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默神殿
《黑耀公主》 · 萩原麻裏 · 3萬 字
1
……大陸,帝國首都,溫凱雷。
海伊姆宮一角,門窗緊閉的宰相私室中,無端而起的風突然將暖爐的火焰吹得劇烈晃動。
盯着那火光的亞德利姆,那雙彷彿眼底耀映着青色光輝的眼眸深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他幽幽地輕笑。
最後,燒碎了的木柴發出「啪擦」一聲,迸出了火花。
當最後的火光彷彿化入黑暗般地消融的同時,他的身影從房內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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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重、彷彿包纏住人般使人呼吸困難。在這樣的陰天之下。
蜜凱奴與弓誓爬上了草原延展的平緩丘陵,終於在視野良好的寂寞景色盡頭,看到了單獨矗立着的木造建築,停下了腳步。
「那就是……神殿……」
就算從遠處遙望,也能夠看出那大型建築有着獨特的式樣。
在一反潮溼的空氣、褪了色的綠色曠野中,建築的周圍點點散佈着美麗的顏色,蜜凱奴走近離建築還有相當距離的那片草原,察覺了那些色彩的來源而不禁屏息。
「花……是翠菊。」
在森林小屋生活的時候……不,從還身爲常世國的少女活着的時候就很喜歡的,模素而可愛、纖細的花朵。
這麼說來——蜜凱奴回想起來。遙遠的過去,自己還在「這裏」的時候,神殿的……不,神社周圍總是綻放着無數的花朵。包圍了四周的系花甜香也飄散在神社之中,消去了在那裏失去性命的衆多祭品的氣味……
(是啊……就只有這些花,和那個時候完全一樣。)
其他的花全都枯萎凋謝了,唯獨自己最喜歡的花還生意盎然地綻放着,蜜凱奴禁不住湧上了感激的心情。
雖沒有暈船,但沒有土地、植物的香氣,充滿潮水味道的數日旅行中,讓蜜凱奴感到有些寂寞。因此終於登陸的時候,蜜凱奴對這完全感受不到植物生息的島嶼空氣十分失望。
不過這裏還有花朵。和那個時候一樣,有着翠菊的花。
蜜凱奴蹲了下來,向花朵伸出手,碰到柔軟的花瓣而不禁露出微笑。翠菊彷彿在等待着蜜凱奴的指尖般搖曳着,帶着溫柔的冰冷觸感湊了上來。
(簡直像是席翁刻意將這種花保留給我一樣。)
「翠菊……?」
「拜託,席翁,回答我,讓我看看你。」
蜜凱奴茫然地低頭看着腳邊搖曳的花朵。
『請不要忘記……今天…這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不會…放你獨自一人……我發誓……』
『對啊。跟那傢伙一樣,我以前就有點在意了。』
蜜凱奴不禁瞪大眼睛。
透過花語傳達「會永遠愛着你」,聽見前世的蜜凱奴臨終之際的這句話,獸神發出了咆哮。是的,當時令蜜凱奴在殞命的瞬間悲傷痛苦的,並不是因爲自己的生命即將告終。而是因爲……使他再度陷入孤獨的懊悔苛責着她……
這感覺究竟是什麼呢?如此思考着,卻立刻就注意到了。
蜜凱奴眼看就要自這片翠菊,不,是紫苑花盛開的草原起身飛奔,卻被弓誓突然一把抓住手而停下。
四下張望,看起來彷彿和懷念的記憶重疊一般,蜜凱奴忍不住眯起雙眼。
『咦?你說什麼,席翁?』
「咦?」
就這樣,以紫苑花當成兩人約定的證物。
對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無論何時,席翁總是都清楚地在告訴自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蜜凱奴喪失記憶後也是。
胸口一揪,覺得相當難受。
是亞德利姆撤走了士兵嗎?跟繼舟預言的一樣,料想到席翁會回到神社,再次和獸神「合爲一體」嗎?
現在這裏應該也還是作爲『沉默神殿』在帝國的管轄之下。以前來到這座島上探查神社的狀況時,神社周圍明明站着數名帝國軍的衛兵纔對。
(……爲什麼沒有守衛?)
說着的同時,蜜凱奴自原地起身。
站在蜜凱奴身後的弓誓,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冒出這麼一句話。
彷彿靈光一閃般,記憶復甦。
(這樣不是更危險了嗎?蜜凱奴那個笨蛋!)
『喂…喂——蜜凱奴?怎麼了啊?』
亞德利姆將蜜凱奴的祝詞視爲威脅。而就算是席翁,也不曉得他和獸神融爲一體後會變得怎樣。
……雖然神社中四處飛濺着黑色的斑跡,但現在的蜜凱奴毫不畏懼。不如說,是感到悲傷。這大概是因爲她現在正和身爲活祭來到此處的過去的自己,懷抱着相同的感情之故。
是的,一直都知道。她全都曉得。
這麼簡單又重要的事,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想起來呢?
所以才只有約定的花朵留在這塊地上。作爲自己絕對會回來的證據。
『你是誰?好漂亮的銀色頭髮。你不是這附近的小孩嗎?』
弓誓的聲音,彷彿耳鳴般變得十分遙遠。
毫無準備就獨自進入神社,太危險了。弓誓如此想着,拚命追趕在後,但不知爲何就是追不上蜜凱奴。避開花朵向前狂奔的她,以難以置信的靈巧離弓誓遠去。
但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與房間的寬廣相反,身處在沒有窗戶的房間中的閉塞感。
(……這個…聲音……)
神社沒有二樓,只是寬廣的結構橫向展開。走廊上不論走到哪都只有空無一人的房間,最後不禁陷入了彷彿徘徊在同一個地方的錯覺。
「我……非去不可。」
……是啊。對於曾在此生活的前世的蜜凱奴而言,這座神社是到處都令她充滿懷念的場所。
弓誓的驚叫聲,也已經傳不進她的耳中。
所以這次他打算進入神社中,於是自己也走進圍籬內,爬上通往神社的木造臺階——
『花語是回憶、追憶、對分開的人的感情。明明是這麼可愛的花,卻有這麼熱情又專一的花語,真是好棒呢。』
然後,最後的那一天也是。
(蜜凱奴那傢伙……爲什麼可以不受影響啊?)
難以忍受的腐臭味席捲着四周。血腥味與混入屍臭的味道。而這些都比不上包圍着神社的強烈不詳氣息……
聽到這話。
一直在身邊傳達給自己。兩人間交換的約定,以及那份回憶。
憤憤地說着,弓誓吞了口口水站起身,靠着扶手慢慢開始走上階梯。
一切都錯了。常世國的滅亡也好,密告給帝國皇帝的預言也好,對蜜凱奴而言全都只是隱藏真實的障眼法。真正非回想起來不可的,是無論席翁……獸神再怎麼想拒絕,蜜凱奴也非貫徹不可的遙遠日子的約定,就只是那樣而已。
「怎麼辦……我……爲什麼會忘記了呢……?」
一想到此,就想盡快見到他。但不管是他或獸神的氣息,此處都完全感覺不到。
『找到了!就是這個,我喜歡的花,翠菊。』
……亞德利姆之所以在祭典之夜造訪第二島,是因爲那一天、那個瞬間正是一切的發端之日。倪葛拉所說的「命運之日」,正是過去蜜凱奴在神社殞命,和獸神約好再度相見的那一天。
……是啊。這是……這種花,不是翠菊,而是蜜凱奴最喜歡的花,紫苑花……
……全都只是蜜凱奴自己沒察覺到而已。
因爲,和發現自己的黑髮黑瞳時相較之下,這次連自己都感到訝異,可以坦率地接受一切。不管是如今,或者是一度失去的過往,全都理所當然地存在,塑成了自己。
「席翁……在哪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喂,蜜凱奴,等一下……』
翠菊。紫苑花。
雖然神社應該施了結界,但似乎是對獸神以外的人不起作用,蜜凱奴不可思議地輕鬆進入到了內部。
……飛來箭矢射穿胸口,生命終結前的瞬間,蜜凱奴也將感情寄託於紫苑的花語,和獸神做了約定。說自己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再一次回到他身邊。
「得到席翁那裏去,快點。」
出乎意料的挑高屋頂,以及和在闇人隱裏見過,同樣鋪着榻榻米的房間。鋪着木板的走廊地板黑得發亮。因爲沒有窗戶,淨是房柱的構造的關係,環視四方,甚至可以看到內部深處的走廊與房間,甚至連有花朵點綴的庭園都能看見。
然而一蹲到了花前,她卻突然變得很奇怪。不但毫無防備地衝向棲息着喫人怪獸……就算那怪獸的真面目是席翁……的神社;而從中聽見獸神的咆哮之後,又更加急迫地衝了出去。
在常世國的森林裏相遇時也是。出現在年幼的蜜凱奴面前的他,像是在猶豫般,又彷彿十分珍惜般地那麼說了。戰戰兢兢地祈禱着,希望蜜凱奴可以察覺包含在那個名字當中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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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示神域與人間境界的樹木。仿照「境界之樹」選出的神樹(注:日文寫作「榊(sakaki)」,爲祭神用的常綠灌木,中文名爲楊桐。亦泛指在祭典神事上使用的常綠樹枝,如柳杉、冷杉、櫟樹等)枝丫,不單用於常世國的祭典之中,也是會被使用來製作供品用的玉串(注:日文寫作「玉串」,爲日本神道祭祀時,參拜者或神職人員奉獻給神,繫有特殊剪裁紙條的神樹樹枝)的神聖植物。在那枝丫繫上鈴,每次搖動,就會發出敦促儀式進行的輕盈聲響,這件事蜜凱奴已經「知道」了。
注意到那聲音的瞬間,蜜凱奴甩開了弓誓的手。一面小心不要踩碎了花,直直向神社跑去。
「席翁!」
『蜜凱奴!』
循着記憶在神社中徘徊,蜜凱奴喊了他的名字無數次。
『不是那樣啦。翠菊是帝國語,常世國則稱作「紫苑花」(注:日文「紫苑」與「席翁」發音皆爲shi-on)不是嗎?』
一面想着,站起身的同時——
在這神社中發生的事。不得不留下那個人離去的懊惱。
不過,隨着記憶慢慢重合——
那一天,連祝詞是什麼都不曉得的蜜凱奴,就是在這個鈴音與席翁的話語領導下,破除了亞德利姆的巖詛咒。
『這麼說來,這個和那傢伙一樣呢。』
(這是……怎麼搞的啊!)
沒有錯,那正是神社獸神的「聲音」。彷彿在傳達着苦痛般的絕望咆哮。
遠遠地可以聽見微弱的聲音。鏘啷、鏘啷……振動空氣的那個聲響,在和闇人們初次相遇時也聽見過……還有,每次使用祝詞時都會聽見,彷彿細微鈴音般的奇妙聲音。
蜜凱奴低語。弓誓搖搖頭:
過去溫柔地包圍兩人的花……回想起編織花莖,將花冠戴在化爲人形的獸紳頭上時,他看起來非常地困惑。鮮少與人交流的獸神,連這些纖細的行動都沒辦法坦率地反應。
2
『「我不會忘記你」。』
「我……真的是笨蛋。」
一站到此處,記憶就不可思議地復甦,鮮明得令她足以理解一切。契機恐怕是席翁想消去她記憶的那一晚。自那之後,蜜凱奴已不只是外表而已,而是迴歸成將常世國的風俗、生活等一切郡當成自己的過去般接受的「國津神」。
『就是說,那個花啊。名字和那傢伙一樣吧。』
『……還有一個花語喔。』
追着突然臉色大變地站起來衝向神社的蜜凱奴,弓誓還一片茫然。
先不說臭味,被這種不快的氣息包圍,一般人不可能完全沒事吧。
只想着得儘快見到他。被這樣的想法驅動着,蜜凱奴跨過神社的瑞垣,奔向通往社殿的階梯。
「……紫苑……花……?」
……卻再次停下腳步。頭暈目眩,動彈不得。
跟在率先消失在建築物中的蜜凱奴身後,想立刻爬上階梯的弓誓,卻在接近神杜周邊的同時突然注意到。
下了船到這裏來之前,蜜凱奴都還沒有異狀。雖然一開始很緊張,但隨着接近神社就漸漸恢復了平靜,況且馬上就能見到席翁了……蜜凱奴也好好地面對着這樣的現實。
透過蜜凱奴的祝詞,弓誓找回了過去被亞德利姆的巖詛咒封住的嗅覺,這纔不過是數日前的事,他還很難以適應這種感覺,比其他人還要敏銳地感覺到那股惡臭,令他想像起在神社中反覆上演的暴行。令人不快的血之祝宴,這氣息與臭味便是證據,弓誓難以忍受地感到作嘔。
接着命運的齒輪再度迴轉,宣告平穩的村莊生活結束的同時,失落的過去也出現在蜜凱奴面前。那不是因爲蜜凱奴是常世國的女子,也不是因爲她是預言中的少女。而是因爲蜜凱奴得要再一次,就真正的意義「回到」重要的人身邊。
但也不能就這樣放着蜜凱奴不管。因爲自己已經發誓,不管怎樣都要保護她。
蜜凱奴笑着如此說道。那天,採着藥草的席翁聽到那番話,究竟回答了什麼呢?
「怎麼了?」雖然想回答,但像要打斷回答般,神社中傳來像是野獸低吼的聲音。
『可惡……可別小看我啊!』
『……我的名字是……紫苑。』
彷彿正在等待這個瞬間般,最後一片記憶串連起來了。
(雖然忘記了過去、改變了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生活,但我果然還是常世國的人啊……)
(現在我明白了。這是常世國祭祀時使用的鈴聲……)
(會感到拘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裏對席翁來說,是監牢般的地方……)
「席翁——」
無論經過了多少年,都獨自一人被關在這個神社之中。
想到這裏,蜜凱奴不住感到胸口一陣苦悶,當場停下腳步。接着再次呼喚他的名字,環視四周……就在此時。
蜜凱奴的前方,四方爲迴廊包夾的美麗庭園的另一側,可以見到一間格外廣大的客廳。
從那深處,瞬間出現了「生物」。
髒污黯淡的白色皮毛。有如狐狸般、獅子般、鹿一般……擁有所有想得出的各種野獸的特徵,不是野獸,但比一切都接近原初的尊貴獸神。
祂在那裏。寬大的房間之中,祂將身體盤成一圈,靜靜地凝視着這裏。
(……終於找到了。)
不曉得爲什麼,她就是清楚明白。雖然外表改變了,但沒有錯,祂就是席翁。
向房間走近一步的同時,感覺從祂身上傳來緊張的情緒。極端警戒着、害怕着,像是想要立刻躲起來一般;但幸好祂的視線一直沒有自蜜凱奴身上移開。
因此蜜凱奴想要立刻衝到祂身邊。可是要到那個房間的話,就得繞過庭園周圍的走廊纔行。面前的這個庭園在擋路。
「是席翁吧?你……還認得我嗎?」
總之先問看看——如此心想,蜜凱奴從庭院探出身子問道。但祂卻只「咕嚕嚕……」地發出低吼。
「……什麼嘛!生氣的人可是我耶!都說要一起走了,還丟下我,自己一個人跑掉,太過分了!我不是說過,不管席翁要去哪裏,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嗎?」
【…………】
「你說點話啊……!」
過去讓皇帝害怕得甚至尋求巖詛咒,令他痛苦的「沉默神殿」的猙獰獸神。但現在的祂已經失去對旁人的敵意,不如說,那個態度看起來就像是要遠離自己以外的一切存在般。
感覺不到想要喫人的慾望。至少對蜜凱奴而言,完全想像不出祂是「棲息在沉默神殿的恐怖獸神」。
「吶,席翁。我和你約好了吧?說會再回到你身邊。」
這次是帶着恐懼的口吻。沒錯,比起任何事,席翁……獸神最害怕的就是再一次「失去」蜜凱奴。
風暴終於平息下來。飛在空中的紙門與屋頂碎片、庭園裏的花朵劃了道弧線落在地上,最後,從弓誓掩護着的蜜凱奴口中,傅出了詭異的嘶啞聲音。
連毛色也是。
『殺不了的,不管是我,抑或是我的主人,對吧,獸神?』
接着。
那雙眼睛果然和席翁的相同,是非常、非常美麗的紫色。
發出匡啷一聲滾落在地的,確實是曾經見過的小刀。
【夜刀,你這傢伙……】
【……不過……】
『不。』
『太大意了呢,白色創世之神。袮說自己會讓這個少女不幸……這不就成真了嗎?』
於是她總算到了獸神所在的房間,對着面前巨大得必須抬頭仰望的「祂」開口。慢慢地傳達自己的心情。
「已經沒有會打擾我們的人了,也不再必須分開了,對吧?」
蜜凱奴只是想和席翁在一起罷了。無論如何都想要在一起。
『蜜凱奴,後面!』
那些怎樣都好。
所以蜜凱奴如此告訴祂。告訴祂這個清楚到殘酷的現實。
弓誓不自覺地叫出聲,但從蜜凱奴口中傅出的聲音簡短地否定了他。
那是過去曾眼睜睜看着祖國滅亡的闇人們也能夠理解的心理。不單如此,對獸神而言……蜜凱奴甚至是祂就算失去性命,也想要保護的重要存在。
喘不過氣,眼角逐漸轉熱,喉嚨發痛。雖然沒辦法好好說完話,但還是想盡辦法擠出聲音。她筆直地注視着獸神的眼睛,
『蜜凱奴!』
獸神的眼中滲出了些許動搖。那很明顯是理解了蜜凱奴的話的眼神。
「不過呢,反正都是會死,我想跟席翁在一起。我……不是想要席翁帶給我幸福,而是我自己爲了得到幸福,才需要席翁的。瞭解嗎?」
傅到蜜凱奴拚命豎起的耳朵裏的,是含混不清卻相當嚴肅的聲音。從並排着利牙的獸神口中,傳出宛如和低吼一同擠出的聲音。
我確實是笨蛋,但自己的事還是可以自己思考的。就算你不告訴我,我還是有辦法自己找出答案的……席翁不明白我的心情吧?我是自己決定到這裏來的。」
蜜凱奴緊抱着獸神,閉上雙眼。
『……你是殺不了我的。』
喪失人形、恢復本來白獸姿態的席翁,已經沒辦法像從前一樣做出表情了。但不曉得爲什麼,他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像是死心了般、十分接近人類的神色。
「席翁。不對,應該叫獸神大人比較好吧?」
『式神是以我的力量,也就獸神你力量的一部分做出的東西。要是被你咬到,就會一點也不剩地「被奪走」;但在這女孩的身體壞掉之前,你是無法那麼做的。對吧?。
蜜凱奴以輕巧的步伐走過大喊着的弓誓身邊,就這樣走近獸神,向巨大的創世之神伸出手——
「……就算沒有和席翁在一起,總有一天我還是會死的。」
因此對於身後傅來的弓誓的聲音,她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
自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殺氣,弓誓立刻揮起藏在腰間的刀,將那殺氣給彈開。
【……你想要的是我的力量吧。】
『…………!?』
【我明明已經不是「席翁」了……】
彷彿嘲笑般地說着,已經完全成爲亞德利姆的「傳聲筒」的式神,現在正操縱還留着血的軀體走向獸神。
『蜜凱奴!』
【……夜刀。是你嗎?】
……但是。
「『席翁眼睛和頭髮的顏色,跟以前一樣。』」
『蜜凱奴的祝詞,是唯一同樣出自獸神之力卻個別成長起來的貴重力量,因此若對着他人使用時,可以成爲足以反彈我巖詛咒的力量,但卻幾乎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這力量會受到心靈的狀況影響,只要被抓住弱點就只是不堪一擊的東西。更別說像這樣破壞肉體入侵內部,就可以簡單的奪取。
『想殺了我奪回力量嗎?但只要蜜凱奴與我的力量還是在一體的狀況下,那就代表要殺死蜜凱奴喔。失去了祝詞,這涸頻死的軀體撐不了一時半刻的喔。』
「可是我期望啊。不是其他人,而是我這麼希望的喔。
他是如此突然地出現。連身爲神社之主的獸神都沒能察覺他的氣息…
【……蜜凱奴……】
呆然地低下頭看,發現胸口滲出了鮮紅的顏色,以及自胸前突出的刀尖,還有緊貼着自己背後的黑色披風。
用哭花了的臉如此說完,蜜凱奴無視似乎還想說什麼的獸神,跨出步伐。繞過庭院周圍的走廊,腳步有點急促卻很踏實地一步一步前進。
笑着的同時,臉上又滾下了大顆淚珠。
光只是那樣是不行的。因爲要是知道爲了自己,獸神……席翁消失了的話,蜜凱奴會……
『那聲音……你是納吉魯……!?』
3
「你爲什麼斷定沒辦法幸福呢?我幸不幸福,是由我自己來認定的啊。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就算被從這裏趕出去……不管席翁在哪裏,我都一定會找到你,絕不分開。所以……所以……」
「跟那無關。」
訝異地離開獸神的同時,一個踉蹌,身體歪向一旁。
不行的——弓誓呻吟般地呢喃。
……突然間,自獸神的身上捲起一陣風。原本一度平息的憤怒在周圍形成漩渦,瞬間就增強爲龍捲風,開始在神社中肆虐。
她這才理解過來。蜜凱奴的身體被刀刃給貫穿了。而那是他……納吉魯所手持的尖銳兇器。
其實她想要真正和永遠活着的席翁在一起,要是可以的話,那不知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不是神的蜜凱奴,生命總有一天會終結。
「……我不要你回答,你只要待在那裏就好了。在我到你那邊之前不要逃……這次絕對要等我喔!」
獸神驚訝地看着蜜凱奴。
注意到的時候,一陣沉重灼熱的衝擊撞上了背後。
就算沒有化爲人形,也還是曉得。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將蜜凱奴抓爲人質了。
蜜凱奴伸手觸碰獸神柔軟滑順的毛。雖然因爲血污與塵土而顯得黯淡,但那毛有着和席翁頭髮相同的觸感。席翁銀色的頭髮,總是柔順得令人羨慕。
他爲了什麼才讓式神潛入那個地方?爲什麼刻意要在蜜凱奴身上開個傷口?
看到如此說着的蜜凱奴的模樣,弓誓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回頭,看見身後的獸神一直默默地凝視着少女。
接住倒下的蜜凱奴的身體,獸神向離開她背後的納吉魯放出殺意。激烈的怒氣與悲憤情感激發了力量,鬆開了壓抑自己的理性枷鎖。
但之後獸神馬上注意到了。他所躲的地方,是神社中,獸神唯一無法看透的場所。
將蜜凱奴交給奔上前來的弓誓,獸神如疾風般撲向納吉魯。……但是,祂咬住的只有他的左半身。納吉魯幾乎像是早已預料到獸神的行動般,俐落地回身閃過,化爲沒有形體的煙霧,流向刺進蜜凱奴身體的刀刃,進入開在蜜凱奴身上的傷口,皮肉的深處……
『還不曉得嗎?我既是納吉魯,也是他的主人。還不瞭解嗎?』
『住手!讓開,席翁!』
【…………】
「……我最喜歡席翁了。」
『不過,還沒結束。這女孩還活着……還是可以憑我的一念之仁獲救喔。』
因此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力量給我。這樣的話,我就饒過這女孩的性命,令心愛之人不幸的獸神消失,女孩則能夠活下來……你詛咒般的生命終於可以結束,而女孩也可以獲得解放。這對你來說不是夢寐以求的願望嗎?』
「在這裏和你別離之前說過,一定會回來……還對紫苑花發誓了。所以我回來了喔。不記得了嗎?」
聽到獸神的話才終於點頭。奪走蜜凱奴身體的東西,揮開弓誓的支撐,悠悠晃晃地原地站起身。
遙遠的過去,獸神失去少女,讓她永眠的庭園中央。
『是啊,沒錯。我好幾次、好幾次想得到那股力量。對被封印在神社裏的你來說是不必要的東西……連天津神也可以審判的那股力量,要你將那力量全部賜予我。結果你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都沒辦法下決斷。
【我……並不期望那種事。】
「弄得好髒呢。之前明明是那麼美麗的銀白色……和席翁銀色的頭髮一模一樣。不過呢……」
【蜜凱奴……我……】
「『就像清澈小溪上反射的光澤一樣』。」
(到剛剛明明都還那麼憤怒的……爲什麼已經放棄了啊,你這傢伙!)
【……我並不……期望。】
命運也好,前世繼承下來的記憶也好。
狂風將庭園內的草撕裂,翻起神社裏的榻榻米,吹斜了分隔房間的柱子。屋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被吹飛到外頭的紙門、拉門等,撞上了對側的神社牆壁。
現在我的式神侵佔了蜜凱奴的身體以及「祝詞」。蜜凱奴的力量與身體已經全都成爲我的了。再加上獸神,你也無法再傷害這個身體,』
聽到弓誓的叫聲而轉過頭,見到那個情況,獸神這才察覺納吉魯……不,是亞德利姆的目的。
【會再次失去。無法得到幸福的。】
『正是。』
極近距離聽到那聲音,弓誓驚嚇着起身。原本背上被刺了一刀,露出痛苦的表情昏過去的蜜凱奴,冒着冷汗的臉露出笑容,坐了起來,
弓誓立刻以自己的身體掩護蜜凱奴。像貼在地面般伏低身體忍受風暴肆虐,但身體稍微浮起,幾乎就快被神的憤怒給吞噬——就在這時。
『什麼啊!那是什麼意思!』搞不清楚狀況的弓誓大叫,蜜凱奴轉過頭對他露出諷刺的嘲笑。是從平常的她絕對聯想不到、十分冷酷的笑容。配上如絲帶般自背後留下的血,這副光景就算不是弓誓也會感到毛骨悚然。
(……咦……?)
『……你……把蜜凱奴給……』
「待在我身邊吧,席翁。我不要你不見……!」
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從蜜凱奴口中說出的,是象徵她自身危機的話語。聽到這說明,弓臀終於反應過來。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不論變成怎樣,席翁就是席翁。要是你不在意,我以後也要繼續叫你席翁。我現在決定的。」
重複着過去自己曾說出的話語,蜜凱奴伸出手,抱住無法環抱的龐大身軀。
怒火忍不住衝上心頭。但弓誓立刻就注意到,那並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沒錯,席翁總是一直在放棄,不論蜜凱奴再怎麼發誓說要在一起、說要相信未來。正因爲經歷過眼睜睜看着珍視的愛人在眼前死去的絕望,因此他無法相信那些誓言。
式神露出毒蛇般狡猾的笑容。
接着兩支,又再兩支,那很明顯是針對蜜凱奴射出來的。其中弓誓沒辦法擋下的一支,毫無防備地飛向背對着此處的蜜凱奴。
「喂……!」
不過……
映入鐵青着臉回過頭的弓誓眼中的,是阻擋在蜜凱奴跟前的獸神。接着下個瞬間,刀刃直直地刺穿了獸神的身體。
弓誓倒抽了口氣,但穿過不死身軀的刀刃,立刻就被閉塞了的傷口給推擠出來,落到地上。
在祂身後的是沒被任何一把刀傷及的蜜凱奴。
『……爲什麼……繼舟!』
瞬間楞了一下,弓誓立刻轉過身大叫。雖然知道小刀所要殺傷的並不是蜜凱奴,而是在她體內的人,但這樣的行爲還是令他無法漠視。
就像是呼應那聲音般,從隔着庭園的對側、走廊柱子的陰影處,繼舟現了身。在稍有段距離的地方也可以看見小針的身影,但從軌跡來看,擲出刀的是繼舟的方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蜜凱奴她還……!』
『用不着說明,就跟亞德利姆透過式神講的一樣。現在殺了她的話,就可以奪去在她體內的式神。祝詞也好,亞德利姆的力量也好,全都會「回到」獸神身上。這樣亞德利姆就會失去大半的力量了。』
穿着暗殺用裝束的繼舟,語氣彷彿蜜凱奴已經死去般地說着。
『我反倒想問你,弓誓。爲什麼有着相同目標的你要妨礙我?』
『因爲……不然蜜凱奴要怎麼辦啊……!』
『……又在說蠢話了。你應該也清楚吧,弓誓。』
邊說着,繼舟又再踏出一步,彷彿可以看穿躲在獸神背後的蜜凱奴般瞪着眼:
『無法保證亞德利姆完全奪去獸神的力量之後,是否真的會放過她。不如說,他其實想收拾掉她纔是真的吧?畢竟蜜凱奴是獸神消失之後,擁有唯一會對他構成威脅的祝詞的人啊。』
『……那是……』
弓誓啞口無言。事實的確是這樣。
不過,他也沒辦法就這樣眼睜睜看着蜜凱奴被殺。他怎麼可能辦得到……
彷彿被緊揪心頭般的悲傷獨白。明知她不可能聽見,密凱奴還是不自覺地低聲叫了她好幾次。最後,蜜凱奴終於聽見了低嚅般的最後一句話。
(究竟……)
到神社來是爲了見席翁,說服他不要再疏遠自己。但這麼一來,不就在席翁的眼前證明了他的顧慮成真了嗎!
(莫非,這個是……)
『這種事,我不想再回想起來了。』
『還活着吧,就好好地在那裏!她不會輸給這種事的。她說過了,要保護席翁……就是這樣!』
察覺到的瞬間,怒氣湧上心頭。那是針對亞德利姆,更是針對輕易就被奪去身體的自己的憤怒。
尖銳如鋼鐵般的聲音。可以感受到強烈意志的聲響,筆直傳到了蜜凱奴心底。
蜜凱奴知道那個人是誰了。那是現在,以及前世的記憶中,只要照鏡子就會看見的自己的臉……
(那個不是我,而是其他的……)
『不過,要是能夠再一次……重新來過的話……』
在庭園的中央,蜜凱奴緩緩起身。低頭看到土地上映着自己濃厚的影子,感到奇怪地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土地本身的黑色。
憤憤地說着,弓誓一邊掩護着背後的蜜凱奴等人,一邊筆直地瞪着站在他正面前的同伴。
已經可以確定了,在庭園的中央、蜜凱奴面前突然出現的這位女性,就是過去獸神深愛的另一位……前世的「蜜凱奴」。
(不過,爲什麼?我明明在這裏……!)
蜜凱奴楞住了。接下來腦中感覺像是被針刺般地疼痛,她皺起了臉。閉上眼睛,以手掌感覺着熱度屏住呼吸,最後腦中展現出了令人訝異的鮮明風景……
(……這裏是哪裏?)
同一時間,周圍的景色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咦?)
(菈克麗瑪小姐……)
『蜜凱奴,我的女兒。由於我的過錯,害得你悲慘地死去……』
……這時。
蜜凱奴被亞德利姆的式神操縱着,從獸神背後伸出手,慢慢地探進柔軟的毛中觸碰獸神的肌膚。
(我現在……明明在和席翁講重要的事……)
沒有根據,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但那想法理所當然般地充滿內心,串連爲理解,而後又不知何時轉變成了「真理」。
『……真傻。都到了這種時候,我的話應該不可能傳達到了啊。』
『別被那種傢伙給打倒了,蜜凱奴!你想保護席翁吧?你就是爲此纔到這裏來的吧!?是這樣的話就振作一點,別在這種地方放棄啊」』
(難道是……亞德利姆嗎?)
受到吸引般地注視着那輕飄飄落下的東西,最後,它開始放出淡淡的磷光,蜜凱奴連忙伸手接住落到鼻頭的那個東西,不知爲何,掌中掬起的光輝漸漸溶解消失了。
蜜凱奴站在神社的庭園中。視線的前方是客廳裏的獸神,以及弓誓的身影,而且……「自己也在」。流着血站在獸神身後的,毫無疑問就是蜜凱奴自己。
莫非這些結晶的顆粒,一個個的磷光,都各自分別是某一個甚至不認識的人,所積蓄起來的感情結晶。
但就像瞬間的閃光一般,立刻就模模糊糊地消失了。雖然感覺像是被逼到了絕境似的,但卻無論怎麼做,意識還是散漫無法集中。
(什麼……)
剛纔的究竟是……思考的同時才突然注意到,胸口相當炙熱。覺得奇怪而伸手去摸,從懷裏掏出了道別時菈克麗瑪給的護身符。
『弓誓?你想做什麼?』
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對方露出了輕柔的淡淡笑容。
畢竟對手經驗與能力都高他們一等……況且還同時面對兩個人,真的有辦法保護好蜜凱奴嗎?想到這裏,弓誓背後滲出冷汗。
黑暗中浮現出一位女性身影。在黑暗中獨自低着頭,靜靜地凝視着陰影。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她已經……』
在午睡般懶洋洋的意識之中,最先感覺到的是不安。雖然不是很明白原因,但不知怎的就是靜不下心。
周圍充滿着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殺氣,滿是如同野獸看準了獵物、正要向前撲出的那瞬間的氣氛。只要一閃神,繼舟他們就會採取行動了吧。
『那個男人是身爲國津神,卻還妄想着擁有永恆神力的傲慢叛徒。毀滅了祖國,燒燬了森林,還殺死同伴的人。明知道這些,您還是打算包庇他嗎?過去爲了去見蜜凱奴而犯下的罪,如今還打算在此重蹈覆轍嗎!』
腦中浮現出倪葛拉寂寞的背影,還有威莉蒂流着淚的扭曲的臉,以及不認識的人們懺悔的表情。
唯一清楚的只有這點。和席翁的談話還沒結束,而且還正要發誓不會離開他身邊。沒錯,他的身邊……身邊?
(……不行,菈克麗瑪小姐也好,每個人……誰也不期望這種事。但大家卻都不曉得。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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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懂,爲什麼會這樣?弓誓明明就在自己身邊怒吼着什麼,但聲音感覺十分遙遠而聽不清。耳朵彷彿裱了層膜似地有種怪異感。在迴響着嗡嗡聲的奇妙感覺中,無可奈何只好跟着他們的視線轉向身後,這次是隔着庭園的對側走廊上,出現了繼舟與小針的身影。
(之前也有看過那個!記得是在海伊姆宮,最初到地下牢去見席翁的時候……)
繼舟這句話不是針對亞德利姆,而是對着獸神說的,但對於這個問題,獸神依然貫徹祂的沉默。繼舟皺起眉頭繼縯說道:
蜜凱奴拚命地皺緊眉頭想再度集中意識。眨了好幾次眼後,想要整理思緒……
獸神一驚。但祂仍舊待在蜜凱奴的前面,一動也不動。
但是……之後的事情就不曉得了。
她心想。
……可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背後撞了上來,背後感覺像燒起來般灼熱。隨着痙攀般的觸感,背後被用力一拉,結果原本感覺到的熱度突然上升,轉爲劇烈的痛楚。
(騙人!爲什麼?爲什麼繼舟先生與小針先生會在這裏?)
是蜜凱奴。明明自己身處險境,爲什麼她還……不,是她體內的式神,對自己的安全毫不懷疑地笑了。
痛覺實在太強烈,令人喘不過氣,感覺意識彷彿就這樣漸漸遠去……
蜜凱奴倒抽了口氣。低着頭的那名女性,是露出十分悲傷表情的菈克麗瑪。
『繼舟,拜託你,不要自己捨棄心靈。』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神社中?理應是這樣,但周圍的樣子和剛剛不同。真要說起來……四周感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和席翁說話時,黑影突然出現,包住守衛與侍從少年讓他們昏倒。和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那個人恐怕又要重蹈覆轍了。畢竟要是能回頭的話,他早就回頭了嘛。因爲復仇……是至今支撐那個人的唯一助力嘛。』
一邊留神注意繼舟他們,弓誓側眼轉向獸神。此時,視線盡頭,蜜凱奴突然動了起來。
擁有漆黑頭髮與眼瞳的她,想必是常世國的女性……
聚精會神地凝視着,她明白了。她看見重疊在站在獸神身後的自己身上的東西。
再次伸手掬起一點,磷光漸漸滲透的溫度又再一次沁入蜜凱奴體內……
(現在的我……知道。)
雖然淡淡地感覺到菈克麗瑪對繼舟有好感,但沒有詳細聽說過兩人過去的事,也不曉得菈克麗瑪是那樣地痛苦。
(菈克麗瑪小姐……)
然而「那一幕」卻有如窺見了她的所在之處般,鮮明地傳了過來。就像是身歷其境一般……
是的。蜜凱奴恐怕從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些了。爲什麼在這創世之神棲息的神社中會落下這麼多,這些幾乎手一碰就會流入體內,卻無法凝聚成形,只能升上天空的濃厚感情呢?
不知何時,面前出現了一位彎身看着自己的女性。感覺似乎曾在哪裏見過,不過她的五官比起記憶中要來的成熟許多,穿着帝國見不到的衣裝款式。那是過去被帝國毀滅的祖國的衣裳。
如此心想的瞬間,身體擅自行動了起來。看到像是要掩護蜜凱奴與獸神般移動的弓誓,這次換繼舟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起先是這麼想的。現在是冬天,突然下雪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過,那和平常在村莊中見到的雪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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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察覺到真正的蜜凱奴的氣息就在一旁,獸神與闇人們依然在神社中對峙着。
『……被我們殺掉,和因爲亞德利姆的背叛而死去,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緊握着雙拳,回望神社。那裏和先前一樣,獸神與繼舟等人正表情嚴肅地對峙着。
爲什麼會看見那種事呢?那個獨白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你也別說傻話了,繼舟。獸神不可能在這裏退讓的。擁有這世界上最偉大力量的創世之神,唯獨對這個少女無法出手吶。』
一面警戒着繼舟的動作,弓誓轉頭看向蜜凱奴,對應當還在現場的她大聲喊道:
……足以令人背脊發寒的幽暗陰影。彷彿霧靄般,包圍了蜜凱奴的身體……
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異變。不曉得自己現在身處何處。
蜜凱奴立刻衝過庭園,想要爬上衆人所在的房間,但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拉了回來而向後摔倒。砰咚一聲仰倒在地,張開雙眼,這次注意到充滿視野的灰色天空中,落下了白色的東西。
『讓開,弓誓。還有您也是。』
『再說,蜜凱奴的意志又該怎麼辦?爲什麼就是不肯相信她?』
『……獸紳,那個已經不是蜜凱奴了。是爲了殺掉您,什麼都做得出來、奪走您最重要之人身體的卑劣男人啊!』
現在他們之所以沒動手,並不是因爲弓誓擋在眼前,而是在戒備着在他身後庇護蜜凱奴的獸神。
像是被那強烈的感情所吸引般,這時,理應什麼都觸碰不到的蜜凱奴,突然有東西觸碰了她的手。那是一隻纖細白皙的女性的手。
用手撫摸着看起來潮溼的那一部分,蜜凱奴再度看向天空。發現陰雲的天上,依然持緩落下數不盡的磷光。
飄渺的意識當中,蜜凱奴聽見了那個聲音。
……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曉得,只是落下、堆積,然後消失……
一次又一次接住磷光,看着那一幕又一幕浮現出的新影像,蜜凱奴的眼中不自覺地流出淚水。
『我沒有被親切對待的資格,因爲我背叛了朋友。』
既然這樣……那份着急驅動着蜜凱奴。白天空傾注而下的無數情感,感受到了這些碎片的自已,必須回到那裏,阻止大家。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成爲那個人的支柱。那個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復仇,希望他能夠察覺,現在還來得及……』
(啊……)
(怎麼辦?得快點回去纔行。)
…………猛然睜開眼睛,不知何時周圍又恢復成神社的景象。
訝異於映入眼簾的東西,蜜凱奴抬起頭。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假設繼舟和小針是追在他們後面來的好了,那爲什麼會有兩個自己呢?
(雪……?)
如此心想着集中精神的弓誓身後,傅來了低沉的嘲笑聲。
彷彿可以聽見磨擦出火花聲響的緊張氣氛中,繼舟以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做出宣告,而原先哪邊都不打算幫、只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針,終於也擺出了準備架式。在他們正面前的,是又再向前跨了一步的弓誓,以及更緊張於保護蜜凱奴的獸神。
……在做什麼?
弓誓一邊注視着,一邊心想。在他眼前,蜜凱奴最後出神般地闔上雙眼,接着,她身體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
下個瞬間,採取行動的是繼舟與小針。腳一蹬地,迅速飛跳到弓誓面前,繼舟揮起了手中的小刀。同一時間小針也放出自己擅長的毒針,但被回過神來的弓誓給擋了回去;繼舟趁隙自他身旁閃過,這次卻被獸神給阻止了。
小刀被獸神的角擋住,繼舟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像他的焦躁神色。
『……您……都到了這種狀況,還……』
『繼舟……?你這什麼意思啊,這傢伙…在做什麼……?』
『夜刀他打算透過蜜凱奴的身體使用祝詞,奪取獸神的力量。』
回答弓誓問題的是小針。單手架住了想用自己的小刀應戰的弓誓,望向獸神與蜜凱奴。
『獸神與式神的力量是相同的。就和獸神可以吸取亞德利姆的力量一樣,反過來也行得通。只要獸神允許的話……想奪取也不是不可能。』
蜜凱奴被抓爲人質,獸神無法拒絕亞德利姆的希望,只能乖乖地交出自己的性命與力量。
小針額上滲出汗水。見他那焦躁的神色,弓誓總算明白了狀況。在他眼前,繼舟再一次揪住獸神的頸部想翻越過祂的身子,但立刻就被獸神轉身阻擋,結果被彈向了蜜凱奴所站之處的對側。
繼舟飛在空中,抓住了神社崩塌屋頂的邊緣,靈巧地着地。接着立刻砍向蜜凱奴,卻被獸神長長的尾巴阻止,又一次被擋離蜜凱奴。
在獸神與繼舟的混戰中,就算手沒有碰到獸神的身軀,蜜凱奴的身體還是持續地在吸收獸神的力量。背後被染得一片鮮紅的她,興味盎然地看着繼舟等人:
『我的力量……正在膨脹……這是就創世之神的力量!』
……就在此刻。
明明看不見蜜凱奴,但弓誓不知爲何感覺清楚地「看見了」蜜凱奴的行動。
彷彿幻影股淡淡散開的蜜凱奴的身影之上,隱隱約約重疊了金黃色的光輝……與那呈對比,獸神逐漸失去威壓感。
那是連獸神體內深處的力量都要吸走、近乎兇惡的貪慾。
注意到了繼舟的劣勢,小針也開始往蜜凱奴身邊衝去,但被動作像野獸般的獸神給妨礙,沒辦法趕到蜜凱奴身邊。不僅如此,還瞬間就被獸神給抓住、壓制了行動。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沒有錯,那個鈴聲是……常世國祭禮時所使用、結在神樹上的儀式用的鈴聲。
(……莫非……力量的吸收停止了?)
『……過去天津神祇將「祂」封印在這裏離開時,這裏還有另一個任務。是情感思緒迴歸的地方。雖然那並不是天津神刻意設計的……爲了封印可以讀取神的感情而下判決的獸神,結果這裏成了集中這世上滿溢、沒有去處的感情的磁場。
她的身影在只能束手無策觀望的人們面前,漸漸失去了輪廓,彷彿被水滲入的文字般開始變得模糊……
不顧持續奮戰着的闇人們。
不過她沒有回答。
「這個……」
最後,像是輸給了她的視線般,黑色霧氣開始化爲人形。從模糊無形之中,轉爲背靠着柱子倒下的男人……亞德利姆的模樣。
(這是……那天晚上聽見的話……)
『蜜凱奴!』
「這難道是……祝詞的力量嗎?」
『拜託你。我雖然在他的身邊,但卻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到這裏。』
蜜凱奴如此宣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弓誓好不容易總算撐起身,在暈眩的視野前方,是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她。
『希望你……救救祂……』
站在獸神身後,被黑色霧靄包圍的自己的身體,看起來包着某種發出金黃色光輝的東西,不用說,那就是自獸神身上抽出的力量;相反地,生氣漸漸從獸神的身上流失。
蹲在面前的女子,視線毫不飄移地直視着蜜凱奴。蜜凱奴因她那眼神中的堅強而說不出話來,這時女子的臉上漸漸蒙上一層陰影。
『給大地帶來災禍的夜刀之神。』
『怎麼可能!流回去了……爲什麼…我的力量會……』
「那個人的力量,現在正慢慢地開始回到我這裏來……我想他應該打算在失去一切之前,從這神社裏逃走。」
(一字一句都一樣。不只如此,現在她可以明白話裏的意思。)
疊在自己手上的手,漸漸暖活起來。
『……被心愛的女人之手奪走力量。沒有比這更符合你期望的「結局」了吧,獸神。』
溫柔地,彷彿音樂般的聲音。從疊在自己手上的蒼白冰冷指尖上,那陣聲音隨着鈴聲一同流泄了過來。
此時的蜜凱奴,因爲面前突然出現的女性身姿而楞住了。
瞠目結舌、完全僵住了的蜜凱奴,總算能聽見清楚的聲音,明明連眼前互相大吼的同伴們的聲音都聽不見,不知爲何卻在令人訝異的極近距離,聽見了聲音——
(那是……什麼?)
是的。被磷光吸引了注意力的她,不知不覺間停下了奪取獸神力量的行動。同時間,原本流向蜜凱奴身上的金色光輝——獸神力量的流動也停下了。最後,在互相牽制的獸神與繼舟等人面前,她看似痛苦地按住喉嚨開始呻吟。
那變化瞬間擴散,最後在蜜凱奴還來不及接下一句話之前,亞德利姆的身影就像暮靄般,融入四周的景色中消失了。
一直、一直持續等待着。聽到這話,蜜凱奴恍然大悟。
『蜜凱奴……』
聽到蜜凱奴懇求,繼舟一臉詫異地轉過身。他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蜜凱奴會講出這種話。
(……這是……從這個人身上傳出的……)
『那個人已經放棄了。對長久的生命感到厭倦,覺得一切都結束掉算了。』
蜜凱奴痛苦地咳嗽,頓了一會兒。獸神挨近了她,但她還是盡力將顫抖着的手探入懷中,取出了某樣小小的東西,
那樣的喪失似乎也讓亞德利姆的身體感到痛苦,額上滲出汗水瞪着蜜凱奴;最後,他懊悔似地兩手掩面:
「……我想,最重要的是,繼舟先生以及大家之後會怎麼樣。復仇、懲罰什麼的,不是那種事……」
……前世的自己,以及現在的自己。
茫然呢喃自語的亞德利姆,髮色已從金黃轉爲黑色。藍色的瞳孔也是,逐漸恢復成「國津神」原有的模樣,闇人們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變化。
猛然抬起頭,發現天空不知何時開始不斷地落下那些淡淡的磷光。雖然很像雪花,但比雪還輕盈,乘着風,輕輕地飄然落下。
那是從柱子的陰影處傅來,已然失去人形的黑色暗影不禁發出的聲音。
聽到蜜凱奴撐着獸神的身體這麼說,繼舟和小針立刻收起武器打算去追趕他。但在他們身後,蜜凱奴慌張地問道:
(力量?那個莫非是指亞德利姆的式神,納吉魯?)
「而且,力量也……沒錯……不是你的東西,而是席翁的啊。」
但弓誓也沒有看漏她額上滲出的汗水。她很難受。雖然意識恢復了,但背後受的傷沒有消失。她不可能感覺不到痛楚,但蜜凱奴還是咬着牙與盤繞在柱上的暗影對峙。
但她若真是自己的「過去」,爲什麼會出現在理應擁有相同靈魂的蜜凱奴面前?
……接着,環繞着「兩人」的世界充滿了光輝。
『不過,那個人的力量……直到剛纔都還能感覺到的力量,觸碰到我,開始……我也才終於能醒過來……』
逐漸稀薄的意識中,蜜凱奴對那凝視着自己的真摯眼神微微點頭。
溫柔的聲音。和在森林中聽見的幾乎相同的聲音,直率地將心念傳達給蜜凱奴……
說不定是……就像席翁分離出了身體的一部分般,自己的一部分也一樣,留在神社庭園的中央哪裏也去不了,一直等待着吧?
『……那個男人犯下的罪,就算被大卸八塊也沒資格抱怨。』
突然間,那黑色的霧氣從蜜凱奴身上剝離。她同時癱倒在地,操縱她的黑影失去憑依,慌張地卷向神社柱子的角落。
是的。祭典之夜在森林中聽見的,將蜜凱奴帶到闇人之處的聲音。當時她一點也不明白所指的意思,感覺像是什麼咒文一樣……不過沒有錯。
應該在同一條線上的靈魂,爲什麼會像這樣出現在蜜凱奴面前,感覺終於可以理解了。
4
(我想要守護獸神……守護席翁。)
「繼舟先生,你們打算要怎麼處置他?」
他甚至忘了現在是什麼狀況,伸出手,一粒磷光落在他的掌心。纔剛碰到手的瞬間,那朵光芒增強;不過並不冰冷,而是留下了緩緩沁入手中的溫暖後消失……之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取而代之,有某種安詳溫柔的情緒充滿了原先緊繃的心中。
其實根本沒有拜託的必要。守護席翁也是蜜凱奴的願望,正因如此,現在自己纔會在這裏。
『他以祝詞斬斷生成靈(注:生成靈是指日本傳說中天地孕育萬物的靈力、生機),就這樣玷污了常世之國。』
『救救那個人,還有大家。』
在昏過去之前聽到的。亞德利姆讓自己的式神潛伏在庭園之中……莫非指的是那個?
感覺體內似乎緩緩地爲某種龐大的東西給填滿,蜜凱奴凝視着眼前的女子。同時,至今未曾有過的直率感情傳了過來。
不過——她說。不過,知道這件事是在很久之後了。在他身邊的時候看不見的東西,很諷刺地,就因爲自己也成爲那樣的感情碎片之一,所以才能夠看見。
面對如此呢喃着的弓誓,蜜凱奴微微點頭。那張臉上沒有剛纔的不祥氣息,而是蜜凱奴一貫的笑容。
『明明就在他身邊,卻沒辦法傳達給那個人,也無法療愈那個人的嘆息與絕望,只能一直在這裏守着而已。』
彷彿要淨化殺伐的氣氛般飄舞落下的東西。
呢喃着,亞德利姆的身影漸漸淡去。
倒在地上望着眼前絕望的一幕的弓誓,注意到一閃、一閃地映在眼簾中的東西而倒抽了口氣,
『咦?』
那是與這個場面完全不搭調地柔和,放出溫柔光輝的白色雪片。不,與其說是雪,更像是小小的花瓣一般……
被獸神接住,蜜凱奴才免於摔倒在地。弓誓驚訝的呼聲,以及愕然的自語重疊在一起。
「可是,就算奪走亞德利姆的性命,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啊。」
已經不再是能一邊掩護蜜凱奴、一邊反擊的時候了。弓誓連忙打算支援小針而衝了出去,卻被獸神的尾巴給掃開,倒在地上。
她望向神社的獸神。蜜凱奴也跟着轉頭看去,卻對正在上演的那幕倒抽了口氣。
……失去了帝國人的「顏色」,也就代表他已經失去了獸神給予的力量。
「只有我的話,確實不可能。不過,和席翁做過約定的,不只有我喔。」
於是他們這才注意到,他們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碰到蜜凱奴,就這樣全都倒地了。
「……因爲這個身體不是你的東西。」
就在這時。
「……爲什麼?我的式神應該已經潛入你的體內了,應該不可能將它趕出來纔對啊,」
在這裏的是另一個自己。露出溫柔而寂寞微笑的前世的蜜凱奴。
接着,像是肯定了蜜凱奴的思考般,她說道:
(咦?)
他不曉得這件事。就在不曉得的狀況下,一直揹負着這些。對人類感情敏銳的他,會一直感到痛苦,也是因爲這樣……』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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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個人……告訴我的……?)
獸神與繼舟等人似乎也開始注意到這個變化。掩護着蜜凱奴的獸神身上放鬆了警戒,繼舟和小針也一臉訝異地仰頭看向落下的磷光。
『……你說什麼……?』
(這是……什麼?)
鏘啷……鏘啷……
『爲什麼?爲什麼可以把我給拉離……!』
對於包圍着自己的磷光感到痛苦的蜜凱奴。
而奪走蜜凱奴身體的人也一樣。原本一直在安全的地方奪取着獸神的力量,但不知爲何卻楞楞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而後立刻開始厭惡地揮去落在自己身上的磷光。
在瞪大眼睛的衆人面前,蜜凱奴出聲反駁。雖然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她的視線直直地瞪着「式神」,
那是和蜜凱奴相同,不,原本就是發自同一個靈魂的願望。
『一切…全部…都不是你的東西。可是你卻用席翁的力量讓大家受苦,現在還想奪走席翁的一切。可是,我絕不會讓你那麼做。」
這是要將已經發生了的過去傳達給蜜凱奴的聲音,已來得太遲的「預言」,以常世國的語言,清楚地敘述了滅亡於過去的常世國的悲劇……
看着腳邊搖曳着的一朵紫苑花,蜜凱奴靜靜閉上雙眼。感覺長久分離的靈魂,終於合而爲一。
『蜜凱奴……你…恢復了……』
在這漫長的時間流逝中,或許她就一直在這裏守護着,從天空彷彿雪花般淡淡落下的磷光……這些漸漸堆積起來,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融入了神社中的情感。
『救救那個人吧,另一個我……如果是你的話,就能夠拜託你。和他一同揹負起這個重擔……爲了要遵守諾言,這次一定要……回到那個人身邊。』
『不,附近還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那個男人喪失了作爲媒介的式神,肉身被單獨排擠出來,現在應該已經連逃回帝國的力氣都沒有了纔對。』
「你是說……還有其他幫助你的人……?」
代替沉默不動的繼舟,小針接過了那個東西。獨臂的青年接到的同時,瞪大了雙眼盯着手中的東西,立刻走回繼舟身邊。
在搞不清狀況的弓誓面前,結果繼舟和小針還是追着亞德利姆消失的氣息跑離了。蜜凱奴默默地目送他們,最後終於像用盡了力氣般倒在獸神身上。
『喂……!』
「不要緊……吶,席翁,讓我看看你的臉……」
對於慌忙跑上前來的弓誓,蜜凱奴低聲簡短地回應,並以掌心溫柔地抱住面前獸神的臉。
「我把力量還給你,你的東西……接好了喔。」
聽到這話,弓誓楞住了。怎麼可能?他不禁心想。
蜜凱奴的背後現正流出大量的鮮血,將挨在她身旁的獸神毛皮也染上了顏色。但蜜凱奴的意識還能維持清晰,當然是由於她自己的努力,但也是因爲亞德利姆的式神——納吉魯附在她身上時凝聚了的「獸神之力」的關係。
但若將力量還給獸神的話……
……雖然這麼想着,但弓誓也沒辦法制止她的行動。只能像被魅惑了般看着蜜凱奴手中放出的金色光輝——獸神之力,透過那雙手回到原本的持有者身上。
獸神也是,雖然擔心着蜜凱奴的身體而想別過頭,但力量一旦開始流動就毫不停息地灌入獸神體內。
那是幻想般的景色。
一點一滴,獸神的鬃毛漸漸發出了金色的光輝。那光芒自金黃轉爲銀白沉靜下來,最終出現了的是……自創世之時便存在的偉大獸神。
這是獸神原本的樣貌。
審判神明,生爲世間準則,唯一、絕對的存在,創世的白色獸神……
在已經說不出話來的弓誓面前,獸神彷彿顫抖着般鬃毛動搖,接着朝天空發出了咆哮。同時間他的身體開始縮小,意識到時,已經完全化爲人形了。
抱着精疲力竭的蜜凱奴的,是比之前成長,雖然帶着犄角與尾巴……但正是擁有銀色頭髮與紫色眼眸的「席翁」本人。
「蜜凱奴……爲什麼要做這種魯莽的事?」
「……太好了。終於…見面了…呢……席翁,我……」
「安靜。」
在那讓人沉醉的柔和溫暖中……所有感官終於可以好好地運作,重疊在嘴脣上的觸感這才清晰地傅來。
「這個嘛……」
嘟嚷着「到底要讓我說幾次同樣的話?」,蜜凱奴握拳敲着緊抱住讓自己,讓自己動彈不得的席翁的背。
「什……!」
「辦得到。得以恢復這個模樣,也是因爲給了亞德利姆的力量大半回到我這裏來了。這種程度的傷不是什麼問題。」
「誰叫席翁逃跑了嘛。」
5
……像是要祝福這終於達成的遙遠約定一般,自空中落下、堆積的淡淡磷光包圍了兩人,那份光輝沒有消失,反而更加耀眼地點綴了被灰色覆蓋的神社。
「真、真不敢相信……席翁這個笨蛋!」
聽見這簡短的回答,蜜凱奴眨了眨眼,看着與自己鼻頭相碰的席翁的臉。
因此這次不是爲了打斷他的話,而是爲了將感情傳遞給他,向他的臉頰伸出手。緩緩吻上嘴脣,將自己現在的心情奮力地傳達出去。
「嗯。」
「……人類的外貌年齡本來就與我無關。之前只是配合着蜜凱奴成長而已。」
『喂,你……辦得到那種事嗎……?』
「嗯。因爲已經治好了。」
「那是因爲……可是,我還記得最喜歡紫苑花這件事不是嗎?」
「……不痛了……」
臉忽然拉開的瞬間,蜜凱奴夾雜着喘息低語。
……起先應該是蜜凱奴將脣靠上去的,但不知何時,那稚拙接吻的主導權已經換到席翁的手上。雖是已重複了好幾次的行動,但還是沒辦法習慣而感到害羞、胸口苦悶。輕吻漸漸轉爲一點也不客氣的粗魯之吻,蜜凱奴不由得想閃身躲避,結果背後突然閃過微微的痛楚。
「……可以嗎?和我在一起……」
不,不只這樣。他的頭上,還長着兩根過去記憶中獸神的犄角,那張臉上感覺得到有種莊嚴的氣質。
而是因爲蜜凱奴終於對自己的感情有了自覺的緣故。
「聽好了,現在要治療你的傷,就這樣閉上眼睛。」
「治療。」
感覺身體十分地暖和。
……溫柔輕觸的嘴脣撬開蜜凱奴毫不抵抗的嘴,柔軟而溫暖地交纏在一起。如此一來全身的力氣鬆懈,感覺原本沉沉壓在自己身上的疲憊感也消失了。
耳語般的對話中,漸漸開始摻進令人懷念的無謂閒聊。
輕聲道,席翁露出微笑看着蜜凱奴。
蜜凱奴含着淚懊惱地說着,席翁的表情更加溫柔地笑開了。就這樣抱住地板上的蜜凱奴,闔上雙眼。
「這樣啊……這麼說來,以前一起在神社生活的時候,席翁也是這模樣呢。樣子大概像現在這樣成熟,也……長着角。」
「傷口還留着,我幫你治好,」
分開上身,席翁再次將嘴脣貼近。深深地反覆擁吻,胸中充滿了幸福,高興的幾乎要流下淚來。
「……席翁。」
會感到有些害羞,一定不是因爲席翁長大了的關係。
到那天之前,兩人都要在一起。就算不是永遠也沒關係,就算到了失去一切的時刻,也幸福而不後悔。
「我明明叫你等一下啊!」
就算分離的時刻總有一天來臨。
「嗯。」
「這、這樣有點……太過火了!」
「蜜凱奴,那個啊,這種事是……」
聽到聲音,席翁才終於放開嘴脣。緩綬移動環到蜜凱奴背後的手,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而溫柔地笑了。
「嗯。和席翁在一起就好了。」
「……抱歉喔,席翁,結果還是讓你擔心了。」
扭着身體邊還是逃不了。手想揮開他卻碰到地板的同時,席翁繞到身後,立刻吻上了蜜凱奴的背後。
呼吸凌亂,蜜凱奴兩手撐着地板,瞪着低頭看着自己的席翁。
雖然意識因爲身上的陣陣抽痛漸漸模糊,但不知爲何就是明白……抱着自己的這雙手,就是懷念的席翁的雙手。
「可是,蜜凱奴……」
看到他這個樣子,蜜凱奴才體會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麼罪惡深重。蜜凱奴差一點就要再次讓他感受到「眼睜睜失去自己」的絕望了。
……席翁總是隻將蜜凱奴放在第一位,一點也不考慮自己的事,所以這次就由蜜凱奴來爲席翁打算。這樣就扯平了。
「你長大了欽……爲什麼?」
「……太好了……」
「不要讓我說邪麼多次。我或席翁都不會不幸的。我只要有席翁在就很幸福了,而席翁也是,我會給席翁絕對不會感到後悔的幸福。」
感覺像被取笑而瞪了他一眼,但席翁的眼神卻出乎意料地認真。
和以前一樣,彷彿人偶般清秀的五官。明明應該已經看慣了,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同……心想着的同時才注意到,原本與自己同年的席翁,面孔變得成熟許多。
點了點頭,席翁突然緊緊抱住蜜凱奴。
喘了口氣,蜜凱奴握住撐着自己身子的席翁的手。
「搞不好又會變得不幸,而且絕對沒辦法向以前那樣過日子了喔。就算這樣也可以?」
「……怎樣……?」
這是她在闇人們家中等待沉睡的席翁醒來時,一直在思考的事。
「你剛剛……做了什麼……?」
「什麼?」
「沒想到你還真的會追到這種地方來……」
「而且,席翁還說錯了一件事。你之前說祝詞是爲了要保護我的東西,其實不是那樣的。你給我的祝詞不是爲了要保護我,而是爲了要保護我重要的人們。所以……」
蜜凱奴緊咬着嘴脣。是的,在知道席翁的真實身份時,在海伊姆宮中被亞德和姆的法術囚禁時,蜜凱奴已經決定好了。
「結、結束了,是指……?」
「我還以爲又要失去你了……」
嘴脣一離開,席翁就像想開口說什麼似地,因此她一次又一次輕啄般吻着他,讓他說不出話來。在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的接吻之後——
「不……不是討厭啦……」
沒辦法像席翁那樣,所以那真的只是碰一下而已的稚拙接吻。但自己像這樣主動碰觸席翁還是第一次,兩脣分開的時候,蜜凱奴害羞得滿臉通紅。
「沒有『可是』!真是的,席翁你啊,真是有夠囉唆!」
「……以、以後也是,想要趕我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
「……唔!」
「……我知道了。」
看到面前懷念的面容,蜜凱奴不禁呢喃着。
「……明明之前一次都沒想起來。」
「嗯。」
「真是的,席翁你……席翁你啊……」
席翁打斷她的話,一臉嚴肅地漸漸抱緊她。
「咦……爲、爲什麼?」
要怎樣才能讓他閉嘴呢?這麼想着,蜜凱奴突然靈機一動。然後讓席翁緊抱着的雙手鬆開,硬是吻上了還想說什麼的他。
「嗯。」
一邊想着,蜜凱奴忍着痛苦呼了口氣。
身體已經變成大人了,卻還像是孩子般摟住蜜凱奴。
「可是……席翁……」
「對於自己擅自行動,我已經非常、非常認真在反省了……可是,席翁也很任性啊。無視我的想法,全部都自己一個人決定然後跑掉。那種事,我已經受夠了。」
「真傻呢,蜜凱奴。真的很傻呢。」
席翁視線沒有離開懷中的少女,點頭回答驚訝的弓誓:
席翁所謂的「治療」這句話……還有,彷彿要證明這句話般,背上的疼痛已變得舒緩了許多。
「…………」
從刀刃戳裂的上衣隙縫間,傳來撫慰般、貼着傷口移動的嘴脣觸感。
席翁似乎還想反駁,所以蜜凱奴再一次吻了他。
隨着麻痹與熱度,毒氣從背後的傷口被抽去,取而代之的是彷彿清淨的空氣流入般,被舒暢的感覺包圍。不論闔上或張開都是一片純白的視野,漸漸恢復了顏色,令人反胃、發抖的寒冷退去之後,只有自體內擴散開來的溫暖,包住了蜜凱奴全身。
「蜜凱奴,轉過來,」
「……剛剛的,你再做一次的話,搞不好我會改變心意喔。」
「還,還想反駁嗎!?」
「可、可是,等一下……!」
「所以,和席翁在一起的人會不幸什麼的,那種詛咒靠我的祝詞解開就好了,這樣的話,席翁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吧?」
不知何時已趴在地上、任憑席翁隨心所欲的蜜凱奴,忍着胸口湧上的感覺緊緊閉住眼睛。酥麻發癢,忍不住想發出聲音。蜜凱奴就這樣咬着嘴脣忍耐着,最後席翁終於放開了她。
過去常常感覺像女孩子般可愛的席翁,現在很明顯地有着一張「年長異性」的面孔。這不習慣的感覺使她楞了一下,之後立刻察覺了自己身上的變化。
等他醒來就馬上跟他講,絕對不會離開席翁身邊,不會放席翁一個人,會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可是席翁卻在這麼告訴他之前就消失了。
「結束囉。」
「席翁?」
「來到這裏我纔回想起來,紫苑花的約定。將自己的名字寄託在那上頭……幹嘛做那種迂迴的事,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嘛。」
「…………」
「……嗯?」
平靜到令人泫然欲泣的時光滿溢着。兩人沉醉在彼此的世界中——
『……雖然非常難以開口,但是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這裏……』
聽見十分抱歉似地嘀咕聲,蜜凱奴想也不想地推開席翁。楞楞地坐起身,同時間,注意到背對着這裏蹲坐的身影,「哇!」地叫了出來。
「弓、弓誓!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那種講法……』
依舊背對着這裏低着頭的,是因爲擔心蜜凱奴的傷勢而未離開,一直留在原地的弓誓。
『蜜凱奴就算了,席翁,你一定早就發現到了吧……!是故意的嘛?是故意的吧!?』
『碰到這種場合,一般人不是都會有所顧慮而回避嗎?』
『果然是故意的啊——!』
看到含着淚大叫的弓誓,蜜凱奴滿臉通紅地抓住席翁的袖子。
害羞得想當場消失。但席翁似乎正如弓誓所說,是故意讓他看到的。
「才正到精彩的時候吶……」
「……席翁。那個啊……」
他這個樣子和以前一點也沒變。不過蜜凱奴想生氣也氣不起來,總之還是先向弓誓道歉。
「弓誓,對不起喔。還有……謝謝你擔心我。」
『嗯……真是太好了呢,蜜凱奴,』
「嗯。都是多虧了弓誓帶我來到這裏嘛。不過……可以嗎?繼舟先生他們還……」
『喔喔,他們去追亞德利姆了。』
點點頭,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弓誓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
『關於那個傢伙,事情還沒結束。不過……我覺得還是不去比較好。』
得到祝詞,奪取獸神之力,之後解決掉聚集在神社的闇人之後,一切就結束了。就像他們以蜜凱奴和獸神爲誘餌想誘出自己一般,亞德利姆也同樣打算在此將所有會威脅到自己的人物都根除。
夜刀的表情再次扭曲。他不明白小針話裏的意思。
呢喃着,亞德利姆……不,夜刀背靠着牆仰望房頂,最後闔上眼,精疲力竭地說:
『什麼……?』
6
平常的話,應該可以一瞬間就移動到想去的地方,但現在只能隔段距離就稍事休息地慢慢移動。
『啊啊,真的呢。』
悲慘地爬行在地上。
『罪孽與業障,只能用生命來償還嗎?交到殘存者手上的,真的只有復仇嗎?』
『真是悽慘的模樣呢。』
『那是什麼意思,小針?』
『……還真是冠冕堂皇。那些只不過是僞善罷了。』
啊啊,對啊。這種話、這種眼神,本來就該在這時候出現的。不是憐憫什麼的,反而憎恨與嘲笑才最適合現在的自己。
看着亞德利姆,以及和他有因緣的闇人們消失的方向。
『……那個女孩的力量是什麼?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我可是完全支配了她的身體和心靈……明明該是這樣的,但這簡直像……』
『毀滅自己的祖國,毀滅自己母親與姊姊所在的國家的理由……究竟是爲什麼?你就那麼憎恨被當成忌子對待的過去,憎恨着那些人們嗎?』
兩人應該憎惡到想殺了自己的程度纔對。但那兩對眼神中,卻看見了完全不同的色彩。而這事實對亞德利姆來說更是種追擊。
反而被奪走了力量。被那個女孩……
『她說接到了神諭。預言有兩個。得到常世國的女子就能得到一切,這是一個。而另一個是……常世國的忌子在近期將毀滅祖國,造成許多傷亡。』
夜刀瞪大了雙眼,看着面前的繼舟。自他臉上滑下了一道血痕。
『想要搶走獸神之力,卻反而被奪回力量,已經連回到帝都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纔不是什麼憎恨呢。』
聽到鏗鏘有力的這番話,蜜凱奴與席翁靜靜地望向神社的彼端。
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得到如神般力量的帝國宰相了。只不過是以往沒被獲予任何力量而誕生的忌子,除了悲慘地追隨在姊姊他們身後之外,什麼也做不到的「夜刀」……
都是因爲被那個小姑娘奪走了力量……亞德利姆心想。
讓式神潛伏在神社,當蜜凱奴追着獸神出現時,伺機奪取她的軀體。這樣就能夠將她的祝詞據爲已有,並且以心愛之人和祝詞的力量爲雙重後盾威脅獸神,祂就會乖乖交出自己的力量纔對……
『……不是憎恨。』
『姊姊她……怎麼了?』
繼舟忽地行動,白銀的光芒閃過。小刀瞬間劃破風,筆直朝夜刀揮下……
『不過,你太急躁了呢,夜刀。你已經擁有充分的力量了,只要不做這些多餘的事,席翁也……獸神也不會刻意要來妨礙你吧。』
『……我怎會曉得?只能說她是愚蠢。』
『繼舟……』
(明明該是這樣的……)
夜刀終於睜眼說道。他的頭髮已完全失去身爲「亞德利姆」的金黃色,瞪視着虛空的眼瞳也已變回象徵常世國國津神的黑色。
繼舟與小針轉身就離開了。夜刀不敢相信地直盯着他們,瞠目結舌地目送闇人離去的背影……不過,最後伸手碰了碰臉上的傷口,低下頭去。
『你們也好,姊姊也好,終究是在憐憫我,沉醉在自己的寬大里罷了。要我告訴你們嗎?姊姊之所以封住預言,不是因爲愛我,而是在爲受到帝國的攻擊而早巳衰弱的常世過,製造一個毀滅的正當理由罷了。站在巫女姬的立場,需要爲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護祖國找一個藉口吧。
『……走吧。這裏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是因爲失去了皇帝的信賴嗎?』
不過——
……過去悲慘的自己。
繼舟呻吟般地說道。小針回答:
『爲什麼……』
『獸神也好、女孩也好,還有你們也一樣。只要都在這裏處理掉,一切就可以結束了纔對……』
小針的低語中沒有嘲諷也不帶挖苦,只有充滿了他風格的認真與寡默。
聽到小針的話,繼舟閉上了嘴。
無法置信。在亞德利姆的計劃中,今天這一天應該就是一切的終結,同時也將成爲新的開始纔對。
我從一開始就否定自己,認爲自己是沒有活下去價值的渣滓。對我而言你們纔是理想的國津神;連祖國常世國,也像是永遠無法觸及的樂園那般。
亞德利姆在紊亂的呼吸中,彷彿獨白般斷斷續續地說着。
『那時我的身邊,淨是像母親、姊姊以及你們這樣,獲予了無與倫比靈威的優秀國津神。手不必碰就能移動物體、可以使用書靈、操作式神,理所當然地使用着普通人類無法使用的能力的特別存在。對我來說,你們纔是國津神本來應有的樣子,再怎麼期望也無法觸及的羨慕象徵……』
聽到那帶着諷刺的話,亞德利姆不自覺地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那笑容漸漸加深,最後轉變成低沉的嘲笑。
『蜜凱奴解開了詛咒,失去在帝國維持地位的基礎……所以你才……』
一邊說着,繼舟從牆上拔出小刀,靈巧地站起身。
倒抽了口氣的不只有夜刀。連一直目不轉晴盯着夜刀的繼舟,也瞪大了眼睛回頭看向小針。
聽到這個聲音,靠在神社柱子上的亞德利姆立刻轉身。
小針以體諒的口氣說着。
『我所恨的不是常世國,也不是國津神。而是身爲忌子而被人們疏遠,過去的我自己。那時候的我……一直想殺了自己。』
『並不是原諒你了。』
他的追憶,突然被一句平靜的聲音打斷了。
夜刀敘述着的語氣,彷彿回到過去的心境般帶着熱情,不只是話語,還可以看到他發自內心的憧憬。
不光是失去透過蜜凱奴的身體奪到的祝詞,連「納吉魯」也……而現在連根據契約,本應給予亞德利姆的力量也正被抽走。
『奇蹟——或許該這麼稱呼也說不定。過去我們也曾這麼認爲。就是被稱爲忌子的你,卻得到了足以毀滅常世國力量的時候。』
『那還真是可惜呢。』
『那麼,你爲什麼……』
『……夜刀,最後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你那時候爲什麼會選擇毀滅常世國?』
『就算殺了夜刀,一切也不會結束。更何況我也是同罪。明知道毀滅的神諭卻還是保持沉默,也是造成國家滅亡的原因之一。』
『那又爲什麼?』
『……不過,你不曉得吧?』
在他大叫着的同時——
『得到了獸神的力量,得到比任何國津神都要強大的靈威之後,我發現到了。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力量。而是不帶虛情假意、真心地認同自己,以自己爲傲。我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對否定自己感到疲倦了……
……所以那一天,爲了調查獸神之力而渡海到第三島,被帝國軍抓起來的時候,我也絲毫未曾考慮要背叛祖國。對我來說,常世國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沉重得多,絕對不能交到異國人手上,是不能被玷污的聖域……不過……』
但是名爲常世國的樂園絕不可能會承認我的。要是去到那裏,我自己的力量、名爲亞德利姆的存在本身都會被揭穿是僞裝。所以爲了讓自己被認同,我不得不毀滅常世國……』
『怎麼可能……要是知道那樣的預言,比留女殿下絕不會將情報泄漏給夜刀的。』
『沒有得到力量就無法認同自己的悲哀人類……如果你的真面目就是那樣的話,失去力量的現在,你就該揹負自己的罪業活下去。在你能夠不靠任何外力、認同悲哀的自己之前,悲慘地爬行在地上活下去就夠了。那是對你的懲罰,最後的「律則」。』
「爲什麼?」
身爲過去的同伴,也是心愛女性的弟弟的男人。
彷彿要污衊小針的話一般,低沉的聲音說道。那不是出自繼舟,而是倒在地上的夜刀口中。
『夜刀……你……!』
『……說實在話,你幫我解除了巖詛咒之後,我恨他恨得想殺了他的心情已經消失了。就這層意義來說,真正該和亞德利姆算總帳的是繼舟他們。既是直接認識,而且還牽涉到巫女姬的事。所以……我不過去。』
……夜刀,稻泳要我絕對不可將這個預言泄漏給任何人。她將關係到國家存亡的神諭,親自封印了起來。那是多麼沉重的罪……但就算如此,她還是選擇沉默的理由,你曉得嗎?』
夜刀終於中斷了話,呼了口氣。他彷彿被附身般敘述着的臉,是因爲力量還持續地被抽走的關係嗎?看起來十分地疲憊。
真是夠了,老實點吧!對失去祖國、只能選擇復仇之道的你們而言,還有其他什麼選擇?害怕失去目的後空虛地活着?所以僞善以求自保嗎!』
而現在一次可以移動的距離也漸漸縮短,每到一個地方停下,身上的力量就被抽走了一分。雖說用跑的還比較快,但只怕這副身體也終將使不上力,連好好地走路都沒辦法。
『我只是想要力量罷了。想要這世上任何東西都無法左右,絕對的力量。』
簡直像是祝詞擁有自己的意識,呼應着蜜凱奴,拉開了亞德和姆一般……
『那個女孩,果然一開始就該處裏掉的。就算遠離她,力量還是從我製造的「接縫」流出……流到那邊去……』
不過——
眼前的景象眼花撩亂地變換着。
視線前方站着兩名氣息毫不紊亂的闇人,以既像憐憫、又像蔑視般的眼神凝視着倒在地上的亞德利姆。
夜刀將盯着房頂的視線轉了回來,意外地看見獨臂闇人充滿了深沉哀傷的眼神。
因此夜刀無法回話而陷入了沉默。看着他的側臉,小針再度開口:
沒有靈威、沒有榮譽、沒有自信,只能一直憧憬着身邊人們的幼小夜刀,最後終於否定了過去的一切,選擇了別的人生,總算獲得了「榮譽」。過去對着他人的欽羨目光總算可以轉向自己,認同自己的全部。
祝詞雖然原本是獸神的能力之一,但因爲給予了人類少女而成了各別的力量,是嶄新的純潔力量。幾乎和原本獸神的力量相反,在純粹的靈魂之中,祝詞自己長成了如夢幻般高貴的能力……因此只有奪走蜜凱奴的身體才能得到它。相反地,一旦將它據爲已有,那股力量將不會再次拒絕亞德利姆……理應如此纔對。
『是啊。可是她賭上性命也要隱瞞那個預言。
『雖然因爲她的阻止我才一直沒說,但稻泳她早就已經預知了。預知到你會毀滅常世國的未來。』
『你不曉得吧,夜刀。你的姊姊稻泳有多麼地愛你,有多麼地擔心你。』
『是啊,不過,我無法責備稻泳。你更是沒有資格。』
繼舟微微地皺了皺眉。小針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直直盯着夜刀。
『繼舟,希望你再考慮一次。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我也知道常世國的鐵律是絕對的,只是……現在做這種事還有什麼意義嗎?』
『繼舟……小針……』
『我……感到不平。爲什麼我沒有獲予靈威呢?究竟是爲了什麼才誕生的?身爲國津神卻被稱爲忌子的我有活着的價值嗎?……明明不可能會有答案,我卻還是一直尋找着那個理由。
『沒有什麼意義。只不過,這樣一切就能了結了吧。』
『……錯了。要是皇帝成了妨礙多得是其他辦法。那種程度的事不足以影響我的地位……』
隨着這平靜的提問,繼舟終於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男人。
彷彿發狂般張大眼睛的夜刀,發現朝自己的臉揮來的刀刃,稍稍偏向了旁邊。繼舟揮下的刀並非對準夜刀,而是劃過他的臉頰,刺入他身後的牆中。
『殺了我!力量一旦迴歸給獸神,被下過的詛咒就無法輕易消除了喔。除非殺了我,否則你們就會永遠爲巖詛咒束縛。爲了解除詛咒……爲了復仇……爲了結束一切。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趁我現在沒辦法抵抗,來吧,殺了我!』
簡直就是在說現在的自己,夜刀這麼想着。失去力量,失去榮譽,失去了自己。以這樣的狀態活下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不自覺地想笑,但又立刻轉爲哽咽。反覆地大口深呼吸,咬緊牙根忍着不哭出來,最後,飄忽輕柔的東西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一片剛纔讓夜刀痛苦不堪,如雪花般的磷光。他仰頭看着,但那磷光和剛纔他映入眼簾的印象完全不同。
夜刀朝天空直直伸出還沾有臉上鮮血的右手。磷光碰到他指尖的同時,沾在手上的血色不知何故變淡,如清水般消失了。
『……我……』
再一次,夜刀背靠着牆壁,看着外頭的景緻。
磷光不知何時,像是要將神社內外部染上顏色一般,帶着耀眼的光輝傾注而下。
###
『繼舟。』
聲音從快步走出神社的繼舟身後叫着他,但他既沒有停下腳步也不回頭。最後終於與他並肩而行的小針開口:
『……抱歉。』
『道歉什麼?』
『…………』
『……我不是因爲你說的話才放過他的。隱瞞預言也是一樣,都到了這種時候,這些都無濟於事了。』
說着,繼舟輕輕嘆口氣。
『總合來說,我沒有親切到會幫助自暴自棄想尋死的男人。失去力量的同時也失去了戰意,故意煽動我們生氣去殺掉他……根本沒有出手的價值。』
『夜刀之後會怎麼樣呢?』
『天知道,我不曉得也不想知道。比起那個……』
突然住了嘴,繼舟轉向小針。
『在夜刀自暴自棄喋喋不休的時候,你沒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我……好像也看到了。』
……但希望蜜凱奴幸福的心情則是真的。
就算不曉得理由,那既是蜜凱奴長久以來的心願,也是悠紀最後的希望。
但到了最後,自己只不過是個旁人罷了。不管有多麼喜歡蜜凱奴,她所選擇的人還是席翁。
不過……
「……因爲我永遠都嬴不了蜜凱奴啊。是說,剛纔那句平常應該都是我在說的纔對吧?」
「另一個我告訴我的事。不過,已經夠了吧?你沒有揹負一切的必要,不論是怎樣的情感,都不該是被某人所管理的。正因爲是重要的情感,所以我想,更該讓它們回到原本的持有者那裏去。」
「那就先去和大家打聲招呼吧。得去告訴婆婆和威莉蒂,還有菈克麗瑪小姐,跟她們說我們平安無事呢。村子跟隱裏,還有可以的話也想去向陛下……向至今照顧過我的人們說聲謝謝。」
『雖然應該是我想太多了,但我確實看見了稻泳的身影。』
『啊啊,你看見的是她啊。』
「可是我……」
『怎麼說呢……祝詞的力量還真強啊!』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想去哪裏嗎?」
蜜凱奴仰望站在身邊的席翁,緊緊牽住握着的手。注意到她視線的席翁,對她露出了平靜的笑容,她也忍不住開心地笑了。
總算是走到了這一步。來到這個地方。
蜜凱奴也一定會爲了見席翁而再度回來。無論幾次,都會追着席翁,和他一起活下去……
面對小針的反問,繼舟露出了曖昧的笑容,伸手探向懷裏。最後看着從懷中取出的東西,表情立刻就變得溫柔起來。
茫茫然轉過身,背後是長久以來一直封印着自己的神社。不過,瑞垣環繞的拜殿中,已經不再散發令人畏懼的威壓感了。
不過神明不曉得,得到了重要之人的同時,也將會嚐到至今不必體驗的悲傷、痛苦與絕望。
細長的眼睛又眯得更細了。
「太好了。你終於肯下定決心了呢。」
(……已經沒有我可以做的事了。)
可以到外頭來呢?
注視着綻放在陽光下、色彩鮮豔的花朵,以及綠色的草原,蜜凱奴與席翁站在神社入口處。在稍前方,神社的「結界」之外,有着弓誓的身影。
尊貴而高尚的神明,總是單獨一人,就算寂寞、就算難過,也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席翁依然呆楞着。祂頭上原有的角消失,連尾巴也看不見了。
「……那是因爲我喜歡席翁的關係嘛。因爲太喜歡了,所以祝詞就幫了我一把啊。」
###
「……席翁,來。」
「祝詞沒有這種程度的力量。原本就是獸神體內的力量之一,不可能會有將自己從封印的神社中解放出來的力量吧。」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一切都解決了。蜜凱奴消失的話,席翁說不定又會被封回神社之中。獸神身上的業障與詛咒,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消除了。
彷彿要踏遍爲那光輝所充滿的世界般,兩人慢慢地,但毫不猶豫地,向未來開始邁進。
……無論到哪裏,天空都是蔚藍的。
「……好啊。都去吧。今後我們想到哪裏都可以。」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十分寂寞的神。
長久籠罩島上的灰雲散去,連帶有潮溼空氣的風也不見了,平和溫暖的陽光灑落島上,令人想不到現在冬天的腳步已經靠近了。
祂化爲人類的模樣,注視着原本用來封印自己的瑞垣,說不出來……看到這樣的席翁,蜜凱奴拉過牽着的手,輕聲說道:
所以他一直在祈禱着。與其永遠孤單地活着,更希望能有和重要之人一日度過的短暫時光。
若要說真心話,他本來打算見到席翁後就痛毆到氣消爲止。竟然放着蜜凱奴不管,自己一個人逃跑。想問他爲什麼老是要做出讓蜜凱奴哭泣的事。
「蜜凱奴,那是……?」
包圍神社的耀眼磷光,如雪花般傾注而下。彷彿要治癒他們一般,靜靜地將四周變爲一片雪白、平靜的世界……
「蜜凱奴選擇了我。所以我也不再迷惘了。就算因爲我和蜜凱奴在一起而發生了什麼事……也絕對不會後悔。」
那是孤獨的神祇與一位人類少女交會,貫徹了比永恆更長久的「思念」的瞬間。
「……就像那樣,這個神社一直飄落、累積着各式各樣人們的情感。接受那些情感、與自己一起封印在神社裏,是你的另一個任務。」
「爲什麼……」
一手壓着被風吹起的黑髮,蜜凱奴朝變得比自己要高得多的席翁伸出手。
「不要緊的。相信我。」
只是,現在的蜜凱奴,有可以將席翁帶到神社外的能力。就像亞德利姆過去讓獸神的半身逃到外面一般……或許那是曾經寄宿在「悠紀」體內的祝詞,在重新轉生的蜜凱奴身上,往另一個方向成長了的結果也說不定。
如此自言自語的同時,他突然看見,神社彷彿蒸騰的水氣般淡淡散開,搖盪着的輪廓也漸漸模糊,沿着境界線出現了無數的磷光。
「另一個你?」
聽到蜜凱奴俐落地說着,席翁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爲綠意與紫苑之花包圍的約定之地,蜜凱奴靜靜地閉上雙眼,感受着站在身旁的重要之人的溫暖,以及自己體內新生的力量。
全文完
是的。就算因爲這個選擇,殞命的那天到來。
『奇怪的東西?』
這都是瞬間發生的事。席翁與蜜凱奴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而在此同時,也有人說,就因爲有那些痛苦,才更能理解幸福的寶貴。
只要自己在他身邊,席翁就可以到神社之外。就像在村子裏一同生活時那樣,之後也可以一直在「外頭」生活……
『是隻有我嗎……有種好像看到不可能出現此地的人的感覺。』
(我這樣,還真是丟臉啊——)
「因爲與你別離的悲傷而被撕裂的我的心……另一個前世的我。神社裏不只有你的半身,『悠紀』也一直在這裏喔。和你一同在神社裏嘗着孤獨之苦……一直、一直等待着繼承祝詞的我再次造訪神社。」
又一次嘆了口氣,弓誓邁開腳步。向先一步離開神社的同伴們……繼舟與小針等待的方向走去。
『咦?』
……下個瞬間。「簌嚕」一聲,一陣有如自水壁中穿出般奇妙的感覺過後,席翁已和蜜凱奴一起站在神社外了。
……神社上方,不知何時升起了散放強烈光輝的太陽。
球狀的磷光重合、漸漸擴大,最後包圍了神社,強烈的光輝彷彿炸開般消失在四周。
聽見他平靜地說出那句話,蜜凱奴也點頭。
看着「嗯——」地交臂思考的繼舟,小針突然帶了點猶豫地低聲說道:
「去哪裏都行。只要跟蜜凱奴在一起的話。」
看到出現在神社外的席翁,弓誓驚訝地帶着顧慮走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兩人,低聲說道。聽到那話,席翁說着「不是的」搖了搖頭。
神社外吹過清爽的風,帶來耀眼的陽光與土壤的氣味,以及初造訪時感覺不到的安羣且幸福的味道。
「看,就說過了吧?席翁身上邪惡的詛咒,我的祝詞會幫你全部解開啊。」
『你不一樣嗎?』
在心中自言自語道。
看到蜜凱奴洋溢着幸福的那張臉,弓誓說不出話來。就這樣注視着慢慢走出的兩人之後,悄悄地轉向了其他方向。不曉得爲什麼,他有種自己不該留在這裏的感覺。
『不然又是怎樣?實際上,蜜凱奴就把你帶到外頭來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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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啊……亞德利姆也說過,這一切都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因爲有想保護你的人……另一個我的力量,我的祝詞才能夠將你從神社裏解放出來,只要有這份庇佑在,你就不會再被困在神社裏了。」
……他們知道。
最後時光流逝,經過無數的悲傷與別離後,那位神明…………』
那是爲什麼、怎麼發生的,其實蜜凱奴也不清楚。
就算開闢了今後能共同生活的未來,就算將席翁帶到了外頭來。
他猶豫地將手疊上那隻引導自己的手,蜜凱奴就順勢將他拉了過來。
聽到蜜凱奴靜靜地這麼說,席翁再次瞪大眼睛回頭看她。
最後她張開了眼睛,再次看向席翁:
「是嗎?可是我已經老早就知道了啊。誰最重要,什麼纔是幸福。雖然稍微繞了點路,還曾經讓席翁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