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卷]

第四章 夢幻的腐蝕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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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暗中傳來聲音,是聽慣了的聲音。

「快點起來吧,妳不在人手不夠,很傷腦筋呀。」

……華學姐?關門的聲音響起,我微微睜開眼,依然繼續躺着只轉動眼睛環顧四周,頭側的牆壁上,呼叫鈴的擴音器旁邊裝設了氧氣供應閥和喀痰抽吸用的塑膠容器,病牀旁邊放了一張牀頭櫃,病牀柵欄上掛着的名牌寫着「神經內科 識名愛衣 主治醫師 杉野華」。

華學姐是主治醫師,而我是病人?

我一頭霧水地坐起了身,從滑落的毛毯中露出的身體,包覆在病人服中,手腕上纏繞着病人用的識別手環,前臂插着點滴針。

我在住院?輸液袋吊在從天花板延伸出來的點滴架上,從中流出的透明液體經過塑膠製的細小管線流進靜脈,我盯着這幅景象,終於理解狀況了。

爲什麼會住院呢?我記得我爲了進行瑪布伊穀米而到環小姐的病室,在夢幻世界裏走過琴鍵之路……

我的手指抵在額頭上,回想着記憶時,從喉嚨溢出了被東西哽住般的聲音。

……少年X。

在環小姐的記憶中聽到那個名字的我動彈不得,被庫庫魯送回了現實世界。隨着記憶越來越鮮明,房間裏的空氣似乎也越來越稀薄,覺得呼吸困難的我將手貼在脖子上。

不知道爲什麼會出現少年X,那個奪走了我重要之人的男人。

感到頭痛欲裂的我閉上眼睛,眼底鮮明地映射出那一天的景象,以蜥蜴般的雙眼盯着我的少年,黏質的恐懼讓我全身竄過一股濃稠黏膩的感覺。

好想沖澡。不,只是沖澡沒有辦法消除這滲進肌膚紋理中的恐懼,好想幹脆扒下這層皮膚。

就在我只能蜷縮着身子,等待手足無措的痛苦過去時,響起了開門的聲音,在我看往那裏的瞬間,痛苦稍微減弱了一些。

「唷,愛衣醫師,妳醒了呢。」

坐在輪椅上的這間醫院的院長,袴田醫師爽朗地說。

「不過臉色看起來還很差呢,還是再躺一下比較好喔。」

袴田醫師雙手推着輪子往病牀靠近,我照他說的躺下坐起的上半身,聽着袴田醫師的聲音,痛苦便漸漸被稀釋了。

「妳還記得嗎?妳在加納環小姐的病室裏昏倒了,大概是疲勞性的腦貧血吧。總之在我的判斷下讓妳住進這裏好好休息,而杉野醫師接下了擔任妳主治醫師的工作。」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縮了縮肩膀。

從額頭傳來的溫度化解了我的迷惘,我思索着用詞開始說了起來。

袴田醫師的話語越來越有力道,我的心也跟着開始熱了起來。

「不可以這麼做,我請護理師過來把你們帶回病室喔。」

涉及大型犯罪的VIP被藏在特別病室裏,會不會這就是答案?

「我聽說妳住院了,所以來探病啊,身體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模擬之後要採取的行動,至少,想要從袴田醫師那裏打探到最後一名ILS病患的資訊是不可能了,他既然出現那麼大的反應,就代表那名病患絕對藏有無法公開的祕密。

我用力抓緊牀單下定決心,「是!」地大喊。

「……不準再問那名患者的事,聽見了沒有?」

袴田醫師將輪椅轉向,我在背後叫住他。

蓮人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視線像在逃避般往下看,我輕撫着他的頭,柔軟的頭髮觸感從掌心傳了過來。

「宇琉子?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我負責的病患也許和連續殺人案有關。

宇琉子彎曲着身體,抬起腳跟一蹦一跳地靠近。

「醫院關係人……?」

「妳就聽一下他想說什麼吧,他說有事想和愛衣醫生說。」

我的口中溢出了自言自語。若是住在特別病室裏的人是關係人,而且是醫院重要人物的話,那就不難理解袴田醫師和華醫師的態度了。

「好啦,我要是在這裏待太久,又要被杉野醫師罵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不是的,雖然我的確身心俱疲,但是昏倒的直接原因卻要怪以往不曾經歷的太過真實的回憶閃現,只是我猶豫着是否該告訴袴田醫師。

「對不起……您都幫我做了治療,我卻還讓病情惡化了。」

「有事想和我說?」

「對,蓮人,他說想見愛衣醫生所以就一起過來了。」

我將按鈕放在牀頭櫃之後,從病牀上下來,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並沒有跌倒,我的膝蓋抵在地上,與蓮人的視線同高。

「愛衣醫師,這並不是症狀惡化,反而是相反。」

袴田醫師斜睨着我滑出了病室。門關上之後,我仍然無法動彈,我無法分辨剛纔發生的事是不是現實,身體深處湧起了顫抖,視線越來越模糊。

我伸手拿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從通話紀錄中找出爸爸的電話,按下「撥打」的圖示,但是馬上就傳來「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的語音轉接。

原本總是很溫柔的他,竟然會顯現出那樣的怒氣……

「相反……嗎?」

我還在對那有些冷淡的語氣感到困惑時,袴田醫師已經推着輪椅去到門口前面。

我歪着頭掛斷了電話。這麼說來,在爲環小姐進行瑪布伊穀米之前打電話給他時也沒有接通,該不會是弄丟或弄壞了手機吧。

「正面迎擊心靈創傷並不容易,特別是像妳這樣,在幼兒時期就遭遇過無比悲慘經歷的人,我想接下來妳會非常痛苦,只是在跨越了痛苦之後,應該就能獲得真正的救贖了,妳明白嗎?」

推着輪子,以緩慢的動作轉過身來的袴田醫師,表情上有着從沒見過的怒意。

「很棒的回答,不過爲此,妳必須先恢復自己的身心狀態。總之今天就在這間病室休息,明天請兩、三天假,回到老家休養吧。」

「如果妳有煩惱我會聽妳說,因爲我也是妳的主治醫師呀。」

「是。」我點點頭。

如果久米先生是第四位ILS病患的話,只要潛入他的夢幻世界,看過他的記憶,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他是不是真的殺人兇手、現在還在持續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的真相,以及他是不是少年X都……

在威脅般地這麼說的袴田醫師面前,我全身僵硬無法回答,就連眼前的男性是否真的是一直以來支持着我的主治醫師都無法確定。

我輕輕甩甩頭。不可能的,最後的ILS病患陷入昏睡的這兩個月之間,案件依然持續發生,特別病室裏的病患不可能是兇手。那麼,那名病患究竟做了什麼事?

房門慢慢地打開,看見走進房裏的人之後,我的口中發出了驚呼聲。

「蓮人?」袴田醫師沒有回過身,問道。

就在我迷惘着不知道該怎麼做時,袴田醫師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住在特別病室裏的人是久米先生嗎?就算是受警方之託而讓殺人犯入住本院,袴田醫師也不至於那麼暴怒。

袴田醫師有點討厭地眨了個眼。確實,回老家見到大家之後,心裏的痛苦也會獲得療愈吧,因爲是二十三年前發生那起事件時,一起受苦、互相扶持的家人啊。

「啊,袴田醫師,蓮人的狀況怎麼樣了?」

「蓮人?」

「啊,謝謝,不過妳不可以偷溜出病室一個人過來唷。」

「您還是不能告訴我住在特別病室裏的ILS病患的事嗎?」

「咦?可是不需要做到這樣吧……我明天就可以回去工作了。」

雖然被袴田醫師以那樣的態度對待很難過,但現在沒有時間垂頭喪氣了,我應該思考爲什麼溫柔敦厚的他會一百八十度轉變。

「不是,我沒有……」

「我在想,特別病室裏的病患……會不會是叫做久米?」

我輕輕地坐起身,凝視袴田醫師的後背,爲的是就算他不願意告訴我,也可以從身體散發出來的氣息判斷我的想像是否正確。

「……對,大概是這樣。」

那麼,如果是連警方都被矇在鼓裏的話呢?假如沒有通報警方而是隱藏通緝犯,那就不難理解袴田醫師反應會這麼大了,一旦被警方知道整間醫院就會被追究責任。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那麼住在特別病室裏的人會是誰?

「我在問妳聽到了沒!」

甚至成長到能夠接受那起悲劇也說不定。

就像袴田醫師說的,或許我變堅強了。

宇琉子帶來的是渾身是血被送到醫院來的男孩。

「啊——是他啊。沒有特別的變化,要打開心扉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嗎?」

如果是幾個星期之前,在成爲猶他開始瑪布伊穀米之前的我,大概會因爲被尊敬之人怒吼一番的打擊而什麼也做不了了吧,但是我現在已經能夠向前看了。

就這麼想着想着,原本佔據整個腦海的肅殺之事也都忘了,我一邊想着明天的菜單,一邊閉上了眼睛,就在睡魔開始溫柔地包裹住全身時,突然傳來了門打開的巨響,我受到驚嚇張開了眼睛。

「那妳就好好休息吧,身體的疲憊雖然可以在這間醫院消除,但要恢復心裏的傷,和重要的家人見面還是最好的方法,對吧?」

「……爲什麼妳想知道?」

是久米先生的可能性非常低,沒有非得冒這麼大的風險藏匿他的理由,這樣的話……

「啊,還有,我有另一件事情想請教。」

「你可以進來了喔。」

「那是護理師帶妳過來的?」

我帶着緊張,小心翼翼地詢問。想要完成環小姐的瑪布伊穀米,知道她捲入的事件的真相很重要,久米先生真的是殺人兇手嗎?他現在究竟在哪裏?

飛鳥小姐、佃先生,然後是環小姐。我在三個夢幻世界裏徘徊,體驗三個人的人生經歷,隨着與他們一起痛苦、開心、哀傷的過程中,也許我真的成長了。

「發生在妳身上的症狀就是那個。ILS,也就是會讓妳想起創傷的疾病,妳成爲罹患了這種疾病的病患的主治醫師,而且讓其中兩個人醒了過來,在這個過程裏,不論是身爲醫師或是身爲人,妳都成長且變得更堅強了,堅強到足以和折磨妳的心靈創傷對抗了。」

彷彿從腹部深處響起的聲音振盪着房間裏的空氣,我沒有馬上意會到那是袴田醫師的聲音,那道聲音裏就是蘊含了如此危險的音色。

像老人一樣佝僂着背的女孩和活潑的聲音一起踏進了房間,是住在這間醫院裏的病童久內宇琉子。

充滿謎團的病患,現在仍持續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然後是少年X。思緒糾結,額頭越來越熱。

一直爲心靈創傷所苦的我在袴田醫師的治療下得到了救贖,然而再次受困於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發生的事,讓我覺得好像白費了治療的心血,不過如果現在可以在這裏和他談談,或許袴田醫師會指引我應該前進的道路,就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數星期之前,從華學姐那裏聽來的資訊在腦海中復甦。

不行了,這不是筋疲力盡的頭腦想得出答案的問題。首先要讓身體休息,就照剛纔袴田醫師建議的,明天得到出院許可之後,就回老家喫爸爸的咖哩,和黃豆粉以及跳跳太玩,然後和奶奶商量吧。

「我不是一個人喔。」宇琉子搖搖頭。

我儘可能用和緩的語氣詢問以避免刺激到他,接着蓮人不安地環顧四周之後,小心翼翼地靠近。從他小心謹慎的步伐,可以感覺到他精神上遭受的傷,這讓我胸口一緊。

我不知道久米先生是否真的殺了人,但是至少警方將他列爲殺人犯追緝中。袴田醫師是位受人信賴的精神鑑定醫師,也許警方委託他爲陷入昏睡狀態的通緝犯治療,這種消息如果外泄的話,媒體就會蜂擁而上吧,所以纔要徹底藏起病患,這麼想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我一拿起呼叫鈴的按鈕,宇琉子便拉高了聲音叫道:「等一下!」我正要按下按鈕的大拇指停了下來。

我模棱兩可地點頭,袴田醫師緊抿着脣不發一語。

如果明天電話還是打不通,就只能直接回去了吧,這樣的話,爸爸不能先準備晚餐,雖然喫不到咖哩但也沒辦法了,或是反過來,早一點回去,由我來準備晚餐也不錯,偶爾也要孝順一下。

「怎麼了?蓮人,你想說什麼呢?」

兩名住院中的病童不見了的話,病房會亂成一鍋粥,再說蓮人有可能目擊了殺人案,就算不是如此,他也受到了嚴重的虐待,一旦發現他不在病室裏,或許會被誤認爲遭人綁架而報警。

怒吼在牆上反射回來,我縮起身子,「是!」

「喂喂,愛衣醫師。」袴田醫師以戲劇化的態度張開雙手,「就像我剛纔說的,妳要是工作過度發生了什麼事,會是身爲院長的我的責任,還是說妳想要把我拉下院長的位子?雖然我的身體變得必須以輪椅代步,但只要腦袋還正常運作,我就不打算讓出院長的寶座。」

我慌張地向伸手去握門把的袴田醫師說道。「什麼事?」袴田醫師還是沒有回頭地問。

「該道歉的是我,」袴田醫師搖搖頭,「讓醫生工作到累倒,這個責任在身爲院長的我身上。」

「那個……全身是血被救護車送到急診的孩子,並且由您擔任主治醫師……」

「對,沒錯。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只不過是協助妳將心靈創傷藏進了內心深處的抽屜,總有一天妳需要正面迎擊那個創傷,並且克服它。」

「畢竟爸爸也有迷糊的一面啊。」

我怯怯地道歉之後,袴田醫師搖搖頭。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這樣就好。」袴田醫師的薄脣上漾起了笑容。

「愛衣醫生!」

特別病室裏的ILS病患或許是久米先生,我想到了這樣的可能性。

我壓抑住幾乎要溢出的哭聲,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該不會,那個可怕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

「那就好,我剛說的事妳可不要忘了。」

「少年X……」袴田醫師的表情微微僵硬了起來,「也就是說,妳又開始夢見那起事件,導致精神耗弱,這纔是妳這次昏倒的原因嗎?」

「不是。」宇琉子說完,轉頭看向門口。

「我最近做夢了……關於少年X的夢。」

「沒事的,已經沒事了喔,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跟大姐姐說吧。」

蓮人用力抿緊的脣軟化了下來,微微張開,從那縫隙間,流泄出如果不仔細聽就會聽漏的細微聲音。

「……是爸爸和媽媽做的。」

胸口的痛楚變得更強了。

「嗯,我知道喔,你被爸爸和媽媽虐待對吧?你很難過吧?」

竟然對這麼年幼的孩子施加殘忍的虐待……蓮人一定是受不了虐待而逃家,在一個人四處遊蕩時遇上了殺人案的吧。

「……不是,」蓮人依然低着頭,努力擠出聲音,「是爸爸和媽媽……殺的。」

我感到全身毛髮倒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在僵立不動的我面前,蓮人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爸爸和媽媽,殺了一個男生,那個人想要逃走,可是爸爸和媽媽抓住他……身體慢慢變成一塊一塊……他像下雨一樣流血,溼溼的、黏黏的,很不舒服……」

蓮人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和在急診部陷入恐慌時一樣的情況。

我迅速轉身,想要抓起放在牀頭櫃上的呼叫鈴按鈕,結果在那之前,小小的身體就撲進了我的胸口。

我以雙臂圍住他那一用力彷彿就要折斷的瘦弱身軀。

「沒事了,沒事了喔。」

我抱着蓮人,在他耳邊不停輕聲念道,不久後,他僵硬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痙攣也逐漸平息。

我該怎麼解讀剛纔的那番話?

我緩慢地上下移動伸到蓮人背後的雙手,一邊不斷思考。

蓮人的父母是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這種事有可能嗎?

我回想從網路新聞等處蒐集來的連續殺人案梗概,被害人都是在杳無人煙的地方遇襲,並慘遭暴力蹂躪至無法辨別遺體原形,然而即使是這麼慘絕人寰又混亂的犯案方式,現場卻沒有留下任何一樣足以追蹤到兇手的證據,也沒有除了蓮人以外的目擊者。

沒有實體,像怪物般的殺人魔,就是虐待蓮人的父母,我無論如何都不這麼認爲,蓮人的軀幹上雖然可見虐待的痕跡,但臉上卻沒有任何傷痕,這是他們爲了不讓其他人察覺到虐待一事,而避開臉部毆打他的關係吧,我實在不認爲這麼卑鄙又狡猾的惡人,會犯下如此暴力的罪行,不過,還是應該告訴警方一聲吧?

我感受着蓮人的體溫一邊思考着,連續殺人案的兇手尚未遭到逮捕,還在繼續犯下可怕的罪行,爲了不再出現犧牲者,不論多麼枝微末節的情報,警方應該都很想要,但是……猶豫了數十秒之後,我得出了結論。

「不用擔心,我們會保護你的。」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宇琉子突然插話,「是他沒錯……」我猶疑地道,宇琉子以莫名成熟的動作聳了聳肩。

「所以這部分我不是要妳再等一陣子嗎?首先妳要忘掉工作,在老家好好休息,只要這麼做,很多事就會順利進行吧。」

我不可能解釋在瑪布伊穀米,以及那過程中知道的事情,所以一句話說得不得要領。「算了,好吧。」華學姐抓了抓脖子。

「我可以理解妳因爲在治療中獲得救贖而尊敬院長,我也是,雖然抱怨了一堆,但還是尊敬身爲醫師的院長,只是妳要記得,那個男人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

吞吞吐吐的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下定決心開口。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們都很怕那個人,總覺得他用一種討厭的眼神在看我們,而且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就好。」華學姐拍了拍我的背。

「不用擔心,蓮人,我會幫助你的。」

聽到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已經聽了幾遍的語音留言,我掛斷了電話。

「那傢伙……」

「咦?妳願意告訴我是誰了嗎?」

「不爲人知的一面,這是什麼意思?」

華學姐一副「妳看看妳」地嘆了口氣。

「……在老家度過。」

「因爲……我還是覺得也許可以成爲某種治療的參考……」

腦海裏,兔耳貓浮現出與牠那可愛的外表不搭的嘲諷笑容。感覺身體輕盈了許多,我向蓮人露出微笑。

對蓮人來說,雙親就是怪物本身。

「不要!」蓮人忽然大聲叫道,劇烈地左右搖晃腦袋。

我不情不願地回答之後,華學姐合十敬拜般雙手在胸前一拍。

我激動地問道,華學姐立起食指往左右搖了搖。

「好,那就決定了,路上小心。」

「不要!絕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這樣的話妳就搭商務車廂吧,畢竟休養比任何事都重要。」

「真的嗎?! 」

「好,謝謝妳。」我再次低下頭。

看見即將再次陷入恐慌的蓮人,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爲不早點回去會被護理師罵吧?我們走囉,愛衣醫生。」

雖然我不知道準備是什麼意思,但這樣也許就能見到第四名ILS病患了。

太過熟練的手法讓我瞪大了眼睛,宇琉子出聲叫我:「吶,愛衣醫生。」我不禁坐挺了背:「是!」

「我知道。」

或許是精神科醫師的習慣,袴田醫師的確有時候會以一種想要看穿對方心底想法的眼神看人,對小孩子來說,這或許很可怕。

我確定蓮人的顫抖完全停止後,小心地放開他,他依舊低垂着頭,露出迷途羔羊般的表情,我輕觸蓮人蒼白的臉頰,顴骨的硬度透過指尖傳了過來。

蓮人只是搖着頭,爲什麼他會對袴田醫師出現如此的抗拒反應?

「好了,辛苦啦。」拔出點滴針的華學姐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對了,妳打算怎麼回家?搭計程車?」

「妳說還不到時候,那什麼時候纔可以?」

「我認識的人?! 」突然出現的一大線索,讓我拔高了聲音。

「好,我們也該走了。」

「你可以不用再說這些可怕的事了,可以不用再去回想了喔,這裏很安全。」

「住在特別病室裏的ILS病患是什麼樣的人,妳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對自己有信心……嗎?很多人都這麼勸告過我。

2

這句話自然地脫口而出,蓮人抬起原本低垂的臉,薄脣浮現出些微的,真的是些微的笑容。

「嗯,沒錯,是妳很熟的人。」

「就是平常一副聖人樣,其實背地裏在盤算着見不得人的事。」

就在門即將關上之際,宇琉子用那貓一般的大眼睛送來一個古靈精怪的眨眼。

「所以要蓮人喜歡上那個人是不可能的,他相信的人只有愛衣醫生而已,所以妳就告訴他嘛,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幫助你』。」

華學姐苦笑着正要走出病室時,我出聲叫住她:「那個……」

我沒辦法隨口答應不斷遭到父母以及社會背叛的男孩。蓮人以依賴的眼神看着我,在他面前我不禁語塞。

「謝謝,多虧了學姐我才能恢復精神。」

我低下頭之後,華學姐聳了聳肩,「我又沒做什麼。」

剛纔看見的袴田醫師的憤怒表情閃過我的腦海,但我仍努力保持笑臉。

看見華學姐的表情越來越僵硬,我縮起了身子,然而卻沒有傳來怒吼聲。

「沒有,計程車實在太貴了,我會搭電車。」

「妳說感覺很不好……」正當我啞口無言時,宇琉子彎着身體走近蓮人,手放在他的肩上,輕輕抱住他的臉,只是這樣,原本抱頭大叫的蓮人便安靜了下來,僵硬的表情也逐漸和緩。

「不,不是這件事……」

「那個人是誰?! 」

「咦?這樣就好了嗎?」

「怎麼了?妳負責的病人就交給我吧,我會當個代理人好好看診。」

「他生氣了?啊——真受不了那個大叔。」

「吶,愛衣醫生,」宇琉子像在開導我似地說道,「妳就答應他吧,愛衣醫生一定可以幫助他,應該說,除了愛衣醫生,沒有人可以幫助他,所以妳要對自己有信心。」

隔天上午,我爲了辦理出院,接受了華學姐的診療。

「妳還真是糾纏不休呢,爲什麼妳要那麼在意那名病患?」

宇琉子拉開拉門,帶着蓮人往外走。

「其實啊,住在特別病室裏的病人,也不是真的需要隱藏成那樣,畢竟對方是妳也認識的人。」

「哎呀,妳別一臉受傷的表情嘛,這只不過是我的意見,也許對妳來說他的確是值得尊敬的人。我想說的是,不論什麼樣的人都有很多面向,所以不要太大意了,妳也很快就會明白了。」

「加油?要加什麼油?」

「我也討厭那個人,總覺得很恐怖,感覺很不好。」

「院長醫生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吧?」

「比起這個,妳雖然恢復了精神,但還是不能工作,要在老家好好休息到後天喔!這可是出院的條件。」

「愛衣,妳不用管那傢伙。」

我嘟起嘴,華學姐雙臂抱胸,「這個嘛……」

說出這樣的訊息只會造成搜查的混亂,而且一旦知道蓮人可以作證,警方一定會像之前那個叫園崎的刑警一樣強硬要求向他問話,蓮人的精神狀態還沒回復正常,我不可能讓他承受這種壓力。

「這個不行,現在還不到時候。」

「妳負責的第三名ILS病患,我記得是加納環小姐吧?等她醒來之後我會考慮,因爲這代表已經準備好了。」

「怎麼會……」

「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插在上臂靜脈的點滴針頭漸漸被拔除,鈍痛讓我皺起了臉。

「妳要是繼續反抗,我就取消出院許可,在這個沒有情調的病室裏多住一晚,和在老家悠閒度過,妳選哪一個?」

「所以蓮人,你要是有什麼煩惱就和院長醫生說……」

「因爲我本來以爲妳絕對不會告訴我……而且昨天我問袴田醫師,結果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啪」的清脆聲響迴盪在病室裏。

「但是……」我還想繼續爭論,華學姐一把戳在我的眉間。

「這樣好嗎?妳的病纔剛好耶。」華學姐的眉間隆起了皺摺。

在宇琉子的催促之下我張開了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這樣的人拯救得了身心都已傷痕累累的蓮人嗎?迷惘勒住了我的舌頭。

「拜拜,愛衣醫生,雖然過程會很辛苦,但妳要加油喔,我支持妳。」

我決定不告訴警方,因爲蓮人的雙親不可能是連續殺人兇手。蓮人大概是目擊到殺人現場的衝擊,因而陷入混亂,引發了記憶混淆吧,在他的腦海中,可怕的殺人魔被代換成了雙親的樣子。

宇琉子牽起蓮人的手,拉着他往門口走去。

「怎麼了?被院長醫生罵了嗎?」

「幹嘛啊,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嚇到我了啦。」華學姐眼鏡後方的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了?蓮人,院長醫生很溫柔喔,他會保護你的。」

爸爸、奶奶、華學姐、袴田醫師,以及……

——妳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再怎麼說,妳都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猶他了。

華學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後,倏地靠近我的臉。

我一頭霧水地歪着臉,盯着已關上的大門直看。

「真是的,就只會說好。」

華學姐的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叉,我在失望的同時,對於華學姐以出乎意料的輕鬆口吻回答而感到安心。

「別擔心啦,我會訂好對號座,確保有位子可坐。」

「是呀,我也會幫你,不過最可靠的是院長醫生吧。」

太過含糊不清的建議,讓我只能回以模棱兩可的「嗯……」。

「大姐姐……會幫我嗎……?」蓮人低着頭抬眼看向我。

離開醫院,心一橫搭了商務車廂來到離老家最近的車站,我撐着塑膠傘走在傾盆大雨中,落在柏油路上反彈回來的雨滴漸漸打溼了腳掌,鞋子裏蓄積了雨水,每踩一步就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聽來令人不快。附近成排的御好燒店家裏,飄出了讓人食指大動的醬汁香味。

離開醫院之後,我也打了好幾次爸爸的手機想和他聯絡,結果還是一次也沒能聯絡上,總之我先寄了一封簡訊給他,但照這個樣子看來,我懷疑他是否有收到。

我確認了一下爸爸有沒有傳訊息給我,資料夾裏有一封他前天寄給我的簡訊,我無意識地打開了那封訊息。

「時間差不多了,做好準備吧。」

收到這封簡訊之後,就再也沒有來自爸爸的聯絡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再次看了內容,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指什麼的時間?」

我喃喃自語着將手機收進包包裏,一面在雨中走着一面回想起在夢幻世界裏看到的環小姐的記憶。雖然我想按照華學姐的建議,現在不要思考有關工作以及案件的事,但思緒總是會被拉到那個方向去。

這麼說來,雖然我因爲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的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而忘得一乾二淨,但在環小姐的記憶中,貼在倉庫裏的中年男子的照片上,全部覆滿了雜訊,就像是在掩蓋該名人物的臉一樣。

我不知道爲什麼只有被害人的臉看不見,網路新聞上也幾乎沒有刊載該名人物的資訊。

「爲什麼呢?」

就在我自言自語的瞬間,眼前亮起一道閃光,我發出呻吟聲按着太陽穴。

「剛剛的……那是什麼……?」

總覺得一瞬間,腦海裏彈出了畫面,和記憶閃現很像的感覺,只是那幅畫面不是造成我心靈創傷的回憶,而是我從沒看過的景象。

隨着類似電流竄過太陽穴的衝擊,腦海裏再次流入了畫面,是缺乏色彩,到處都有雜訊的畫面,當我集中意識後,發現甚至還伴隨着聲音。

那就像是古老的黑白電影投影在頭蓋骨內側一般,從坐在餐桌前的人物眼中看出去的景象,從手的質感來看,那個人大概是位男性。

男子的手伸向桌上堆積如山的郵件,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信封,畫面上出現了雜訊,我沒能看見收件人姓名。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畫面持續進行着,男子猶豫了一會兒,慢慢撕開了信封,紙纖維被撕裂的聲音,直接傳進了我的腦海,而不是透過耳朵聽見。

裏面放着像是合約書的東西,男子由上而下仔細地看着,還翻到背面確認,他疑惑不解的感覺傳了過來,這時候,響起了門打開的聲音。

男子的手慌亂地動着,首先是將信封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接着將拿在手上的文件硬是塞進褲子口袋中,就在這一瞬間,腦內播放的畫面像是電力耗盡一般消失了。

回過神時,我正站在雨中動也不動,原本撐着的塑膠傘不知何時掉在了身邊,毫不留情落下的雨滴濡溼了頭髮,臉頰到下巴尖端形成了一條水流。我沒辦法馬上撿起雨傘,我無法理解剛纔發生的事代表什麼意思,只是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剛纔那是什麼?好像是某個人的記憶。

爬到樓梯最上層,走進右手邊拉門的我出聲喚道:「奶奶,妳醒着嗎?」平常總是回說「醒着唷!」的聲音,今天卻沒有回應。

廁所、儲藏室、廚房,我從想到的地方開始找起,餐具、廚具,甚至廁所衛生紙都不見了,沒有發現像是線索的東西,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決定往我有意擺到最後的地方去。

明明是那個時候我沒能救回媽咪,所以纔會以醫師爲目標。

我能做的只是在醫院握着媽咪的手。自己爲什麼沒有辦法治好媽咪?無力感排山倒海而來。

進入自己房間、自己領域的我,跪倒在廉價的地毯上四肢着地,我看着從髮梢滴落的水珠被逐漸吸入地毯纖維中,一面拼命地想釐清狀況。爸爸他們、我的家人們的痕跡都消失了,爲什麼……?

「媽咪……」

「就是那個,爸爸最近好像調職了,能不能請您告訴我他新的工作地點在哪裏,如果可以的話,還有新的住家的電話號碼。」

「爸爸……黃豆粉……跳跳太……」

也許爸爸不在家,在公司任職於業務部的爸爸,有時候會需要出差,或許今天就是出差的日子。

我伸出顫抖的手抓住照片。

刀刃揮下的瞬間,我和少年X之間飛進了一道人影,等我反應過來時,從胸口到側腹裂開,白色洋裝已被鮮血染紅的媽咪正面朝着我跪倒在地。

奶奶不在裏面,一年四季都放在房裏的暖桌、放着琉球玻璃食盒的架子,以及疊在房間角落的坐墊都不見了,鋪着琉球榻榻米的地板被沒有溫度的木板材蓋住,奶奶曾經住在這裏的痕跡從這個空間裏徹底消失了。

跑路基本上只會帶着隨身物品,不會像這次這樣將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搬走,這麼做太顯眼了,只會被討債公司發現。

我再次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在,之後迅速脫掉溼透的絲襪,地板的寒氣傳到了我的赤腳上。

我拉大了音量,但黃豆粉還是沒有現身,會不會是牠在奶奶的腿上睡熟了?

二十三年前,前去與獨自一人到東京赴任的爸爸見面的我們,一起到遊樂園玩時被捲入了少年X犯下的隨機殺人案裏,許多人在恐慌之中到處逃竄,在充斥着怒吼與哀嚎的現場,人潮推擠之下我鬆開了和媽咪牽着的手,等我發現時我站在寬闊的道路正中央一動也不動,周圍的人都已四散逃逸,少年X正悠哉地走向一個人呆立着的我。

那裏什麼東西也沒有,餐桌、沙發、電視、跳跳太的籠子、黃豆粉的貓跳臺,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只有空蕩蕩的空間橫在眼前。

我想脫掉絲襪而停下腳步,卻覺得有些異樣而環顧了四周。

「啊,識名先生的女兒,這個時間了有什麼事嗎?」

究竟有什麼事正在發生?我帶着不安,彎腰拿起了傘。既然都已經溼成這樣了,現在再撐傘也沒什麼意義,我拖着傘,腳步沉重地不斷走着,塑膠傘的前端摩擦柏油路的聲音,被掩蓋在雨聲之中。

輕撫着因跌倒而哭泣的我的頭、爲我在幼稚園畫的畫像感到非常開心、登山健行時並坐着喫便當、在我做惡夢時到我被子裏抱着我。

結束打給爸爸公司的電話之後,我毫不在意手機從手中掉落,從衣櫃裏拿出替換衣物,往一樓的浴室走去。

媽咪在救護車上心跳停止了,雖然送到醫院後恢復了心跳,但因爲長時間處於缺氧狀態,腦細胞受到致命傷害,因此陷入昏迷。

「對,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熱水沖走了殘留在皮膚上的雨水黏膩感。

以往只要打開老家的玄關門,黃豆粉都會在那裏,牠以貓咪敏銳的五感早一步察覺到我回來了,而在玄關等待我,但是就只有今天,那團淡黃色的毛球沒有前來迎接。

「不……也許他曾經和我說過。」我對着地毯喃喃自語道。

回到走廊的我,打開玄關正旁邊爸爸房間的門,這個房間果然也是空蕩蕩的,爸爸在用的牀以及衣櫃也都不見了。

我像是被吸進去一般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所有的傢俱、生活用品都被撤除的客廳顯得特別寬闊、寂寥。

我吐出細長的氣息,平復有如在狂風中翻飛的樹葉般紛亂的心緒。從那之後的二十三年之間,我在許多人的支持下成長了,成功救治了兩名和那個人一樣陷入昏睡的病患,現在正是我應該正面面對二十三年前悲劇的時刻。

「調職?」

溼透的衣服黏在皮膚上感覺很不舒服,雨水帶走了體溫,身體冷到骨子裏。好想要趕快衝個熱水澡,我按下門鈴後,響起了「叮咚」的輕快聲音,但是卻沒有人回應,我再按了一次門鈴,結果卻依然相同。

「爸爸,我回來了——因爲你的電話打不通,所以我沒有聯絡就回來了。」

忽然,「跑路」這個詞浮現在腦海中。

視線變得模糊,映在視網膜上的媽咪的笑臉逐漸暈開。

少年X沒有趁勝追擊我們,當他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時有人制伏了他,而媽咪則被趕到現場的救護車送到醫院,但是……出血過多。

二十三年前,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比任何人都愛我的人不在了,這個事實實在太過痛苦,彷彿「自我」這個存在成爲了填滿哀傷與苦惱的皮囊一般痛苦,於是我將與媽咪之間的回憶沉入了腦海深處無底的沼澤中。

在業務部工作的爸爸過去經常以數個月爲單位調職到分公司,並且是獨自一人赴任,會不會是他又被調職了?

我打開門走進住家用地,在玄關前將有如衝完澡後吸收了水分的頭髮紮成束捏了捏,含在頭髮裏的大量雨水從髮間被擠了出來,「啪噠啪噠」地滴落在玄關前的水泥地上。

呼喊家人的聲音冰冷地反射在牆上。

爸爸在十個月前辭去工作,然後最近,沒有通知我一聲就消失到某個地方去了,這是現在所知的事實,目前應該思考的是,爲什麼爸爸要消失,還有爲什麼一句話也不告訴我,這兩點。

「搬家……?」

「妳這是什麼沒用的表情!垂頭喪氣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啊!」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欠下大筆借款,結果無力償還所以躲起來了,沒有告訴我是因爲覺得沒面子,以及爲了不給我造成麻煩,而奶奶他們則是因爲沒有爸爸無法自力生活,於是就一起帶着走了。

我拼命地回想最近和爸爸談話的內容,搜尋裏面有沒有什麼線索,但是無論我怎麼絞盡腦汁,都找不出爸爸的話語中有看似紛爭起源的東西。

寢室內部的拉門吸引了我的視線,位在拉門那一邊的和室,應該是爸爸做爲書房使用的空間,但是我已經有二十年以上不曾看過那裏面了。

媽咪露出笑容,和平常安撫哭泣的我時一樣的笑容,抱着我說:「不要怕,愛衣,我會保護妳的。」強而有力的擁抱讓人不覺她身負重傷。

和那個人、和媽咪的回憶在房間裏盛開,包圍着我。

也許是還有員工在加班吧,已經這個時間了電話卻馬上接通。

「您好,這裏是業務部。」明快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我回來了。」

只是他捲入某個紛爭之中,不想給我造成麻煩的這條線十分有可能。

電話的那一頭訝異地反問,我原本壓抑着的不安越脹越大。

我張開眼睛慢慢站起身,關掉蓮蓬頭走出浴室,擦拭着頭髮及身體,穿上乾淨內衣褲的我,意識到因熱氣而模糊的洗臉檯鏡子裏映照出帶着脆弱表情的女人。

3

混亂的心也稍微平靜了下來,開始可以冷靜思考。

明明是媽咪在那個時候救了我,我現在才能在這裏。

我將媽咪的照片用力貼在胸前,不停重複着道歉的話語。

我將蓮蓬頭水量開到最大,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抱着雙膝仰起頭,熱水灑落在臉上甚至帶着輕微疼痛。我閉上眼,雙手往左右張開,以全身承接浴室裏滿室的熱氣。

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一口氣浮了上來,像是大型煙火一般爆開,華麗地擴散。

我開始感到坐立難安,猛力地拉開了拉門。

「那個,您好,我是貴公司的員工識名的女兒……」

不,不是這樣……我讓水花灑在臉上,思考了大約十秒後甩甩頭。

接下三名ILS病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我經常處在煩惱之中,也許是回到老家一起喫飯的時候,爸爸曾經和我說過調職及搬家的事,但我聽過就忘了。

不過和以前不同,現在不能放着奶奶一個人獨自赴任,所以纔會帶着奶奶、黃豆粉、跳跳太全部一起離開,這麼一想就合理了。

前幾天爸爸傳來的「時間差不多了,做好準備吧」這封意義不明的簡訊,也不是不能解釋爲就快要搬家了,妳房間裏的東西要怎麼處理,事先做好準備吧。

但是該怎麼確認纔好呢?已經打了好幾次爸爸的手機卻沒有人接。

走進走廊深處的我,來到了客廳門前,我打開門時嘴裏發出了「蛤?」的驚愕聲。

我對着走廊深處大喊,但沒有人回應。爸爸果然不在家,我的視線落向手錶,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如果爸爸在的話,這個時間應該在客廳看電視。

看來對方是爸爸的同事,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我走近佛壇跪坐之後,輕輕往左右打開門扉,裏面沒有牌位,取而代之的是供着一張照片,一位三十歲左右,幸福地微笑着的女性照片。

手貼在胸前,我思考着接下來應該採取的行動。

像是要震撼五臟六腑的雷鳴轟響,不禁縮起身體的我,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老家門口。

我雙手抓着洗手檯,臉靠向鏡子。

報警請警方搜索嗎?不,從家裏的狀況看來,爸爸他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躲起來的,警方不可能認真搜索,那麼,就只能我自己去找了,這個家裏還有一些地方我沒有確認過,首先就從那裏開始找找看有沒有線索。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沒有人在家?現實感越來越稀薄,我驅動無力的雙腳走出客廳回到走廊,踩着樓梯往上。

媽咪不會再醒來了,她再也不會摸摸我的頭,不會溫柔地對我微笑,不會在我臉頰上親一下了。

我在螢幕上顯示通訊錄,手指快速地滑過捲動電話號碼,在找到目標的號碼之後,毫不猶豫地按下「撥號」鍵。

爸爸的公司!只要和他工作的地方聯絡,詢問他被調到哪裏去就可以了。

我將溼掉的傘立在鞋櫃旁,脫掉高跟鞋,吸飽水分的絲襪讓我每走一步就在走廊上留下清晰的腳印。

只要遺忘、只要相信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便不會感到痛苦了,感覺就好像可以從身體內側逐漸腐敗黏稠的痛苦中逃離。

在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看來,媽咪只不過是在睡覺,所以問了爸爸好幾次「媽咪什麼時候會醒來?」,不過每一次爸爸都會露出強忍悲傷的表情,不久後我也懂了。

少年X揮手舉起沾滿鮮血的刀刃,刀身妖異地反射陽光,我現在仍可身歷其境地回想起這一幕。

「那個,會不會是您搞錯了?識名先生大概在十個月之前,就因爲個人因素而離職了。」

奶奶,只要問在二樓的奶奶或許就能知道些什麼。

沒錯,一定是這樣,我拼命說服自己,假裝沒有察覺到腦海一隅驀地膨大的不安。

在進行瑪布伊穀米時,我也藉由觸摸被困住的庫庫魯而看過他人的記憶,但那時候比較像是俯瞰的感覺,相較之下,剛纔發生的現象,雖然是類似黑白電影稍微粗糙的畫面,但卻是極爲主觀地體驗到了某個人經歷的記憶。

但就算是這樣,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不告訴我?

「黃豆粉,你在哪裏?我回來了喔。」

我咬着脣,壓抑想要轉身逃走的衝動,一步一步往前踏出步伐,往拉門靠近,伸長的手在碰到拉門門把的瞬間,手像是摸到燒熱的鐵一樣縮了回來,這讓我認知到自己還沒有接受失去了那個人的事實。

「黃豆粉?」

「爲什麼……」乾啞的聲音從我嘴裏溢出。

我往後退離開房間之後,朝着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走去,帶着膽怯打開門,眼前是已經見慣了的景象。樸素的單人牀、有歲月痕跡的書桌、被大量參考書混雜着小說及漫畫塞滿的書櫃。

我咬緊牙根,用力拉開拉門,兩坪多的和室,原本擺放的桌子不見了,只是房間裏並非空無一物,中央有一佛壇坐鎮。

「有了!」盯着地毯陷入沉思的我大叫一聲,從丟在旁邊的包包裏拿出手機。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沖澡,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爲了解開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我想要先清除牢牢附着在身心上的髒污。

沒錯,垂頭喪氣不會有任何開始,想要解開這個無法理解的狀況,就必須向前邁進。鏡子裏的女人呆滯的表情漸漸堅定了起來,「很好!」我雙手拍拍臉頰,換上乾淨的襯衫及牛仔褲後踏入走廊。

手機忽然變得沉重,手臂無力地垂下,像是鐘擺般擺盪的手中,傳來「喂?喂?」的聲音。

沒辦法,我從包包裏拿出鑰匙包,打開門鎖拉開門把,玄關的門不知爲何感覺比平常還要沉重。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過就算爸爸不在,奶奶也應該在呀,不過她畢竟年紀大了,可能沒有注意到電鈴聲。

接着,事情發生後大約一個月,媽咪去世了。重要的人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了,幼小的我內心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所以我努力想忘記媽咪,我將與媽咪的幸福回憶沉到無底沼澤中,因爲我覺得這麼做就可以填補內心被刨開的無限幽暗深沉的洞。

以前的我多麼愚蠢啊,明明忘記媽咪纔是更爲痛苦的事,即使以遺忘這個無機質的填充材料填補了內心,也只是受空虛折磨罷了。

案件的記憶閃現,但是並沒有像先前那樣伴隨着恐懼及厭惡感,挺身保護我的媽咪的笑容,今天我可以清楚回想起她那以往因爲背光而看不見的臉。

我沒有壓抑自己放聲大哭,滾燙的淚水從眼睛溢出,喊叫聲反射在狹窄的房間裏,從眼睛、鼻子、嘴巴無盡滴落的液體,在榻榻米上暈成一片,累積了二十三年份的思念在體內爆發。

媽咪,我愛妳,真的非常愛妳,真的,真的……

我在內心不間斷地向媽咪訴說,同時只是不停持續痛哭着。

數十分鐘,不用顧忌任何人地嚎啕大哭之後,我一邊抽噎着一邊反覆幾次深呼吸,也許是哭到讓人懷疑體內水分是否流乾了的關係,眼睛深處及鼻樑山根處盤據着重度疼痛,但是身體卻很輕盈,彷彿一直鬱結在腹部深處的沉積物融入了淚水中,得以流泄而出。

耗費了二十三年,我終於、終於能夠面對內心的創傷了,接下來,只要克服它就行了。想要克服,就一定要先解決目前我周遭發生的令人費解的現象,然後拯救像那一天的媽咪一樣,現在仍持續昏睡的環小姐。

我以手帕擦拭被淚水濡溼的臉龐,發出好大的聲音擤了擤鼻子。

爸爸留下媽咪的照片應該有什麼用意,我調整紊亂的呼吸,翻過原本貼在胸前的照片,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黑色斑痕。

是髒污嗎?我用淚水沾溼的手指擦了擦那個部分,然而那道斑痕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大了。

難道是!我以手掌擦去殘留在臉上的淚水,輕輕一摸照片內側,上面浮現出文字,是位於東京都杉並區的公寓住址。

這就是線索,爸爸一定就在這上面寫的住址那裏。

我不知道爸爸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但是現在應該採取行動。這麼判斷的我奔離書房,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丟在地毯上的手機和包包,往玄關跑去。

抓起雨傘打開門,來到外面後剛好一輛計程車經過家門前的道路,我毫不猶豫地攔下計程車坐進去。

「感謝您的搭乘,要到哪裏去?」

我說出寫在照片背面的地址之後,司機一臉驚訝地回過頭。

「小姐,離這裏很遠喔,妳確定嗎?要花不少錢喔。」

「沒關係,請開車吧。」

畫面中的人物語氣漸漸變得低沉含糊。

「我看看,是這裏吧。」

我想起即將脫離環小姐的夢幻世界之前,從發光的音樂盒射出了一道雷射光擦過我的頭部這件事,剛纔聽到的「聲音」,以及在回老家的途中看見的「畫面」,這些都是那時候射進我腦中的環小姐的庫庫魯碎片所產生。不知爲何,我如此深信。

我拖着腳步進到房內,拉了一下從電燈上垂吊下來的繩子,有點過亮的燈光在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中照射出房間的樣貌。我因爲刺眼而瞇起了眼睛觀察着房間,那是一間只擺了單人牀和桌子的樸素房間。

『沒錯!我照你說的,到貼在倉庫裏的照片上拍到的住家來了!門沒有鎖我就進來了,結果,結果……』

男子正在用手機通話,對方是「醫生」嗎?

環小姐的記憶最後,刑警說久米先生可能就是少年X,如果這項消息外泄了,那麼這個情況就有了解釋。

爸爸在幾天前決定採取某個大動作,那恐怕是對少年X復仇。

『……是,我知道,放着不管會發生什麼事……不,沒這回事。』

我漸漸沉入疑問和混亂之海中,呼吸越來越困難。

不知道從哪裏獲得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這項消息的爸爸,爲了確認這件事的真僞,而辭去工作以這裏爲根據地開始調查。

如同外觀所見,這裏看起來是個單身人士使用的房間,我將視線移往位於左邊的廚房,那裏整齊排列着少許餐具及調味料,長期獨自赴任外派地的爸爸有將廚房衛浴整理乾淨的習慣。爸爸果然住在這裏嗎?

「爸爸,你在嗎……?」我怯怯地出聲喚道,但卻沒有回應。

男子發現位於倉庫內部的桌上放着一把鑰匙,他一面往那裏走近,一面來回看着貼了優香小姐照片的牆壁以及對側牆壁。

畫面再次流進腦海。映在自己眼中的畫面,以及直接在腦海裏放映的黑白畫面,我同時看着兩者,腳下繼續移動。

我不停地走上綿延不斷的黑暗階梯。

『……不是的。』

久米先生犯下的案件、少年X、最後的ILS病患,然後是消失的爸爸他們,該思考的事堆積如山。

黑白畫面的人物在狹窄的浴室裏,左手被黑色液體濡溼了,我聽見他紊亂的呼吸聲,此時此刻,我連瀰漫在那個空間裏的腥臭味都能夠感覺得到。

男子在向他稱爲「醫生」的人求助,究竟「醫生」是指誰?我在本能的促使下再次移動腳步。

半年前,外界認爲是久米先生殺害的中年男子也和爸爸一樣在追查少年X,因此警方推測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因爲自己的真實身份快被對方揭發了,所以就殺了被害人。

我瞪着螢幕喃喃自語,從字面上也可以解讀成爸爸下定了某種決心。

《遊樂園隨機殺人案 其中的深層面》《誕生出少年X的家庭》

爲了成功完成瑪布伊穀米救出環小姐,以及爲了知道爸爸現在在哪裏,我需要知道這一點。

「時間差不多了,做好準備吧。」

我記得那裏貼有外界認爲是久米先生殺害的中年男子的照片,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畫面變得凌亂而看不見了。

那是約有三坪大的房間,因爲昏暗所以無法肯定,但是看起來沒有人在裏面。

「如果要頂替的話,是在去鄉下之後到回到東京之前的這段時間……」

「這裏有什麼……?」

遮住視覺讓思緒飛揚的我,聽見司機的聲音張開了眼睛,計程車在瀑布般落下的雨中奔馳在安靜的住宅街裏,看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入杉並區了,或許是一直在動腦的關係,比預料中的還要早到達。

脫掉鞋子的我小聲說着「打擾了」,便沿着走廊前進,左手邊有一個小型的廚房,右手邊則是門,從格局來看,那大概是廁所或是浴室吧。

「有可能……吧。」

我連忙環顧房間,確認是不是有人在,但是在內心的角落我已經發現了,剛纔的聲音不是具有實體的人類發出來的,而是和在夢幻世界裏,我聽到因衰弱而受到束縛的庫庫魯傳出的聲音一樣,剛纔的聲音是直接傳到我腦海裏。

男子大叫般地說道。雖然不在視線範圍裏,但他似乎是右手拿着手機,在和某個人通話,電話那頭好像傳來了回應,但是聲音被雜訊覆蓋我聽不見。

是血液,男子的左手沾滿了鮮血。

膝蓋很痛,過度使用的下半身肌肉開始發出哀嚎,但我仍然一階一階,埋頭向上走去。

「小姐,馬上就要到了。」

我喃喃自語着回頭,屏住了呼吸,帶着醒目污漬的牆壁上貼着大量的照片。

久米先生在同學會上見過國中時代的朋友,在那裏他有可能不被察覺嗎?

這些全部都是二十三年前發生的隨機殺人案,以及有關兇手少年X的書籍,應該沒有任何關聯的爸爸和久米先生在我的腦海中有了聯繫。

道路右側並排着成羣的老舊倉庫,右手拿着的手電筒燈光照在路上。和回老家途中一路上看到的畫面一樣,是某個男性眼中看到的畫面。不久,該名男子來到鐵卷門關上的倉庫前,這個地方我有印象,是在環小姐的記憶中見過的倉庫。

我咬緊牙根。復仇如果成功了,爸爸就會成爲犯罪者,如果失敗了,就會反過來被少年X報復,無論哪一種結果,這個家都會支離破碎,爸爸不惜犧牲家人,也想要讓少年X毀滅嗎?總是將我擺在第一順位考量的爸爸到底跑去哪裏了?我的下巴用力,臼齒髮出軋吱的摩擦聲。

不知道是不是情緒激動導致舌頭打結,聲音中斷了,左手在敲牆壁,沾在手上的黑色液體四處飛濺。

照片上是我見過的人。

我忽然抬起頭,遠方可以看見一座微微高起的小山丘。終於察覺自己目的地的我,在路燈落下的光芒中,快步沿着筆直延伸到山丘的道路前進。

「等一下,搞什麼啊!」

今天爸爸不在家,是因爲電話不通所以他不知道我要回家吧?

不,不是這樣,思考數秒之後,我搖搖頭。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懂連奶奶、黃豆粉、跳跳太都不在,生活用品都消失的原因,從老家的狀況,可以看出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的強烈意志。

從外觀推測,房間應該也相當狹小,兩個大人和兩隻毛孩在這裏生活想必很侷促。

稍微思考之後,我下了這樣的結論。成人暫且不提,對成長期的青少年來說,數年的時間無限漫長,甚至能夠完全改變外表,而且國中時期的久米先生似乎是個不太起眼的存在,即使是另外一個人來參加同學會,大概也只會被認爲是「給人的感覺變了很多呢!」吧。那麼,果然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

所以爲了安全起見,就將奶奶他們從老家遷走,也寄給我充滿想像的簡訊要我提高警覺,事情會不會是這樣?

在這之前,我不曾在現實世界中接收到來自庫庫魯的訊息,一定是如同之前奶奶所說,身爲猶他的我已經成長了,所以即使離開夢幻世界,我也可以接收到環小姐的庫庫魯的訊息。

男子以蘊含着強烈決心的聲音說完後結束通話,同時黑白畫面也消失了。

我輕輕轉動門把試着拉拉看,門沒有上鎖,幾乎不受阻地就打開了,沒有開燈的室內盪漾着一片黑暗。

畫面上大大映照出被液體濡溼的手,我停下腳步,察覺到黑白畫面中看起來是黑色的液體的真面目。

我回想久米先生的經歷,國中時雙親去世,由住在鄉下的祖母撫養,就讀大學時回到東京,而唯一的親人祖母也已經過世了。

我搖了搖有些暈眩的頭,離開了房間,拿起立在玄關的傘,來到外廊,踩着階梯下樓。

這裏是爸爸住過的房子可能性很高,但爲什麼房間裏會貼着久米先生和環小姐的照片?他們兩人和爸爸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

我從包包裏拿出手機,顯示爸爸最後寄來的簡訊。

我摸着貼在牆上的照片,照片裏環小姐與久米先生幸福地互相依偎,就在我不自覺地嘴角揚起時,頭蓋骨裏迴盪起聲音。

我每次回老家爸爸都一定在家,應該是因爲我會事先聯絡之後纔回去的關係,爸爸配合我回家的時間回去,隱瞞了他辭去工作調查少年X一事。

二十三年前,沒能保護媽咪的爸爸一直爲此感到痛苦,且對殺害了媽咪的少年X在少年法的保護之下,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懲罰而憤慨。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啊。」我不自覺地脫口埋怨。

再說找到少年X之後爸爸有什麼打算?想要將他的藏身之處泄漏給社會好讓他受到責難嗎?還是想要親手……可怕的想像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這裏面有什麼呢?爸爸在裏面嗎?或者躲着其他人呢?心跳越來越快,快得發疼,我猛地打開門,往後退一步擺出防禦姿勢,沒有開燈的房間隱隱約約浮現在閃爍的走廊日光燈下。

我謹慎地往前走,來到盡頭的門前。

「這是指什麼的時間?」

『喂?醫生嗎?』

『這是……什麼啊……』

總覺得似乎從某處聽到了媽咪溫柔的聲音說「加油喔,愛衣」。

這樣的話……我的手貼在胸前,集中意識,腦海裏投影出黑白電影。

看着貼在牆壁上的佐竹優香小姐的照片,男子哀嚎般地說道。

久米先生和環小姐,拍下兩人身影的照片幾乎覆滿了整面牆。

『對,我馬上就要到了,再一下下……』

『好,我會這麼做……對,我想佃律師比較好……好,我會消失,至少到預定日期之前……』

「更重要的是……這麼做媽咪也不會回來了。」乾啞的自言自語從我嘴中溢出。

爲什麼爸爸要引導我到這裏來?這裏有什麼東西嗎?我撐着傘,走上公寓外的階梯,照片背面寫的住址,是這棟公寓二樓的房間。我踩在每走一步便發出哀鳴般軋吱聲的樓梯上,沿着並排着舊機型洗衣機的外廊道前進,我在最裏面的門前停下腳步,那裏就是目標房間。

現在流進我腦海裏的畫面,大概是某個人物目擊到半年前被殺害的那名中年男子的遺體,因而慌亂地逃進浴室時的影像吧。

腦海裏又有畫面流入,是踩着和我現在腳下階梯一模一樣的階梯往上爬的畫面。在這黑暗之中,彩色畫面也和黑白畫面沒兩樣,讓我無法分辨哪一邊是我的眼睛實際看到的景象,哪一邊又是流進腦海裏的影像。

回到出生故鄉河川的鮭魚,或是隨着季節飛越大陸的候鳥就是這種感覺嗎?我只是任由本能引導,走在傾盆大雨的夜路中。

我再次靠近牆壁,一張一張看着貼在上面的照片。

「爲什麼……?」我愕然地自語道。

我可以理解無法原諒少年X的想法,但即使如此,有什麼必要非得辭去工作,放着高齡的奶奶,搬到這種房間裏追查他呢?

我秒答之後,司機回道:「知道了。」便開動車子,我係上安全帶,閉上眼在腦中整理思緒。

那起事件之後,我藉由遺忘媽咪來拼命維持自我,而爸爸或許與我相反,是以對少年X的恨來當作活下去的糧食。

該進去嗎?我屏住呼吸盯着黑暗陷入猶豫中,如果這裏不是爸爸住的地方,隨便進去可是非法入侵。但是,沒有其他線索了,下定決心的我踏上玄關,摸索着按下牆壁上的開關,天花板的日光燈微弱地亮了起來,短廊在也許快壞掉了而不時閃爍的白色燈光中浮現。

我以手掌拍拍太陽穴,就像對壞掉的電器所做的事一樣,之後畫面恢復了。男子拿起放在桌上的鑰匙,逃跑般離開倉庫,放下鐵卷門後上鎖,氣息紊亂的男子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畫面在這裏就中斷了。

我舔了舔乾燥的脣按下門鈴,等待有人回應,但門卻沒有打開。

覆滿大量照片的牆壁壓迫感讓我一點一點往後退,我的後背撞到了放在拉上窗簾的窗戶邊的桌子,桌上疊起的書籍標題躍進了回頭一看的我眼裏。

《少年X 其心中的黑暗》《爲何少年X會拿起刀》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知道該往哪一邊前進。

我自己也沒有辦法原諒少年X,我不可能原諒他奪走媽咪這件事,但我也沒想過要殺了他,這麼做只是讓自己墮落成和少年X一樣的殺人魔,更重要的是……

在環小姐的記憶中,刑警並沒有斷定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也就是說少年X的本名並不是「久米」,警方是否懷疑戶籍是冒名頂替的?

蹲下身的男子用力拉開鐵卷門,響起「哐啷哐啷」的刺耳噪音,男子謹慎地走進倉庫裏,以手電筒照亮內部。

久米先生是少年X嗎?話說回來,久米先生真的殺了中年男子嗎?

「大家住在這種地方?」

『有人倒在那裏!照片上的中年男子被刺……全身都是血……』

確認完導航的司機,在兩層樓高的公寓前停下車,我從皮夾中拿出信用卡付費之後走下計程車,撐開塑膠傘的我,抬頭仰望眼前的公寓,是間帶有歲月痕跡的公寓,屋齡已經有四十年了吧,大量藤蔓攀爬在帶有醒目裂痕的牆上,通往二樓的鐵製樓梯佈滿了鐵鏽,呈現出昭和時代專門提供給單身人士居住的公寓樣貌。

黑白畫面的階梯中斷了,與此同時,我也來到了階梯最上層,我看見的這兩個畫面上,都映照出了一個大鳥居,以及位在其後的神殿。我知道這個神社,是久米先生被優香小姐束縛,成爲她的禁臠時,環小姐救了他的神社。

男子結束通話,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裏,之後一邊喊着「醫生!醫生,你在哪裏?」一邊走進神社。我也和男子一樣,穿過鳥居,走在石板路上。

流進腦海中的畫面越來越鮮明,不只是視覺、聽覺、嗅覺,男子五感的訊息,我都在不知不覺間全部感受到了。

男子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雖然其他的感覺都有如實際體驗般真實地傳達過來,但只有那個聲音被彷彿野獸的吼叫聲給蓋了過去,連是男是女的聲音都聽不清楚。畫面中的人物像是受到聲音吸引,繞到了神殿後方,撐着傘的我也如同被某個人操控一般往那裏移動。

『醫生,這裏可以嗎?我再不快點躲起來就糟了,請你出來吧。』

男子說道。背後傳來踩着枯葉的聲音取代了回應。

下一秒,繩子纏上了男子的脖子,瞬間絞緊。已和他的五感同步的我,喉嚨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侵襲,手裏拿着的傘掉到了潮溼的泥土上。

我和畫面中的男子一樣,雙手抓着喉頭,腳下用力踢蹬,男子的恐懼及絕望漸漸滲入我的體內,喉嚨的肌肉碎裂,頸骨逐漸斷裂的感覺傳了過來,口腔內充滿了鐵鏽味的泡沫,眼球從後方被擠壓而出,幾乎就要破裂。

要消失了……「自己」這個存在即將消失了。在我感受到至今不曾如此真實體驗的「死亡」瞬間,畫面消失了,男子的感覺,以及情感也在一瞬間消失。

我四肢着地跪在爛泥中,發出打嗝般的聲音拼命地吸着氧氣。

呼吸逐漸平復的我,用沾了泥巴的手輕輕撫摸喉嚨,即使壓着剛纔痛到幾乎要斷裂的地方,也不覺得有什麼異樣感。

畫面中的男子下場不言自明。我的思緒飄向在短暫的時間內,與我共享五感的男性,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因爲我也看到了臨死之際,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人物。

我依舊四肢着地,仰頭望天,從黑暗中落下的大顆雨滴漸漸濡溼了臉頰。這時候,我似乎聽見了聲音,呼喚我的模糊聲音。

「哪裏?! 在哪裏?」

我環顧籠罩於黑暗中的森林內部,在上方天空的雷鳴轟響中,再次聽見了微弱的聲音。我毫不介意自己會沾得全身爛泥,爲了尋找聲音的來源,在森林中到處爬行。

不久後,我找到了大樹根部土表些微隆起的地方。

「……是這裏吧……你在這裏對吧。」

我用兩手耙開泥濘的地面,即使手指脫皮、細小的樹根刺進手裏、指甲斷裂,我依然不停地動着雙手。

究竟持續挖了多久呢?感覺就要麻痺的指尖碰到了堅硬的東西,我擠出殘餘的力氣挖開土堆。

湊上臉的我,察覺到那是什麼東西之後瞇起了眼。

雖然我不認爲警方會認真搜索,但是隻要報爲失蹤,如果有什麼消息他們應該會聯絡我,這樣就夠了。

「未婚夫久米先生是殺人兇手,而且可能是二十三年前犯下無差別大量殺人的少年X,這麼想的妳感到絕望,沒錯吧?」

「原來是從這裏開始啊,太好了,我還以爲又要從琴鍵道路開始。」

庫庫魯挺起包覆在柔軟毛髮下的胸膛,向着因蟲子的撞擊而變薄的障壁,發出「喵!」的咆哮聲,從牠嘴裏射出的光線逐漸修復了閃耀的障壁。我走近靠在牆上的十字架,十字架的陰影處放着音樂盒,我朝裝在裏面的環小姐的庫庫魯,心臟般跳動的小顆雷射光球說話。

「瑪布雅、瑪布雅,烏提奇彌索利。」

離開置物櫃室,搭上電梯前往病房,朝着環小姐病室走去的我,在談話室前停下腳步,在爲了住院病患和探病者能夠談話而準備的寬敞房間裏,窗邊有個矮小的男孩身影。我在些微猶豫之後,踏進了談話室中。

「宇琉子,妳剛剛怎麼叫蓮人的?」

「……但是,他們在叫我。」

4

「警方說他絕對是兇手,他們說有證據,而且在那個人瞞着我租的倉庫裏,還貼有很多張被殺掉的男子的照片!」

「交給我吧!」

「畢竟夢幻世界總是在變化嘛。不過這也不全然是好事,既然是接續上一次,就代表危險也和之前一樣。」

「別擔心,我會幫助你的重要之人。」

「我回來了,庫庫魯。」

環小姐瞪大了眼睛,從微啓的脣間溢出「但是……」的聲音。

我的視線迅速掃過四周,這裏是擺滿了用來處刑及拷問的工具,昏暗的地下室,是上一次瑪布伊穀米失敗的時候,我最後所在的地點。

「不用擔心,爸爸和媽媽沒辦法進到這裏來。」我輕撫着他柔軟的頭髮。

我咬着脣,雙手覆住那隻手。

「好!」我小小地喊了一聲後關上置物櫃。

「首先,佐竹優香小姐的案子連殺人都不算,她是自殺的。」

在我說出久米先生名字的瞬間,環小姐原本呆滯的表情開始複雜地抽動,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對心愛之人的想念,以及對他的懷疑。

輕輕觸碰環小姐眉間的我集中意識,將那起事件真相的影像傳給她,環小姐的臉上漸漸顯露出驚訝的神色。

前天深夜,離開埋着久米先生遺體的神社之後,我渾身泥濘地走在夜路上,利用路邊看到的公共電話報了警,我告訴警方神社的雜木林裏埋了一具屍體,無視對方詢問我的名字便將話筒掛了回去,步行回到我居住的大樓。

和我對上視線之後,蓮人遲疑地點了點頭,看來他只告訴成爲好朋友的宇琉子全名。

我帶點得意地微抬下巴,庫庫魯仰頭用瞳孔睜大的眼睛看着我,眨了數次眼之後,像拍手一樣地合起雙耳。

這是重要資訊,只要知道全名,就可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或許也能夠逮捕虐待他的父母。在我這麼想時,蓮人一個轉身,小跑步離開了談話室,「啊,等一下。」宇琉子追在他身後。

脫掉髒污的衣服,衝了澡換上睡衣之後我就睡覺了,一夜無夢如爛泥般沉睡。

蓮人輕輕點頭,看來宇琉子像姐姐一樣在照顧他。

「真厲害呀,愛衣,妳成長了很多嘛,感覺好像擺脫了迷惘。」

拜好好攝取營養,休養身體所賜,今天早上體力已經恢復得不錯,可以進行瑪布伊穀米了,於是這麼判斷的我,今早就這樣出勤了。

「怎麼了,愛衣醫生?」宇琉子可愛地微微歪了歪頭。

「蓮人。」

那一定是他在最後一刻,瞬間抓住的東西吧。

我是久米先生的未婚妻環小姐的主治醫師,真有個萬一,只要說昏睡中的她說了夢話,提到那個地點就好了。

前幾天我的確已經答應要幫蓮人了,雖然是和孩子之間的約定,不,正因爲是和孩子之間的約定所以更必須遵守。

「草薙蓮人啊,這是他的名字嘛。」

我的手迅速往旁一揮,與此同時,成羣的蟲子和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道牆壁,那是我想像出來的光之壁。

「我是識名愛衣,妳的主治醫師。」

「你不在病室裏害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爲你跑出去了。」

在這麼說的同時,我發現化成白骨的手上纏繞着什麼東西。

「我」漸漸往環小姐體內流去。

陽光被厚厚的黑雲遮蔽,雖然是早上外面卻像深夜一樣黑暗,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異常,最近真的經常在下雨。

蓮人縮着脖子,蜷縮起身體。或許是長期遭受虐待的恐懼讓他產生了幻聽,我摸着他的頭繃緊了雙脣,這時候傳來聲音,「啊,在這裏!」我回過頭,雙手扠腰的宇琉子正站在談話室門口。

我自我介紹之後,環小姐皺起眉,「主治醫師?」

雷射光的光量似乎增加了。我的脖子後彎抬頭看着滲出地下水的天花板,我沒有像飛鳥小姐或佃先生那時候一樣大喊出聲,沒有這個必要。

「因爲啊,這個孩子放着不管太危險了,在愛衣醫生能夠幫助他之前,我就先幫忙看着吧。」

我走上前去出聲叫喚,穿着病人服的瘦小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轉過身的男孩,蓮人看到我的臉,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是爲了什麼事替我加油呢?會不會是今天工作也要加油的意思?我搔着臉頰離開了談話室。接下來的確是需要加油,我踩響高跟鞋沿着走廊前進,重新爲自己打氣。

我蹲下身與蓮人並排着看向窗外,蓮人指着被雨雲覆蓋的天空。

「嗯,知道了,我也會盡我所能來保護蓮人,這樣可以嗎?」

「嗯。」宇琉子瞇起了那貓一般的大眼睛。

我靜靜地對着雖然短暫,但是共享了感覺、痛苦,以及苦惱的同伴,表達慰勞之意。

「哎呀,愛衣,歡迎回來。」

「妳知道他姓什麼嗎?! 」

雖然擔心爸爸,不過我判斷比起隨意亂跑,現在應該先休息,首先要進行環小姐的瑪布伊穀米,掌握線索,這纔是找出爸爸最短的路徑。

我將手貼在環小姐的額頭上,第四次念起了咒語。

「我是誰並不重要,因爲等妳醒了之後一定不會記得,更重要的是久米先生的事。」

「好啦,我們回房間去吧。」

關於蓮人的全名,應該要向袴田醫師報告,但在那之前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我打開個人病室的門走進去,走向窗邊的病牀,看着沉睡在那裏的環小姐的臉,一想到接下來必須告訴她的事情,我就感到心痛,但是如果不這麼做,她就絕對不會醒來。

庫庫魯應該知道從上一次的瑪布伊穀米到現在的這段期間,我發生了什麼事吧,牠只是開心地微笑着。

「今天天氣也很差呢,最近老是在下雨啊。」

「那我們回房間去吧,草薙蓮人。」

我張開眼睛,庫庫魯舉起了一隻耳朵。

「愛衣醫生,謝謝妳看着他。」

「……妳是?」環小姐以毫無生氣的眼睛看着我。

我輕聲細語道,眼前出現穿着洋裝的環小姐,後方景物隱約可見,我知道她不是實體,只是意識投射而成的影像。

我幫助他……嗎?我搔了搔臉頰。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幫助蓮人,但我不認爲沒有兒童精神醫學臨牀經驗的我,擁有救治他的能力。

回到住家的我再次換上睡衣躺在牀上,這是爲了讓筋疲力盡的身心復元到能夠進行瑪布伊穀米,能夠再一次潛入環小姐的夢幻世界裏。

我關掉電視電源,喫完飯後到警察局,將爸爸及奶奶提報爲失蹤人口。我對於很明顯是出於自我意志消失的兩人,警方是否願意受理失蹤報案感到不安,不過櫃檯的警察讓人鬆了一口氣地很乾脆就受理了,「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我們會和妳聯絡。」我向這麼說的警察道了謝,離開了警察局。

聽到宇琉子那句話的我,發出了「咦?」的一聲。

「庫庫魯,接下來我要呼喚環小姐的瑪布伊,進行瑪布伊穀米,這段期間請你想辦法擋住蟲子。」

撞到牆壁的蟲子們留下滋滋聲後逐漸蒸發。

「你一直……在這裏啊……」

庫庫魯用耳朵指着我的背後,我一回頭,無數的蟲子攢動,從裏面的牆壁縫隙湧出來。或許是打算和上一次一樣從口中吐出光線抵禦蟲子,庫庫魯像是要保護我一般站到前方。

「怎麼樣?」

「環小姐,請聽我說。」

環小姐拍開我的手後退一步大叫。

「這和那沒有關係,只有愛衣醫生能夠幫得了他,之前不是已經約定好了嗎?」

「久米先生沒有殺任何人,當然他也不是少年X。」

我穿上漿得筆挺的新白袍,看向裝在置物櫃門內側的小鏡子,略施薄妝的臉上浮現出凜然的決心。

「是嗎?太好了呢。」

「但是之後發生的案子纔不是自殺!」

我對着畏怯地點頭的環小姐清楚說道。

我拔高了聲音問道,宇琉子點點頭,「當然。」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我纔要謝謝妳,宇琉子,謝謝妳這麼照顧他。」

已經適應黑暗的雙眼捕捉到了那個東西,從地面突出的、化成白骨的手。

宇琉子還是一樣駝着背,大步走過來牽起了蓮人的手。

隔天近中午醒來,打開電視,上面已經在播報杉並區的神社發現遺體的新聞。只要警方搜查,也許就會察覺我是發現者,但我並不在意,我沒辦法放久米先生的遺體在那樣冰冷的泥地下不管。

「嗯,我想起媽咪了,我見到媽咪了……時隔了二十三年之久。」

在雜木林裏找到久米先生遺體的隔天早上,我人在神研醫院的置物櫃室裏。

「爸爸和媽媽在叫我……」

蓮人抬頭看着天空小聲說道,他的臉上漸漸露出恐懼。

原本只是徒勞無功地撞向光之壁的蟲子們開始集結了起來,牠們打算像上一次那樣變身成蠍子吧,這樣的話光之壁就撐不久了。

「我也想要替蓮人治療,但我並不是專家……」

一度不見人影的宇琉子從談話室入口探出頭來,留下「加油喔,愛衣醫生,我支持妳」就走了。

「沒關係,庫庫魯。」

「蓮人,你姓草薙嗎?你叫做草薙蓮人嗎?」

「真的辛苦你了……久米先生。」

「初次見面,環小姐。」

是以前環小姐給他的東西,音符形狀的項鍊就在那裏。

「那個倉庫真的是久米先生租的嗎?」

我這麼說完,環小姐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地「咦?」了一聲。

「爲什麼妳會覺得那間倉庫是久米先生租的?文件上的租用人寫的不是妳的名字嗎?」

「可是我沒有租倉庫……而且我回家時,他很慌張地把文件藏起來。」

「環小姐,妳不覺得奇怪嗎?那間倉庫是用妳的名字租的吧,那麼,爲什麼文件是寄給久米先生?」

「那是因爲……實際簽約的人是他吧……再說那是一間可以用別人名字簽約,做事隨便的公司。」

「那間公司確實管理鬆散,只要付錢,不用確認是本人也可以簽約。不過就算如此,合約書不是寄給立約人的妳,而是給保證人久米先生,不覺得奇怪嗎?」

「那,這是怎麼回事……?」環小姐一臉疑惑地說。

「我想那並不是簽約公司寄來的,而是第三者寄的,爲了讓久米先生看到那份文件。」

「咦……?咦……?」環小姐浮現充滿疑問的表情。

「請站在久米先生的立場思考看看,打開了收件人爲自己的信封之後,裏面裝的卻是用未婚妻也就是妳的名字租的倉庫合約書,然後保證人欄位則寫着自己的名字,不僅如此,連『請隱密併火速確認』的警告都裝在一起,看到這些東西妳會怎麼想?」

「怎麼想……」

「應該會認爲妳瞞着自己簽訂了倉庫租用合約,並且捲入某些紛爭中吧,所以久米先生纔會在妳回家時迅速藏起文件。」

我看着環小姐瞪大了眼睛繼續說道。

「之後久米先生到那個倉庫去查看,結果那裏貼着佐竹優香小姐和某個中年男子的照片,與那個曾經尾隨過妳的人物裝扮極爲相似的男子的照片。久米先生以那張照片爲線索,循線找出男子潛伏的地點,結果到了那裏卻發現慘遭殺害的男子遺體。」

我一口氣說完,觀察着環小姐的反應,她一臉僵硬地抱着頭,大概是拼命地在咀嚼如洪水般湧來的資訊吧。這時候響起了火藥爆炸般的轟隆聲。

我回過頭,光之壁的對側有一隻大象大小的蠍子舉起了尾巴,牠的尾巴如鞭子般揮動,前端的毒針刺向光之壁,轟隆聲再次響起,庫庫魯從口中吐出光線,拼命修復障壁。

「這裏交給我,愛衣妳集中精神在瑪布伊穀米。」

吐完光線的庫庫魯大叫。蠍子再次舉起尾巴,庫庫魯低下頭,伸長了雙耳,鋼化的雙耳交叉,變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從根部剪掉蠍子的尾巴。

蠍子發出麥克風嘯叫的詭異聲開始發狂,長槍般的八隻腳刨削着石地板。

想到這裏,我的手扶上額頭。爲什麼我連這種事都知道?現在這些資訊是從哪裏……?我再次感到強烈不對勁的感覺,環小姐在我面前抓亂了頭髮。

ILS的病患們在陷入昏睡之前,都被某個人約到同一個地方的可能性很高,而我推測那個把他們約出去的人,就是少年X。

久米先生不是殺人兇手,但是他卻被人殺了,兩人再也無法相見,環小姐現在因爲此事而感到絕望。

雷射的光芒消散時,環小姐的面前站了一名男性。

環小姐茫然地重複這句話,數秒後,她的表情快速地繃了起來。我點點頭,慢慢說道。

「……是少年X。」

「這種事該怎麼……」

環小姐抓着久米先生伸出的手站了起來,依偎的兩人額頭碰着額頭。

「即使分手了久米先生也無法忘懷優香小姐,所以妳爲了將他據爲己有便殺了優香小姐。妳可能會被這樣懷疑,至少,整個狀況足以讓人這麼想。」

「爲什麼久米不相信我……?」環小姐聲若蚊蚋地說道。

「妳在說什麼……那他爲什麼要承認自己是兇手……」

萬安中光華射

聖善夜

我大聲喊道,庫庫魯一臉開心地回答:「遵命!」

「沒錯,如果久米先生是少年X冒名頂替的,那他就不可能在國中時看過妳彈琴的樣子,久米先生不是少年X,他只是代罪羔羊罷了。」

「沒錯,他在優香小姐的案件中被逮捕時,瞭解到警方的訊問有多麼難熬,正因爲有了這樣的經驗,所以他不能讓現在的妳被逮捕,因爲妳現在處於特殊狀態。」

我擺好戒備姿勢,一道小小的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我不是說了,那隻蠍子就交給我。」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

「環小姐,以妳的名字租用的倉庫裏,貼着優香小姐及中年男子兩人的照片,甚至放着大量的兇器,之後,還發現了照片上的中年男子被殺害的遺體,從客觀的角度,妳會怎麼看待這個情況?」

就在毒針即將刺到我的掌心時,類似敲擊銅鈸的聲音傳遍地下室,我的視線轉往發出聲音的方向,那裏躺着一個小型的音樂盒。

我的指尖碰在環小姐眉間,她的瞳孔慢慢地瞪大,從半張的嘴裏溢出呻吟聲。

無數的蟲子從倒伏的蠍子身體湧出,想要竄逃到牆壁及天花板縫隙中,不過在那之前,從音樂盒裏飄起的雷射光球一口氣膨脹,彷彿交響樂團在近距離演奏的大聲量響徹了整個地下室。

就算說出了真相,如果環小姐還是陷在絕望之中,那麼瑪布伊也無法恢復力量,瑪布伊穀米沒有完成,這個夢幻世界就不會結束。

四處遍佈着每幾秒就改變顏色的雷射光,以及有如交響樂團演奏的雄壯樂音,這間地下室已經化身成了前衛的音樂廳。正當我陶醉在奢侈的演奏會之中時,雷射光線漸漸聚攏到環小姐面前,不久,變化成了人的形狀。

「代罪……羔羊……?」

我對着環小姐微笑,輕聲告訴她這個事實。

「怎麼會……我沒有理由殺他們。」

「有一個人在背後操縱着這一切。」

屏住一大口氣的我,張開眼睛抓住環小姐的雙肩。

「沒錯,妳懷孕了,有了和久米先生的孩子。」

「對,那名變成是久米先生殺害的中年男子,當時正在追查改名換姓隱身起來的少年X,真實身份快要曝光的少年X收拾了該名男子,並且僞裝成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案子,不僅如此,他還計劃了讓他人認爲久米先生纔是少年X。」

我無意識地大喊了起來,環小姐遲鈍地抬起頭,以失去了情感光芒的眼睛看着我。

「不要……騙人的,告訴我這是騙人的……」

環小姐雙手捂着嘴,全身脫力般跪倒在地,尋求浮木似的眼神看向我。

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腦海裏閃過那雙如爬蟲類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下腹使勁出力,壓抑了恐懼。

靜享天賜安眠

我雙膝着地,看向跪倒在地的環小姐的臉。

「也因爲如此,久米先生爲了保護妳纔會自己頂罪,向佃律師承認自己殺了那兩人。」

坐在我肩上的庫庫魯一邊死命揮動刀刃雙耳一邊說,轉頭看去的我繃起了臉。不知何時,巨大的蠍子已經逼近到身邊了,粗壯如非洲象鼻子的尾巴猛力揮下,我迅速舉起兩手去擋,從掌心迸發的光之激流劇烈撞擊蠍子的尾巴,一種骨頭被輾過的衝擊竄過全身。

「很抱歉造成妳的混亂,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知道久米先生成長過程的少年X,打算拿他在危急時當自己的替身,在那之後,因爲自己的真實身份已經被受害者中年男子知道了,於是少年X就實際執行了籌備已久的計劃。過去每當久米先生被逼得走投無路時,他都會和少年X商量,而少年X就操控着這樣的他,引導他到倉庫,以及少年X自己下手殺害的男子遺體所在的公寓房間,並這麼說。」

「沒錯,看起來就像是妳在調查那兩個人……然後,將他們給殺了。」

「妳不是還有該做的事嗎?只有妳才做得到的事。」

一束紅色雷射光線從音樂盒中射出,貫穿了巨蠍的頭部,蠍子黑亮的身體大大地痙攣了一下,便在原地崩塌,原本近在咫尺的尾巴無力地垂下,施加在手臂上的壓力也消失了。

看來瑪布伊被吸走前後的記憶果然會產生混亂,我暫時將探詢少年X真實身份的事擱置一旁。

「你再幫我爭取一點時間!」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我會……被逮捕……」環小姐迷茫地說着。

庫庫魯用雙耳刀刃一根根切下蠍子的腳,但仍然馬上被大量的蟲子逐一修復,我腳下使勁身體往前推想逼退蠍子,但蠍子尾巴上的毒針撥開光線,一步一步逼近。

「咦?什麼意思?」

「何止是認識,久米先生根本成爲少年X操控的木偶了。少年X現在應該是從事心理諮商一類的工作,雖然不知道他們認識的經過,不過他以諮商師的身份……洗腦了久米先生。」

庫庫魯用化成利刃的雙耳與蠍子對戰,一邊這麼說。因爲目標巨大,庫庫魯的攻擊幾乎招招命中,不過蠍子的身體雖然受了傷,卻馬上有蟲子聚集到傷處進行修復。

爲什麼我會大叫呢?我發現了什麼嗎?我閉上眼睛,回想在通往神社的階梯上,和他同步時的事,他那直接流入我腦海中的情感逐漸復甦。

視線的角落,裝在音樂盒裏的環小姐的庫庫魯大大地跳動了一下。

「他知道妳不是兇手,只是從整體狀況來看警方不會這麼想,再這樣下去妳會遭到逮捕,因爲他這麼認爲,所以纔會將懷疑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環小姐,妳知道了吧,久米先生並不是什麼殺人魔,他的一切行爲都是爲了保護心愛的人,他是非常溫柔的人。」

環小姐的口中溢出了「啊?! 」的聲音。

「不是的!不是這樣!」

「爲什麼,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麼……」環小姐像在說夢話般地囈語着。

「再這樣下去,你的未婚妻會被當成殺害佐竹優香及中年男子的兇手遭到逮捕,想要避免這個情況發生,就只能由你來頂罪了。」

「我怎麼可能去殺人,如果他願意相信我不可能是兇手的話就好了,這樣他就不需要死了。他……不願意相信我。」

第九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是貝多芬最後創作的交響曲的高潮,又稱爲《快樂頌》,隨着其強而有力壯闊的旋律,雷射光線繁複地變換色彩,在黑暗的空間裏巡梭。

不知道爲什麼,我很自然地脫口說出「操控的木偶」以及「洗腦」等刺激性的詞彙,雖然我感覺不對勁但還是繼續說道。

「但是……」就在我遲疑時,庫庫魯揚起了單側嘴角。

「環小姐!久米先生相信妳,他的確相信妳不可能是犯人。」

「他……久米現在在哪裏?」

「很抱歉在氣氛這麼好的時候打擾,不過妳能來幫個忙的話就太感謝了。」

靜享天賜安眠

羣蟲一碰到雷射光,就一隻一隻蒸發,僅僅十數秒之間,原本充斥在房間內的大批蟲子被驅趕到一隻不剩。

「環小姐,請妳仔細回想,久米先生不可能是少年X的,因爲妳在重新彈起鋼琴的同學會那一晚,久米先生不是這麼說過嗎?他說以前曾經看過妳彈鋼琴的樣子,妳那時候看起來彈得非常開心。」

「少年……X……?但是警方說久米就是少年X……」

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瑪布伊穀米。

平安夜

「我……」

「客觀的角度……」

「特殊狀態?沒這回事,我很一般啊,和平常一樣。」

環小姐雙膝着地,兩手按着下腹部,從她的手下方溢出了柔和的光芒。

「首先,少年X找出管理鬆散的倉庫公司,以環小姐爲租用人,久米先生爲保證人租下倉庫,因爲租金是預先付款,所以公司也沒有確認是否爲本人,聯絡應該都是靠郵件吧。而他爲了讓被害人中年男子看起來像在調查妳,因此還做了一些障眼法,例如穿着與該男子相同的打扮,在夜路上尾隨妳。之後,完成準備的少年X將倉庫合約書以及會引發不安情緒的警告一起寄給了久米先生,於是感到不安的久米先生便和少年X商量該怎麼辦。」

「……久米。」

照着聖母也照着聖嬰

我咬着脣看着令人不忍卒睹的環小姐的樣子時,忽然響起了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咬緊了牙根。光之壁破裂了,發出黑光的巨大蠍子正在靠近。

我停頓了一會兒,舔了舔嘴脣後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環小姐顫抖着聲喃喃說道,四周地板散發出光芒,從那裏冒出了一顆拳頭大彈珠般的藍色泡泡,泡泡在環小姐臉頰高度破裂的同時,發出了搖動手搖鈴般的澄澈聲音。

「……環。」

《平安夜》。慶祝救世主誕生,寂靜莊嚴且清新的旋律。

久米先生,那個愛着環小姐,爲了她獻出一切的男人。

「商量?! 久米認識少年X嗎?」環小姐瞪大了眼睛。

爲了傳達久米先生的臨終樣貌,我緩緩伸出手。我明白得知實情之後,環小姐會有多麼痛苦,但我無法在不告訴她這件事之下進行瑪布伊穀米。

像是刮過大腦表面的噪音讓我按着太陽穴。大量蟲子的振翅聲,振動着地下室的空氣,從深處牆壁湧出的蟲子大軍,集中到尾巴的斷面,漸漸融入其中,眼看着被剪斷的尾巴即將再生,我重新轉向環小姐。

我明知自己正在做一件殘酷的事,依然開口道。

「在背後……誰會做出這種事……」

「孩子……寶寶……我和他的寶寶……」

細微的哀鳴聲從環小姐口中流泄而出。

「環小姐,或許妳也見過少年X,在妳陷入昏睡之前,有沒有什麼人和妳聯絡?像是說要告訴妳久米先生在哪裏,然後把妳約出去?」

改變了姓名的少年X,對控制他人的人生產生了快感,將許多人納入自己的支配下,並將他們逼到絕境走上自殺之路,飛鳥小姐和佃先生一定也是受到少年X操控的被害人。

在目瞪口呆的我眼前,紅色、綠色、黃色、粉色、橙色,各種顏色的泡泡從地板產生後飄到空中,破裂後發出聲響,接着,泡泡破裂的聲音譜成了一首優美的曲子。

環小姐崩潰了,她以跪趴在地的姿勢抱着頭,身體開始細微顫抖了起來。

「聽我說,環小姐,久米先生爲了救妳而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妳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妳過得幸福纔是他的心願啊。」

「不,不是這樣的。」我搖搖頭,「妳只是忘記了,回想起來吧,爲什麼夜路中遭到男人追趕時,妳不是直接雙手着地,而是從肩膀倒地?爲什麼妳和久米先生都很會喝酒,卻買了無酒精啤酒?」

雖然我拼命說着,環小姐卻沒有反應。我側眼確認裝在音樂盒裏的環小姐的庫庫魯,雷射光線的亮度變得比剛纔還要微弱了。

「這太奇怪了!因爲優香小姐已經和久米分手了,我根本不需要殺她。」

環小姐帶着哀傷地微笑,輕撫着孕育微弱光芒的下腹部,嘴裏一邊哼着歌詞。我瞇起眼看着她的身影,一個小小的影子跳上了我的肩膀。

「不,客觀來看的話無法如此斷言。妳爲了讓久米先生解脫,於是殺害了虐待他的優香小姐,但是某名男子察覺到了這件事,所以開始調查妳,而妳認爲殺害優香小姐一事快要被揭穿了,於是就反過來找出該名男子的居住地,殺他滅口。」

「對不起,讓妳留下悲傷的回憶,我真的很想一直陪在妳身邊,與妳共組家庭,一起養大這個孩子。」

久米先生愛憐地輕撫着環小姐的腹部。

「不要道歉,」微笑着的環小姐,從眼中落下一行清淚,「是你救了我和……這個孩子。」

久米先生和環小姐的手交疊,放在孕育着兩人生命結晶的腹部上。

「哎呀,真是美好的景象呢,這樣這次的瑪布伊穀米也成功了呢。」

因爲與蠍子交戰,而隨處可見輕微出血的庫庫魯在我的肩上說着,我的手貼在庫庫魯的傷口上爲牠治療。

「喔!妳連這種事都做得到了呀,妳真的成長了呢,愛衣。」

庫庫魯開心地豎起了雙耳。

「我問你,難道庫庫魯這種存在是……」

我想要將從截至目前的三次瑪布伊穀米經驗中想到的假設說出口,但是庫庫魯「噓」了一聲,用一隻耳朵堵住了我的嘴。

「妳看,現在氣氛正好,不可以打擾他們喔。」

庫庫魯以另一隻耳朵指着環小姐他們。

「我會好好珍惜這孩子……我一定會讓他幸福……」

「嗯,妳和這孩子,我會永遠爲你們兩人的幸福祈禱。」

地下室的牆壁、天花板、地板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光輝,這道光逐漸擴散到整個房間。

「環,不要忘了,我一直都在妳身邊,一直在守護着妳。」

兩人的身影隨着久米先生的話語漸漸融入光芒中,夢幻世界正在消失。

「好了,差不多是暫時說再見的時候了。」

「等一下,庫庫魯,我還有事想問你!」

我拼命地對着身體逐漸變透明的庫庫魯說道。

怎麼了嗎?我按下通話鈕。

「不過下手的人不會是那名男孩的親生父母。」

我全身倦怠地緩慢起身,拿起放在小矮櫃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晚間新聞節目放映在螢幕上。

是什麼呢?我饒富興味地身體微微往前傾。

「很可惜,目前還沒找到那男孩。」

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我面前,園崎刑警繼續陰鬱地說道。

「我本來以爲可以從你們這裏獲得尋找男孩的資訊纔來的,看來完全是白跑一趟了,主治醫師是這麼隨便的醫生根本就談不下去了啊。」

環小姐發出「唔、唔……」的聲音,她的雙手覆蓋在孕育着新生命的下腹部上,紛亂的內心,因爲庫庫魯留下的話而漸漸充滿了成就感。

根據奶奶的說明,薩達康瑪利在吸取了他人的瑪布伊之後會陷入昏睡,而那個人的瑪布伊會持續徘徊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

「對,草薙蓮人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死了……被某個人給殺了。」

畫面裏,警方在雨中拿着長竿戳刺茂密的草叢,也有潛水員潛入池子中,我理解到這些景象代表的意義,抓着遙控器的手越來越用力。

「蓮人失蹤了,他似乎是跑出醫院了。」

刑警們瞪大了眼睛,但是袴田醫師卻彷彿沒聽見我說的話一般毫無反應。

聽着庫庫魯的聲音,我感覺到意識輕飄飄地逐漸往上飛去。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懂你的意思。」

『……目前仍在搜索下落不明的男孩,警方出動三百人搜查周邊,然而還未有任何發現,男孩的安危令人擔心。』

我輕聲呢喃,同時抬起眼皮,環小姐正躺在眼前的病牀上。

「準備?這是什麼意思?那個人是誰?」

「如果我知道你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就不會將重要的目擊者交給你了,真的是太讓人火大了,這下子,不但殺人案越來越難解決,搞不好還會有新的犧牲者出現。」

「真正的挑戰?這是什麼意思?」

T恤加上牛仔褲,我穿着這樣輕鬆的服裝仰躺在牀上,持續盯着自己房間的天花板。回到自己的大樓住宅之後,我就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沉思。

園崎刑警的眼神銳利了起來,原本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前幾天在杉並區的神社後方森林裏發現的遺體白骨,在警視廳的調查下,已證實是因殺人罪嫌遭到通緝,被認爲逃亡中的久米隆行嫌疑犯。久米嫌疑犯約在兩年前,將曾經交往過的佐竹優香小姐……』

「蓮人會不會回到他父母身邊去了?」

「但是,在失蹤之前,蓮人曾看着外面說『爸爸媽媽在叫他』。」

庫庫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向我說道:「聽我說,愛衣。」

「連續三天都找不到人,有可能是被捲入了某個犯罪之中。」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篤定?請你們仔細調查!」

我從她的額頭輕輕收回手,她的臉上留有眼淚的痕跡。

「那……」我傾身向前,園崎刑警一隻手堵到了我面前。

5

就在園崎刑警站起身時,我想起了前幾天和宇琉子的對話,那一天,我答應了宇琉子要由我來幫助蓮人,如果袴田醫師不可靠,那我就必須做點什麼。

「最重要的人,你是指最後的ILS病患嗎?住在特別病室裏的病患,果然就是吸走了另外三人瑪布伊的人,也就是薩達康瑪利嗎?」

我正想靠近庫庫魯時,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光芒中。

「蓮人還說過……是爸爸和媽媽做的。」

——自從發現他父母的遺體之後,就再也沒有草薙蓮人這號人物的紀錄了。

必須儘早找到他。我雖然着急,但目前警方正在進行大規模搜索,沒有我這個普通民衆出場的機會,無力感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我的內心。隨着主播一句『下一則新聞』,畫面也跟着切換,心臟用力地跳了起來,那是從空中拍攝的我發現久米先生遺體的那個神社。

若是在還不懂事時就被綁架的話,會將對自己施虐的大人認作是父母也無可厚非,蓮人在言談間透露了自己的父母就是目前在這一帶犯下連續殺人案的兇手,如果是這樣的話,殺了蓮人父母的兇手不僅綁架他,對他施以嚴重虐待養大他,到了最近還開始連續殺人嗎?然後將蓮人帶到犯案現場去,讓他目擊殘忍的犯罪行爲之後再放了他……

一確定蓮人不在院內之後,包含我和華學姐在內的職員數十人便馬上在暴風雨之中搜尋醫院周邊,但是卻沒有發現蓮人,我們也和警方聯絡請他們派人搜索,但目前別說找到人了,就連行蹤都沒能掌握。

「意思是下一次要爲最重要的人進行瑪布伊穀米。」

再過不久,環小姐就會睜開眼睛了吧,我完成了三個人的瑪布伊穀米,成功治療了所有由我負責的ILS病患。

該連那件事都說嗎?那一定只是他在混亂之中無意識間脫口而出罷了。猶豫了幾秒之後,我開口道。

坐在桌子對側的園崎刑警這麼說。從完成環小姐瑪布伊穀米的那一天,也是蓮人失蹤的那一天起,已經過了三天。

「我想,大概只是他的腦中將殘忍施加虐待的父母和連續殺人兇手的樣子給搞混了。」

「做的?做了什麼?」

「雖然不是很明確,但他說了類似的話……」

情緒激動的我站起身,園崎刑警冷眼看向我。

警方認爲蓮人可能已經死亡了,而隨着時間流逝,這個推測成爲現實的可能性也越來越高。

——草薙蓮人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死了……被某個人給殺了。

袴田醫師的回答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園崎刑警也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哎呀,看來你對他是生是死沒有什麼興趣呢。」

飄浮在光芒中的庫庫魯很乾脆地肯定。

「那名少年說自己的父母是連續殺人案的兇手嗎?」園崎刑警上半身往前傾。

「那個……」我站起身,「有什麼事嗎?」園崎刑警以訝異的眼神看向我。

我畏縮地說完,園崎刑警粗魯地抓亂了頭髮。

「枝微末節的事就不談了。」園崎刑警搖搖頭,「如果您知道什麼關於那名男孩的事,不論什麼事都好,可以告訴我們嗎?」

有什麼東西出錯了,如果不換其他方式思考,就沒有辦法找到蓮人。

父母被某個人殺害,然後蓮人一直下落不明,也就是說,犯人綁架了蓮人,之後虐待他同時將他扶養長大嗎?

「不能算是我,是和蓮人成爲朋友的孩子告訴我的。」

「自從發現他父母的遺體之後,就再也沒有草薙蓮人這號人物的紀錄了,直到前幾天被發現之前,他一直是從社會上消失的狀態。」

「愛衣醫師,大事不好了。」

園崎刑警像是要重新提振精神似地說。

「從那時候的對話脈絡來看……我想是連續殺人。」

園崎刑警低聲道。

於是在毫無線索之下過了三天,今天園崎刑警和搭檔,名爲三宅的練馬署刑警一起來訪,說明目前的情況。

「這該不會是指被連續殺人兇手找到了……」

「不過,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庫庫魯……」

「那麼愛衣,我們下次見,在最後的夢幻世界裏。」

他說得沒錯。袴田醫師可以拯救蓮人,我也是因爲這麼想,纔會交給袴田醫師,結果卻……我的視線轉向坐在隔壁的袴田醫師,他那如同戴了面具般沒有絲毫表情的臉,看起來就像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已經不在了?」我無法理解他的意思,皺着眉反問。

「男孩的雙親當然不是什麼連續殺人兇手,不僅如此,他最近也沒有遭受來自親生父母的虐待。」

我急迫地問道,庫庫魯拍動雙耳從我的肩上飄了起來。

「真是的,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了。」

「……什麼?! 」這次換我喫驚了,「沒有受到虐待?這不可能,蓮人身體上的傷,毫無疑問是最近遭到嚴重虐待所造成的。」

我不經意看向掛鐘,進入夢幻世界之後已經過了約一個小時。

這時候,電視響起輕快的電子音,畫面上方出現「新聞快報」的字樣。

「等到找回男孩之後再來追究責任也不遲吧?找到活着的他,或是找到變成遺體的他責任不同不是嗎?」

「因爲院長醫生說轉院到警察醫院會有危險,我們纔打消了念頭,結果那個男孩卻陷入了更危險的情況裏,您打算怎麼負起責任呢?」

「在特別病室裏的人,正是吸走了另外三人瑪布伊的所有起源,是薩達康瑪利。完成那個人的瑪布伊穀米之後,一切都會解決,先前這三人的瑪布伊穀米,全都是爲了替該人物進行瑪布伊穀米而做的準備。」

我雙手抓亂頭髮,在剛剛的假設裏,兇手的行爲太沒有一致性了,爲什麼要綁架蓮人養大他?爲什麼要帶他到犯案現場去?更根本的是爲什麼要不停犯下連續殺人案?一切都無法解釋。

我聽着主播滔滔不絕念着稿子的聲音,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警方終於發現那具遺體是久米先生了。殺人疑犯已經死亡,這下警方會開始認真搜查了吧,也許會注意到發現遺體的人是我,我必須先作好心理準備,即使事情如此發展也不能顯現出慌亂。

剛好在播放有關蓮人的新聞。有可能是連續殺人案目擊者的男孩失蹤,引起了社會高度關心,因此成爲一大新聞。

「父母身邊?這不可能。」

這一次現實世界的時間過得比平常還要久呢,正當我想着這件事時,掛在脖子上的PHS震動了起來,我一看液晶螢幕,是袴田醫師打來的。

我的聲音在顫抖,蓮人也許是現在仍在持續的可怕殺人事件裏唯一的目擊者,無法否認被兇手盯上的可能性。三宅刑警冷淡地答道:「我們正在搜查各種可能,其中也包含了這個可能性。」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下次見面時我會告訴妳。比起這個,加上這一次,妳已經成功完成了三個人的瑪布伊穀米,不過真正的挑戰現在纔開始喔。」

病情說明室裏,桌子對側是園崎和三宅兩名刑警,這一側則坐着我和袴田醫師,或許是兩坪多的空間裏塞進了四個人,呼吸感覺有些困難。

「最後的瑪布伊穀米會非常殘酷,爲此妳一定會經歷非常痛苦的過程,但是我相信現在的妳絕對沒問題,因爲經過這三人的瑪布伊穀米,妳已經成長了非常多,應該可以接受一切了。」

「草薙蓮人,這是那名男孩的名字對吧,調查的結果的確有該名兒童的紀錄,多虧了妳,我們才知道了他的身份,在詢問過兒少保護機構後,也有他過去遭到父母虐待的被害兒童紀錄。」

我和庫庫魯的身體變得更透明瞭,夢幻世界即將崩毀。

電話一接通,袴田醫師就以非常凝重的聲音說道,從來沒聽過他這樣的語氣,讓我感到一陣不安,我轉身背向環小姐的病牀,壓低聲音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在我身旁的窗戶因風吹而發出「喀噠喀噠」的撞擊聲,敲在窗上的雨滴聲嘈雜無比,我將PHS緊貼在耳朵之後,傳來了袴田醫師滿是苦惱的聲音。

窗外閃過的電光,將房間染成了黃色。

「請冷靜,話雖如此,但他的父母不可能直到最近都還在虐待他,也不可能是連續殺人兇手……因爲他們已經不在了。」

園崎刑警以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同時斜眼看着袴田醫師。

「原來如此,和院長醫生比起來,妳似乎比較在意那名男孩,我記得問出他全名的人也是妳吧。」

園崎刑警雙手抱胸看着我。

雖然園崎刑警的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我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妳說得沒錯。」

幾個小時前從刑警那裏聽到的消息不停在我腦海裏播放。

環小姐的夢幻世界裏沒有她自己的瑪布伊,在瑪布伊穀米最後一個階段出現的環小姐不過是個沒有實體的影子般的存在,這樣的話,最後的ILS病患,被藏在特別病室裏的人,一定就是薩達康瑪利。

「練馬區內發現五具遺體 是現在發生於東京西部的連續殺人案嗎?」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我,下牀走近電視。

又發生殺人案了,那個可怕的連續殺人案,而且這次竟然有五個人……

我呆若木雞地反覆看着新聞快報的文字,從畫面旁邊伸出來的手遞給主播一份稿子,主播一時瞪大了眼,之後以稍微高亢的聲音開始播報。

『呃,最新消息,練馬區內的路邊發現了男女五人的遺體,從遺體狀況來看,警視廳判定爲他殺,現正仔細調查與東京西部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之間的關係……』

我按下遙控器按鍵關掉電視。在籠罩着凝重寂靜的房間裏,我跪坐着陷入沉思,蓮人住院期間沒有發生任何殺人案,然而就在他消失以後,事件再次發生,這會是巧合嗎?

我看着窗外,想起了蓮人說的「爸爸媽媽在叫我」,會不會對兇手來說,蓮人具有某種重要的意義?像是出於某種原因,只要他不在就沒辦法殺人……?

想到這裏,我的思緒陷入了死衚衕中,我想不出蓮人不在就無法殺人的邏輯,大腦像是被人徒手抓住般疼痛,我按住了頭。要思考的事實在太多了,我擔心的不只是蓮人,還有爸爸現在怎麼了也讓我一直很掛心,只是我對爸爸不像對蓮人有那麼大的危機感,爸爸在追查的少年X現在在哪裏,我已經可以預想得到了,現在的那個男人不可能傷害到爸爸。

我揉着太陽穴,慢慢整理思緒。

半年前,少年X殺害了追查自己真實身份的中年男子,並將罪嫌嫁禍給久米先生之後勒死他。和久米先生同步,共享那一連串經驗的我,知道了久米先生將應該是少年X的人物稱爲「醫生」。

少年X現在大概在從事諮商一類的工作吧,然後或許是在受到優香小姐虐待時,又或者是無罪釋放之後,我不知道,總之久米先生以病患的身份和少年X相遇,並深受吸引。少年X就是擁有如此魅力,且諮商技巧極佳吧,所以才能夠讓病患成爲自己的俘虜,隨心所欲操控他們。

我在瑪布伊穀米時看到的ILS病患的記憶中,出現了符合該條件的人物。

相信自己差點被所愛的父親殺害的飛鳥小姐,苦惱於自己的正義是錯誤的佃先生,身處於絕望之中的兩人因爲某個人的照護,內心在即將崩潰之前踩了煞車,而我感覺他們似乎擁有瑪布伊被吸走並陷入昏睡的前一晚,被該名人物約出去的記憶。

兩人記憶最後的部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瑪布伊緊接着被吸走的影響,蒙上了一層雜訊而看不清楚,不過找他們出去的人一定是少年X沒錯。因絕望而被他趁隙納入支配下的飛鳥小姐和佃先生,雖然是三更半夜仍答應他的要求出門,然後,環小姐也在那個地方吧,只要說要告訴她下落不明的久米先生的消息,就能夠輕易誘騙出環小姐。

少年X爲什麼要騙出三人?是爲了要直接加害於他們,少年X大概是打算殺了他們三人吧。因爲殺害了追查自己真實身份的中年男子,接着再對久米先生下毒手,讓他壓抑了二十三年的殺人衝動一發不可收拾,再也無法繼續控制。

一想到這裏,我的手捂住了嘴巴。冷靜下來重新檢視,這似乎是個有些強詞奪理的推論,然而不知爲何,我的內心有一股堅定的自信,這個假設就是正確答案。

難道是因爲我身爲猶他的能力提升了?我在三人的記憶中沒能看清楚的部分融入我的潛意識中,引導我找出答案嗎?

沒錯,一定是這樣。我強迫自己接受,繼續往下思考。

少年X與他們三人齊聚一堂時,發生了某些爭執,而最後的結果,就是三個人的瑪布伊被少年X吸走,導致ILS發作,所以他們三人才沒有受到少年X的傷害,而是失去瑪布伊的身體循着回巢的本能,糊里糊塗地回到自己家中。

吸取了他人瑪布伊而引發ILS的人,會被困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中,以瑪布伊的狀態持續徘徊,奶奶是這麼說的,但是此前的三個夢幻世界裏,並沒有看到創造出該世界的本人的瑪布伊在徘徊。

「啊……對不起,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針刺般的頭痛竄過頭部,我呻吟着壓住太陽穴。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抵達真相了,這股預感在背後推着我。

「該從哪裏說起呢,首先,前幾天從某個神社後方的雜木林裏發現了化爲白骨的男性遺體。」

「在那之前要先和妳確認,前幾天您將令尊和令祖母提報爲失蹤人口,這件事沒錯吧?」

「好像有在新聞上看到,這件事怎麼了嗎?」

「什麼……?」我發出驚愕的聲音,現在發生的連續殺人案是少年X做的嗎?這應該不可能呀,少年X從兩個月前就陷入昏睡,現在應該住在神研醫院的特別病室裏纔對,不可能是今天依舊出現犧牲者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

我帶着警戒問道,園崎刑警往左右看了看。

我將三杯咖啡和砂糖包擺在矮桌上。「謝謝。」園崎刑警直接喝了一口黑咖啡之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陶器撞擊的「喀嚓」聲振盪了空氣。

我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園崎刑警的話沒有進到我的腦袋裏。

「是這樣子嗎?! 」我瞪大眼睛拔高了聲音。

「其實啊,」園崎壓低了聲音,「根據科學搜查研究所調查的結果,已經確定那具遺體是久米了。」

關於這件事?他到底想說什麼?

「這有一點難以啓齒……該名中年男子的遺體上,被刻下了和少年X殺害雙親時劃下的符號極爲相似的圖案,所以我們認爲久米就是少年X,因爲真實身份被發現了,於是就殺害該男子,自己隱身起來。不僅如此,雖然這是還沒公開的情報,不過我們認爲在那之後這附近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也是久米,意即少年X一邊躲藏一邊繼續殺人。」

「……蛤?」

「您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嗎?真傷腦筋啊。」

爲什麼警方會認爲這兩起案件是同一兇手所爲?

二十三年前,不帶絲毫感情盯着我的雙眼,那個男的是怪物,他和遺體被破壞到無法辨識原形的連續殺人案就算有什麼關聯也不奇怪。

「……嗯,當然了,因爲我也曾被捲入該案件中,並失去了母親。」

遣詞用字很客氣,但那口吻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思。

園崎刑警盯着我看。

現在仍處於昏睡狀態的少年X,被袴田醫師和華醫師藏匿在神研醫院的特別病室中。

「晚安,識名醫生,抱歉這麼晚打擾了。」

「那您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果然是這件事,我咬緊牙根,不讓表情顯露出慌亂的神色。

「怎麼會,我們沒有這麼想,爲什麼妳會這麼說呢?」

「難道你們在懷疑爸爸殺了久米先生嗎?! 」

「那麼……」園崎刑警舔了舔沾在脣上的咖啡,「很抱歉突然前來打擾,但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直接通知您。」

我的語氣稍微強硬了一些,園崎和三宅兩名刑警第三次彼此對看。

華學姐以前曾說過最後的ILS病患可能和連續殺人案有關。從兩個月前就陷入昏睡狀態的少年X,不可能是現在還持續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的兇手,只是我覺得少年X十分有可能和殺人案牽扯到一些關係。

三宅刑警擔心地問我,但我沒有心力回應他,剛纔浮現在腦海裏的畫面是什麼?那看起來簡直就像奶奶……

「醫生,如果嚇到您我很抱歉,不過我要繼續說下去了。」

「不,該怎麼說呢……這不是新的消息,是大約十年前的消息了。」

「你說通知,是什麼事?」我的背脊流過冷汗。

「但是,這次找到久米的遺體,情況便大幅改變了,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久米的死亡時間爲數個月之前,而且從他喉嚨骨頭碎裂的狀況來看,可以推斷他是遭人勒斃。」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搞錯了什麼,我拼命探索內心逐漸膨脹的異樣感的真面目,園崎刑警斜眼看着這樣的我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久米是在失蹤以後馬上就被殺害,關於殺害前女友及中年男子兩案,是受到某個人的威脅而做出虛假自白的可能性也變高了,或許久米不是半年前在公寓裏殺害中年男子一案的兇手。」

我的手撐在矮桌上身體往前探。

「喪禮……」

和久米先生同步的時候,我曾有從背後被人勒死的感覺,想起繩子陷入皮膚,聽見骨頭在喉嚨深處碎裂的聲音,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喉頭。

爲什麼不是談久米先生的遺體一事,而是問我報案失蹤人口的事?

「……有什麼事嗎?」

我暫時停止探索內心揮之不去的異樣感的真面目,這麼問道。我開始對園崎刑警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感到煩躁,如果他懷疑發現久米先生遺體的人是我,那就快點這麼說啊。

袴田醫師和華學姐究竟知不知道住院病患其實是少年X?我的手抵在嘴邊努力思考。

「家人下落不明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們今天來訪,不是爲了談令祖母的事。因爲出現了久米是被某個人殺害的可能性,因此令尊的案子情況就有了很大的轉變。」

「久米?」我明知故問。這一定是誘導詢問,除了身爲佃先生以及環小姐的主治醫生之外,我和久米先生之間沒有交集,對他知之甚詳會很不自然。

「這樣子啊,關於這件事您還記得,那我就放心了。」

即使我自己都覺得是睜眼說瞎話,還是繼續演下去,園崎刑警似乎感到頭痛地按着太陽穴接續道。

「對,我記得有這件事,但印象中他是被冤枉的吧。」

我感到一陣彷彿赤身裸體被丟在冰點以下世界裏的惡寒,身體瑟瑟顫抖。

「這個嘛,是誰呢?難道是我曾經負責的病患嗎?我診療過許多病患,沒辦法記住所有人……」

「呃——識名醫生,很抱歉,」園崎刑警清了清喉嚨,「我們沒有關於他們兩人的新消息,而從醫院逃走的那名男孩,很可惜也沒有特別的進展。」

「識名醫生,被殺的中年男子原本正在追查少年X,他推測在少年法的保護下,沒有受到懲罰的少年X改換了姓名已經融入社會中,所以打算揭露他的真實身份。」

園崎刑警按着太陽穴,嘆了長長一口氣。

就在我想到這裏時,房間裏響起了「叮咚」的聲音。

「非關係人?您是認真這麼說的嗎?」園崎刑警看進我的眼睛。

「但是根據死亡證明書,她在大約十年前就因爲心肌梗塞而過世了,也有舉行喪禮入葬的紀錄。」

「請用,雖然是即溶咖啡。」

「不,事情沒有這麼單純,久米獲得釋放之後幾個月,自己承認他殺了某個中年男子以後就消失了。」

我將緊張參雜在呼吸中吐出,輕輕地打開門。

「呃——識名醫生,您知道久米隆行這個人吧?」

瞬間,腦海裏跳出了一個畫面,是某個令人不愉快的畫面。

「爸爸的案子……?」

膨脹的期待迅速泄了氣。

不要被騙了,這兩名刑警一定是要證明我很瞭解久米先生,想要在他被殺害的案件中,把我當成嫌犯之一。我和發現久米先生的遺體無關,我一定要如此主張到底,就算警方擁有確切證據證明是我挖出他的遺體,我也只要表明我不知道那是久米先生的遺體,只是到昏睡中的環小姐囈語過的地方尋找就發現了遺體,結果心生恐懼所以跑走了就好。

「是這樣子啊,不過爲什麼要特地告訴非關係人的我這件事?」

「不,不是的,久米不是妳的病患,他是妳負責的加納環的未婚夫,佃三郎律師曾替他辯護過。」

「妳還好嗎,識名醫生?」

「醫生,請稍微冷靜一下。發現久米的遺體,讓半年前中年男子在公寓裏遭到殺害的案子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我們是來告訴妳這件事的,只是這樣而已。」

爸爸和久米先生有什麼關係?難道警方掌握到爸爸認爲久米先生就是少年X而在追查他一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感受到血色正從臉上消失。

我轉頭看着屋內,讓兩名男性,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進屋子裏令我感到抗拒,但是我也不認爲他們會因爲我的拒絕而離開。「請進。」我面露不快地請他們入內,從他們光明正大進到屋裏的態度,感受得到他們已經習慣踐踏別人的生活空間了。我拿出兩塊坐墊,讓兩人坐在屋子中央的矮桌旁,決定先去泡杯咖啡再說。

「在這裏可能會被其他住戶聽見,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們進屋裏?」

「這個嘛,我們認爲遭到久米殺害的中年男子,是二十三年前少年X犯下的隨機殺人案的其中一名受害者,您知道少年X吧?」

「妳爸爸那邊的祖母,應該在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不,他們兩人不是下落不明……」

少年X究竟是誰?爲什麼袴田醫師他們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將他藏起來?

聲音因激動的情緒而破音,園崎刑警眨着眼睛,用力地搖了搖頭。

「您知道爸爸和奶奶現在在哪裏嗎?! 但是剛纔不是說沒有新的消息嗎?」

「對,沒錯,你們知道爸爸和奶奶目前的所在地了嗎?! 他們現在在哪裏,有新的消息了嗎?! 」

我撐在桌上的雙手一推,往後退去,咖啡從杯子裏灑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因爲我之前還在老家和奶奶……」

沒錯,久米先生是被冤枉的,優香小姐是自殺,而之後發生的中年男子被害案,則是少年X所爲。

思緒被打斷,讓我忍不住嘖了一聲,這麼晚了到底是誰啊。來到玄關的我從貓眼看出去,發出小聲的哀嚎,站在門外的是我見過的兩名男性,名爲園崎和三宅的刑警。

「十年前?爲什麼現在會出現十年前的消息?」

這兩名刑警不是因爲我發現久米先生的遺體而來的?

園崎刑警以解釋給兒童聽似的緩慢語氣說道。

「我不是……不能瞭解這種心情。」

我從坐墊上抬起身,園崎刑警和三宅刑警則互相看着對方,他們的表情看起來浮現出些微的困惑神色。

「喔,是環小姐與佃先生的關係人啊。」

也就是說,最後的ILS病患正是少年X,他就是吸走了瑪布伊的罪魁禍首、薩達康瑪利不會有錯,我如此相信。

兩名刑警再次交換了某種眼神,不知爲何他們臉上浮現的困惑看起來越來越深。

園崎刑警深深地低下頭,但是我卻沒有漏看他那穿着皮鞋的腳固定住了大門,好讓我沒辦法關起門。

園崎刑警的語氣聽起來格外吞吞吐吐。

這麼晚了刑警還找上門來,我只想得到一個原因,是久米先生的案子,他們已經知道發現遺體的人是我了嗎?

「那麼,請告訴我你們今日的來意。」

已經不可能聽到我想聽的話題了,我重新端正坐姿。

「這個嘛,識名醫生……」

「久米在大約兩年前,因爲殺害前女友並用強酸溶化遺體的嫌疑被逮捕且遭到起訴,但是佃律師的辯護讓他在高等法院獲得無罪判決並釋放,之後他和加納小姐定下婚約,妳想起來了嗎?」

仔細一想,園崎刑警會爲了久米先生的案子來問我話本來就很奇怪,這兩名刑警應該隸屬於連續殺人案的專案小組纔是。以殘暴手法讓被害人的遺體無法保持完整,這種令人難以相信是人類作爲的殘忍連續殺人案,與大約半年前外界認爲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殺害中年男子一案,很明顯是不同的案子。

「呃——識名醫生,抱歉回到先前的話題,您因爲不知道令尊和令祖母目前的所在位置,所以通報了失蹤人口對吧?您在尋找他們兩人對吧?」

爸爸也和那名男子一樣在追查少年X,二十三年前被捲入那起事件中的人,心中的傷痕至今仍未痊癒,包含我也是……

距離上一次瑪布伊穀米已經過了三天,體力已經恢復了,我隨時都可以進行下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瑪布伊穀米,不過,問題是該怎麼到特別病室去……

在我喃喃自語的同時,頭痛又出現了,腦海裏跳出畫面,閉着眼睛一臉祥和的奶奶躺在棺木裏,我流淚看着棺木的畫面。

被捲入連續殺人案的蓮人,以及在追查少年X的爸爸,他們兩人的線索都在入住特別病室中陷入昏睡,被認爲是少年X的人物身上,而我,擁有窺視該人物記憶的能力。

「爲什麼你們有需要向我報告半年前的殺人案?我又不是什麼關係人。」

「……不,沒這回事,識名醫生,妳是那起案件的關係人……非常重要的關係人。」

園崎刑警的語氣越來越重。

這名刑警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不明所以的不安與恐懼在體內橫衝直撞,似乎隨時就要衝破皮膚。

「識名醫生,請妳仔細聽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妳和半年前發生的殺人案有很大的關係。」

暫時停頓的園崎刑警盯着我好一會兒之後,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因爲,在那起案件裏遭到殺害的男性,就是妳的父親。」

6

「蛤?」脣縫間溢出了呆愣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半年前,令尊在租賃的公寓裏被某個人殺害,從他的房間裏發現了有關少年X的資料和久米的照片。」

園崎刑警在思考短路的我面前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令尊在二十三年前的隨機殺人案中失去了妻子,自己也身負重傷,他追着少年X,並查到久米就是那傢伙,發現這件事的久米,在真實身份暴露之前就殺了令尊,從整個情況來看,我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發現久米的遺體之後,久米是少年X代罪羔羊的可能性越來越高,少年X在殺害了察覺自己真實身份的令尊之後,將貼在令尊房內的自己的照片換成久米的……」

「等一下!請等一下!」我大聲喊道,「請不要再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就在兩個星期之前,我纔剛在老家見過爸爸和奶奶。」

兩名刑警再次對看,看見他們表情裏濃濃的困惑神色,我一陣氣血上湧。

「你們突然到別人家裏胡說八道什麼!竟然說我的家人已經死了,太沒禮貌了吧!說到底,如果我爸半年前就捲入案件中,那當時應該有人和我聯絡纔對啊!」

我連珠炮說完,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園崎刑警以冷淡的表情道:「已經聯絡過了。」

「……什麼?」

「我說,我們已經聯絡過了,妳接到聯絡之後去到案發現場,我的同事,也是刑警應該向妳做了許多說明纔是。」

頭痛再度襲來,腦海裏跳出畫面,有個身穿西裝,像是刑警的人,對着眼神空洞呆然站立的我說話,在那後方,是一棟公寓,我有印象的公寓。

「識名醫生,妳大概是太累了,還是在自己的醫院看一下比較……」

「園崎刑警!」我大叫着打斷園崎刑警的話,「案發現場在哪裏?! 半年前發生殺人案的公寓在哪裏?! 」

一定是那個刑警搞錯了,這裏不可能是半年前發生殺人案的案發現場,爸爸更不可能是被害人,因爲兩個星期之前,我纔在老家和爸爸他們見過面。

半年前,發現遺體而慌亂的久米先生躲進去的浴室,爲什麼會在這裏?

仔細一看不只鏡子,因爲走廊昏暗所以之前沒有發現,但是水龍頭、馬桶、浴簾、浴缸,這間浴室裏到處都蓋上了血手印。

輕輕抓着門把打開門的我呆立在當場,嘴裏發出「爲什麼……?」的乾啞聲音。我對這個燈泡無力地閃爍,彷彿隨時就要熄滅的亮光照射下的昏暗空間很有印象,不是從我的眼睛,而是透過數天前曾經同步的久米先生的眼睛看過這個地方,這是手上沾滿鮮血的久米先生激動地打電話給「醫生」的浴室。

我走出電梯,打開內科辦公室的門。任職於這間醫院的內科醫師所有人的辦公桌都在這層樓,雖然亮着日光燈,但卻沒看到其他同事的身影,在這樣的三更半夜裏,即使是經常值班到深夜的醫師也都回家了吧。

整間醫院都在藏匿入住特別病室裏的病患,可以進入那間病室的人,只有主治醫師華學姐及院長袴田醫師等有限的職員。

我還以爲一定是像高級飯店一樣的房間,結果卻是這種手術室或研究室一般毫無情調的病室……

我拼命地說服自己,想要往公寓走去,然而腳下卻動彈不得,彷彿有看不見的障礙擋住了去路,無法走進住宅用地中。

上一次來的時候應該沒有這樣的東西纔對,我嚥下口水,鑽過上面寫着「警視廳 禁止進入」的封鎖線來到室內。

我抓着柵欄的手顫抖了起來,這是因恐懼而顫抖,或是因激動而顫抖,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識名醫生,妳大概是太累了。

「……奇怪?」我無意識地從嘴裏發出聲音。

我在腦內模擬着,一步一步往牀邊靠近,隨着距離越來越近,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來到病牀邊的我,低下頭雙手抓着病牀的欄杆,我還沒辦法看向病患的臉。

不,何止認識,我每天都會看見她的臉。

「這裏就是特別病室?」

我整個人迎着雖是夏天仍冷得像冰的雨,死命地動着雙腳,即使腿部肌肉軋吱作響,體溫流失,氧氣不足的體內細胞發出哀嚎,即使劃過閃電,雷鳴聲轟然作響,我依然不顧一切持續跑着,彷彿被困在後方有不知名怪物在追趕着我的幻想中。

我要拆穿住在這間病室裏的人的真實身份,入侵他的夢幻世界,解開所有的謎團,到了那時候,我才能從二十三年間,纏繞着我並緊緊束縛全身的荊棘之鎖中獲得解脫。

呼出一口長氣的我,將華學姐的識別證貼在讀卡機上,「嗶」,清脆的電子音響起,彷彿在吊我胃口一般門緩慢地打開,我從縫隙間溜了進去。

我一邊加強決心,一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因爲是匆促從家裏跑來的,所以沒有帶手機,只能用收在辦公桌抽屜裏的PHS聯絡總機,請他們從外線電話找華學姐接聽。

我已經不怕了,已經不再被那個男人的記憶擊垮了。

不,這不可能,我用力搖頭,甩掉腦中湧出的不祥想法。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幾個星期,我好幾次回老家和爸爸見面,我還鮮明地記得和爸爸之間的日常對話,以及爸爸爲我做的咖哩的味道,這一定是某個人爲了讓我陷入錯亂而設下的圈套。

躺在病牀上的是一名年輕女性,我認識的女性。

相較於袴田醫師,華學姐之前說過類似只要我準備好了就讓我見面,說如果我讓負責的三名ILS病患全部醒來的話。

這一定是來自華學姐的加油打氣。雖然她爲什麼會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去見最後的ILS病患是個謎,不過華學姐將特別病室的鑰匙,也就是自己的識別證交給了我。

眼前是一片白色空間,面積約網球場大小,不論地板、牆壁,或位在遙遠高處的天花板都是全然純白的房間。

我不知道是誰留下的訊息,也想像不出會是誰設下這一切,這也許是某種陷阱,不過我可以確定一件事。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警方開始認爲久米先生可能是少年X的時間點,是在他失蹤以後,也就是大約半年之前,但是爸爸卻早在十個月前就辭去工作了……

確認過躺在病牀上那個人的真實身份之後就馬上進行瑪布伊穀米,入侵夢幻世界和庫庫魯會合,然後探索那個人的記憶,解開這無法理解的狀況。

便條紙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傘在半路上壞掉了。」

我隨便找個理由,一邊將黏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一邊往裏面走。白天病人擠得水泄不通的門診櫃檯,現在也關閉燈光沒有絲毫人的蹤影,我穿越緊急照明燈妖異照射下的無人樓層,搭乘電梯往三樓前進。

「爸爸!」

發生在我身邊無法理解的狀況,我必須儘早解決纔行。

停下腳步的我貪婪地吸着氧氣,抬頭看向公寓,剛纔詢問半年前的案發現場是哪裏時,園崎刑警毫不猶豫地就說出了這裏的地址。

我抱着頭,斜眼看向位在走廊盡頭的門,那裏面會是一幅什麼景象,我怕得不敢確認。然而,我卻像被捕蟲燈吸引的羽蟲一樣,搖搖晃晃地往那扇門走去,抓住門把的我,感覺自己彷彿被某個人操控了一般,慢慢打開了門。

前幾天向袴田醫師詢問特別病室的病患時,他前所未有地激動,我實在不覺得他會答應讓我見那名病患,而且從他對待蓮人的態度來看,最近的袴田醫師樣子也很不尋常,雖然對他抱持這樣的想法很過意不去,不過我現在無法打從心底相信他。

去吧!就是現在,克服內心的創傷吧!自我激勵之後,我猛地抬起頭,雙手用力,身體前傾看向病牀上。

正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更需要去特別病室,確認住在那裏的人是誰,潛入那個人的夢幻世界裏窺看記憶,這麼一來一定可以掌握在一連串事件背後詭異運作的黑暗的真面目,所有的真相都可以水落石出。

那是……我搬來放在桌前的椅子,踩上去拉下掀了一角的壁紙,壁紙像是曬傷的皮膚被撕掉一樣,發出「唰」的聲音漸漸被撕開,我從椅子上下來一邊移動一邊拉,最後整張壁紙都被撕下來了。

「……就算亂來也只能這麼做了。」

那間房間的樣子和我前幾日來訪時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只除了一個地方。

我看向掛鐘,日期已經換了一天,夜貓子的華學姐大概還醒着,不過突然打電話去拜託她讓我見特別病室的病患也太亂來了吧,思考數秒之後,我用雙手將擦拭身體的毛巾揉成一團,低聲自言自語道。

我抓着識別證,小跑步離開了辦公室,抵達特別病房所在的十三樓後走出電梯,燈光已經關閉的幽暗走廊往前延伸,也許是去夜間巡房了,護理站裏並沒有看見護理師。

我從夜間出入口進入院區,認識的警衛瞪大了眼睛。

「妳已經準備好了吧 去找出真相吧」

「華學姐的識別證……?」

透過瑪布伊穀米,成功將三人從昏睡中拯救出來的現在,可以說是華學姐說的「準備好了」的狀態吧。

「識名醫生,發生什麼事?妳全身都淋溼了。」

……這也是爲了確認爸爸是否平安。

「要說可能性的話……華學姐吧。」我用毛巾擦拭溼掉的脖子。

少年X就在那裏,奪走媽咪、刺傷爸爸,且在這二十三年間折磨着我的人。

每天,在鏡子裏。

「這是……什麼……?」

思緒凍結,我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凝視着那個人的臉。

不,也許上一次來時也有?會不會只是我沒發現而已?

住在特別病室裏的最後的ILS病患,是吸取了三個人瑪布伊的薩達康瑪利,恐怕也是少年X,那個人正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準備……」

「這是……什麼……?」

我原本以爲是警方先懷疑久米先生是少年X,而爸爸透過某些方式掌握到這則情報之後才辭掉工作,但是這麼一來,時間序列就對不上了,爲什麼我先前會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注意到。

看着從壁紙下方顯現的牆壁,我渾身凍結地喃喃自語。上面也貼着大量的照片,但是照片上的人卻不是久米先生。

我放開手中拿着的壁紙,一張一張檢視着照片,上面拍到的是我認識的人,其中甚至有那個人和我並排着在說話的照片。

我顫抖着往後退離浴室,背後撞到走廊的牆壁,我抬腳往門踢去,浴室的門發出好大的聲響關上了,擂鼓般的心跳甚至還傳到了鼓膜來。

我像被吸過去一樣穿過那扇門,走近洗臉檯後發出了細微的驚叫,鏡子上印着一個清晰的手印,鮮血印出來的手印。

走吧!我將手中的照片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裏,往玄關走去,同時拼命將意識從映在眼角余光中,畫在地板上的白線上轉移。

經過三個人的瑪布伊穀米之後,我應該已經成長了,所以,向前看吧,正面面對真相吧,這麼一來一定可以明白全部都是那名刑警搞錯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厚重的雨之簾幕另一側,已經可以看見目的地了,老舊的木造公寓,留在老家佛壇裏,媽咪照片背面記載的地點,我前幾天拜訪過的爸爸的隱身之處。

就在我要拉開抽屜時,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東西,我停下了動作。那是識別證,上面寫着「神經內科 杉野華」,還貼了華學姐帶着笑容的照片。

「加油喔」

地板畫上了白線,形狀是人倒在地上的白線,四周的地毯上,暈染着紅黑色的痕跡,百分之百還原了刑事劇裏經常看見的案發現場的景象。

我一頭霧水看向房間中央,那裏孤零零地放着一張病牀。

病牀上閉着眼睛的人物,最後的ILS病患的臉映在了我的視網膜上。

我輕輕摘下那張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寫着文字。

自我激勵之後,我咬緊牙根,往前一步踏進了住宅用地中。

入侵特別病房的我,聽着背後傳來自動門關起的聲音,沿着鋪了柔軟地毯的走廊前進。

住在特別病室裏的最後的ILS病患,那就是……我自己。

我戰戰兢兢地前進,終於來到位於盡頭的左右開啓式厚重大門前,薩達康瑪利……少年X就在這扇門的對面。二十三年前落在我身上如冰的眼神活了起來,胸口一陣疼痛,我的下腹使盡力氣,壓抑住從體內深處湧上來的顫抖。

我在衝動驅使之下從公寓跑來神研醫院,但該怎麼做才能進入特別病室?憑我的識別證,連特別病房的自動門都無法打開。

當我回神時,已經癱坐在地上,半張着口,失焦的眼神盯着房間中央的白線。前幾天過來時,還沒有這種東西,在這幾天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那個人的照片會……」

可能是不敵我的氣勢,園崎刑警身體微微向後,說出了那個地址,我愕然地僵立了幾秒後,急忙站起身往玄關走去。我穿上鞋子,無視園崎刑警「識名醫生,妳要去哪裏?! 」的聲音,打開門走到外廊,我連搭電梯都沒耐心,跑下緊急逃生梯,奔入橫向吹打的雨滴無盡落下的夜路中。

呆立在當場的我忽然發現靠近天花板的壁紙邊緣掀了起來。

大聲喊着,鞋子也沒脫就踩上走廊的我,發現位在右手邊的門微微地敞開,上一次我認爲反正是廁所,所以就沒有打開這裏了,但是今天卻不尋常地在意這扇門,從敞開的縫隙間,似乎飄散出了瘴氣。

我放輕腳步沿着走廊前進,在門禁讀卡機上嗶一下華學姐的識別證,打開特別病房的自動門,鐵製的自動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往旁滑開。

我走上生鏽的階梯,沿着洗衣機並排的外廊前進,卻在目的地的房間前瞪大了眼睛。那裏玄關的門大開,入口處拉着警方爲了保存現場而使用的黃色封鎖線。

不久前園崎刑警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或許是我沒能正確認知現實,爸爸半年前,真的在這裏……

我敲了敲還虛軟無力的腳站起身,移動到貼着大量久米先生及環小姐照片的牆壁前面,至少直到最近,爸爸都在這間房子裏追查久米先生,並相信他就是少年X,這點應該沒錯……

牆壁上掛着繪畫,甚至還擺飾着西洋盔甲的空間,雖然白天看起來洋溢着奢華的氣氛,但浮現在緊急照明微弱燈光下的走廊卻顯得陰森森,總覺得盔甲似乎隨時都會攻過來一樣。

我的視線停在一張照片上,只有那張照片裏面沒有人,而是左右開啓式的厚重大門,神研醫院的特別病室。

華學姐或袴田醫師,必須說服他們其中一方借我識別證纔行。

爲什麼這會在我的桌子上?我一頭霧水地拿起來看,下面出現了一小張便條紙。

我用放在辦公室洗臉檯上的毛巾擦着淋溼的臉,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打算先坐下來冷靜之後,再思考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不,不行。我使盡全力雙拳緊握,就算逃避也解決不了什麼,在這二十三年之間,我已經痛切地體會了這件事。

薩達康瑪利、少年X就在那裏,口中的水分急速散失。

好可怕,純粹的恐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想要就這樣轉身離去的衝動驅使着我。

7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尖聲不停地說着「怎麼可能」一邊往後退,從與自己長着相同容貌的女性躺着的病牀邊離開,這時候,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愛衣醫生。」

「噫!」我發出微微的驚叫,一回頭,入口處站着約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嬌小的身軀,像是要伸出頭一樣前傾的姿勢,貓一般的大瞳孔拉得細長。

「宇琉子?! 」

「晚安,愛衣醫生。」久內宇琉子以輕快的語調打招呼。

「妳、妳不可以進來這裏呀,而且已經是睡覺時間了。」

我一這麼念她,宇琉子便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聲。

「在這種狀況之下,還能說出這麼有常理的話,也就是說妳完全沒有發現呢,雖然說妳現在很混亂,但也有點太遲鈍了吧。」

「妳在……說什麼……」

「妳還不懂嗎?不過不用擔心,我就是爲了說明這個情況纔會過來的。」

「說明?! 妳願意告訴我爲什麼和我長得一樣的人會躺在那裏嗎?」

我高聲喊道,宇琉子踩着緩慢的步伐走進房內,她輕輕揮了揮兩手,入口的門便關了起來,簡直就像她沒有直接觸碰就闔上了門一樣。

「那不是和妳長得一樣的人,躺在那裏的就是愛衣醫生妳本人。」

宇琉子在距離我大約三公尺處停下腳步,指着躺在病牀上的「我」。

「這怎麼可能!因爲我就站在這裏啊!」

「不要那麼激動,當然妳也是愛衣醫生。」

或許是心理作用,我發現宇琉子說話的語氣改變了,我抱着頭。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我會躺在特別病室裏,這間房間裏,應該躺着最後的ILS病患,也就是薩達康瑪利、少年X纔對呀。」

「大致上是沒錯,」宇琉子聳聳肩,「雖然愛衣醫生不是少年X,但卻是ILS病患及薩達康瑪利。」

宇琉子張大了雙手,感到恐怖的我從她纖細的肩膀拿開手,跌坐在地往後退。

「吶,愛衣醫生,妳仔細想想,還發生了很多其他的怪事啊,這個世界一直是充滿了怪事喔。」

爲什麼宇琉子會知道這件事?我被捲入更深層的混亂之中,加重了語氣:「那又怎麼了嗎?」

我這麼問完,他的嘴角更加向上揚,視線看向放在桌上的螢幕,上面播放着類似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我覺得身體好像竄過一陣電流,身體的力氣漸漸逸失。

「晚安,醫生,您在嗎?」

「什麼事,當然是和我長得一樣的人躺在那裏這件事啊!」

宇琉子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縮小,從病人服露出來的脖子和手臂逐漸長出看起來很柔軟的毛髮。

宇琉子的身體更加前傾,兩手碰到了地板。不,那已經不是手了,而是前腳,帶有粉紅色肉球的前腳。

除了看着張開雙手,繼續滔滔不絕說着的宇琉子,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太混亂了以至於舌頭不太靈光,我不放棄地拼命說完,宇琉子卻回以同一句話,「只有這樣?」宇琉子的大眼睛裏,倒映着我害怕的表情。

「沒錯,已經兩個月了,這兩個月雨不停地下,一次也沒有停過,妳不覺得奇怪嗎?」

「其他人?還有誰會來嗎?」

「怎麼了嗎?也不開燈,這麼晚了您說有急事,是什麼事?」

「老家……」

「對,妳這兩個月並沒有察覺身邊發生的異常現象,妳把這些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這也很正常。」

我正走在住商混和大樓的樓梯上,不久,我打開樓梯盡頭處的鐵製大門,走進昏暗的室內。

「你是誰?這是什麼意思?」

我無力地點頭,同時害怕着她要說什麼。

明明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從什麼時候……」

即使我知道這不合理,還是想辦法擠出一些原因。

「貓和兔子的壽命大概有多長?」

「夢中……」

「沒錯,這裏是夢中世界,愛衣,妳從兩個月前開始,就一直徘徊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

「對,剛好其他三人好像也到了,那麼,我本來打算把妳放到最後的,總之先告訴妳我是誰吧。」

我從顫抖的雙脣間擠出聲音。

「最近一直在下雨對吧。」宇琉子抬頭看着天花板,「吶,愛衣醫生,這場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這是什麼?! 我看了什麼?! 」

畫面中斷,尖叫響遍整個房內,從我嘴裏迸發出來的尖叫。

「但是我……」

「宇琉子,妳要是知道就告訴我!爲什麼我身邊會發生怪事?! 」

「不只是這樣喔,爲什麼只是個孩子的我和草薙蓮人會住在這層病房,並且在醫院裏到處走來走去?如果是小孩子,應該住在兒童病房,而且受到嚴格管制無法離開不是嗎?還有啊,一個人接收了三名ILS病患也很奇怪,這麼珍貴的疾病病患,不是應該儘可能讓更多醫師負責,以累積經驗嗎?另外,如果是主治醫師,應該事前早就知道加納環懷孕了吧?這種事在辦理住院的檢查時就會知道了。」

「廣……島……」

「沒錯,小時候養的貓和兔子現在不可能還活着,因爲很可惜的是,牠們的壽命比人類要短上太多了。」

沒錯,是廣島,搭乘新幹線要花四個小時的地方,我卻像是去隔壁縣市一樣隨意地就回老家去了。

宇琉子微笑着,帶着無限哀傷。

說到這裏,畫面再次伴隨着劇烈的頭痛出現在腦海中。

「不論是誰,都會很自然地接受奇怪的事……身在夢中的話。」

「吶,愛衣醫生。」

那個人慢慢地站起身,打從心底愉悅地說道。

視野搖晃了起來。我的老家……配有指定座位車廂及商務車廂的特急電車會停靠的終點站、從那裏發車的路面電車、漆成紅色的球場加上祈求世界和平的公園,以及到處都看得見的御好燒店家。

「愛衣醫生最近很常回老家呢,只要想回去就很隨興地回去了,而且還會早上從老家出門到醫院上班,沒錯吧?」

「不只這樣,剛纔有奇怪的畫面閃過我的腦海,還有刑警說爸爸和奶奶都已經死了……我今天去爸爸租的公寓一看,浴室裏到處都是血,變成案發現場了……」

在複述這句話的我面前,宇琉子毛髮包覆的臉頰上長出了長長的鬍鬚,已經見慣了的生物從輕輕落下的病人服裏鑽出來。長着兔耳朵的淡黃色的貓。

「沒、沒這回事,黃豆粉和跳跳太很長壽……」

庫庫魯像在打招呼一般「咻」地豎起長耳朵。

「真是的,該說妳固執呢,還是腦袋不知變通呢,好,那我就說個妳無法反駁的吧。」

回溯着記憶的我,聽見了血液從臉上褪去的聲音。

「愛衣醫師,其實我啊,是少年X……」

我大叫道,宇琉子的臉朝我靠近,「只有這樣?」

「妳在說什……」

「怪事?」宇琉子微微地歪了歪頭,「妳說的怪事具體來說是什麼事?」

「嗯,妳可以再等一下嗎?其他人很快就來了。」

宇琉子在面前豎起了食指。

那個人轉過身笑着,溫柔到不自然地笑着。

我抱着頭,雙膝跪地,朝我走來的宇琉子看向我的眼睛。

「看來妳想起來了呢,嗯,這是好現象,因爲妳已經做好接受的準備,所以記憶才恢復了。好啦,沒多少時間了,也該和妳說明了。」

「那我問妳喔,愛衣醫生的老家到底在哪裏呢?」

「妳說只有這樣……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因不祥的預感而顫抖。

「真拿妳沒辦法,那這個呢?妳之前回老家時,看到從小時候就開始養的貓和兔子了對吧?」

我喘氣般地說着,宇琉子一臉「我就知道」地嘆氣。

「那一定是因爲……兒童病房已經沒有牀位了纔會這麼做;而ILS病患是因爲我自告奮勇想要擔任主治醫師;環小姐的身孕,大概是檢查遺漏了……再說今年氣候異常……」

「唷,愛衣醫師。」

「看來妳明白了呢。沒錯,那不是個妳想回去馬上就能回去的地點,更不用說搭計程車回去,根本不可能。」

我走進裏面的「診療室」內,在放着皮製可調式椅子的房間裏,那個人背對着我坐在辦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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