言,我繃起了臉頰。

「因爲害你也落入這種境地裏。我好像錯了,我果然無法拯救飛鳥小姐……我什麼都做不到。」

「如果,你……死了的話……會怎麼樣?」

「咦?妳知道了,是指妳知道『片桐飛鳥的庫庫魯』在哪裏了嗎?」

「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可是愛衣妳的庫庫魯唷,妳要是消失了,我也會跟着消失,我是映照在鏡子裏,有如妳的影子一般的存在,妳本身要是不在了,鏡子裏也照不出任何東西不是嗎?而且協助妳,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很好,那我們就進去『幽暗』之中吧!作好心理準備了吧?」

「本質?」我瞇起眼睛看着庫庫魯。

我激動了起來,庫庫魯露出一抹微笑,帶着無盡的寂寞。

我展開雙翅迎着風,在空中拼命地調整身體,讓自己呈現頭上腳下的墜落姿勢。收起翅膀之後,我整個人交給了重力,身體加速掉落,彷彿從雲霄飛車最高點落下的感覺無止境地持續着,眼前「幽暗」越來越近,在我前面一些的下方,庫庫魯同樣持續着自由落體狀態,長長的耳朵因爲風壓激烈地飄動。

「知道了,既然妳有了這樣的決心,我不會再阻止妳了。不過……」

「不知道,找出這個順序也是瑪布伊穀米的一環喔。」

能夠創造出如此美麗的空間,「天空」的記憶對飛鳥小姐而言一定是個「美好的經驗」,但是她的庫庫魯卻不在這裏。這樣的話,「糟糕的經驗」是……

完全的黑暗,再怎麼仔細凝視,連自己的身體也看不見,只是以極快速度落下的感覺控制了全身。

「等一下,妳是認真地打算進去那裏面嗎?也許踏進去的瞬間就會消失喔?」

在這連時間的流逝都不正常的空間裏,思考這種問題也許沒有意義,只是身體的感覺很混亂,至少流逝的時間長度,已經足以讓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墜落,或者是飄浮在黑暗中。我仰起脖子,但果然什麼也看不見。

我聽到旁邊傳來訝異的聲音:「不可以是什麼意思?」

「庫庫魯?爲什麼看得見了?」

就算現在想要奮力展翅往上飛,也逃不出這個空間了吧。

「這當然是因爲有光啊,妳看看後面。」

庫庫魯這麼催促着,我戰戰兢兢地轉頭,然後瞪大了眼睛。

那裏飄浮着一顆橄欖球大小的繭,一顆淺黃綠色、散發出淡淡光輝的半透明繭。

不,飄浮這個形容並不正確,它一直在至今仍持續墜落的我的身旁,代表這顆繭也在這虛無的空間中持續墜落。

「妳是對的呢!」

揮動耳朵移動到我身邊的庫庫魯瞇起眼睛看着繭。

「在這『幽暗』中持續墜落,這就是找出片桐飛鳥的庫庫魯的方法。」

「但、但是我們不是一直在墜落嗎?那爲什麼突然……」

「一定是因爲妳願意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能力。妳果然可以成爲一名厲害的猶他。」

猶他。一開始我只覺得很可疑的這個詞,現在已經不感到厭惡了,不僅如此,聽到「可以成爲厲害的猶他」,我甚至有些驕傲。

「這顆繭就是『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嗎?」我輕輕伸手向那有如光之絲線編織而成的繭。

「不,不是。『片桐飛鳥的庫庫魯』在那顆繭裏面。」

「那顆繭裏面?」我上半身往前傾,仔細凝視,看到了半透明的繭之中的小小動物。「……鳥?」

那是一隻鳥。大約麻雀大小的小白鳥,在繭之中閉着眼睛。

我皺起了眉頭,因爲那隻鳥的樣子是如此令人心疼。

像是要保護身體一樣收起的翅膀大部分的羽毛都脫落了,前腳往詭異的方向凹折,鳥喙缺少了尖端,額頭到右臉頰有一道斜斜的傷,從緊閉的右眼瞼滲出了血液,看起來就像流出血之淚一樣。

「好嚴重。庫庫魯是這種狀態的話,瑪布伊會被吸走好像也不奇怪。」庫庫魯低聲說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爲牠治療就是瑪布伊穀米嗎?」

「庫庫魯反映了瑪布伊的狀態,因此只要庫庫魯復元了,被某個人囚禁的瑪布伊應該也可以恢復力量,回到原本的身體裏。只是像現實世界那樣施予物理性治療,並不能治癒屬於精神體的庫庫魯的傷勢。」

「那該怎麼做……?」

『飛鳥——在那裏嗎?妳在那裏嗎?』

「就是飛機起飛或是降落的地方。這裏有在進行夜間訓練,所以會像那樣配置指示燈。」

『飛鳥——』

……一定是這邊,只要從這個方向直直往前走應該就可以到家了,飛鳥這麼說給自己聽,腳踩在潮溼柔軟的泥土上,在森林中小跑步前進。但是,不管她怎麼跑,看到的都是一整片相同的景色,數不清的巨木一棵一棵聳立的景色。

將司這麼苦笑道,老人搞笑地張開雙手。

聲音變大了。飛鳥癱坐在地,抱着頭蜷縮成一團。

飛鳥雙手環抱着發抖的肩膀,仰起了脖子。從看起來高聳入雲的巨大樹木茂密的葉片之間,灑落了些許月光,但是淡淡的月光想要照亮這座鬱郁蒼蒼的夜之森林,實在是太過微弱,四周暗得連腳邊都看不清楚。

腦海裏浮現了最近看過的圖畫書裏的故事。故事裏,誤闖森林的兄妹被巫婆關起來,還差點被喫掉。顫抖因恐懼而益發強烈。

迴盪在森林樹木中的那道聲音,很難聽得清楚究竟是從哪一邊傳來的。

「這裏的話,走一小段路穿過森林,就可以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我們去那裏吧。」

9

「駕駛?教人?」

將司走近飛鳥,在她的身邊雙膝着地,輕輕地抱着她,強而有力的手臂傳來的體溫溫暖了身體以及內心,情緒在心裏爆發。

「知道了,我來試試。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很少有機會喫到的杯面,味道讓人食指大動,但更重要的是能夠從內而外溫暖凍僵的身體,因此飛鳥拼命將面送入嘴裏,並大口喝着湯。

「沒關係,妳沒事就好。」

父母曾經告訴過她,所以擁有這種程度的知識,至於具體的工作內容就不知道了。

「不是這樣的,小飛鳥的爸爸呢,現在也還是優秀的飛行員。只不過他現在不載很多人去很遠的國外了,而是在這裏當教官喔。」

「纔不要。這是我們從森林撿回來的,妳要的話就自己去撿啊。」

袴田醫師身爲一名醫生,他爲我做的那些事,我身爲飛鳥小姐的主治醫師,也要爲她這麼做。

飛鳥哭了,臉埋在父親胸前,不停地大聲哭着,而將司則是全程溫柔地抱着她。

又聽到聲音了,這次更清楚了。

「可是爲什麼爸爸不再開大飛機了?」

「雖然說是老師,不過學生都是一些會爲了娛樂而買私人飛機,一副很了不起的有錢人呢!」

想像着到時候的優越感,嘴巴彎成了一道上弧線的飛鳥,爲了找到理想的松果不停前進,往森林的深處,再深處……

要是不小心跑到巫婆所在的方向就會被抓。

我的手撫在胸前,將意識放在襯衫下的醜陋傷痕。我的內心目前仍舊有傷,一個不小心,血好像就要噴出來似的,但是我現在正勇敢面對這道傷,也因爲如此,我纔會在這個夢幻世界裏,爲了拯救飛鳥小姐而拼命掙扎着。

她下定決心,怯怯地問了之後,男孩子們卻丟給她冷淡的視線。

將司在圍欄外繞了一大圈,將飛鳥帶到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說是父親同事的老人,說着:「對不起喔,讓妳喫這種東西。」請飛鳥喫了杯麪。

「嗯……是飛行員……吧,開飛機的。」

「好了,我們走吧。」

在叫我的名字?! 巫婆要來抓我了,我一定要趕快逃走!但是,該往哪邊跑?

「晚餐?要去哪裏喫?」

「解開痛苦的經驗,這種事……」

今天幼稚園裏,男孩子們在玩互丟松果,雖然飛鳥的朋友女孩子們都對這個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對大約半年前剛從東京搬到這個鄉下小鎮的她來說,這個第一次見到、由幾何圖形組合而成的咖啡色物體很是新奇。

森林根本不可怕,我一定要去撿比男孩子們更大顆的松果,回來向他們炫耀,這樣他們應該就不會再瞧不起我了。如此下定決心的飛鳥,回到家之後馬上向媽媽撒謊「要去朋友家玩」,帶着緊張踏進了家裏附近的森林。

「爸爸?! 」飛鳥坐在地上,大聲叫了起來。

「爸爸……媽媽……」勉強擠出的鼻音,被枝椏的摩挲聲給蓋了過去。

溫柔的午後陽光從葉子與葉子之間照了進來,小鳥啾啾鳴叫的森林舒服得簡直讓人想發呆,馬上放下緊張心情的飛鳥,開始拼命尋找松果。在森林裏走了數分鐘之後,馬上就找到松果了,飛鳥歡呼着撿起了松果,卻又很快地垂下嘴角丟掉松果。

「爸爸,你都在這個房間工作嗎?」

飛鳥腳下一軟,雙膝跪倒在地。

「有,有老師。原來爸爸是老師啊!」

「是也滿常在這裏寫一些紀錄的,不過主要的工作是教人怎麼駕駛飛機喔。」

「這是因爲妳爸爸最喜歡妳了啊。」

我現在還做不到全然接受這份苦澀。

「首先要雙手摸着庫庫魯,這麼一來就能看見片桐飛鳥的記憶,可以清楚明白什麼事在折磨着她。」

「有什麼不好?多虧了那些有錢人的樂趣,我們才能賺錢啊。」

庫庫魯一隻耳朵左搖右晃,我點點頭,慎重地伸出雙手。在我的手掌覆上那顆繭的瞬間,表面上出現了光之波紋,擴散幅度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傳到了我的身體,波紋沿着我的手臂、身體,在抵達臉頰的瞬間,記憶的洪水湧進了我的腦海中。

將司抱着飛鳥,一手拿着手電筒開始走了起來。

「教官?」

「就是教別人怎麼開飛機的人。想要學開飛機的人會到這裏來,而妳爸爸呢,就會和那些人一起搭上飛機,是教他們怎麼操控飛機的老師喔。小飛鳥的幼稚園裏也有老師對吧?」

「好喫嗎?小飛鳥。」

如果沒有進來森林就好了,如果有好好聽媽媽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因後悔而低着頭的飛鳥忽然仰起臉,好像聽到遠方有人的聲音,夾雜在樹木的沙沙聲之中,而且還是帶着迴音的可怕聲音。

「飛行員啊,就是操控飛機飛上天空的人喔,而妳爸爸啊,原本是非常優秀的飛行員,一直到去年爲止,他會開着大型飛機載很多客人到國外去喔。」

等到飛鳥終於停止哭泣後,將司用披在身上的外套裹住飛鳥,將她抱了起來。

飛鳥一邊吸着杯麪,一邊向看着自己的白髮老人點頭。

飛鳥無法理解所有內容,不過她明白了父親在這個美麗的場所工作,因此感到很驕傲。

「……對不起。」飛鳥吸了吸鼻子。

因爲冷言冷語而快哭出來的飛鳥轉身離開,男孩子們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這顆就沒問題了,這顆的話,男孩子應該都會很羨慕。灑進森林裏的陽光開始轉紅,飛鳥情不自禁地「哇哈哈」笑着將松果收進小包包之後抬起了頭。肚子餓了,回家吧。

如果沒有來撿松果就好了,飛鳥哭着後悔地想。

大約走了十分鐘以後來到森林外,眼前的景色讓飛鳥「哇」地驚叫出聲。

「找到了!」

「妳要『觀看』庫庫魯,或者是說瑪布伊爲什麼會受到如此嚴重傷勢的原因,然後解開束縛着瑪布伊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經驗,那荊棘的枷鎖。」

「我剛剛和媽媽聯絡,她也放心了。飛鳥,妳肚子餓了吧?」

「哈~」飛鳥呼出一口帶着湯的味道的氣息之後這麼問。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飛鳥兩手抱着頭大叫。

「爸爸很擔心妳喔,媽媽不是說過不可以進來這裏嗎?幸好附近的人看見妳走進森林,才總算找到妳了。」

媽媽一直很嚴肅地叮嚀她不可以進去森林裏,說裏面非常危險。

小鳥的鳴叫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明動物的吼叫聲。就算想要鼓起內心殘存的一點點勇氣邁出步伐,也敵不過迷宮般遮住前進方向的巨木,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纔好。空腹以及下降的氣溫,毫不留情地奪走了體力,最後,飛鳥只能雙手環抱着肩膀,將身體縮成一團。

飛鳥的聲音高漲。老師是又溫柔又厲害的人,對於這麼看待老師的飛鳥而言,父親是名「老師」讓她很開心。

就在要踏出腳步的瞬間,飛鳥的臉繃了起來,她在開始變得有些昏暗的森林裏慌張地來回看着,四周圍繞着參天巨木的風景不管哪一邊看起來都長得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過來的。

接受痛苦的經驗。這的確是我窮盡一生努力在做的事,我得到袴田醫師的協助,緩慢但一步一步地面對我幼時的惡夢。

即使像是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的恐懼感籠罩,飛鳥依然一個勁兒地不停動着腳步,然而,別說是回到家了,就連森林都走不出去。

結束電話的將司這麼問,飛鳥「嗯」地輕輕點了點頭。

老人的眼角擠出了皺紋,將司好像想說些什麼,卻被老人揮手製止了。飛鳥反問道:「因爲喜歡我?」老人用力地點了點頭。

『飛鳥——妳在嗎——』聲音又更近了。

將司微笑着從褲子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和某個人通話。

「那個……可以給我一個嗎?」

「跑道?」飛鳥歪着頭。

老人以飛鳥也聽得懂的方式仔細說明,雖然將司喊着「喂!」並蹙起了眉頭,但老人回道:「有什麼關係。」揮了揮手。

飛鳥的父親羽田將司站在那裏,一手拿着手電筒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別害怕,飛鳥,是我。」

「小飛鳥知道爸爸做什麼工作嗎?」

飛鳥咬着嘴脣。這半年來,只因爲她從東京搬過來,就老是被藉故取笑,之前她都只是低着頭忍了下來,但是,已經到達極限了。

在金屬圍欄的另一側,無盡的黑暗之中,浮現出一顆一顆色彩繽紛的光球。

飛鳥聽見了一道聲音,不是有着可怕迴音的聲音,而是聽慣了的溫柔聲音,原先直直照射的燈光被稍微移往旁邊,於是清楚看見了站在數公尺外人影的樣貌。

途中,在三葉草叢生的地方,一邊尋找有沒有四葉幸運草,一邊埋頭不停走在森林裏的飛鳥,終於找到了那顆理想中的松果。似乎有飛鳥拳頭兩倍大的松果,遠比男孩子們手上拿的那些大了許多,看起來很硬,有着深咖啡的色澤。

不久後,聽到了些微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響,四周突然變得明亮。瞇着眼睛,手擋在眼前的飛鳥察覺到燈光中站着一個人影,從喉嚨深處迸發出慘叫聲。

「媽媽說她也出來找妳,所以沒有煮飯,那我們就在外面喫完晚餐再回去吧。」

「妳不需要完全解決,只需要陪伴牠,讓牠能夠接受那個經驗,哪怕只是一點一點地接受也就夠了,就像妳一直以來所做的事。」

「已經沒事了,飛鳥。」

「這是跑道。」

飛鳥僵立當場,『……飛鳥——』的呼喚聲再次響起,而且比剛纔更清楚。越來越近了,巫婆越來越接近了。

「什麼啊,妳會怕森林喔,東京來的就是膽小鬼。」

這顆不行,一定要找到會讓男孩子們嚇一跳的大顆松果纔可以。明天,我要現給他們看,然後跟想要大松果的男孩子們說「要的話就自己去撿啊」。

在將司拉着飛鳥的手往圍欄外側移動的這一段路上,飛鳥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浮在黑暗空間中,宛如寶石般的光輝。

就在紅色的陽光消失,只剩微弱的月光照射着森林時,飛鳥再也動不了了。因爲走了太多路而雙腳疼痛,因爲腳邊昏暗所以沒辦法好好走路,但是更大的原因是,一個人被丟在昏暗森林裏的恐懼感束縛了全身。

「爸爸不當飛行員了嗎?」

看到飛鳥歪着頭,老人溫柔地微笑。

「沒錯,小飛鳥妳的爸爸啊,實在是太疼妳了。可是如果當個要到遙遠國外去的飛行員,就會好幾天不能回家,不能常常見到妳,所以才選擇了可以經常陪妳的工作喔。」

面對飛鳥的提問,老人搖搖頭。

聽了老人的話,飛鳥搜尋着記憶。這麼說起來,在東京的時候很少有機會見到爸爸,雖然爸爸常帶給她在遙遠國外買的紀念品,但還是有點寂寞,可是搬到這裏之後,爸爸變得很早回家。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內心暖暖的……

將司的視線瞥向嘴角揚了起來的飛鳥之後,一臉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

「今天有人預約夜間飛行訓練吧?你就這樣丟着飛機?」

老人苦笑着道:「硬是把話題轉開啊你。」大大地聳了聳肩。

「就在剛剛取消了,說是得了流感。真是的,這麼晚才聯絡,我可是都準備好在等他了呢!」

「得到流感也沒辦法啊,再說對方也會付取消費用。」

將司替對方說話,老人卻煩躁地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問題,是飛機太可憐了吧,虧我那麼用心保養,讓它處在隨時都能飛的狀態。」

「太可憐了……嗎?」

將司自言自語着,視線四處看了看,之後勾起脣角,雙手在胸前「啪」地拍了一下。

「飛鳥!」

被呼喚的音量嚇了一跳的飛鳥轉身:「什、什麼事?」將司瞇起眼睛開口說道。

「去看爸爸工作的地方吧。」

隨着機體速度加快,並排在跑道上的光點連接起來,成爲了一條直線。

「哇啊啊!」

飛鳥感受着從正面而來的一股壓力,無意識地歡呼出聲。

「要起飛囉。」

坐在駕駛座上的將司拉起操縱桿。身體像是飛起來的感覺,原本在擋風玻璃另一邊的光之直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月高掛的夜空在眼前展開。

「妳會害怕嗎?」

面對爸爸像是安撫的一番話,飛鳥「嗯、嗯……」地點頭。

「飛鳥,和爸爸說再見。」

工作很忙嗎?正這麼想着,桌上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看見液晶螢幕上顯示着「爸爸」,飛鳥迅速地伸出手。

「嗯,一起飛。我還要再搭爸爸的飛機,一起到天空去。」

「生病的話,只要好了就可以再當飛行員在天空中飛嗎?」

「我們不是再也不會見面了喔,我和媽媽約好了,有時候可以去看看妳。」

電話裏的聲音讓飛鳥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將司的語氣裏似乎夾雜了一絲凝重的氣氛。

「這裏和都市不一樣,沒有街道上的燈光,空氣也很乾淨,所以才能看見這麼漂亮的星星喔。」

「飛鳥長大以後不是也要成爲飛行員嗎?我們再一起飛上天吧。」

「那個,飛鳥……」

「有看見!」飛鳥趴在窗邊回道。

「就是這裏。」

「吶,飛鳥,」將司溫柔地向着魔般看着窗外的飛鳥問道:「妳這麼喜歡天空的話,將來要不要當個飛行員啊?要不要每天都在這片天空下工作?」

已經這麼晚了啊,飛鳥轉轉脖子。見面的前一天,將司總會在大約晚上七點打電話過來,確認見面的地點,但是不知爲何今天還沒有聯絡。

「飛鳥,妳看看前面的窗戶。」

「爸爸平常都是在這麼漂亮的地方工作嗎?」

「爸爸啊,因爲酒的關係辭掉工作了,他生了一種叫酒精成癮的病。」

「飛鳥,妳有看見地面上在發光的東西嗎?」

「我要!我也要當飛行員在這裏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工作!」

「那個是房子?! 可是隻有那麼小一點點耶?! 」飛鳥拔高了聲音。

「是嗎?爸爸很期待呢!」

原本在窗外的橘色光芒越來越少,不久後,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間。

隨着時間流逝,父母吵架的次數,以及將司在家裏喝醉的頻率都越來越高。然後在快要升上小學二年級時,飛鳥開始察覺到將司已經辭去了飛行員的工作。

面對飛鳥的質問,將司只是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笑容。

將司一臉高興地這麼說,同時拉起了操縱桿。機首往上抬升,機體再次飛得更高。

「是吧,很棒對吧。」

「……說得也是呢,如果可以再飛的話就好了。」

雖然期待和父親見面的這件事,常常被朋友拿來取笑有戀父情結,但飛鳥並不在乎,只是見面時,將司身上經常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每次看到將司微微顫抖的手,胸口就會傳來尖銳的刺痛。

將司的這句話,聽在飛鳥的耳裏就像童話一般充滿了吸引力。

明天是和爸爸見面的日子嗎?星期六夜晚,坐在桌前攤開參考書的飛鳥,將全身體重壓在椅背上向後伸展,長時間維持同樣的姿勢,身體都僵硬了。飛鳥看向掛鐘,時間已過晚上八點。

然後,分離的日子還是來臨了。將司來到車站的月臺,爲搭乘前往東京的電車的飛鳥送行。

「嗯,我想看!」飛鳥立刻回道。

那是佈滿了無數閃耀着各種色彩的星星的夜空。

「……爸爸。」

「嗯,很漂亮!裏面也有我們家嗎?是哪一個?! 」

彷彿被寶石淹沒的游泳池般的光景,讓飛鳥忘了呼吸。

爸爸這麼勸道,飛鳥被媽媽拉着手,走進了電車,坐上靠窗的位子之後,可以看到窗外的將司,他的雙眼充血,緊抿着的脣正細微地震動。

飛鳥連眨眼都忘了,意識翱翔在無限延伸的星空中。

正爲了再次襲來的飄浮感及被壓在座椅上的感覺而不知所措的飛鳥,依照指示看向前面之後張大了嘴巴,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充滿了無數光彩的空間在眼前展開,飛機正朝着那個方向飛過去。

「飛鳥!」隔着窗戶可以聽見將司的聲音。

在吹着冷風的車站月臺上,將司勉強擠出聲音。飛鳥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癟着一張嘴。

不久之前還在眼前的指示燈的燈光,在遙遠的下方看起來是並排的小光點,機場周邊四散着橘色的光芒,彷彿螢火蟲在黑暗的水池中一閃一閃。

10

「那一點一點的光都是一間房子喔,妳看見的是從房子窗戶透出來的光。」

『……飛鳥。』

「那是因爲我們飛到這麼高的位置了啊,很漂亮吧!」

將司平常都只是笑着聽飛鳥說話,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但是從隻字片語的資訊中,飛鳥知道了他目前在川崎市擔任保全。

「爸爸!」飛鳥的雙手猛地貼上玻璃窗。

飛鳥大叫的瞬間,已經看不見在窗外奔跑的將司的身影了。駛離車站的電車,在遼闊的田園景色中不斷前進。

說到這裏,媽媽就會用手捂着嘴巴,從指間流出壓抑的哭聲,看到這個樣子,即使還是個孩子,飛鳥也明白不可以再問這個問題了。然後就在飛鳥即將升上三年級前不久,父母決定離婚,飛鳥會搬到媽媽孃家所在的東京。

將司輕撫吸着鼻子的飛鳥的頭,以如同往常帶着些微顫抖的手。

「怎麼了?你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是明天有事不方便見面嗎?是的話不用太在意,再重新約時間就好了。」

那個時候,每次撫摸飛鳥的頭時,將司的手都在顫抖。發現這件事的飛鳥只要指出「爸爸,你的手……」,將司就會慌忙收回手並低下頭,像是找藉口般低聲道:「……是因爲酒的關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將司不再去工作,飛鳥放學回家時,他經常因爲喝醉了睡在客廳裏。

「喂,爸爸。」

將司一臉落寞地喃喃自語,輕輕地拍了拍飛鳥的頭。

每次這麼問媽媽,媽媽就會一臉不甘心,然後悲傷地咬着嘴脣回答。

「爸爸,什麼都沒看到啊?」

「銀河……」飛鳥如身處夢中地喃喃自語。

「嗯……沒辦法知道是哪一個呢。」將司發出笑聲,「不過飛鳥,妳想看更漂亮的東西嗎?」

飛鳥點了好幾次頭之後,媽媽帶着點猶豫地插話:「電車快開了……」「知道了。」將司站起身。

「爸爸,那個!那個是什麼?! 」飛鳥指着直直橫過天際的光帶。

「不會。好棒!好棒啊,爸爸!」

「飛鳥,發車的時間快到了,妳和媽媽上車吧,爸爸會在外面送妳們。」

腳下傳來沉重的發動聲,電車開始動了起來。

「下次見,飛鳥。」

「吶,媽媽,爲什麼爸爸不去工作了?」

將司的這句話,讓飛鳥皺起了眉頭:「這裏?」

「這是個一下子是澄澈的藍,一下子又是被夕陽染紅、閃着餘暉的世界,烈焰四射的太陽、連綿不絕直到地平線的純白雲朵、完整的環型七色彩虹全部都會出現在這裏喔。」

「好,一起去。我很期待和爸爸一起飛上天空!」

遍佈空中的景象實在太過美麗,簡直像是待在夢的世界裏。

不久後飄浮感消失,原本姿勢像是往後躺的飛鳥,身體也坐直了起來。飛鳥繫着安全帶探出頭,從旁邊的窗戶向外看去。

「不是每次都能看到這麼多星星的,因爲天空總是會展現出不同的風情。不過無論是什麼時候,這裏都很漂亮喔。」

「好,爸爸也會戒酒,努力把病治好,所以妳也要加油喔。」

『不是,我已經好好地把明天的時間空下來了,只是……工作有一點累而已。』

然而,這個夢想並沒有實現。因爲將司、飛鳥深愛的父親捨棄了天空。

「不行,」媽媽緩緩地搖着頭,「爸爸的病已經不會好了。因爲這個病,爸爸不得不辭掉飛行員的工作……」

「好,那我們走吧!」將司將操縱桿向前推,機體雖然往旁傾斜,但飛鳥不僅不害怕,臉頰還因爲更加興奮而熱了起來。

如果可以戒掉酒精的話,爸爸明明就能夠再次飛翔在那美麗的天空中……每當看到將司顫抖的手,飛鳥就感到一陣內在焦灼的煩躁。

飛鳥在輕聲呢喃中抬起了頭,萬里無雲的藍天無邊無際地延伸。

從飛鳥即將上小學的那陣子開始,原本感情很好的父母變得經常吵架,同時看到將司在家裏喝酒的次數也增加了。

「……飛鳥,」將司在飛鳥眼前膝蓋着地,「爸爸一直都最喜歡飛鳥了。」

將司揮着手,在月臺上跑了起來,電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上面?」視線往上移動的飛鳥睜大了眼睛,那裏有着一整片的光之海。

「這段時間爸爸也會努力找工作,好抬頭挺胸去見妳。」

「那爲什麼一定要分開?! 爲什麼不能住在一起?! 」

「那個是銀河吧。裏面聚集了很多小星星,看起來就像飄在空中的河流一樣呢。」

雖然牽着手的母親這麼催促,飛鳥卻只是微微地搖頭。

和朋友分離雖然很難過,但更難過的是要和最喜歡的父親分開。在得知要和將司分開生活時,飛鳥哭着大叫「我絕對不要!」,連續過了好幾天除了喫飯以外,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日子。但是,無論飛鳥怎麼反對,父母之間的關係已經出現了無從修補的裂痕。

將司瞇着眼睛操作操縱桿,機體筆直地往夜空飛去。

即使喝醉了將司依然很溫柔。雖然有點介意酒臭味,但爸爸還是會輕輕地摸摸她的頭,這讓飛鳥很開心,可是,將司卻不再說有關「天空」的話題了,只要飛鳥纏着要聽天空的事,將司就會出現難過的表情陷入沉默,因爲不想看見這樣的表情,於是飛鳥也漸漸地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工作?! 」飛鳥猛然抬起頭,「你會回去當飛行員,在天空工作嗎?」

長大之後我要在這裏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飛翔在這個夢一樣的世界。飛鳥小小的內心裏,產生了像星星的光輝一般閃亮的決心。

「錯了錯了,不是下面,是在上面。」

將司的說明也進不了雙手抓着窗戶、深深被星空吸引的飛鳥耳中。

飛鳥的腦海裏,浮現翱翔在滿天星空中的記憶。

飛鳥聽着將司的聲音,視線卻被天空給牢牢吸住。

即使搬到東京都武藏野市媽媽的孃家居住之後,飛鳥想成爲飛行員的夢想依然沒有改變。高中畢業以後,爲了成爲國際線機師,飛鳥進入專門培育飛行員的大學就讀,從早到晚忙於訓練及讀書以考取國家執照。

「我們再一起飛吧!再一起去看漂亮的天空!」

「是喔,你也不年輕了,不可以太勉強自己喔。明天約在澀谷的咖啡廳,然後你陪我去買東西可以嗎?」

每個月,她都可以和將司見一次面,她會和將司約在咖啡廳等地方,喫完中飯後一起去看電影或是購物,這是飛鳥最期待的事。

『啊,可以的話我想換見面地點,調布車站前的咖啡廳怎麼樣?』

「調布?」

聲音裏參雜了不滿。飛鳥住在東京二十三區以外的住宅街,因此她希望儘可能選在都心和父親度過愉快的一天。調布也還稱得上是都市,但是應該沒有像澀谷那樣可以享受購物的地方吧?再說她已經決定好明天要去逛逛的店家了。

『不可以嗎?』

「啊,不是,沒這回事。知道了,那我們就約在調布吧。」

面對沒什麼精神的聲音,飛鳥反射性地這麼回答了,她微微聽到將司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謝謝,那……』

將司告訴她詳細的見面地點,飛鳥將地點寫在參考書的空白處。

「瞭解。不過爸爸,爲什麼要去調布?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

『那是……明天見面之後再告訴妳。我也該回去工作了,那就明天見了。』

爸爸迅速地說完,飛鳥一回答「好,明天見」電話就掛斷了。

發生什麼事了?感覺好像怪怪的……飛鳥盯着手機看。

不過,算了,反正明天就能見到面了,詳細情形那時候再問就好。

「好期待啊!」

揚起嘴角的飛鳥,將手機放回桌面,視線再次落到了參考書上。

隔天正午過後,飛鳥來到指定的咖啡廳,將司已經坐在窗邊的位子等待。

「飛鳥。」將司開心地高高舉起手。

「對不起,你等了一下子吧。」

「沒有,我纔剛到而已。」

飛鳥看向放在將司面前的杯子,裏面幾乎沒剩多少咖啡,看來他滿早之前就等在這裏了。即使比約好的時間稍微早一些到見面地點,將司也一定已經在那裏等着了,然後他會貼心地撒謊說「我纔剛來而已」。

手續完成後,飛鳥和將司一起坐上租用的小型西斯納飛機。兩人座的小飛機,和那段記憶中的飛機很相像。

在記憶中的夜空翱翔了數分鐘的飛鳥,緩緩睜開眼睛開口道:

那時候爸爸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要引發那樣的意外?

碰到操縱桿的同時,飛鳥全力往後拉,機首一口氣向上抬升,原本朝着地面直落的機體速度急降。

整個人變得好空虛,我現在什麼也沒有。

飛鳥偷偷地看着坐在駕駛座上的將司,他的表情僵硬,額頭浮現大量汗水。這也難怪,畢竟已經超過十年沒有駕駛飛機了,然而飛鳥卻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安。

「有……聲音,來自天空的聲音……」

將司慎重地將飛機開往跑道之後,讓掛在機首的螺旋槳開始加速。

意外發生後,一直困在輕飄飄的感覺中,好像一個不留神,「自己」就會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感覺。

就算是小型款,飛機的租借費仍然相當高昂,要以保全的薪水支付這個費用應該很辛苦,但是飛鳥沒有將這份擔憂說出口。

飛機隨着將司的喊聲往前進。畫在跑道上的白線逼近的速度越來越快,不久,在那些線看起來連成一條時,將司往後拉動操縱桿。

「說得也是……啊,沒錯,我是一流的飛行員。」

飛鳥輕輕伸出手,貼在握着操縱桿的將司手上。將司的視線轉向飛鳥。

「不過競爭激烈所以還滿難的,反正就是個夢想。」

下個瞬間,將司往前推倒操縱桿,機首向下俯衝,身體從椅子上飄了起來,因爲安全帶緊緊勒住肩膀的疼痛而露出痛苦表情的同時,飛鳥瞪大了眼睛。擋風玻璃另一側已經可以看見地面了,急速接近的地面。飛機正在下降,不,是墜落。

「馬上降落!求求你了!」

將司的叫聲迴盪在耳邊,衝擊往全身席捲而來。

「這麼說來,再一年多一點妳就要畢業了呢。之後妳有什麼打算?」

不久後,飛機停止上升改爲水平飛行。飛鳥看着無限廣闊的天空,有一股漂浮在大海中、解放的感覺。

「飛鳥——!」

「國際線的機長啊,很好啊,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喔。」

「聲音?我沒有聽到那種東西啊,你怎麼了?」

將司的眼裏閃爍着光輝,堅定地說道。飛鳥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將盤子裏剩下的最後一口千層麪喫掉,這時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好像和平常有哪裏不一樣,但又無法釐清是什麼。飛鳥皺着眉頭,探索湧上心頭的感覺的真面目。

一路上,飛鳥都沒有開口,她沒有問要去哪裏,她害怕問了之後得到和想像中不一樣的答案。

治好了,爸爸終於克服了酒精成癮。飛鳥爲了平息激動的情緒喝了一口紅茶,卻因爲喝得太急而嗆到了。

「不用擔心,因爲爸爸你是一流的飛行員啊。」

就像爸爸一樣,飛鳥在心中補充。

將司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將手縮到桌子的死角處。

在救護車送來的這間醫院裏,已經完成了骨折的手術,若相信主治醫師所言,那麼在運動功能方面應該是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差不多,該走了。」

主治醫師笑着對從昏迷中醒來的飛鳥這麼說。

爸爸正以最棒的方式表達他克服了疾病,那我就不要讓他覺得丟臉,而是爲這最棒的禮物開心,內心這麼決定之後,飛鳥心臟的鼓動便不停加速。第一次搭乘飛機的夜間飛行記憶、自己下定決心以飛行員爲目標的那段美好回憶,和閃耀的光輝同時在腦海中浮現。

「當然是爲了和妳一起飛上天啊,永遠在一起……」

和平常一樣,兩人在咖啡廳一邊喫着午餐,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着,這對飛鳥而言也是無可比擬的幸福時光,療愈了拼命讀書、大腦中塞入大量要成爲飛行員必備的知識,以及每天嚴格的訓練而疲憊不堪的心靈。

一直以來將司的手都會微微地顫抖,已經超過十年以上了,所以將茶杯放回盤子上時,總是會發出大聲的喀鏘喀鏘撞擊聲。然而,今天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將司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飛鳥壓抑着興奮跟在爸爸身後。

「爸……爸……」

將司一臉驚訝地問,同時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回盤子上。瓷器撞擊的小小聲響搔動鼓膜的瞬間,飛鳥睜大了眼睛。

以往只要閉上眼睛,那充滿寶石般光輝的天空總會映在眼簾。然而現在已經做不到了,只要試圖回想,下墜的記憶,那個地面步步逼近的記憶就會復甦,只是徒然陷入恐慌罷了。天空已不再是令人憧憬的地方了。

「拉起操縱桿!往上飛!」

在司機說話的同時,彷彿覆蓋着左右兩旁生長的樹木中斷了,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空間,飛鳥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意外發生時,被破裂的擋風玻璃碎片嚴重割傷的右眼已經幾乎呈現失明狀態,失去單邊視力,就意味着失去成爲飛行員的夢想,以及從小憧憬的天空。她依稀記得眼科醫生曾向她說明怎麼做可能可以恢復視力,但那些話已經從左耳進,又從右耳出了。

眺望着窗外遼闊藍天的飛鳥閉上眼睛,十數年前見到、像是散落一地寶石的夜空浮現眼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必須告訴塔臺這個異常狀況。一直以來在飛行學校針對緊急事件的反覆訓練,讓差點陷入恐慌的心總算有個支柱,飛鳥伸手去拿無線電,然而就在快要拿到機內無線電的時候,將司抓住了飛鳥的手腕,骨頭彷彿被捏碎的痛楚,讓飛鳥的臉都扭曲了。

「沒這回事,妳一定可以做到,所以要帶着自信努力喔。」

引擎的氣息隔着座位傳了過來,擋風玻璃另一邊的跑道筆直延伸,螺旋槳劇烈擾動空氣的聲音震天價響。

「怎麼了嗎?」

兩人之間暫時沒有了對話。這段時間是幸福的,不需言語兩人也能互相理解的感覺,溫暖了飛鳥的內心深處。

「……可是,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口中吐出的字句,輕輕地飄在空中。

淚水模糊了視線,飛鳥努力擠出聲音。

飛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一碰到將司肩膀的瞬間,將司便猛力揮開她的手。操縱桿一陣搖晃,機體大幅傾斜,飛鳥發出細微的驚叫。

意外發生後大約兩週的午後,飛鳥以剩下半邊的視野看着醫院天花板。只有單眼能視物,距離感變得模糊不清,因此有一種天花板的圖樣正在迫近的錯覺襲來。

將司的臉上浮現笑容,一抹令人不忍卒睹、悲慘扭曲的笑容。

飛鳥瞥向坐在隔壁的將司,大概因爲緊張而繃着的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決心。

「爸爸!」

飛鳥轉身面向駕駛座上的將司,當場說不出話來。

將司急忙遞出手帕,但是飛鳥卻握住了將司的手,而不是手帕。每次碰到爸爸的手時都會感受到的顫抖,那股震到心坎裏,並留下細微裂痕的顫抖,今天卻沒有感受到。

雖然飛鳥大叫,將司卻只是瞪着虛空,「神……有神……」如此囈語道。

沒有顫抖?飛鳥凝視着將司的手。

「不要妨礙我!我要到天空去!神就在天空!」

飛鳥忍着從前方壓上來的重力探出身體,拼命伸出手去抓操縱桿。地面已經近在咫尺。

果然昨天電話裏感覺有點不對勁只是因爲工作太忙了。飛鳥回以笑容,在桌子對側的座位坐下。

原本帶着笑的嘴部現在使勁咬緊了牙根,充滿幸福地瞇起的眼睛則佈滿血絲失去了焦點,呼吸紊亂,甚至從嘴角流出口水。

飛鳥雖然大聲喊叫,但將司着了魔般只是凝視着逐漸逼近的地面,機內響起了宣告接近地面的不祥警報聲。

「好,我們走吧!」

「爸爸,謝謝你遵守了約定,謝謝你戰勝病魔,我非常……」

「妳沒事吧?給妳,用這個。」

大約一個小時前,在機場下了計程車的將司前往櫃檯,辦理事先預約的小型西斯納飛機的租借手續。

就算恢復了視力,我也回不去那片天空了,那片幼時見到的燦爛星空。

那裏是機場,蓋在山間土地上的機場。

「可以的話,我想要到大型航空公司工作。一開始大概會從國內線開始飛,不過將來我的目標是國際線的機長。」

飛鳥發出高亢的驚叫,將司笑瞇了眼,眼角擠出一條條魚尾紋。

這幾天已經反覆冒出無數次的疑問在腦中浮現。每一天,飛鳥都會詢問來探病的媽媽好幾次,被送到同一間醫院的爸爸狀況怎麼樣?但每一次,媽媽都會以一種強忍悲痛的表情說:「妳就忘了吧。」因此她也無法再問出口。

飛鳥慌張地詢問,將司卻沒有回答,而是以一種高燒囈語的口吻開始自言自語。

將司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強而有力的眼神看向跑道。

聲音變得乾澀。數分鐘前,在飛鳥閉上眼睛之前的將司已經不在那裏了。

飛鳥繼續盯着將司的手,看到簡直要穿出孔來,但手掌果然沒有平常見到的細微痙攣。

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已經不是父親了,而是空有父親外形的某個人,在操縱這臺飛機,並掌握着我的性命。飛鳥的腹部深處感到一陣涼意。

「爸爸……」在這麼低喃的瞬間,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總覺得現實感回來了。

「天空果然很舒服呢,爸爸。」

被天空吸走的感覺。明明訓練時總是在飛,飛鳥的心中卻有不輸給第一次搭飛機時的感動擴散開來。

小小的機體筆直地往山壁衝去,飛鳥只能愣愣地看着茂密的樹木越來越逼近擋風玻璃。

飛鳥仍舊握着手,這麼問之後,將司的臉上掠過緊張的神色。

將司咬牙切齒的狂暴態度,讓飛鳥嚇得動彈不得。

將司似乎充滿了幸福的笑聲讓飛鳥自然地綻開了笑容。

「客人,差不多快到囉。」

飛機起飛,飄浮感包圍着身體。原本在擋風玻璃另一側的跑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的澄澈藍天。

「爸爸,你沒事吧?! 身體不舒服嗎?」

喫完牛肉燴飯之後,將司喝着餐後咖啡這麼問道。飛鳥吞下口中的千層麪,開口回答。

「啊啊……天空真的很舒服呢。」將司像是在細細品味般地回答。

「神……你在說什麼啊……」

將司露出驚訝的表情眨了幾次眼之後,僵硬的神情消失了。

「爸爸,今天要去哪裏?」

走出咖啡廳後,將司帶着飛鳥坐上計程車,將寫着目的地的紙條遞給司機。奔馳的計程車離開了住宅區,橫越多摩川,不久後左右兩旁出現了整片樹林。

「求求你,爸爸,放開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今天來實現十年前的約定吧!」

意外之後,飛鳥伴隨着全身劇痛恢復意識已是三天後的事,四肢及肋骨骨折,還有縫了幾十針的傷,但總算是撿回一條命。

然而已經太遲了。飛機雖然回覆到接近水平飛行,但是前方卻有復滿繁茂林木的山巒阻擋,不論再怎麼拉昇機首,都已經無法達到能夠越過山嶺的角度了。

病室的門打開了。轉動左眼一看,媽媽的臉探了進來。啊啊,是探視時間啊。

「能在那麼嚴重的意外中活下來真是奇蹟啊。」

「飛鳥,感覺怎麼樣?」

面對小心翼翼詢問的母親,飛鳥隨便地回道:「還可以。」

「是嗎?太好了。那個……其實有一個人想和妳談談……」

飛鳥發現有個魁梧的男人,站在一臉不安地這麼說着的媽媽身後。

「打擾了。」

穿着老舊西裝的中年男子以粗嘎的聲音打着招呼,同時踏了進來,帶着壓迫感的態度,讓飛鳥感到反感以及些微的恐懼。

「您是?」

這麼問之後,男子從西裝口袋裏拿出折成兩折像是記事本的東西,堵到飛鳥面前。

「我是多摩中央署的刑警,有點事想要問妳。其實我更早之前就想過來了,但是卻被主治醫師阻止,今天總算得到許可了。」

對方連珠炮地說着,飛鳥反應變慢的頭腦陷入一片混亂。

「爲什麼刑警要找我……?」

「當然是因爲想知道案件的詳細經過,那個小型飛機墜機案。」

朝着樹林墜落的情景再次閃現,飛鳥的氣息亂了起來。

「那個……我女兒還沒從意外的驚嚇中恢復……」

媽媽微弱地提出抗議,但刑警一副嫌煩的樣子揮了揮手。

「就說了我知道啦,所以我會快點結束。」

「案件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意外嗎……?」

飛鳥以沒有骨折的左手按着頭。

「對,一開始我們以爲那是單純的操作錯誤或是飛機有問題導致的意外,但在調查過黑盒子之後,事情並非如此的可能性大增,於是改朝刑事案件偵辦,列爲殺人未遂案。」

「殺人?! 」飛鳥目眥欲裂地瞪大了左眼。

「嗚哇?! 」

「爲什麼?」庫庫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就像主治醫師所說,運動功能並沒有留下後遺症,意外發生後約兩個月,飛鳥就出院了。然而,即使四肢的傷好了,右眼的視力也無法恢復,遠比這些都傷得更重的心靈創傷也未能治癒。回到老家的飛鳥幾乎不外出,失魂落魄地過着漫無目標的每一天。

「你不要隨便亂說!爸爸纔沒有那麼脆弱!他纔不是那種因爲得到癌症就想自殺的人,所以,那是……」

這時候,腦海中又響起了『……不是這樣』的微弱聲音。

一陣大聲驚叫。

飛鳥喘着氣問道。

在失去距離感的視野中,刑警的聲音聽起來更顯得遙遠。

媽媽擔心那樣◼︎◼︎◼︎飛鳥,所以◼︎◼︎◼︎治療。

二十三年前發生的那個可怕事件,我幾乎沒有當時的記憶。

「嗯,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什麼『庫庫魯?』啊,還不是妳突然大叫我纔會嚇到。」

「不是!爸爸不可能這麼做!因爲爸爸……」

「那麼,要解放飛鳥小姐他們的瑪布伊,讓他們醒來的話……」

「被彈出來……嗎?」庫庫魯隨着落下而豎起的雙耳互相交叉。

「如果是一般的瑪布伊穀米接下來會怎麼做?」

「是這樣沒錯,但有這麼悲慘經歷的話,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喔。光是失去深愛的家人就已經是痛苦的經驗了,更何況是最喜歡的父親竟然想要殺了自己。」

「我可以明白妳想這麼相信的心情,但是從幾個月前開始,羽田將司就已經不是妳所知道的父親了。」

想從牀上坐起身的飛鳥,因爲骨折的肋骨傳來一陣疼痛而悶哼了一聲。

「什麼?難道剛纔的叫聲是我發出來的?」

因爲討厭看到自己戴着眼罩的樣子,所以將房間裏的鏡子全部收到了櫃子裏。

「……啊啊,原來如此。」庫庫魯浮現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覺得好像聽到什麼聲音……好像直接在我腦中響起的感覺……」

「真是不好意思喔,好像有點太超過了。」

一開始◼︎◼︎◼︎完全◼︎◼︎◼︎。

「不是!」

「不、不是……爸爸纔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所以找出那個人不表示一定能夠解放被吸走的瑪布伊,如果是因爲某種機緣讓那個人無意識地吸走了瑪布伊的話,對方大概也很難以自己的意志解放瑪布伊吧。」

「因爲我是妳的庫庫魯啊,我和妳是相連的。不過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呢,竟然差點在天空這個特別的地方,被最愛的父親殺死,這樣瑪布伊會衰弱也是應該的。那再來要怎麼做呢?」

「找出來以後妳打算怎麼做?」

眼科醫師再次向她說明,只要接受特別的治療,右眼的視力也許可以恢復,但是飛鳥拒絕了,她不知◼︎◼︎◼︎失◼︎◼︎◼︎一切,徒留空殼◼︎◼︎◼︎現在,就算恢◼︎◼︎◼︎視力又有什麼意義。

沒錯,我明白這種心情。如字面所示,痛徹心扉地。

說完,刑警摸着冒出胡碴的下巴。

短路的腦細胞沒有辦法馬上接收這句話的意思。

「從那之後,他的精神狀態就變得相當不穩定,然後被逼到極限、無法再忍受現實壓迫的羽田將司決定自殺,但是他害怕自己一個人去死,所以就和最愛的女兒一起……」

「庫、庫庫魯?」

「很簡單啊,羽田將司並不是想殺了妳,而是想和妳一起去死,也就是說,這次的案件正確而言是父攜女自殺未遂。」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飛鳥大叫,用打着石膏的雙手抱住頭。

「沒錯,只能進行瑪布伊穀米了。只有治療瑪布伊所受的傷,讓它們自行掙脫的這個方法,爲此,就需要知道痛苦的經歷,也就是瑪布伊爲什麼會傷得這麼重的原因。那妳知道片桐飛鳥痛苦的原因了嗎?」

那天◼︎◼︎◼︎所以◼︎◼︎◼︎那個地方。

我覺得好像聽到從某個地方傳來聲音,於是迅速地抬起臉。

我正打算說明時,「妳可以不用說。」庫庫魯扭着身體靠近我,牠以長長的耳朵包覆似地抓住我的頭,閉上碩大的眼睛。庫庫魯的額頭與我的額頭相碰,那部分亮起了淡橘色的光芒。

「你知道是誰的聲音了嗎?」

飛鳥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什麼,一看,媽媽在刑警身後咬着嘴脣垂下眼。

11

「愛妳嗎?」刑警嘲諷般地說道,「也許吧,根據調查,羽田將司似乎對妳非常執着,不過呢,想要殺妳和愛妳兩者並沒有衝突。」

「你看,又聽到了。庫庫魯聽不見嗎?」

「這是……什麼意思?」

人類會抹去,或是改寫記憶,這是爲了不讓自己的心、瑪布伊崩潰。

庫庫魯露出了令人難以想像牠是隻貓的老練表情。

『……不是這樣。』

「吸走他們瑪布伊的人不一定是有意這麼做的,因爲吸取他人的瑪布伊並不會帶來快感或是讓人恢復精神,甚至吸走了三人份的瑪布伊之後,很有可能因爲容量超載而對自己造成很大的負擔。」

「牀頭櫃上像是遺書的字條不知道爲什麼和駕照放在一起,上面以潦草的筆跡寫着『對不起,請原諒我』。」

「嗯……很少遇到帶有這麼嚴重問題的狀況,大部分是交給時間療傷,或是協助對方打開變得狹隘的思考視野,就能夠治癒到某種程度。不過反過來說,這種程度的煩惱能讓瑪布伊衰弱,人類就是這麼脆弱的生物呢!」

我眨着眼睛,庫庫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爲什麼,那個犯人,是叫薩達康瑪利嗎?那個人不是隻對飛鳥小姐下手,也很有可能吸走了其他三名病患的瑪布伊,這樣的話就要找出對方……」

「……我看到飛鳥小姐的記憶了,從小時候一直到最近,全部。但是在看飛鳥小姐發生意外之後的記憶時,怎麼說,出現了像是雜訊的東西,不知道是該說沒辦法看清楚呢……還是該說從記憶的世界裏被彈了出來……」

飛鳥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再也受不了對方故弄玄虛的說話方式了

「……不是。」

「自殺……未遂……」

「雜訊覆蓋的那部分的記憶,有很大的可能和吸走片桐飛鳥瑪布伊的人,或是瑪布伊被吸走當時的狀況有關。」

刑警以沒什麼反省意思的語氣這麼說。

「對,沒錯。根據黑盒子的紀錄,操控飛機的妳父親羽田將司,從墜機前數分鐘開始就一直在說些奇怪的話,像是聽到聲音啦,有神啦等等,之後以明顯故意的操作,讓飛機墜機。」

「咦?什麼意思?」

「嗯,飛鳥小姐的爸爸是一位飛行員……」

消失◼︎◼︎◼︎全部消失◼︎◼︎◼︎。

「妳沒發現嗎?沒錯,我本來還以爲妳因爲摸了片桐飛鳥的庫庫魯而進入冥想狀態,結果妳就突然大叫一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想說什麼?! 請把話說清楚!」

思考停止了。飛鳥的心、她的感情拒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嗯?怎麼了嗎?」

飛鳥聲若蚊蚋地喃喃道,刑警向前探出身體:「嗯?妳有說話嗎?」飛鳥瞪着他的臉。

「爸爸想……殺我……?」

看到刑警略帶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飛鳥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所以說,現實世界裏片桐飛鳥不是被某個人吸走了瑪布伊嗎?我想那對她的瑪布伊來說是件非常恐怖的事,因爲被強迫從自己的身體分離。人類會爲了不要想起超過自己極限的恐怖記憶,而將之抹去,或是藏到內心深處,這是爲了防止自己崩潰,妳應該懂吧?」

「這不是很簡單嗎?如果不是我的聲音,這裏還有誰?」

飛鳥◼︎◼︎◼︎意識◼︎◼︎◼︎消失◼︎◼︎◼︎。

「也許那部分的記憶和片桐飛鳥被吸走瑪布伊有關。」

「對人生感到絕望的羽田將司想要和心愛的妳一起去死,和獨生女像以前一樣搭乘飛機飛上天,然後墜機共赴黃泉,這就是他的計劃。」

「那就要想辦法看清楚那部分的記憶纔可以。」

庫庫魯嘲諷地勾起鬍鬚墊。

我拼命地釐清狀況,想找回差點陷入恐慌的內心的平衡。

我急忙對着像是還未變聲的男孩子的聲音搖搖頭。兔耳貓在我身邊睜着大眼不安地看着我,那對長耳朵因下墜而往上方豎起。

我發出驚訝的問句,庫庫魯驕傲地哼了哼。

太過突然的資訊,讓飛鳥腦袋一片空白。

「那不就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嗎?只要看了那部分的記憶,不就可以知道是誰吸走飛鳥小姐的瑪布伊,是誰害她ILS發作的嗎?」

身體的感覺突然回來了,以極快的速度墜落的感覺。

「因此,我們認爲這是在精神失常之後所犯下的罪行。這麼一來,在飛機墜毀之前,他說的那些奇怪的話也可以得到解釋了。」

「愛衣,妳沒事吧?怎麼了?」

「……嗯,我懂。」

「羽田將司大概是想殺了妳。」

既然有無止境墜落的感覺,就代表我回來了,回到飛鳥小姐創造的夢幻世界。

庫庫魯不感興趣地聳了聳前腳根部:「這個嘛,也許是吧。」

但是◼︎◼︎◼︎醫生說◼︎◼︎◼︎會越◼︎◼︎◼︎輕鬆。

「那我就直說了,羽田將司已經是胰臟癌末期了,幾個月前他似乎被宣告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

最喜歡的爸爸想要殺了我,用他過去經常在開的飛機當兇器,然後在那美麗的天空中打算傷害我,我不想相信這種事。

庫庫魯嚴肅地問道,「這個嘛……」我的話卡在了嘴裏。

「抱歉喔,忘了告訴妳一件重要的事。前幾天,羽田將司在病室裏上吊自殺了。」

「總覺得很像心理諮商呢。」

「這樣你就知道了嗎?」

「你說誰……」

我也是接受了袴田醫師的心理諮商,才學會應對那個悲慘經歷的方法並獲得救贖。

我以緩慢的動作轉身,那裏有一顆浮在半空中,不,正在持續墜落的光之繭。裏面闔着翅膀的小鳥、飛鳥小姐的庫庫魯的左眼微微地張開了。

「是你在說話嗎?你說不是這樣是什麼意思?可以說仔細一點嗎?! 」

我一口氣問了幾個問題,但卻只是再度響起微弱的『……不是這樣』。

「沒辦法啦,這隻庫庫魯現在就像處於假死狀態,怎麼有辦法仔細說明。」

「但是牠正拼命地想要說些什麼耶!從剛剛開始就拼命地說着『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啊。」庫庫魯壓低聲音小聲說道,「也許這隻庫庫魯想要告訴我們片桐飛鳥本身沒有察覺到的事實。」

「什麼?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這個嘛,庫庫魯雖然像是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但牠本身也是擁有意志的存在喔,所以那個人物經歷的事情,在牠眼中看起來也許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是說事物會因爲看待的角度不同,而產生別的樣貌嗎?」

不知道爲什麼,庫庫魯快速地說着。有些刻意的說明讓我不是百分之百接受,但飛鳥小姐的庫庫魯想要說些什麼倒是真的,牠想要傳達某件重要的事。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知道飛鳥小姐的庫庫魯想要說什麼?」

「有啊,」庫庫魯乾脆地說道,「擁有猶他能力的妳,應該可以汲取這隻庫庫魯的想法,妳要配合牠的波長,感情的波長。」

「感情的波長……」

我反覆念着這句話,視線迎向繭裏小鳥微微睜開的左眼。

「吶,如果你知道什麼事就告訴我吧,我想要幫助飛鳥小姐,我想要幫她從束縛着內心的枷鎖裏解脫,所以拜託你。」

我以溫柔的聲音說完之後,吹來了一陣風,那是從繭吹過來、平穩的風。即使是在伴隨着墜落而從下方吹上來的空氣氣流之中,不知爲何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陣風。

包覆着小鳥的繭輕輕解開,數根光絲乘着風朝我吹來,絲線在碰到身體的瞬間,我的身體大幅向後仰。

腦海中各式各樣的景象彈出後又消失,就像在施放煙火一樣。

包裹着白布的新生兒、擋風玻璃前方無垠的夜空、復滿無數儀表的駕駛艙、紅酒瓶、細微顫抖的手、X光片、放在桌上的十數顆白色藥丸、一邊扭曲又一邊迫近的地面、放在牀頭櫃上的字條與駕照、掛在窗簾軌道上套成一個圈的牀單……然後,是笑容。

幼兒的、少女的,還有成年女性的飛鳥小姐的笑容,不斷地出現又消失。

「剛剛那是……?」腦海中的影像消失之後,我愣愣地喃喃自語。

「妳懂了吧,飛鳥小姐!那時候將司先生的症狀,是因爲治療帕金森氏症的藥物的副作用所引起,妳的父親並沒有想要殺了妳的意思!」

一幅無限悲哀的藍圖。

我快速說完,蹲坐着的飛鳥小姐從雙腳膝蓋間慢慢地抬起頭。

「但替身的意思是,飛鳥小姐正在聽我說話吧?」

「嗯,是以那個記憶爲藍本創造出來的世界吧。但是那時候來救她的父親對現在的她而言,只是一個想要殺了自己的人物,所以在這個世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聲音的存在是……真不想去思考啊。」

如果那是受到非法藥物的影響,而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飛鳥——妳在哪裏——快出來啊——』

「這是飛鳥在森林裏迷路時的……」

我拼命地一句接一句說着。

充滿惡意的聲音越來越近,聲音的主人馬上就要現身了,我的內心焦躁了起來。

「飛鳥小姐,妳聽得見嗎?羽田將司先生並不想殺了妳!他根本沒有打算和妳一起去死!」

「那也是生病的症狀嗎?」

「等一下!還差一點點!」

我輕輕地朝哽咽的飛鳥小姐伸出手,摸到了沒有實體的那副身軀。雖然沒有觸感,但些微的溫暖、她意志的存在從掌心傳來。

我一邊害怕着漸漸逼近的「某個東西」,一邊拼命說服她。

『妳騙人,爸爸想要殺了我。』

因爲愛,所以將司先生纔想將飛鳥小姐和自己一起殺了嗎?罹患癌症末期而陷入憂鬱狀態,雖然試過強迫飛鳥小姐共赴黃泉但失敗了,於是後悔自己傷害了最愛的女兒因而上吊。如果只沿着表面探索,一連串的事件看起來像是這樣。

低着頭的飛鳥小姐慢慢抬起頭,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閉上眼睛,回想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傳送給我的影像。

庫庫魯以警戒意味濃厚的語氣這麼低聲說完的瞬間,從遠方傳來『飛鳥——』,迴盪着陣陣迴音的叫聲。無法辨別男女的那道聲音,很明顯帶有想讓對方感到恐懼的意圖,我全身僵硬。

「但是太抽象了,根本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只有那些畫面,我什麼也不懂呀!」

「帕金森……氏症……?」

三位飛鳥小姐身後的樹木隨着斷裂的聲音一一倒下,「某個東西」終於現出身形了。那是「幽暗」,巨大的人形「幽暗」,吞噬了松果,蹂躪三葉草地毯的那個深無止境的「幽暗」,化成人形存在於那裏。

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吧,這是爲了拯救她,也是爲了拯救我自己。

「飛鳥小姐,其實剛好相反。將司先生不是因爲飲酒過量手才發抖,而是因爲手發抖了,所以纔開始喝酒。他因爲生病的關係導致手發抖而不得不捨棄藍天,在這股絕望之下才開始喝酒的。」

我閉着眼睛喃喃低語。我很在意即將墜機前,將司先生嘴裏說的那句話。

「不是的,將司先生已經戒酒了。產生幻覺的原因不是酒精,而是他生病了。」

「有!發生意外的那一天,將司先生的手沒有顫抖就是證據!」

「不是酒精成癮,將司先生身上還有另一種疾病,所以他才必須辭去飛行員的工作。」

「爸爸喝酒之後就不當飛行員了。」

那些藥丸究竟是什麼藥?癌症用藥?還是抗憂鬱劑?

「愛衣,快一點,就快要……過來了。」

「正好相反……」這句話從我嘴裏溢出。

大學的飛鳥小姐瞪大了眼睛,那時候,她背後叢生的林木深處,某個東西正在蠕動爬行,某個漆黑巨大的東西。

就像那個著名童話中,想要喫了孩子們的巫婆一樣,危險的存在正在步步逼近,冷汗滑過我的後背。

「……夢幻世界又變了呢。」

不知什麼時候將頭靠在我的太陽穴的庫庫魯輕聲道。

「聽我說吧,飛鳥小姐。」

『找到了——飛鳥,我找到妳了。』

大學的飛鳥小姐像是要甩開迷惘一般搖着頭。

確實有一些精神疾病會引發幻想或是幻覺,但是以憂鬱症的症狀而言,聽到來自神的啓示這類的幻聽並不常見。

雖然庫庫魯這麼問我,但我沒有回答,而是仰頭對着上方,那個被漆黑幽暗包覆的空間。

不,不是這樣,我搖搖頭。就那一眼的感覺,那不是非法藥物,而是有得到正式處方籤的藥劑,再說如果是吞下大量非法藥物的話,在搭飛機之前應該就會呈現精神錯亂了。那一類的藥物在服藥之後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藥效。

「沒錯,飛鳥的爸爸不是因爲意志力薄弱所以才戒不了酒,只是因爲生病的關係纔不能再當飛行員了。」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爸爸想殺了我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爸爸害怕一個人死去,所以纔會故意墜機想要帶我一起走!」

「如果這是在妳的夢中,那麼妳應該在某處吧?拜託妳請聽我說!」

大學的飛鳥小姐一臉難受地蹙起了細眉。

庫庫魯的視線射穿了我,我抿緊嘴脣。沒錯,我是飛鳥小姐的主治醫師,爲了將她從無止境的昏睡中救出來,纔會來到這個世界。

那些影像中出現了好幾次飛鳥小姐的身影,應該是想表示羽田將司這個人是愛着飛鳥小姐的。

「生病的關係導致手發抖……?」大學的飛鳥小姐以探詢的語氣喃喃道。

「聽見神的聲音……嗎?」

我拼命地說着,感覺幼稚園的飛鳥小姐身體一瞬間膨脹,像是從小小的身體分裂出來一樣,一道人影在我面前站起身。那是大學的飛鳥小姐。

「所以妳的意思是爸爸還是沒能戒酒?」

我拼命壓抑着如熱鍋上螞蟻的焦急,繼續未完的話。

『在那裏嗎——飛鳥——妳在那裏嗎?』

這樣就夠了。我正準備開口說明時,發現不知何時起周圍的黑暗中浮現出無數的大樹,我反射性地看向下方,那個持續墜落的方向,但是在那裏的只是無底的深淵。

「不是的,也許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但事實上並不是如此。他會辭去飛行員並不是因爲酒的關係,而離婚最大的原因應該也不是因爲無法戒酒,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想要一起去死,妳的父親只是想要遵守約定而已,那個和妳一起再一次飛上天空的約定。」

一直靜靜看着整個過程的庫庫魯,壓低了身體說道。

『飛鳥——在那裏嗎?妳在那裏嗎?』

和持續墜落的我及庫庫魯相反的是,她的頭髮及衣服並沒有因爲下方吹來的風而飄起。我微微拍動收在背後的翅膀,朝她靠近。

蹲坐着的幼稚園飛鳥小姐,身體看起來似乎又稍微膨脹了一些,小學時代的飛鳥小姐從那副身體裏分離出來。

一想到這裏,我睜大了眼睛,感覺腦細胞一口氣燒了起來。

大學生、小學生還有幼稚園兒童的三位飛鳥小姐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

受到其他類型的精神疾病,或是非法藥物的影響……

「那時候妳的父親被困在了幻覺之中,所以才無法做出正常判斷。他絕對不是有意要傷害妳,全部都是因爲生病的關係。」

「妳的父親並不是爲了和妳一起去死才搭上飛機的。」

「看來剛剛那個是片桐飛鳥的庫庫魯想告訴妳的事情。」

「沒錯,帕金森氏症是因爲有一部分的大腦缺乏多巴胺這項神經傳導物質而造成的,所以在治療時會補充多巴胺,只是如果過度服用多巴胺,可能會有產生幻覺或幻想的副作用,像是聽見來自神的聲音之類的幻聽。」

帕金森氏症。因爲大腦內部稱爲黑質的地方神經細胞變性,造成運動功能逐漸產生障礙,是一種難治之症,而帕金森氏症最具特徵的症狀爲靜止時手指震顫,也就是手部會產生細微的顫抖。

三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傳來,其間讓人不寒而慄的『飛鳥——妳在哪裏——』叫聲依然從某個地方冒出來。

「生病?妳是指酒精成癮吧?這樣的話他果然……」

不論是哪一種,如果一次大量服用的話……

「創造出夢幻世界的瑪布伊雖然沒有清楚的意識,但我想隱隱約約是能聽見。」

在我大叫的同時,帶着迴音的可怕聲音撼動了內臟。

我聽到微弱的聲音,是非常細微的哭聲。我看向聲音來源處,黑暗中模糊的少女、幼小的飛鳥小姐抱膝蹲坐着,和在昏暗森林中迷路時一樣的姿勢。

「剛剛的訊息可是衰弱的片桐飛鳥的庫庫魯,用盡了僅剩的力氣傳達給妳的,就是因爲牠認爲妳可以拯救片桐飛鳥,所以才做到這個地步。妳不是要救片桐飛鳥嗎?那就努力思考吧,想想這隻庫庫魯要告訴妳什麼。」

「飛鳥小姐。」我伸手向她顫抖的肩膀,卻穿透了她的身體。

像是野獸咆哮的聲音變得更大,並且可以聽見踩着枯葉的腳步聲了。「某個東西」就快到了,明顯帶着惡意的「某個東西」。

「妳騙人,因爲爸爸是飲酒過量手開始發抖纔不能再擔任飛行員的。」

我的身體微微向後傾。那裏有三張臉,幼稚園兒童、小學生,以及大學生的飛鳥小姐的臉如同全像攝影一般重疊。

「爸爸不是因爲喝酒纔不當飛行員的嗎?」

我想起桌上放了好幾顆藥丸的畫面。

「帕金森氏症。」

「證據……」大學的飛鳥小姐小聲問道,「妳有證據證明妳說的話是真的嗎?」

「那爲什麼爸爸要故意墜機?」

「罹患癌症末期的爸爸打算帶我一起去死。」

「在飛機即將墜落前,將司先生的樣子並不尋常對吧?」

所有的碎片開始複雜地拼湊起來,漸漸浮現出藍圖。

「沒錯,造成將司先生手發抖的疾病不是酒精成癮,那個疾病是……」

三位飛鳥小姐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煩惱。

我聲嘶力竭發出的聲音被黑暗吸收,但我仍然持續叫着。

「比起我,他更喜歡酒。」

我向小學的飛鳥小姐說完,大學的飛鳥小姐一副憤怒的表情探出身來。

「這麼快就想放棄的話還要怎麼繼續下去?」庫庫魯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因爲那時候將司先生被幻覺困住了,所以分不清虛實……」

在這裏停下的我,直視着大學飛鳥小姐的眼睛告訴她,那個侵蝕她父親身體的疾病名稱。

「飛鳥小姐,妳聽我說,將司先生並不想殺了妳。」

顫抖的手、酒精成癮、大量藥劑,以及……神的聲音。

「相反?那是什麼意思?愛衣,妳發現什麼了嗎?」

「沒錯,帕金森氏症,這是一種手會發抖,難以做出精細動作的神經疾病。妳的父親因爲這個病而辭去了飛行員的工作,不得不放棄最喜歡的天空,他的手之所以顫抖不是因爲酒精,而是因爲生病的關係。」

「妳沒辦法碰到她的。」庫庫魯說道,「因爲片桐飛鳥的瑪布伊已經被某個人吸走了,不在這個夢幻世界,妳看到的這個人是她的瑪布伊在這個世界裏創造出來的替身,不過是個幻影。」

「不,」我搖搖頭,「那不是疾病本身的症狀,而是藥物的關係。藥物的副作用造成將司先生產生幻覺。」

「那爲什麼飛機會墜機?! 爸爸毫無疑問是故意讓飛機墜機的,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單眼失明,我想成爲飛行員的夢想……我一直很憧憬的天空……」

我抑制幾乎要衝出口的尖叫,繼續說着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副作用……?」

「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末期命不久矣的將司先生,無論如何都想實現和妳再一次飛上天空的約定,但是如果出現帕金森氏症的症狀,就無法駕駛飛機,所以那一天,將司先生服用了比開立的藥量還要多的帕金森氏症用藥,因爲補充了大量的多巴胺,將司先生的症狀暫時改善了,但是,過度攝取的多巴胺在你們飛行途中,引發了將司先生嚴重的幻覺,讓他陷入精神錯亂,結果……飛機就墜機了。」

人形「幽暗」像在玩弄我們似地緩緩逼近。

「那個意外,是將司先生拼命想要實現與妳的約定結果造成的意外事故!」

我大聲這麼說,逐漸逼近的人形「幽暗」出現了些微的裂痕。

「那爲什麼爸爸要上吊?意外發生之後他馬上就自殺,不就代表他從一開始就想死了嗎?」

「不是的,是因爲將司先生想留下一樣東西給妳,所以他纔會親手了斷自己。」

「留下東西給我?」

我看着浮現困惑表情的大學飛鳥小姐開口說道。

「是眼角膜。」

大學的飛鳥小姐身體大大地顫抖。

「妳因爲在意外中眼角膜受傷而失明,不過只要移植角膜也許就能恢復視力,也許還能再飛上天空,於是將司先生爲了留下自己的眼角膜給妳,親手了斷了自己。遺書之所以和駕照放在一起,一定是希望有人看到背後註記的器官捐贈意願。」

即使自殺了,也不知道眼角膜能不能捐給飛鳥小姐,大概是不能如他所願吧。但是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他想不到該如何向因爲自己的失敗而受到傷害的心愛女兒贖罪。

「飛鳥小姐,妳的父親錯了,不惜服用大量的藥物也要帶妳飛上天空,還有爲了留下眼角膜而自殺,他犯下了很明顯的錯誤,但是,這些全部都是出自於愛,因爲打從心底愛着妳,所以纔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逼近的人形「幽暗」揮舞着雙手,我瞥了一眼爲了保護我們而擋在巨人面前的庫庫魯,依序看向三位飛鳥小姐,露出微笑。

「所以飛鳥小姐,妳就原諒妳父親吧,然後如他最後所願地,回到天空去吧,那個妳和父親充滿回憶的天空!」

在我大喊的同時,三位飛鳥小姐轉身,下一個瞬間,想要襲擊她們的人形「幽暗」彈飛出去,炫目的光芒照着四周,因爲太過刺眼而抬手遮在臉前的我,發現光芒中站立的人影。

「……飛鳥。」無盡溫柔、滿是慈愛的聲音響起。

光芒消失後,人形「幽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性站在那裏,是來迎接在森林裏迷路的幼稚園飛鳥小姐時的將司先生。

「爸爸!」

三位飛鳥小姐朝着將司先生飛奔而去,她們的身影疊合,不知不覺間只剩下了幼稚園的飛鳥小姐。

「那就這樣啦,愛衣,不久後見。」

那隻鳥長嘯一聲,揮動雙翼,原本在黑暗支配下的空間,漸漸充滿火焰的光亮。

「什麼東西要結束了?」

不,那個一定是夢。問題是,那只是我個人做的一個白日夢,還是我潛進了飛鳥小姐的夢,她的「夢幻世界」裏?

「你不用道歉,爸爸……我最喜歡你了。」

「醫院?爲什麼我會在醫院裏?」

庫庫魯瞇起眼睛。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不再墜落,腳下是一片光之地板,我們就站在其上。

自己多麼受到父親疼愛。

「這個夢幻世界啊。庫庫魯回到原本的樣貌,代表片桐飛鳥的瑪布伊恢復了力氣,再過不久,她的瑪布伊就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了。完成任務的這個夢幻世界也會崩毀。」

「這裏是……?」飛鳥小姐以虛弱且嘶啞的聲音小聲道。

我和庫庫魯再次留在什麼也沒有的空間裏。

「嗯,那是牠真正的模樣。多虧有妳,牠才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終於做到了,我終於,可以拯救ILS的患者了。

「嗯,爸爸也最喜歡妳了,我永遠愛妳喔。」

我將溫暖的成就感藏在內心,聽着背後隱隱約約傳來的深切痛哭。

就在庫庫魯這麼說的時候,空間出現了裂痕,簡直就像鏡子被榔頭敲到一樣,這個世界從遙遠的上方開始碎裂。

「我問你,庫庫魯,這樣就能夠拯救飛鳥小姐了嗎?她可以從昏睡中甦醒嗎?」

將司先生溫柔地抱住撲進自己懷裏的飛鳥小姐。

剛剛那是現實嗎?還是我在做夢?

我聽着庫庫魯向我打招呼,同時全身沐浴在光芒照耀中。

「當然就會醒來囉,不論是妳還是片桐飛鳥。」

「那就是……飛鳥小姐的庫庫魯……」

「這裏是……神研醫院喔。」

互相擁抱的父女身影逐漸變得透明,不久後餘下微弱的光之碎片消失。不知何時起,圍繞着四周的樹木也不見了。

來到走廊之後,我背靠在關上的門板。

飛鳥小姐捂住臉,肩膀開始震動,我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出口走去。

「夢……」飛鳥小姐一臉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擦了擦眼角,「嗯,我覺得我好像一直在做夢,非常恐怖、悲傷的夢,但是卻又……幸福的夢。可是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夢了。」

飛鳥小姐的庫庫魯展翅飛翔,從羽翼上灑落的繽紛火焰變成了光球,開始在四周旋轉,現在不論看往哪個方向,黑暗都已不存在,我在彷彿身處萬花筒中的豔麗世界,張開了雙手。

我看向掛鐘,從我進入這間房間,到現在大約只經過了五分鐘。

「很快就會知道了。」

胸口深處湧上來的灼熱情感,讓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差不多要結束了呢。」庫庫魯說道。

那顆繭的尺寸逐漸增長,長到比我還要大上許多,繭的上方打開,像是花苞綻放一般。看到侷促地爬出來的物體,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飛鳥小姐抓着病人服的胸口,雙脣微微地蠕動。

那些碎片一邊不規則地反射着遍佈這個世界的光,一邊灑落下來。我並不害怕,只是被那美麗的景象震懾而無法動彈。

「對不起,飛鳥……真的很對不起……」

「崩毀之後會怎麼樣?」

回過神時,我正站在病室裏,放着病牀與牀頭櫃,殺風景的個人病室。而我在那裏,伸手覆住躺在病牀上的飛鳥小姐的額頭。

鳳凰,飛鳥小姐的庫庫魯越飛越高,沒有極限。這時候,響起了有如玻璃碎裂的聲音。

就在庫庫魯這麼說的時候,背後一陣閃光,我慌忙轉身,光之繭正在發光。不是剛纔那種微弱的光芒,而是明亮得幾乎炫目。

那是一隻鳥,有着像鶴一樣修長的脖子與小巧的頭,頭部長有金黃色的雞冠,長長的尾巴綴有孔雀般色彩鮮豔的眼狀斑點,而牠的翅膀正在燃燒,紅色、藍色、紫色、橙色……由各色火焰編織而成的翅膀,那副模樣讓人想起想像中的生物鳳凰。

我輕輕搖着頭收回了手,站在那裏不動。飛鳥小姐的左眼流出了眼淚,滑下那有如白瓷的臉頰,她的左眼瞼緩緩地睜開,慢得令人心焦,我看着這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在繭之中蜷縮着身體的小鳥與那隻鳳凰竟然是相同的存在,教人一時難以置信。

「爸爸……」

「片桐飛鳥小姐,這段時間妳都處於昏睡狀態,在這四十天裏,妳一直在做夢。」

飛鳥小姐的呼吸逐漸紊亂,她的左眼再次溢出淚水。

夢是無法回想的。這樣就好了吧,因爲飛鳥小姐一定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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