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2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5765 字
「這是第二個人了……嗎?」
神研醫院的十三樓病房,在正午過後沒什麼人的護理站裏,杉野移動電子病歷的遊標,螢幕上顯示著名爲佃三郎的患者的病歷。
原本是ILS病患的佃,幾天前從昏睡中甦醒,目前正在接受復健以回到社會。
片桐飛鳥,然後是佃三郎,後輩擔任主治醫師的ILS患者一個接一個醒來,相對於此,華負責的病患現在卻還是處於昏睡狀態。
「爲什麼我的病患還不醒來呀。」
華捲動畫面,看過病歷上記載的治療內容,但是上面並沒有註記特別的治療方式。在聽說佃三郎醒來時,華興奮地問了主治醫師:「妳是怎麼治好的?! 」但是和片桐飛鳥那時候一樣,對方只是遲疑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啊——真是的!」
華抓亂了燙着微鬈的頭髮。同時發病的四名ILS患者中有一半都睜開了眼睛,自己的病患卻連改善的跡象都沒有,這件事讓華這幾天焦躁不已。
雖然知道一定要冷靜,但還是忍不住煩躁起來。
因爲陷入昏睡狀態的人不只是單純的病患,還是自己重要的人。
會好起來的!我絕對會讓對方睜開眼睛!心中下定了堅強的決心之後,傳來一陣金屬的咿軋聲,華回頭一看,嘴角忍不住一歪。一名中年男子,這間醫院的院長靈巧地操作着輪椅進到了護理站內。
「唷,杉野醫師。」
漸漸靠近的院長出聲打招呼,華點點頭:「你好。」華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應付他,身爲精神科醫師的這個男人,有時候會以像是要看穿內心深處的目光觀察她。
「他的狀況怎麼樣了?」院長以輕鬆的口吻問道。
「他是指誰呢?」
華雖然知道他在問誰,卻不禁這麼回答。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妳的病人,一直在特別病室裏昏睡的他啊。」
院長指着走廊盡頭擋住去路的金屬自動門,在這十三樓病房的深處,有着特別樓層的存在,位在那裏的三間房間,是訂定了高價病牀費差額的VIP用病室。房間就像高級飯店的豪華套房一樣寬敞奢華,安全防護也下足了功夫,進入樓層時必須在讀卡機上刷員工識別證才能打開自動門。
「還是一樣處於昏睡狀態,你不是知道嗎?」
「我不是指這個。」院長壓低了聲音,「前陣子不是有刑警來問他的事嗎?」
「……雖然和基本做法有相當大的差異,不過聽起來和透過催眠療法進行諮商滿像的。」
華用力點頭。
「沒錯,我們可是耗費苦心才找出來的,因爲每一個被害者都向身邊的人隱瞞了和那個男人之間的關係,不過在專案小組徹底偵查之後,發現多數被害人,我想是所有人,都曾和那個男人,怎麼說……深談過吧。」
「就像名稱上寫的那樣,這是在向病患或家屬說明病情時使用的房間。」
沒錯……絕對不可能。華咬着嘴脣。
「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之前你說他是連續殺人案的關係人之後,我就一直處於混亂中。請你詳細解釋他和那起案件有什麼樣的關係,你們又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認識他之後,華就一直對他抱持着敬意,這樣的人不可能和那麼恐怖的案件扯上關係。華站起身,離開護理站沿着走廊前進,來到目標的個人病室前,幾次深呼吸之後打開了門。
「無可奉告,這屬於個人資料。」
「警方認爲他和這起犯罪有關嗎?」
「不知道,究竟是爲了什麼呢?也許是想要能夠按自己意思控制的木偶吧。看來那個男人從相當久以前就一直持續在做這種事了,然後到了最近,曾經接受那個男人『諮商』的人們突然開始慘遭殺害。」
「真是的,後輩負責的ILS患者有兩個人都醒來了,可是爲什麼這張牀上的人還在繼續沉睡呢?」
腰際傳來流行樂的鈴聲,華從白袍口袋裏拿出PHS。
輕微的鼾聲取代了回答,搔颳着鼓膜。
「您知道去年發生的那起年輕女子在自己家中遭到殺害,遺體被強酸溶解的案子嗎?」
「沒錯沒錯,就是罹患ILS的佃三郎,還有之前恢復的片桐飛鳥,這兩個人都曾經接受過那個男人的『諮商』,而且在陷入昏睡的前一晚,附近的監視攝影機拍到他們去過那個男人進行『諮商』的地方,不僅如此,還有同時罹患ILS的其他人也在。」
「你們不是想問我的病患的病情嗎?那麼,我想在病情說明室談話最適合了,在這裏就可以好好聊聊……而且不會被別人聽到。」
「醫生們平常就會做這種類似黑魔法的事啊?」
「想和我見面?是病患家屬嗎?」
「可能產生效果的人啊~」園崎交叉粗壯的雙臂,「也許那個男人是挑選容易被催眠的人下手。總之比起這個,重要的是連續殺人案的被害者們和那個男人都有交集。那個男人免費進行那種『諮商』,並禁止他們和其他人透露這件事,不僅如此,他還嚴格要求使用網路首頁的匿名留言板聯絡。」
走進房間裏的中年刑警,不等華的招呼便重重坐上她對面的位子,鐵椅子彷彿在抗議肥壯體型的重量似地發出嘎吱聲。是前幾天來問話、名叫園崎的刑警,另一名叫三宅的年輕刑警也在微微點頭後坐在園崎旁邊。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爲刑警們只是問話,完全不告訴我任何資訊。」
刑警們說他也許和連續殺人案有關,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園崎收着下巴,壓低音調。
「那個人是上星期剛從ILS的昏睡中醒來的病患吧?爲什麼要向那個人問話?! 」
「不過這真是個沒情調的房間啊,又很小,上面還寫着病情說明室。」
「反正媒體馬上就會聞風而來了,只是稍微透露一些給醫生不會有問題啦,而且只要我們提供情報,醫生一定不光是答應會客,還會說出很多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對吧,醫生?」
「這是在故意找碴嗎?醫生,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那個男人有極大的可能性和連續殺人案有關,您打算干擾這部分的偵查嗎?」
花了幾分鐘報告近況的華,在嘆了一口氣後摸着病患的臉。
「喂,我是杉野。」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那起案件和這次的連續殺人案,原本應該毫無關聯的兩起案子之間有什麼樣的連結,老實說我們也摸不着頭緒。」
「沒錯,昏暗的室內兩個人獨處,一邊看着蠟燭的火苗一邊訴苦,等到所有的苦惱都說完之後,那個男人會反覆說着『沒關係』、『不需要擔心』,然後內心就會變得非常輕鬆。」
「咦?咦?! 這是怎麼回事?」華拉高了聲音。
「我從護理師那裏聽來的,這間醫院裏的所有消息都會上報到我這裏。那妳有沒有問那些刑警他們來調查什麼?」
「……是,我明白。」
園崎一臉不爽快的表情大大地嘖了一聲。
「還有,」院長背對着華說,「就算他捲入了什麼麻煩,也絕對不能透露給外面的人,要是傳出奇怪的流言就糟糕了,可以的話,希望他住在這裏的事也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妳明白吧?」
「我並不打算和您說什麼,只是來這裏再看一次那名患者的狀態,所以要請您讓我和那男人見一面。」
那是一起獵奇的犯罪,因此所有媒體都特別報導過,印象中因殺人罪嫌遭到逮捕的前男友在法院獲得無罪判決。
「那您不妨就這麼做吧,不過只要主治醫師判斷謝絕會客,我想要說服法院應該還滿麻煩的。」
園崎饒富興味地環顧位在病房區角落,只擺了桌子和椅子的兩坪多房間。
華很在意園崎後來像是補充般說出的那句話,傾身向前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園崎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數秒後,再次開口。
園崎像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那種病?」華反問。
華回想在新聞網站上看到的那起連續殺人案的內容,那是不分男女老幼都以相同手法殘忍殺害的恐怖案件,他怎麼可能和那樣的案件有關係。
「對,沒錯,所有被害者都是遭遇過痛苦經驗而導致精神不穩定的人,那個男人似乎是以傾聽被害者們的煩惱來取得他們的信任。」
「洗腦……」這個用詞的強烈程度讓華感到不解。
『這裏是綜合櫃檯,有客人說想要和您見面。』
『不是……』
『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
華半張着嘴,一次又一次衝擊而來的資訊,讓她覺得好像有人直接以手翻攪着她的大腦。
「深談?」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華反問。
華繼續說道。成爲主治醫師後,華依然定期來到這間病室,和持續沉睡的病患說着當天發生的事,她覺得這麼做,或許有一天對方會醒來回應她。
「那名被害者也有接受過那個男人『諮商』的跡象喔。」
「我有說過嗎?之前刑警來找我,他說『妳的病患也許是連續殺人事件的關係人』,真是的,到底在說什麼啊,真要說的話……」
「抱歉啦醫生,多次前來打擾。」
「醫生,我們都不是很閒,就不要花時間刺探彼此了,妳的目的是什麼?怎麼樣妳才願意讓我見那個人?」
華舔了舔嘴溼潤乾燥的口腔。
「謝絕會客?那個男人的狀況這麼糟糕嗎?」
「不,透過催眠進行治療的方式有是有,但並不會頻繁使用,因爲受催眠的難易度個體差異很大,只是對於可能產生效果的人,會加入療程中做爲輔助治療。」
「他謝絕會客。」
「……醫生,我也可以找法院開拘票強行查下去,那個男人和案件之間就是有這麼密切的關係。」
「很好,成交。原來如此,妳一開始就想套出情報,所以才把我們叫來這間說明室的吧,妳也很有兩下子嘛!」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身爲主治醫師,我有義務保護病患。」
華低聲說完,園崎露出苦笑,搔着長出胡碴的臉。
「哎呀,既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就乾脆說了吧,只不過絕對不能將情報泄漏給任何人,妳可以保證吧?」
「這個嘛,還不知道,只是那個男人是解決這次連續殺人案的線索不會有錯,不,不只是這次的案子……」
「說到不清楚,那種病的病患和案子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也讓人搞不清楚。」
「等一下,園崎先生。」三宅出聲喊道,園崎不耐煩地揮揮手。
「爲什麼要這麼做……」華越聽越感到不安,呼吸漸漸變得紊亂。
華厲聲說道。半站起身的園崎臉上閃過驚訝的神色。
在愁眉苦臉的園崎面前,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就拜託妳囉。」
園崎的眼神銳利了起來,華咬緊牙根忍住那道視線的壓迫。
「重要的人……啊。」園崎摸着下巴,投來打量的視線。
瞬間的猶豫之後,華搖搖頭。
院長說的,前幾天刑警們的來訪,那也是她壓力這麼大的原因。
華沒有向院長報告刑警的事。
「竟敢睡得那麼舒服,放我一個人這麼辛苦。」
「等、等一下!」
放在窗邊的病牀上躺着她負責的ILS病患。走近病牀的華看向患者的臉,安詳的睡臉讓她不禁綻開笑容。
「原來如此,不過我們既不是患者,也不是他們的家屬喔,是櫃檯小姐叫我們到這裏來的,爲什麼呢?」
華傾身向前,園崎像是在吊胃口般,以悠哉的語調開始說了起來。
「醫生,妳的口風緊嗎?妳可以發誓不會泄漏我們在這裏說過的話給其他人知道嗎?」
「這是指諮商行爲嗎?」
院長一離開護理站,華就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好了,快點告訴我,你說他可能和連續殺人案有關,這是什麼意思?」
華將手壓在胸前調整呼吸。
「我問了他們兩人爲什麼要到那裏去,但他們的記憶似乎已經模糊了,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不過,大概是被那個男人叫過去的……」
園崎揚起了脣角,華猶豫了一下之後點頭道:「只要在不違反保密義務的範圍內。」
「我不是非相關人員,我是他的主治醫師,也是他的熟人,他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
「這樣啊……妳要是知道了什麼就馬上告訴我,畢竟他可是重要人物。」
華這麼說完,園崎「哦?」地身體向前傾。
「請不要那麼激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起震驚社會的恐怖案件,許多人被以同樣手法殘殺的那起案件,連結被害者之間的關鍵,就是妳的病患那個男人。」
櫃檯小姐像是說悄悄話一般壓低了聲音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稱做諮商,根據曾經實際和他深談過的人所說,比起諮商,感覺更接近洗腦。」
「知、知道,我有在新聞上看過……」
「我一定會找出治療方式,再等我一下喔。」
對你來說重要的是這間醫院的評價和自己的地位吧,華的內心嘀咕着,向在原地靈活地迴轉輪椅的院長答道:「我知道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泄漏偵查情報給非相關人員的您嗎?」
華半開玩笑地說着,指尖點在患者的眼瞼上,眼球的急速運動透過薄薄的皮膚傳來。究竟在做着什麼樣的夢呢?是美好的夢嗎?還是被困在惡夢當中?
在數十秒的沉默之後,園崎小聲說道。
那時候腦袋一片空白,結果就照着刑警們的指示帶他們到他的病室去了,刑警們按壓了昏睡中的他的指紋,也用棉花棒輕刮他的口腔採取DNA,之後一句說明也沒有便離開了。
「連結被害者之間的關鍵?被害者不是彼此互不認識,找不出相關交集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
「叫什麼名字啊?那個會持續昏睡的病。老實說,今天最主要的目的不是來見那個男人,而是向名叫佃三郎的男人問話。」
無法繼續承受資訊洪水湧入的華大喊之後,園崎歪着頭:「什麼事?」
「難道您想說ILS的發作和那個男人有關嗎?」
「被那個男人找去而來到同一個地方的所有人都陷入昏睡狀態了,就連那個男人自己也是,一般來說自然會認爲有關吧?」
華被這番合理推斷堵得說不出話來,園崎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們認爲被找去的那些人都遭到下毒了,不過卻在某個環節出了差錯,導致那個男人也攝取了那款毒物,意識變得朦朧,最後陷入昏睡狀態。」
「ILS不會因爲中毒而發病!」
園崎的臉靠近提出反駁的華。
「那麼ILS會因爲什麼原因而發病?希望您教教我們這些醫學外行人。」
「會因爲……」
華再次無言以對,園崎聳了聳壯碩的肩膀。
「不管怎麼樣,好幾起的恐怖事件和令人費解的案件核心中,都有那個男人存在,所以我們希望儘快和那個男人談談,也是因爲這樣,想請教身爲主治醫師的您,那個男人什麼時候纔會醒來?」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來,甚至連他會不會醒來都……」
華感受到深深的無力感,擠出這句話後,園崎從椅子上站起來。
「總之,關於那個男人,我們掌握到的情報就是這些,既然提供了這麼多情報,就請妳答應會客吧。還有,那個男人的病情一旦出現變化,請立刻和我們聯絡。」
華的手微微顫抖着,接過園崎遞來的名片。
「我想妳應該明白,我們在這裏說的話都是非公開資訊,不要說媒體了,也請妳注意千萬不能泄漏給其他人知道。」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他竟然和這麼可怕的案件牽扯上關係,就算撕爛了嘴也……
華無力地點頭之後,刑警們便往出口移動,就在手握上門把時,園崎突然道:「啊,對了。我乾脆好人做到底,再告訴您另一項有關那個男人的情報吧,不過這個還只是在有點懷疑的階段而已。」
「……是什麼?」
忍不住就這麼回答了。明明已經不想再繼續聽下去,明明已經想把耳朵捂起來了。
「對,沒錯,就是二十三年前,在殺害了自己的父母之後,又到附近的遊樂園隨機殺人,一個接一個刺殺了十幾個人的那名少年。」
「少年……X……那是……」
園崎的聲音迴盪在狹窄室內的牆壁間,不祥地翻攪着空氣。
從脣間溢出的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那個男人啊,以前搞不好是少年X喔!」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