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季移之月

第一章 神殿的惡夢

《黑耀公主》 · 萩原麻裏 · 3.1萬 字

『卜師進奏曰:

「日照國之女乃識天、識地、識真理者。

此即,可娶得者,將獲世間無可替之賓。」

然獲此事,皇帝有令:

「日照國之女,應集中消滅之。」

……於斯,繼受神血之女,皆爲捕伏殞命。』

(出自常世國·大卜師比留女之神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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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深夜。

以白與金色爲基調的華麗客房中央,有着巨大頂篷的寢牀上,一名少女正乒乒乓乓、砰咚砰咚地掙扎着。

少女身着絹制的洋裝,黑色長髮也細緻地梳理好。

只看外表的話感覺像是貴族的小姐,但經過了半天左右的掙扎,她的頭髮也鬆了、衣服也亂七八糟的。

就算這樣,被綁住手腕的這名少女還是喊着:

「爲……什麼……這……繩子……松……不開啊啊!」

一邊試着想掙脫一邊自言自語,少女……蜜凱奴從剛剛開始就拼命想解開手腕上的絲繩。

「可惡……那個……混蛋宰相。一定……又施了……什麼奇怪的……法術吧!?」

不這樣想的話就無法解釋,爲什麼明明只是這麼細的絹繩,卻怎麼樣也解不開、弄不斷,幾乎像是咬定了她的手腕似的。

(只要能解開這個,就能從窗戶逃出去了!啊啊啊啊氣死人了——!)

……蜜凱奴現在正遠離自己的故鄉,身處遠離米榭蘭諸島的大陸中心,帝國首都,名爲溫凱雷的地方。

來自大陸各地的人們聚集,作爲全國中樞名副其質的華麗都城……蜜凱奴就在這都城中守衛最嚴密的皇宮——海伊姆宮的一角。

昨天,經過了三天的船程抵達大陸的蜜凱奴,馬上就被帶到溫凱雷。這段時間中,她被宰相的法術奪去意識,再次醒來時已被帶到海伊姆宮的白色客室中了。

剛纔手腕上不論怎樣也解不開的絹繩,是亞德利姆把蜜凱奴關在宮殿其中一室後,親自以詛咒織成的華麗手銬。有着外表完全看不出的堅韌,到現在還連一點隙縫也拉不開。

「都是一樣的喔。雖然你不打算追究那個女孩的行動,但她因爲憎恨與嫉妒而背叛了你,告訴我信中的祕密內容,這也是事實。」

這麼說來,以前曾聽說海伊姆宮是從帝國剛發端時就建成,歷代皇帝的住所。經過多次的增建、改建,才成爲現在這絢爛豪華的樣子。

「你看,變回來了吧。」

起先蜜凱奴送耐着性子向她們搭話,但被一次又一次地無視,不禁開始生氣,最後蜜凱奴終於爆發了。

那人瞥見房內的慘況,在門口停下腳步,還沒認出發出評論的人,蜜凱奴已經立刻從牀上跳下來,衝向開着的門。

(話說回來,還真是寬敞又豪華得誇張呢,這房間……)

不過,站在門口的男子啪地一彈指,地毯就皺起來纏住了蜜凱奴的腳。隨着聽起來痛極了的「碰咚」一聲,蜜凱奴摔倒在地。

「那是我跟威莉蒂之間的問題。」

「最好注意腳下喔。原本鼻子就不挺了,撞到應該很痛吧?」

一邊說着,亞德利姆加深了笑意:

令人生氣的是,亞德利姆說的一點也沒錯。

蜜凱奴最初醒來時,室內其實有三名打扮優雅的侍女。三位都和蜜凱奴年紀相去不遠。往銀桶內注水,拿來毛巾,忙進忙出爲蜜凱奴換洗的那三名少女,不知道爲什麼一句話也沒說。

(不就很難逃出去了嗎……!)

低聲說道,蜜凱奴再次瞪同亞德利姆。

「你現在,正在這裏。」

累極了的蜜凱奴,嘆了口氣看着四周。

的確,要不是蜜凱奴告訴威莉蒂自己逃亡的目的地,她也不會被捲進來,當初席翁也反對說不該告訴她。

「嗯,對啊。你的法術簡單就能解開了。不管多了不起的力量,對我都是沒用的。」

「現在!立刻!把我的衣服拿來這裏!不是這種輕飄飄的玩意,是我一開始穿來的衣服……喂!聽我說啊……就說我不要穿這種的了啊——!!」

不過,比起那些光只有表面的漂亮話,席翁還要好得太多了。

「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是可以打破守護的障壁,直接動搖你心靈的強力武器。不是嗎?」

他站在蜜凱奴面前,輕聲強調……

「看來你的力量從那天起,也開始一點一滴解放的樣子。我的巖詛咒似乎被解開了不少,是哪個闇人的?」

……那時候。

「還有你重要的『婆婆』,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協助我,只希望你們可以順利逃開,頑固地拒絕了我說的一切呢,所以才需要其他的人質啊。而她也確實說出了可以動搖你的『話』呢。」

「…………」

「所以碰到陷阱,倒是很乾脆就踩進來了嘛。」

粉末就這麼漸漸在眼前集結成花瓶的形狀,強度慢慢增加。

但就算這樣也還是打算逃跑。從角落開始尋找可以逃跑的出口,亂翻一通,結果只是把奢華的房間弄得一團混亂而已。

說着,亞德利姆輕輕踢飛了牆邊的花瓶。

「是的,現在的你應該可以感覺得到吧?我力量的來源。」

微笑着的啞德利姆,伸出食指貼近嘴脣,口中低語了些什麼。

「什麼意思?」

窗廉被撕碎,架子被翻倒,牆上的畫也歪了,但就算這樣,以平民的眼光來看還是十分美麗的房間。房中裝飾着許多花這點是很不錯,但要是到處都是像這樣的房間,那這皇宮應該是大得不得了吧。

然而,現在最擔心的還是席翁的事。

「意思就是,他們只要受了委託,就會平心靜氣地殺人。繼舟收集情報去混淆對方,小針使用毒針,弓誓拿弓殺人。我還記憶猶新呢,在島上那暗殺皇帝的利落手腕,就這樣帶走了一個替身的命。」

明明恢復意識後就不斷在心底呼喚着他,但卻什麼也感覺不到。簡直像是單將他從世界中分割出去一般,氣息完全消失了。

至今未曾有過像這樣完全感覺不到席翁存在的時候。在心裏呼喊他卻完全沒有回應,這還是第一次。

「…………」

「那、那個和這個是……」

蜜凱奴用力踢腳抵抗着,侍女們驚慌失措,想盡辦法要讓她冷靜下來卻都失敗了。有人被踢到下巴,有人被頭槌……最後,她們不但沒能讓蜜凱奴冷靜下來,還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間。

「然後,還幫忙消滅祖國,對吧?你的消息都是從闇人那裏聽來的,自然只會從他們的立場來看。其相併不是隻有一個喔。比方說,你知道他們平常是靠什麼生活的嗎?」

「那你是要原諒她嗎?」

不是單用一句「失敗」就能帶過的狀況。

蜜凱奴是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帶來這裏的,這些事都是以前聽威莉蒂說的。但要是這些都屬實的話……

亞德利姆所見,一團混亂的房間中,像是爲了不要碰壞似的,易碎品及花瓶、珍稀的花朵等等,都被移到角落排得好好的。

「你抓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的力量?還是因爲預言?我聽說了,你原本明明是常世國的人,卻背叛同伴,還向他們下了詛咒……」

但蜜凱奴現在已經身處大海對側,遠離故鄉的大陸上……

(那個……雖然繼舟先生他們確實沒說實話,但只因這樣就瞞着大家跑出隱裏……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但我那時候爲什麼那麼輕率啊!)

聽到這話,蜜凱奴不禁皺起眉頭。

「沒那回事喔,你看。」

她按捺着讓人一時動彈不得的疼痛。爲披風覆住的腳步來到蜜凱奴面前,就這麼一把揪住她的脖子將她拉起。

見不到席翁也見不到倪葛拉,甚至從倪葛拉那裏得到的披肩也不見了。不安地咬着嘴脣,蜜凱奴想起被「引誘」到海港之後的事。

(這是……什麼?)

「那個少年被關在其他地方。當然,我也會請他和你一樣到帝都來﹒只不過他需要一些特別的待遇。

門外有人看守,房間又位於無法從窗戶逃跑的高度。

當初見面時,他還是個那麼溫和、優雅的男人;但自從最糟的「再會」以來,他就一直像這樣,毫不客氣地說着諷刺的話。那副掛着安詳笑容說着這些話的模樣,跟席翁實在有得比,令人不快。

在要往米榭蘭諸島的海港途中被抓住,至今不過四天。

兩手沒辦法支起身體,臉直接撞上地板,痛得她差點沒辦法呼吸。

蜜凱奴沉默地緊咬着嘴脣。也就是說,他將威莉蒂當成緊急時候的王牌了。

「唉呀唉呀,這還真是誇張。」

至於這個女孩……現在已經達到目的了,本來就算放了她也不要緊,不過……全都看你了。」

光要瀏覽過全部的房間就得花上整整三天,而且還到處都是展示帝國有名的建築師、藝術家作品、有如美術館般的地方。

在空中劃過一道纖細的弧線,美麗的花瓶落在地毯上,摔得粉碎。

「他們是優秀的獵人。不只是對野獸,對人也是一樣。」

突然背後一陣發麻,竄上一股涼意。

銳利的視線釘住了蜜凱奴。

啊啊,要是那時候有多追問一點就好了。但那時候蜜凱奴十分動搖,所以連叫住威莉蒂,或是硬巴着求她讓自己見席翁都沒想到,反而落得現在被抓住的窘境。

就算這樣也不能放棄。蜜凱奴邊看着鏡子中手上的絹繩,一邊發出「咕啊」、「呼嗚」等奇怪的聲音想掙開它。

(可是,我可不想被你這萬惡的根源點破啊——!!)

橡木門突然打開了,傳來有些傻眼的聲音。

「啊——!」

「壞掉的東西,修好就好了。像這樣。」

「想哭的是我吧!叫她們把我從這裏放出去,結果那些人完全不理我!」

「要、要你管啊!」

「……就算真的是這樣,也和你無關。」

「……花要是枯了或被折斷就太可憐了……打破東西的話,會想到一些討厭的回憶。還有……」

「……那是指……」

「不過還真奇怪呢。你雖然暴動,卻還會在意花瓶、碗盤跟植物啊?」

邊喊着,蜜凱奴死瞪着看向自己的男人……亞德利姆。

「那個……就像是在島上治好我的腳傷,或者停止下雪一樣……」

「爲什麼威莉蒂會在這裏?席翁去哪了!?」

躺在牀上,蜜凱奴緊緊閉上雙眼。

……最後恢復成和被踢碎前同樣的模樣,再次出現在地毯上。

感覺很難受,仿彿有隻冰冷的手揪住心臟般。呆立的蜜凱奴眼前,亞德利姆腳下的花瓶碎片崩解成碎末,然後又像是堆沙般窸窸窣窣地開始恢復原來的形狀。

「總算讓我見到你了,這可惡的男人!席翁呢?威莉蒂呢?婆婆她在哪裏!?」

接着隔天,原本預定還要滯留在港都幾天的皇帝一行人啓程返航回帝國,然後就是現在的狀況了。

從遠處的森林一瞬間「被帶到」海港的蜜凱奴,因爲威莉蒂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有席翁突然消失而呆住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自己身邊究竟出了什麼事,一下子還無法理解。

「受了我的法術的人,大抵會整整兩天沒辦法動。對詛咒免疫這點,該說不愧是國津神嗎……不過看到房間這副慘狀,不覺得你做得有些太過分了嗎?這樣也難怪侍女們會害怕。真可憐,她們都哭着說不想再到這房間來了呢。」

那是連常世國的語言都能夠自然理解的蜜凱奴也不曉得的,迷一般的話語。

因加蜜凱奴背叛了闇人們。雖說這也是出於亞德利姆的陰謀,但還懷疑藏匿、包庇自己的他們,怎樣也說不過去。

她大聲質問,但宰相亞德利姆只是溫柔地露出十分愛惜蜜凱奴般的微笑,如此回答:

(我這笨蛋,太大意了……!還把席翁跟威莉蒂也捲進來,而且也沒告訴闇人們去了哪裏,又沒辦法和他們取得聯絡……)

「那你又爲何要告訴她自己逃亡的目的地呢?這樣一來,她會被盯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咦……?」

「抓了婆婆還不夠嗎?連威莉蒂也捲進來,太過分了!」

「你大概不曉得吧,之所以說真相不只一個,是因爲人心不會只有一面。闇人們或許確實是被奪走一切的亡國之民,但他們也用相同手法在殺人。我也是,既會救人,也有背叛同伴的時候。這兩面都不是僞裝,是我真實的姿態。就和你的好朋友抱持着不表露在外的嫉妒心一樣喔。」

「你就只會問問題嗎?」

聽到亞德利姆嘲諷的口氣,蜜凱奴不禁「唔!」地噤聲,但立刻又開口道:

嘆着氣說道,亞德利姆鬆開抓住蜜凱奴領口的手。

「這裏盡是些看來很昂貴的東西,一旦弄壞就沒辦法恢復原狀了不是嗎?這樣我實在是……」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而是不想被你干涉!話說在前,關於這件事,我非常生氣,你不但利用了威莉蒂的感情,還把人像道具似地擺弄。」

在氣頭上的蜜凱奴,一瞬間連對方是大國的宰相,是會使用恐怖詛咒的敵人,還有手邊根本沒有保護自己的辦法都忘了。

看着激動的蜜凱奴,亞德利姆只是淡淡地聳聳肩。

「我可沒辦法操縱人心什麼的喔。那是本來就埋藏在她心底的話。」

「就算是這樣,威莉蒂的感情是威莉蒂自己的東西,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偷看、利用!而且我還……」

她一時止住了聲,緊握雙拳。

「……我還……沒有好好跟威莉蒂說過……」

「那晚點讓你們見個面吧。不用擔心,大家都和你一樣被當成客人對待,我沒有打算危害他們。」

「那席翁呢?我還沒確定席翁真的在這裏!」

「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他確確實實就在這宮殿中。只是因爲需要隔離起來,所以和其他人的待遇稍微有點不同罷了……因爲只要扯上你,他就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來。」

若無其事地說道,亞德利姆溫柔地摸着蜜凱奴手腕上的絹繩。

同時,剛纔不論用什麼方法也毫不鬆動的手銬就這麼解開了。有着暗紅色勒痕的兩隻手腕,總算獲得了自由。

「已經不需要這個了吧。你也不是笨蛋。」

「……抓住我的理由,你還沒跟我說。」

「理由?很簡單啊。我想要確認你的力量到底是怎樣的東西。那似乎是唯一可以解開我詛咒的『祝詞』嘛。而且……」

話語突然停住,亞德利姆轉向房間一角裝飾着的縱長繪畫。

那是幅穿着豪華皇族衣裝的男人的等身肖像。亞德利姆注視着那張裱了框的畫一會兒,又立刻轉頭看向蜜凱奴:

「現在立刻在這……也不可能,至少要等到宴會結束之後……」

「什麼?」

「沒什麼,這是我的事。總之今晚就先失陪了,明天早飯後再來打擾。」

岩石材質裸露的地牢,入口有兩名守衛,平常他們總是就着燭光打牌,但今天卻一反常態地認真看守。

(這裏大得不像話啊!)

緊抓住那一頭銀髮,硬將少年低垂的頭給拉了起來。

算了,好好想想吧。真是的,你也好,倪葛拉也好,都是這種要花一堆時間才能下決定的人,還真傷腦筋啊。」

而且,一旦失去靈威,那怪獸危險的習性也會消失。這樣大家反而該感謝我吧,那個本來就不是該留在這人世間的存在。」

「不是。」

受了傷的雙手被銬住、吊起的他,自從被帶到這裏來,一次也沒抵抗就被關進牢裏了。但他的身體刻着許多高官拷問過的傷痕,潔白的肌膚到處都是瘀青、令人看了也覺得疼痛的痕跡,使得他看來幾乎像是死人一般。

像是硬擠出聲音般,席翁回答。不知是否因爲頭髮被緊揪住,席翁以呼吸困難般的含混聲音回答:

正想說應該出來到森林了,卻又看見遠方有連接到別館的階梯。

是否真有可以解開我巖詛咒的祝詞,這點也令人懷疑。」

(嗚嗚……好痛……又沉又痛……)

(算、算了,結果好就代表一切都好。大家等着,我這就去救你們!)

「我現在擁有的力量,不過是些渣滓,只是創世神之力的一丁點罷了。更別提還得擔心這力量什麼時候會消失……所以我希望可以得到全部,永無止境湧現的靈威。只要有了那個,我就能真正成爲現人神。

少年對亞德利姆話中的名字終於起了反應,張開眼睛。不失銳利光芒的紫色眼眸中,濃烈而鮮明地映出不論亞德利姆至今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傷痕,都無法喚出的憤怒顏色。

夜晚的庭園,感覺怎麼走都沒有盡頭。

不過,現在不是可以一直停在原地悶哼的時候。想辦法站起身,看着垂下斷裂絹繩的窗口,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冷冷地看了一眼少年的模樣,亞德利姆打開了石牢的鎖,優雅地踏入牢中。

似乎還沒有被房間的守衛發現。

天空漸漸泛白,朝陽的光輝帶回清爽的早晨。

「你還真擅長把自己正當化。明明已經得到以人身而言過分強大的力量了……」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奪得那神社中怪物剩下的力量,得到等同於神的力量。而曉得方法的,恐怕這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了。

昨晚,建築內部的警備也比較森嚴,蜜凱奴小心翼翼地沿着庭院尋找席翁等人被關的地方。結果最後還是沒找到,就這樣迎接了早晨。凌晨時,睡魔來襲,怎麼也撐不下去了,於是她就在庭院中不顯眼的大樹上小睡了一會。

劈哩……劈哩哩……

房間在比自己預想還要高得多的地方。雖然剛纔因爲庭院很暗看不清楚,以爲沒問題,但看來從這高度摔下來,只撞到屁股就了事,似乎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留在沒有蠟燭照亮,黑暗、陰溼的石牢中。

悄悄打開玻璃窗,深淵般的黑暗中,朦朦朧朧地浮現出庭院的景色,戶外的空氣有些寒冷,但和島上那像要凍結似的氣溫比起來還差得遠了。真要說的話,對現在這燥熱的體溫來講剛好算是涼爽。

雖然因爲有草皮,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但從尾椎傳來的疼痛與衝擊讓她幾乎沒辦法呼吸。

聽見這不吉利的聲音,蜜凱奴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明明纔沒爬幾步,繩索已經開始斷裂。

廣大的海依姆宮庭院一角,在大樹枝枒上等待天亮的蜜凱奴,生氣地伸展自己僵硬的四肢,一邊撫摸着手腕的勒痕與還在發痛的臀部。

亞德利姆站離仿彿要衝上來咬住自己的少年幾步遠,充滿興味地看着他,走回牢鬥邊。

……高官的目標,是地牢最深處的銀髮少年。

「你也好,怪默也好,那女孩也好,只要全都殺掉,那我就沒有什麼必須害怕的東西了。不過我的力量終究是借來的,殺了原本主人的話,也會失去分到這個身體的力量……這樣的話,就只剩下一條路了,讓你和那女孩成爲我的同伴。」

牢籠關上並上鎖的刺耳金屬聲響起。

「我也不認爲可以簡簡單單就得到你的幫助,所以纔會連那個女孩跟你一起抓來。她還有很多用處……雖然也確實有點礙眼,畢竟是唯一可以解除我詛咒的存在嘛。啊啊,這麼說來……」

蜜凱奴一邊祈禱希望繩索夠長,一邊握住繩索爬下庭院。不過,她立刻就注意到——

「看來就算是你也變得衰弱了呢。」

(淨做些自我中心的事……說到底,沒辦法『萬全』還不都是你害的!)

她這才發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宮殿的方向有些騷動。

想到初次見面時,看到那男人的笑容還覺得「美麗」而感動的自己,忍不住生氣起來。

(這樣正好。不管那傢伙在想什麼,只要我兩手自由的話……看着吧,邪惡宰相,我現在就讓你後悔!)

(爲什麼衛兵們這麼慌張呢……應該不至於爲了找我這種小角色,引發那麼大的騷動吧?難道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失策,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應該昨晚就先找好其他人被關的地方纔對……但想到這一點,她又馬上「不對不對不對」地搖搖頭。

席翁止住了話,以威壓的眼神看向亞德利姆。

現在是從「白色客室」逃走的第二天早上。

原以爲應該已經走到宮殿外的草原了,卻又看見眼前有着巨大的噴水池。

「什……!」

「…………」

「是啊。選擇了你是我的罪,所以沒有道理再犯下第二次相同的錯誤了。」

在村莊離別時,倪葛拉給自己的披肩,卻在被亞德利姆抓到時遺失了……雖然有點泄氣,但蜜凱奴立刻搥了搥腰振作起來。

蜜凱奴慌慌張張地想抓住亞德利姆,卻被一手甩開,還反被抓住手腕,壓倒在牀上。

門被迅速地關上並上了鎖。又一次喪失逃出房間機會的蜜凱奴,咬着嘴脣瞪着緊閉的門扉。

蜜凱奴輕輕動了動身體,握緊拳頭。雖然臀部還在發疼,但還是爬下樹幹朝建築物移動。

亞德利姆嘴邊忍不住冒出嘲笑。抓住銀髮的手鬆開,席翁的頭又再次低下。

「是嗎?算了,反正我也無法理解嘛。那樣的小姑娘究竟哪裏有那樣的價值了?就連那女孩

忍住語尾想加上「喔——呵呵!」大笑的衝動,蜜凱奴馬上衝到房間的窗戶旁。

「你這傢伙!」

長年和村裏那些欺負人的孩子們抗戰的結果,蜜凱奴對爬樹之類的事變得十分拿手。可以的話,希望窗外手能碰到的距離內,有樹幹或者柱子之類的東西。不過外頭連踏腳的平臺都沒有,這麼一來,也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之所以這樣,是因爲最近宮裏的高官頻繁地跑來地牢探視的緣故。

語氣突然改變,亞德利姆靠近席翁耳邊:

「咦!?等一下!至少跟我說大家在哪……」

「……和那……無關……」

(咦!騙人,等……!)

「…………」

捲起滿是麻煩蕾絲的洋裝袖子,蜜凱奴跨過窗框,握住繩子。一面看着在窗戶與地面之間晃動的繩索前端,一面慎重地自窗口向下移動。

「剛纔我去見她了喔。就是現在改名叫蜜凱奴的那位少女。」

「…………」

(沒喫早飯有點餓,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好,今天一定要把大家都找出來。)

「殺了那個女孩奪走她力量的話,搞不好我可以得到比那怪物更強大的力量呢。」

席弱又再次被留了下來。

狹長沉重的壁間,悠長的石階。

「請放心。我也是很愛惜生命的,還沒有對她做任何事。一想到過去失去戀人的野獸究竟會在這裏召來怎樣的災禍,我就沒辦法下手……不過,還真是瘋狂呢,自稱爲席翁。」

握緊雙拳下定決心,蜜凱奴一邊按着臂部,一邊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走向黑暗的庭院。

「對這假名許了什麼願嗎?比方像希望她的記憶早點恢復之類的。」

一陣沉默。

席翁像是不打算回任何話般低下視線,但亞德利姆卻沒有停下那充滿餘裕的笑容。

亞德利姆如此說道,以毫不遲疑的聲音。

「……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她回想起昨晚的惡夢。

「現在還說這做什麼?當時我們應該是各取所需吧?」

(咦?)

「而且你利用那個力量,奪走了那個少女的親人。將她的國家、朋友、同伴都奪走了。」

「我想要力量。」

「…………!!!」

接着,拉了拉長繩確認強度,一面感覺着房門對側衛兵的氣息。

氣極了的蜜凱奴,在牀上「咚咚」地亂翻亂滾了一陣,最後露出得意的笑容翻起身。

「看來你的弱點還是和以前一樣,就是那個女孩。這樣的話,答案應該已經出來了。想要保護她的話,就協助我。或者試着從這牢裏逃出去看看,就只有這兩種選擇了。

鎖鏈被拉動的鏘啷聲響起,席翁奮力想從牢房牆角衝向亞德利姆,身體卻被鎖鏈拉回牆邊。

可以告訴我嗎?那個方法。這樣的話,我就放你跟那女孩,還有我的阿姨跟那村裏的小姑娘一起離開。 」

一手提着燈籠下到沒有丁點亮光的黑暗中,隨着周圍漸漸環上溼潤的空氣,眼前逐漸浮現充滿黴臭的地牢。

蜜凱奴先確認庭院裏沒有守衛,跑回牀上,拿起絹制牀單撕開結成長繩。將長繩緊緊綁在牀腳,另一端拋向窗外。

……扭曲的笑容浮現。

仿彿現在才注意到似的,亞德利姆提高了聲音說道:

蜜凱奴正想起身反駁,但亞德利姆卻立刻離開了房間。

(看樣子應該沒問題……吧。)

「已經鬧夠了吧?今晚就別再胡來了,請你休息吧。你要是一直處在疲勞狀態,可就沒辦法讓我見到萬全的祝詞了。」

「痛——————!!」

立刻嚥下到了嘴邊的慘叫,蜜凱奴幾乎快痛暈過去。

一瞬間,蜜凱奴的身體失去了依靠,摔在庭院柔軟的草皮上。「噗咚」一聲,屁股毫無防備地撞上地面。

要是有兇惡的犯人逃到這來就麻煩了——如此心想,蜜凱奴立刻順着牆角躲進旁邊青綠的樹枝中。但因爲往來的人太多了,沒辦法進到屋內。

「力量的話,你應該已經得到很多了吧?你還冀望些什麼?」

(早上果然好冷……既冷,昨天撞到的屁股又痛……嗚嗚,好想念披肩啊——)

「一切。」

「……要是能乾脆將你們一口氣處理掉的話,我也不用花這麼多工夫了。」

或者跑進了修剪成迷宮般的植景間,或是走進圍成像個紋章的圖樣,開滿了珍奇花卉的庭院(以下略)。

總之,光是想避開人們的視線移動就已經費盡心力了,結果還迷路闖進了各種地方,現在連自己在哪裏、這裏是什麼地方都搞不清楚。

(帝國那些大人物們,還真有辦法住在這種地方呢。要是我的話早就迷路了,一定會怕得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

不過,建築物中出乎意料地裝飾着許多植物,她覺得這點相當不錯。來到外頭,不管走到哪裏都飄着花朵的香氣,這也讓她的心情稍微和緩了些。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一直在這裏待着不動。

乾脆隨便抓個人叫他帶路算了,不然一定會就這樣遇難的。認真地如此煩惱着在樹叢中移動的蜜凱奴,在快要走不動時,聽見頭頂上傳來聲音而停下腳步。

探頭一看,庭院邊建築物的二樓,侍女正打開通往露臺的大門,之後消失進入房間。接着,像是有什麼會反射陽光的金色物體靠近欄杆。

她馬上打算躲回樹叢,但又很快地注意到,向外打開的房間窗戶,晃動的窗簾間露出的那張臉——

是威莉蒂。雖然仍是那副無神的表情,但絕對沒錯。她沒有注意到蜜凱奴這裏,只是呆呆地俯視着庭院。

(不會吧……)

難以置信的再會讓蜜凱奴愣了一下,但又立刻回過神來。她壓低身子跑出樹叢,迅速地移動到沿建築邊種植的樹下。

(威莉蒂。威·莉·蒂!看這邊~!!)

在她身後應該還有侍女在。搞不好還有衛兵……本來想大聲喊她的名字,但蜜凱奴還是忍住,只是揮着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但威莉蒂依然掛着那副茫然的表情,完全沒有轉向蜜凱奴這裏。

(怎麼辦?好不容易纔找到她,這樣下去的話……)

「但也真是可憐呢。」

在她努力地揮手時,背後傳來聲音。她嚇了一跳回頭,有幾名衛兵從威莉蒂所在的建築中走出來,往橫跨庭園的迴廊走去。

(哇啊!糟了!)

雖然他們背對着這裏,但要是就這麼毫不遮掩地站在原地,鐵定會被發現的蜜凱奴立刻躲到樹後。

「……就是啊。宰相大人平常明明都很寬宏大量,居然會在宴會前說要立刻處刑。明明還只是個年輕女孩……」

明明不久之前還會因爲一點小事,或發笑,或生氣,明朗又可愛的那張臉,現在只有像是戴上了而具般的僵硬表情。

纔剛想着「得救了」,但情況似乎又變得更麻煩了。

「對不起!」

她一邊喊着踏入房內。威莉蒂果然在這裏﹒她還是維持着剛剛在外頭見到的樣子,背對着門,站在露臺上。

「喂,你去外頭把風。要是被塔姆軍隊長大人或禁衛隊發現就糟了。」

雖然討厭打破玻璃的感覺,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大概是那裏了。)

蜜凱奴放下心來,迅速翻找衛兵的衣服,在內袋中找到了鑰匙。用顫抖的手,將鑰匙插入眼前的鎖孔。

從舞臺嗎?正面的門嗎?還是……該從接連隔壁房間的門逃走嗎?

在她還在迷路時,剛纔的士兵們已經要追上來了。蜜凱奴發現要是逃到毫無遮蔽物的庭院中央,很容易就會被抓到,因此便帶着威莉蒂衝進庭院的樹叢中。

(接下來纔是問題,要從哪逃出去纔好呢?)

「難道要送這個女孩去神殿嗎?看她這種狀態,搞不好可以存活下來也不一定。」

如此心想着,她「嘿——咻!」地舉起花瓶瞄準看守的男人,喊道:

「喂……」

「咦!等……!」

當她這樣想着,拉起威莉蒂手腕的瞬間。

他們似乎是想要瞞着一個名叫「塔姆軍隊長」的人帶走威莉蒂,所以應該會避免引起騷動。

蜜凱奴連忙跑上前,抓住她的雙肩用力搖晃

拼命地平復喘息,壓着威莉蒂躲往更深處,但果然沒那麼簡單就逃得掉。奔出建築物的士兵們看了看四周,立刻注意到樹叢而走了過來。

「……咦?」

「雖然很佩服你來救同伴的勇氣,不過這種時候要藏得更好一點纔行啊。房間前面有打碎的花瓶,任誰看到都會起疑。」

「……喂,守衛不在啊……」

「雖然有上鎖……但還真是不小心,」

說話的人是領着那羣士兵、體格壯碩的男子。與跟在他身後像是衛兵的男人們不同,他的衣裝雖不華麗,但也感覺像是高官。

從階梯上傅來腳步聲,蜜凱奴連忙躲到柱子背後躲過一劫。接着又提心吊膽地躲開從另一扇門走出來的人影,最後蜜凱奴終於爬上鋪着毛茸茸地毯的階梯。

說着說着,她不禁嚥了聲。

已經不是在意會不會被旁人看到的時候了。蜜凱奴立刻衝進房子裏。

一邊在等距排開的桌椅飾架與花瓶間移動,蜜凱奴偷偷摸摸地接近那扇門,將手伸向附近的花瓶。

終於,過了段時間後,其中一名士兵開口:

拖着幾乎沒在動的威莉蒂衝下樓梯,幾乎快摔倒似地來到一樓,撞上正在開門的侍女。侍女發出「呀啊」的慘叫,蜜凱奴撞開她,從面前的大窗戶逃往庭院。

這次不是拿花瓶,而是抓住牀邊的燭臺。像剛纔一樣,蜜凱奴悄悄地靠近他……

「威莉蒂!」

聲音有兩個。雖然蜜凱奴從牀底下只能看見腳,不過恐怕是宮殿的士兵們吧。雖然察覺他們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而感到不安,不過似乎沒有注意到被塞上牀的守衛。

混亂之間拉着威莉蒂逃進連向隔壁房間的門,一面感謝這扇門沒有上鎖,一面爲了絆住追兵而打翻擺設的傢俱,繼續往隔壁房間逃去。

「砰咚!」混合着毆打的聲音,正面被花瓶打到的守衛「唔哇!」一聲慘叫着暈過去。

如此心想,她打開侍女們剛纔走出來的門。門後是個有着通往二樓階梯的房間。

「振作點,威莉蒂!是我,蜜凱奴啊!知道嗎!?繼續留在這裏很危險!總之快逃……吧……?」

聽到士兵們的對話,蜜凱奴臉色一下子刷白。

「真丟臉。不過是個小女孩,怎麼會找不到?」

他們是在說威莉蒂。從對話的內容聽來,只想得到是那樣。

士兵們終於從蜜凱奴躲的樹叢前離開,朝不是威莉蒂所在的別館去了。蜜凱奴迅速站起身,慌張地轉頭看向露臺上的威莉蒂。

傳來怒喝般充滿威勢的聲音。又有其他人來了。

先前士兵經過的庭園走廊上又出現了人影。看來剛剛的追兵就是看到了他們才逃走的。

蜜凱奴拍胸鬆了口氣,這才突然想到,剛纔的侍女們,該不會是從威莉蒂的房間出來的吧?

「逃到庭院去了!」

悄悄看一下情況,一名士兵正往威莉蒂的身體捆上繩子,腳邊堆着一個可以裝進一個人的大布袋。

「還請了諸侯們來嘛。而那個人也是爲此纔來的吧?那個神殿的……」

門外的士兵聽見聲音,探頭來看的瞬間。

再說,剛剛追兵們的態度也是個問題。難道來的是羣會讓同事也覺得害怕的人?話說,那位領頭的男人,那張臉看來絕對是最喜歡體罰呀、拷問什麼的!蜜凱奴邊想着邊發起抖來,緊抱着威莉蒂,努力想和樹叢融爲一體而縮緊身子。

「……誰!」

「不用擔心吧,反正其他隊也在找那個逃跑的女孩。」

(……該不會……!)

「糟了,快躲起來!」

(說不定可以就這樣逃出去……!)

(只能硬帶着她逃了,對吧?)

(亞德利姆那傢伙,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什麼如同客人般的待遇嘛,還說晚點會讓我們見面,淨是謊話……!)

「喂!怎麼了?」

不知爲何他們突然停下腳步,互看一眼就慌張地回到屋裏去了。取而代之……

「嘎鏘」一聲,門打開了。

讓蜜凱奴楞住的,是和剛剛一樣只是呆站着的威莉蒂,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拒絕。「爲什麼?」蜜凱奴喃喃自語,但卻又立刻回神,察意到門外有人的氣息靠近。

「喂,太大聲了!要是被別人聽見了怎麼辦!」

因爲還要帶着威莉蒂,況且也不是說到了外頭就安全,恐怕不能從露臺爬樹逃跑。這麼一來就只能從門出去了。

二樓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左右並排着無數有着裝飾的門扉。

感受到氣息,士兵轉頭大喊。高舉着燭臺呆在原地的蜜凱奴,被與剛纔看守的士兵截然不同的敏捷給壓制,被牢牢地抓住。

(……好。反正大不了就是找錯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威莉蒂沒有回應。

看見威莉蒂失去情緒、沒有焦點的雙眼茫然盯着虛空的模樣,蜜凱奴既難過又生氣。

蜜凱奴跑到門外剛纔被打暈的守衛身旁,想辦法將他拉進房內,將房門反鎖後,環視了房裏一圈。雖然不如關蜜凱奴的客室,但也是間寬廣豪華的房間。先將男人搬到牀邊,蜜凱奴喘着氣,在他上頭蓋上被單。

「……!」

通過了數個裝潢擺設類似的豪華房間,蜜凱奴與威莉蒂總算一起來到走廊。蜜凱奴已經大約能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直接往階梯方向奔去。

加了水、插了花的花瓶出乎意料地沉重,因爲這樣,破壞力也相當大。一面擔心着:「這個人應該不要緊吧……?」蜜凱奴小心不踩到花地靠近男人。

原因她很清楚。就是亞德利姆。那傢伙的法術還束縛着威莉蒂。

守衛這才總算注意到有人的氣息而轉過頭。幾乎同一時間,蜜凱奴揮出了花瓶。

不過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剛纔路過的衛兵確實說要將威莉蒂「處刑」,而且也不曉得現在這裏還會有誰出現。

「你……那頭黑髮,是從白色客室逃走的女孩!」

(糟糕,被發現了!)

「沒有打問題的話,也無所謂吧。」

啪的一聲清亮地響起,蜜凱奴突然一個不穩。直到剛纔都一動也不動的威莉蒂,迅速地拍開蜜凱奴的手。

(這、這個人,很明顯不像普通的衛兵……)

背後竄上一陣涼意。只見男人們的鞋影,走到立定在房間中的威莉蒂附近。

(糟了……!)

(……糟了,這些人想把威莉蒂帶走。)

(咦……?)

「追!」

這地方的建築物,裏頭外面都是迷宮嗎?一邊傷腦筋地抱着頭,一邊在屋裏東張西望。突然間,房間正面的門打開了,走出三位拿着梳洗用具及籤具等的侍女。

可是,立刻處刑是什麼意思?和亞德利姆說的完全不一樣。

蜜凱奴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地咬了抓住自己的男人手腕一口。「哇啊!」男人慘叫了一聲鬆開手,蜜凱奴就這樣抓起茫然站着的威莉蒂衝出房間。

「另一個女孩,好像是來救這傢伙……痛痛痛!!」

「這樣正好,被發現就麻煩了。」

似乎只是昏過去而已,還有呼吸。

這是棟和白色客室所在的建築構造完全不同的房子,整排大窗戶面向庭院,是棟視野相當不錯的別官。墻邊有許多扇隱藏在裝飾之間的門,讓人搞不清究竟哪裏會通向哪裏。

蜜凱奴迅速轉身跑到牀邊,低頭爬進牀底下。同時開鎖的聲音響起了。門打開了,穿着黑色閃亮皮靴的男人們走進房內。

可是,爲什麼?內心疑惑地抬起頭,看到自己剛纔搬到牀邊的守衛,蓋在他身上的被單被掀開了。看來士兵們一進到房間,就立刻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對啊。聽說是因加宰相大人的吩咐,所以暫時回來。因爲這個時期也沒有候補生嘛。」

她立刻躲到窗簾後。幸好侍女們忙着照顧手邊的東西而沒注意到蜜凱奴,穿過房間進到別間房去了。

「是那個宰相大人親自帶回來的女孩吧?聽說她從白色客室逃跑了,沒問題吧?宴會不就是後天嗎?」

在守衛注意到這裏之前,蜜凱奴迅速地躲到飾架與椅子的陰影中,盯着架上的花瓶。還好,對手只有一個人,沒看到其他人影。

(……就趁沒有其他人經過的現在……)

只不過,從屋外看到的房間,位置並不在這個方向。邊這樣想着,她全力奔跑在鋪着地毯的走廊上,最後走廊終於分成兩條岔路。從轉角探看,橫向也是寬大的走廊。兩側並排着的門當中,只有一扇有士兵看守。

寒冷的風中,抹去因緊張與激動流下的汗水,蜜凱奴從樹叢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要是被發現,一定會被抓住……應該說,一定會倒大楣的。沒來由地總有這種感覺,蜜凱奴不禁打了個冷顫。

(該往哪去纔好!?)

(果、果然有誰來了!)

「喔,好。」男人的同伴邊回答着走出房外。斟酌着時機,蜜凱奴從牀的反方向探出頭。

(拜託,希望不要被那個人發現……!)

「……宰相大人在做什麼?不管是命令要抓到那女孩,還有說要帶她回宮殿,怎麼想都很詭異。」

「這麼說來,宰相大人從島上回來之後,好像一直很忙碌呢,連祝宴的準備也沒做。」

「昨晚還叫了穿着黑色斗篷的奇怪部下,不曉得下了什麼命令。」

「可是,我聽說不是有人在看守嗎?」

「聽說她像個猴子一樣,從窗戶逃掉了。哈哈哈,偏僻村莊的小姑娘倒是很能幹。」

「你們遼笑得出來啊?這裏是陛下所在的海伊姆宮,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要怎麼辦!」

隨着這轟然一聲,士兵們靜下聲音。被說成是偏僻村莊猴子的蜜凱奴,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這個男人聲音好大,講話真像是在朗朗發表演說似的。

因爲他那種說話方式,搞不清楚他們的確切位置……緊張的氣氛中,蜜凱奴又想探身出去確認男人們的情況,就在這時——

「……等一下。」

聽到這聲,她又迅速縮回樹叢裏。聲音宏亮的男人停下腳步看向這裏。

「剛纔,你們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咦咦咦!騙人,我什麼都沒說,也沒發出什麼聲音啊!)

威莉蒂也是,不像剛纔在房間中拍開手,和蜜凱奴一同靜靜地躲着。

(怎、怎麼辦?這時候該逃跑比較好嗎……?)

「不是庭園裏放養的鳥拍動翅膀的聲音嗎?」

「這附近住着些西方獻上的珍奇小動物嘛。」

「喵——」

這點子我就收下了!蜜凱奴立刻學貓叫了一聲。「啊啊,果然。」衛兵們微笑地互相點了點頭。心想着這些士兵還真容易上當,蜜凱奴再次低下頭髮出一聲貓叫。

(而且,這個人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明理。)

「朕記得你。你是在島上攔住了遊行隊伍的勇敢女孩。」

看着拼命爲自己與親友們辯護的蜜凱奴,失去耐心的衛兵們開始抱怨。但軍隊長卻制止了他們。

「是、是的。威莉蒂不是暗殺事件的關係人,她是和我來自同一個村莊的女孩……她絕對沒有犯下什麼必須被處死的罪!所以我希望可以放她回去村子。」

「女孩,你也認識朕嗎?」

「喂,小姑娘,我們剛剛沒吭聲,你面對軍隊長大人,這是什麼態度?」

「無罪?你的家人是那位老婆婆跟少年吧?然後這女孩是你的朋友嗎?」

「我就是塔姆。原來如此,我瞭解狀況了。」

(這個人,不是亞德利姆派的,而且打從心底在懷疑他。)

(要是可以的話,真想親眼看着你平安回到村子去。)

面對對方出乎自己意料的反應,蜜凱奴驚訝地看着軍隊長。看來粗魯卻認真十足的那張臉,一反先前「帶下去體罰!拷問!」的印象,給人相當可靠的感覺。

蜜凱奴順着他們的視線抬起頭,立刻就注意到站在庭院草坪上的高貴人影。一開始以爲還是被亞德利姆給發現了,不過這個人比他稍微高一些,髮型也是短髮,而且他的長相及給人的感覺都和亞德利姆大不相同。

「就是啊!你的罪狀宰相大人都很清楚。現在還想要找藉口逃脫?」

「……威莉蒂,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沒有那個必要。面對這樣一個柔弱女孩,不需多慮。更何況朕有影贄守護,就算對方是熟練的劍士,也無法傷到朕分毫的。」

「怎麼了?突然這樣。」

「是、是的。那個……!」

「那麼小姑娘,你有你朋友無罪的證據嗎?」

但那恐怕是難以達成的願望吧。現在只能相信塔姆軍隊長的誠意了。

「慢着。你剛剛說『處刑』?那是什麼意思?」

「她的調查就交給你了。不過,那個女孩……」

聽到塔姆軍隊長的話,慌了手腳的卻是部下們,他們連忙如此問道,但塔姆卻回答:

「那麼,在通知宰相大人之前,有些事要先問問你。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才變成這種狀況的?難道說,不只這個女孩,你們也是無辜的?」

「女孩,不需如此多禮,抬起頭來。」

「請、請等一下!!」

蜜凱奴慌忙說道。軍隊長露出被反將一軍的表情。

蜜凱奴手忙腳亂慌忙地掙扎,一回頭就看見剛纔那位像是高階武官的男人。

「那是誤會!因爲婆婆她……就是那個村子裏的占卜師,叫做倪葛拉的人,平常只有爲人占卜天氣跟運勢而已!而在這裏的威莉蒂也是,還有席翁也是,他們什麼都沒做啊!結果卻要被處刑,不是太過分了嗎!」

突然被一旁微弱而凜然的聲音給打斷,軍隊長立刻緊閉上嘴。抓住威莉蒂的衛兵們也屏住呼吸回頭。

「關於威莉蒂的事,非常感謝你們肯相信我。她真的什麼都沒做,還被我牽連才遇到這種事,所以……」

蜜凱奴看呆了。

「如果說是宰相大人下令的話,那他支使的就是警備部隊吧……還有,他們準備帶走的,確實就是這個女孩吧?」

正想着「交涉成功」而感到安心時——

聽到皇帝淡然地回答,軍隊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深深一鞠躬。之後命令抓住威莉蒂的衛兵們「鄭重行事」,然後再次看向蜜凱奴: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怎麼回事?」

「可是這裏跟白色客室之間有着相當的距離呢。竟然可以順利找到這裏來……該說你運氣不錯嗎?還是你身手真的不錯?喂,誰去通知一下宰相大人!」

「咦……說要證據……雖然是沒有,可是反過來說,你們也沒有她做了壞事的證據啊!」

「什麼人!!」

等到完全感覺不到衛兵們的氣息後,頭上傳來了聲音:

「入侵者嗎!?」

「……另一個人躲在這裏!」

「太好了呢。他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如果剛纔的女孩真是無辜的話,應該就能夠平安回家了吧。」

皇帝慢慢走近蜜凱奴。

「…………!」

搞不好威莉蒂已經討厭自己了,雖然這樣想着,蜜凱奴還是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緊緊抱住她嬌小的身體。

正是帝國的君王,年輕的皇帝,梅爾卡巴二世本人。

正感到放心的瞬間,隨着這一喝,一支巨大的棒狀武器飛到了面前。

「亞德利姆那邊朕會直接和他說明。你擅自將他帶來的兩位囚犯釋放的話,不是會有許多麻煩的事嗎?」

這麼說來,那時候狼狽地衝到隊列前的蜜凱奴的樣子,都被皇帝看在眼裏了。

出現在陽光燦爛的庭園中,極端高貴的存在。若是平常,像蜜凱奴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直接拜謁立於帝國頂點的人物。

(太———好了!順利地混過去了!)

(糟、糟了!)

蜜凱奴放開威莉蒂後,塔姆軍隊長向她點頭示意,接着向皇帝陛下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離去。帶着威莉蒂的部下們跟在他的身後離開了。

聽到蜜凱奴出聲,塔姆軍隊長皺起眉頭。

「那個……該怎麼說好呢……對不起!」

摔了一大跤的蜜凱奴,一下子就被衛兵們包圍了。不幸的是連威莉蒂也被發現。蜜凱奴想跑上去保護她,卻被鉗住脖子拉了回來。

「那個女孩交給朕,朕有些事情要問她。」

目送踏着柔軟草皮的他們離開後,蜜凱奴面向皇帝跪下,額頭叩地。

說着,軍隊長越來越不高興地沉着臉。

「可、可是這樣擅自行動可以嗎?沒有宰相的許可……」

「原來如此,那個叫聲確實是貓沒錯……」

看着那張精悍、令人無法討厭的臉,蜜凱奴稍微反省了一下。感覺喜歡拷問、體罰什麼的,對於自己只憑第一印象就對人下評斷,蜜凱奴感到有些愧疚。

怕得發不出聲的蜜凱奴,聽到「宰相」一詞,總算擠出回應。

面對宰相亞德利姆,或是軍隊長等人時,她還有辦法鼓起勇氣;不過在皇帝陛下面前,她實在不敢有隨便的舉動。這點衛兵們也一樣,一看到靠近這裏的皇帝,連忙當場跪下。

男人聲音低沉地說着,一面上下打量着蜜凱奴。

雖然自己也覺得剛纔說的話很不負責任,但要是在這裏退讓,被帶到亞德利姆那裏去的話,搞不好就再也沒有辨明自己清白的機會了。

依舊抓着蜜凱奴領子的軍隊長,像在思考什麼事似地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咦……」

說着,皇帝看了蜜凱奴一眼:

「關於這個女孩,就照陛下的命令處置。至少我不會讓她承擔沒犯過的罪。」

軍隊長的表情沉了下來,看來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不曉得這件事。

最後,他忽然抬起頭,沉默地盯着蜜凱奴的臉看了好一陣子,之後「嗯」地用力點了點頭。

「我剛纔聽到的!宰相他說要把威莉蒂立刻處刑……威莉蒂剛纔差點被帶走,說要送進神殿什麼的。」

「這次的逮捕行動確實有很多弔詭的地方。我也覺得應該詳細調查一下。」

就連可以不用伏身下跪的塔姆軍隊長也被突然登場的皇帝嚇了一跳,抓住蜜凱奴領口的手也馬上鬆開,挺直背脊站好。

「……朕聽到你們剛纔說的話了。將那個女孩送到神殿,這個處置確實不妥。朕也不記得有批准過這件事。」

「沒有那個必要。」

「……沒什麼……總覺得該道歉……」

「可、可是……」

「皇帝……陛下?」

「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找到逃亡者。」

披着似乎很沉重的金刺繡披肩……擁有冰一般的美貌,這個人……

「總之,小姑娘。說要送去神殿都是宰相他自作主張,我不會就這樣袖手旁觀,會立刻進行調查。要是這位威莉蒂確實沒有犯罪的話,我就會放她回島上去。」

「……屬下明白了。」

(哇啊啊——!會、會被殺掉!)

「等一下。這傢伙是宰相大人帶來的女孩。」

「是、是的……那麼至少請允許屬下,或者派個禁衛兵在陛下身邊待命。」

「可是,陛下……」

「責任由我來扛。這女孩也說了,而且她們也的確很難和陛下的暗殺事件聯想在一起。調查審理後,如果沒什麼大問題的話就送她們回島上去。這樣可以吧?」

「啊!這麼說來,那些要帶走威莉蒂的人還說什麼……不要給塔姆軍隊長髮現之類的,搞不好是宰相他擅自做的決定……」

……粗暴嚴厲的臉正瞪着蜜凱奴。

蜜凱奴高興到快要虛脫了。來到這裏第一次有人肯好好聽自己說完話。而且總覺得這個人十分可靠。

「那麼……」

看起來像是長槍,似乎是宮殿牆上的裝飾品。雖然沒傷到蜜凱奴,不過那支長槍直直插進了眼前的地面。被那魄力嚇壞了的蜜凱奴,不禁「咦咦咦咦咦!」喊出聲,跌坐在地上。

「兩人都是宰相大人從島上帶來的女孩嗎?雖然聽說你們認識,不過你就連自己都被抓了,還是跑到這裏來救她啊?」

「……之類的老套手法,以爲我會上當嗎!」

男人狐疑地看着蜜凱奴與威莉蒂。和拼命掙扎的蜜凱奴完全不周,被士兵們抓住的威莉蒂仍舊一臉茫然。

「不過,我可是聽說你們計畫咒殺陛下。」

「我、我不是想從這裏逃跑!雖然最後還是那樣打算的啦,可是,那是因爲我想要見明明無罪卻被抓起來的家人和朋友啦!」

「……是……」蜜凱奴伏身回答。

聽到這話,蜜凱奴低着的臉羞得通紅。

蜜凱奴又一次看着面無表情的威莉蒂,再會以來一次也沒有將自己看進眼裏的那雙眼睛。說不定她連蜜凱奴眼睛與髮色的大改變都沒有注意到。

「真……真的萬分感謝!」

以那不可思議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應蜜凱奴的人——

「亞德利姆去爲你解危,更讓朕留下了印象。朕從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女孩,你叫蜜凱奴吧?朕允許你站着回話,起來吧。」

皇帝一手放在伏身的蜜凱奴眉頭,示意她站起來。不敢違抗這直接的命令,蜜凱奴強迫着自己發抖的雙腳站起身。

再次重新面對皇帝。皇帝大約比亞德利姆高了一個頭,與還帶了點稚氣的席翁,或是中性而神經質的亞德利姆都不同,有着純粹的帝國人般深刻的五官。

不過,一點霸氣也沒有。在王宮中見到的人們總有些神氣、有些威勢,但在他身上卻完全都感覺不到那種氣勢。

(這個人,就是統治龐大帝國的皇帝陛下?)

雖然知道很失禮,但還是忍不住盯着他看。最後皇帝以高雅的語氣說道:

「朕想問你,你和亞德利姆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咦?是、是說不上有什麼關係……」

「聽說你是常世國的人。那黑髮……」

皇帝說着邊伸出手來,梳過蜜凱奴的頭髮。柔軟的黑髮自皇帝的指尖滑下,落在蜜凱奴緊張僵硬的肩上。

「你也會像亞德利姆一樣,使用那種不可思議的法術嗎?記得那個時候,你應該是金髮碧眼纔對。」

「啊……不……那只是用藥草跟藥物讓顏色改變而已。」

「這樣啊。那麼你的確是常世國的人吧?聽說擁有黑髮與黑瞳的,就只有過去那個國家的人民而已。

雖然將預言告訴先代皇帝,勸說毀滅常世國的人是亞德利姆,不過那男人一碰到和常世國有關的事物就毫不留情地想根絕,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皇帝以漠然的語氣說着,仿彿是在敘述遠方不相關他人的事一般,感覺不到絲毫的情感波動。因爲那語氣實在太過平淡,分不清楚他究竟是想尋求答案呢,抑或只是自言自語,蜜凱奴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亞德利姆在皇帝面前,究竟把我講成怎麼樣呢?總覺得大概是被說成和罪犯一樣吧?就算這樣,陛下還願意放過威莉蒂,真是親切。)

這時蜜凱奴才想到,這麼說來,闇人們的確說過,皇帝是亞德利姆的傀儡。

(傀儡……也就是說,他被亞德利姆操縱着吧?可是一點都看不出來有那種跡象……是怎麼回事呢?是因爲陛下不曉得亞德利姆的真面目……之類的嗎?)

蜜凱奴至今一直認爲追趕自己的是「帝國」,也就是皇帝陛下以及帝國軍隊。這樣的話,真的一點勝算也沒有。

雖然身爲龐大國家的君王,統治大陸全土到米榭蘭諸島全區的偉大皇帝,現在卻理所當然地說着這些話。

默默目送皇帝離開,亞德利姆踩着優雅的腳步走近蜜凱奴,臉上掛着不像這種場合會有的溫柔微笑。

蜜凱奴闔上嘴,低下頭。總覺得越說反而越找不到突圍的方向。

皇帝以那空洞,難以捉摸的表情說道:

「那個,也就是說,陛下現在也……?」

「這又怎麼說呢……不論你也好,亞德利姆也好,朕都無法理解。就算想知道你們哪方說的是實話,也沒有能夠確認的方法。」

「事……事情不是那樣的!」

「爲什麼?」

「……是,我知道。陛下就是在那裏通過了修行的尊貴大人……」

太專注於和皇帝談話,完全沒注意到他來了。

「的確是這樣。所以要繼承皇位的人,必須接受『沉默神殿』的審判,證明自己擁有強韌的心與公正的靈魂纔行。就是剛纔他們說要把那個女孩帶去的神殿。」

「是的。平常都能夠保持平靜,但卻不時會呼吸困難,眼前一黑、暈眩等等,那樣的『恐懼』。自從結束神殿修行的那天以來,這詛咒般的恐懼就纏上了朕。這樣的人,哪裏算得上是『被拔擢的皇帝』呢?」

「這……或許真是那樣……」

像是應和這陣變化般,蜜凱奴背後竄上一股涼意。

(要是能笑得更開懷就好了。)

「那個神殿所進行的恐怖審判,沒有親身體會過是不會理解的。那裏簡直可以說是不該存在於世的恐怖場所,不拋棄自己感情就無法活下去的地方。」

「白色客室有暗門。隔了兩個房間,通往朕寢室大壁鐘的門。不過,從白色客室是打不開的,沒辦法當成逃跑的手段就是了。」

「朕總是什麼也不期望,什麼也感覺不到。雖然有時候感覺心底像有什麼要湧出來似的,但那種感情又立刻不曉得被吸收到哪裏去了。因此朕總是處於虛空中。究竟爲何而活,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都不是很清楚。

蜜凱奴急忙想逃跑,卻被皇帝抓住手腕拉回來。皇帝將她緊抱在懷裏,對她的耳邊悄聲地說:「那樣不行。」

不論自己怎麼說,皇帝的回答中都完全不帶感情。不論是認真地說,遺是激動地說,反應都一點也沒變。

「咦?可是,我平常其實很愛哭喔!現在是因爲很混亂,所以有點不知道怎麼反應吧……本來要是我不自制的話,一定會哭得一塌糊塗的。但要是因爲我哭而讓情況惡化的話,那就傷腦筋了……所以才還沒哭吧。」

測試在可以讁取人心的怪獸面前,是否能夠維持心靈平靜的儀式。

「……你……」

衛兵們更是伏身行禮,皇帝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放開了蜜凱奴,靜靜地轉身。

(不過……真難以相信。亞德利姆居然連那種事都做得到啊。)

……完全沒有用言詞加以掩飾。

「這樣的話……」

「那、那也就是說……陛下不是站在亞德利姆那邊,而是肯相信我的話嗎?」

「……恐懼……嗎?」

一片暗影闖入了視野,眼前皇帝的表情也蒙上一層陰影。

「朕爲什麼會和你說這些事呢。從那天以來,朕應該已將這記憶給封印了纔對。」

缺乏感情的聲音。

「知道何謂『恐懼』嗎?知道真正的『恐懼』嗎?」

「你果然相當有意思,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女孩。但這也不構成亞德利姆執着於你的理由。昨晚你說擁有足以解開亞德利姆法術的強大力量,和那有關係嗎?」

不如說,皇帝似乎對任何事都不關心,因此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無法動搖他。不論是背叛,還是真相,甚至就連暗殺事件,都像在與他無關的遠方發生的事一般……

皇帝平淡地說着。被人狙擊,作爲自己替身的人也死了,皇帝本人卻絲毫不爲所動的樣子。

因此,亞德利姆想做什麼都與朕無關。如果他能給國家帶來繁榮的話,那就好了。」

這麼沒禮貌的態度,恐怕會被懲罰吧。雖然這樣想,但蜜凱奴還是開了口。不過皇帝卻什麼也沒說。將那反應解釋爲皇帝「允許了」,蜜凱奴繼續說:

蜜凱奴訝異地屏息看着皇帝。

「我的確是常世國的人,也是先代皇帝下令要撲殺的『預言之女』。不過我至今都過着完全不曉得這些事的生活,對帝國也沒有什麼不良的企圖。而且……」

皇帝突然冒出一句,打斷了蜜凱奴的話。

(這個人……)

帶着衛兵們來到遼闊的翠綠庭園,亞德利姆先面向抓住蜜凱奴的皇帝,深深一鞠躬。

「影……贄……?」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轉身的蜜凱奴,看見自宮殿深處帶了數名士兵靠近的亞德利姆。

蜜凱奴戰戰兢兢地提問,但皇帝卻像突然回神般抬起頭。

「那個……皇帝陛下!雖然很踰矩,但還是想請問您,究竟是因爲什麼理由,而將我抓到這裏來呢?」

回答的話中不自覺地帶了些半開玩笑的口氣。皇帝微微地,真的相當輕微地笑了。

「…………」

「咦……是、是這樣嗎?」

想到這裏,蜜凱奴內心湧出了力量。

「是的。剛纔也和被稱爲軍隊長的那位大人說過了,我什麼也沒做,卻被宰相……亞德利姆給抓住、關起來。這我實在不能服氣。」

「就算逃走,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真的逃掉了,也反而只會在這廣大的海伊姆宮裏迷路。」

像是看穿了蜜凱奴想法似地,皇帝若無其事地補上忠告。此時,感覺氣氛突然燮了。

「咦?」

「因此也可以說,朕對常世國的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當然啦,有時候哭過之後反而能讓心情平靜下來,不過現在這樣剛剛好。雖然想哭想叫,但那樣的話一定會被不打算幫我的人給抓起來的。」

他以亞德利姆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說道。那話語並非諷刺,反而如忠告般充滿了說服力。

「朕,沒有任何的期望。」

原本是被稱爲「神社」的常世國神域,但在約一百五十年前被帝國佔領之後改名。從此之後,帝國便利用神殿那怪物的習性來進行「審判」。

不過從剛纔軍隊長的態度看來,搞不好這個王宮裏,站在亞德利姆那邊的人出乎意料地少也不一定。

「並不是被選上,只是沒有死而已。」

雖然知道他能使用不可思議的法術,原本以爲自己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再驚訝了,但聽到皇帝這番話,還是不禁感到喫驚。連關乎人命的事都可以這樣自由操縱,這怎麼想都不該是人類會有的力量。

「是啊。祭典的那晚我就這麼覺得了,你的確很有意思,」

「藉着亞德利姆的法術,成爲我替身的人。比方說,假設你拿刀刺向這個身體,那些傷全都會轉移到影贄身上去,無法傷到朕分毫。」

這是皇帝的真心話,蜜凱奴不知爲何就是知道。

「爲什麼會這樣……」

「我所住的村莊中,大家都將陛下當成神一般地崇敬着。威莉蒂……就是剛纔的那個女孩,她也是一樣。這塊大陸久經戰亂,死了很多人,因此大家才說需要一個統治全部國家的強大力量……皇帝便是那力量的象徵,只有被拔擢出來的人才有資格繼承。雖然帝國結束了許多的小國家,但能夠創造出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也是因爲陛下……」

一邊說蓍,蜜凱奴不自覺地「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咦?昨晚……那時候陛下有在房間裏!?」

「雖然很失禮,但還請讓我說明,陛下。我和我的家人與朋友,都被捲入亞德利姆的奸計中,被抓起來了。會像這樣將帝國軍的士兵用在私事上,我不認爲這是忠臣會做的事。」

這真的是皇帝嗎?如此沒有霸氣,空洞的青年。

雖然本來以爲這應該是由於皇帝自身修養良好的緣故,但總覺得不單是這樣。

蜜凱奴忍不住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很有意思。

雖然覺得這絕對不是稱讚,但蜜凱奴還是不置可否地笑了。要不是對方是皇帝,她一定會立刻咧嘴。不過,皇帝卻不知爲何一副感到佩服似的,自顧自地直說「真有意思」。

皇帝依舊以那毫無霸氣的聲音低語,靜靜地注視着蜜凱奴。

聰到這番話,蜜凱奴皺起眉頭。不該存在這世上的恐怖……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句話也不說。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回到皇宮裏去了。

雖是這樣,但不知爲什麼,可以感覺到話中傳來強烈的恐懼。蜜凱奴不禁倒抽了口氣。

也不能說不是同伴。蜜凱奴思考着,戰戰兢兢地點了頭。皇帝又開口:

語調低沉而毫不帶感情。

……沉默神殿,裏頭住着「可以讀取人心」的奇妙怪獸,是位於米榭蘭諸島第一島的詭異神殿。

但那微笑一瞬問就消失了,立刻恢復成之前那獨特的空茫表情。

「那個是……唔……雖然是那樣,可是……」

「毀滅常世國的是前代的梅爾卡巴一世,並非朕。」

溫柔而豔麗的微笑,在那張被贊爲冰一般美貌的臉上綻開。蜜凱奴看呆了,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是因爲不知不覺間感受到,皇帝的態度令人有種親近戚的關係嗎?

也就是說,帝國將擁有皇位繼承權的人送入神殿,測試他們是否不論面對何種情況,都能保持穩重,不爲一己感情所惑,藉以選出可以常保公正判斷的君主。

「……不過,我被闇人們刺殺,保護我的卻是亞德利姆,這也是事實。雖然宮裏也有許多反對他行動的人,但朕對此也無能爲力。」

「不過,你是之前祭典時,狙擊朕的闇人們的同伴。至少亞德利姆是這麼說的。」

「在神殿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了,不只這樣。你明明還只是個年輕女孩,被那個亞德利姆抓到還能逃跑,一個人避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還跟軍隊長申冤,對朕也用那種態度說話。一般而言,處在像你這種立場的人,都是哭着乞求幫助。」

「理由?」

「恐怕找不出比那次更大膽的暗殺行動了吧。雖說是有人潛入內部假冒衛兵幫助他們,不過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呢……朕雖然平安無事,但影贄死了,祭典一時中斷,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不只是軍隊長。陛下也是,只要向他好好說明,一定也會諒解我吧……!)

「是啊。現在想起來,他的行動確實很奇怪。想要暗殺皇帝的人,應該當場處刑纔對,沒道理像這樣特地帶回海伊姆宮來。」

蜜凱奴還沒說完,皇帝就已經認同了她的話,坦率到讓人反而有點失望。

「然後,聽說你是幫助那些暗殺者的人。所以不能將你留在島上,要帶回帝都來。」

皇帝卻闔上嘴,不再開口。

「這不是迷路的公主嗎?到處闖蕩了一晚,有找到被關起來的朋友了嗎?」

(咦……?)

傳說在這之前,都是將罪犯送入神殿餵給怪獸喫掉作爲刑罰。不過畢竟是個沒根據的傳言,在聽到要將威莉蒂「送進神殿」之前,蜜凱奴也從沒將那個傅言放在心上。

「真是奇怪。」

「雖然很佩服你的勇氣,可是真的很要不得耶。陛下所居的宮殿,有危險人物在內部四處徘徊,從昨晚到現在都還在騷動中呢。但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和陛下在一起。」

蜜凱奴想帶威莉蒂逃跑這件事,他到底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應該不是剛剛的軍隊長,那麼就是逃跑的那些士兵嗎?還是……一邊想着,蜜凱奴緊咬住嘴脣,嚥下許多已經浮到嘴邊的話。

(這傢伙,和他說什麼也講不通的。)

只會回些充滿諷刺的話而已。

自己打算私下處死的威莉蒂明明被放走了,不但沒有顯得慌張,還平靜得跟什麼一樣。那種充滿餘裕的態度反而更令人生氣。看到默不作聲的蜜凱奴,亞德利姆訝異地嘆口氣:

「看來是自力找到威莉蒂了,不過似乎還不曉得席翁和倪葛拉的所在嘛。說實話,你沒有找到他們那邊,而是出現在這裏,這倒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管怎麼說,你一個人要想將大家找出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勸你不要做些多餘的事比較好。但就算這樣,我也還是打算對你致上敬意呢。」

「敬意?」

「不考慮手段的話,要叫你乖乖聽話有的是辦法。」

一聽到這話,亞德利姆身後的士兵們立刻抓住了蜜凱奴。

就這樣毫不抵抗地讓他們抓住,被帶回了最初囚禁她的「白色客室」。

「然後呢?籠絡了塔姆軍隊長後,又對陛下說了什麼?收集情報之類的?」

剛踏入只花一晚就整理好、井然有序的房間內,亞德利姆馬上開口。衛兵們只留下看守房門的人,其他都離開了,房內只剩下亞德利姆與蜜凱奴兩人。

「還是囉哩巴唆地說明了我的過去啊?」

「……我只有拜託說想見大家。」

「真是嚇到我了呢。竟然在陛下御前說那種事。」

蜜凱奴生氣地瞪着苦笑的亞德利姆。

「最清楚事情的你不肯跟我講,那我只好去問別人了。況且陛下才不像你一樣,只會冷漠地敷衍我。」

「你似乎對我有什麼誤會呢。我可沒有說『不告訴你』喔?只是想看看你的力量罷了……視你的答覆,讓你和同伴重逢也未嘗不可。」

「還真敢講……明明就偷偷想把威莉蒂處死!!」

「因爲那男人雖身爲國津神,卻是不被授予任何靈威的忌子的緣故。」

聽到這番話,蜜凱奴訝異地看向皇帝。

「要哭的話等之後再哭,蜜凱奴,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好好聽着。你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快點和席翁一起逃走吧。」

「……你和亞德利姆的力量可說是系出同源,同是出自唯一支柱的稀有能力。互相對應,有時也會強烈地互相影響。對那個男人而言,你是最棘手的存在吧。

聽到這話,蜜凱奴停下了掙扎,瞪着亞德利姆。

光只是回憶起來就不安地想哭。明明剛剛纔和皇帝說了「現在不會哭」……蜜凱奴抽泣着,像是又變回愛哭的自己般。

倪葛拉點點頭,看着蜜凱奴的臉。看見映在那雙眼睛中自己的頭髮與瞳色,蜜凱奴突然想起來,連忙補充:

「那個男人所追求的是無盡的力量,想得到比人間的任何國津神都要強大的靈威。爲此需要的,就是你們的力量,所以亞德村姆才刻意連皇帝都搬出來,跑到島上要抓你們。」

不過,就因爲這樣,不能再讓夜刀繼續錯下去了。爲力量所迷惑,迷失了過去的自己的可憐孩子,現在不論用什麼辦法都得阻止他……」

「我原本想等得到確切證據後再向陛下說明,不過不能再發生類似這次的誤會了……其實這個女孩,擁有可以解開我的『詛咒』的力量喔,陛下。」

「那孩子一直恨着我,恨着常世國、人民、姐姐、母親,以及同伴。要是我沒有拋棄國家、拋棄族人的話,那孩子也不會如此想追求強大的力量,而就能一直是個愛國、以身爲國津神爲榮的青年吧……

不等她說完,亞德利姆不屑地看着倪葛拉,命令衛兵將她帶開。斜睨了驚訝地抗議的蜜凱奴一眼,衛兵們便將倪葛拉帶走,消失在開着的門後。

不過倪葛拉不顧還在落淚的蜜凱奴,用力地將她推開。

「其實,關於這件事,有些事想和陛下報告。」

「……怎麼了?」

感覺到倪葛拉內心暗湧的激情與不尋常的激動,蜜凱奴不禁屏息。心中想到,過去曾在闇人們與們與席翁口中聽到的事。

「不要緊,朕也想和這個女孩說幾句話。」

亞德利姆比任何人都強烈渴望得到力量,所以纔想弄清楚祝詞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依結果,究竟會吸收爲自己的力量,或是就此毀滅它,端看他的決定了。」

「解開詛咒?」

「咦……這樣的話,婆婆也一起。」

就這樣走了一段路,他終於停下腳步。不是在走廊上,而是在個廣大房間一角的門前。這裏果然也有衛兵看守着。

「婆婆,你和亞德利姆之間……還發生了什麼我不曉得的事嗎……?」

透過衣服也能感受到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蜜凱奴偷偷地回頭,只看到亞德利姆直直地瞪着倪葛拉。

「是的,這個女孩是唯一可以解開陛下詛咒的人,我想實際請她表演一次,以資證明。

「蜜凱奴,你在島上有遇到闇人們吧?他們應該告訴了你許多事吧?」

「不論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只要有能夠解除它的力量存在,就稱不上完全。不完全的力量無法滿足那個男人。」

「……結果我還是變成你們的絆腳石了啊,真是的,我真沒用。」

「別這麼說,婆婆!我……婆婆給我的披肩掉了之後,一直很害怕,擔心要是婆婆出了什麼意外該怎麼辦纔好。」

「帶下去。」

「這個嘛,只是想知道你對她執着的理由而已。」

片刻後纔開口。

「這麼說來,剛纔亞德利姆說了,想要見識看看我的祝詞,所以才抓住我。」

「夜刀,你所想要的東西,就連天津神也無法掌控。過度的力量只會爲你帶來不幸,就算這樣,你還是……」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過你們就不一樣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成爲亞德利姆

在充滿懷念氣味的溫暖懷抱中,蜜凱奴感覺心中最後的防線也鬆懈了。打從離開村子以來,至此發生的事一一浮現腦海,現在能夠像這樣和倪葛拉重達,簡直可說是奇蹟。

「不、不過啊,那個人已經很厲害了吧?可以把摔碎的花瓶復原,可以止住雪,能治好我腳上的傷,還能對闇人們下詛咒,而且……」

留下這句話,亞德利姆和衛兵們一起離開了房間。

皇帝終於看向蜜凱奴。不過由於現場的氣氛,加上不知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而感到不安,蜜凱奴緊張得發不出聲音。

房門關上,終於能和倪葛拉獨處,蜜凱奴忍不住衝上前去,抱住了她。

「蜜凱奴,你怎麼會這麼傻呢,明明就叫你逃走了。」

(是說,爲什麼亞德利姆會自己說出這種事……)

「……證明?」

「冷靜點。傻瓜,掛着那種臉也沒辦法改變狀況吧?重要的是你啊!沒有被怎麼樣吧?」

像是要打破這氣氛般,亞德利姆優美地微笑着說道。

面對憤怒的蜜凱奴,亞德利姆只是靜靜地看着門外。

「……婆婆!!」

說着,亞德利姆打開了門。這是個在宮殿中也算數一數二的大房間,得要仰頭才能看到天花板;房間中有着四盞璀璨的水晶吊燈,由幾根圓柱分隔了貼着青色壁紙的房間。

但更令人不解的是亞德利姆的真意。剛纔的發言應該早已超過不敬,甚至可說是謀反了吧?說什麼對皇帝下了詛咒,還叫她試着解開什麼的。

「跟我來。」

亞德利姆大言不慚地說着,然後突然「啪」地拍響了手。隨後,蜜凱奴身後的門打開,出現了剛纔離開的士兵們。

「昨晚是因爲你太激動,所以我才先離開,我可不記得說過『不讓你們見面』這種話喔。有威莉蒂的事發生在前,看來只有口頭承諾你是不會相信的,所以就讓你和你重要的『婆婆』兩人單獨相處一陣子吧。門外還有守衛在,請你別做什麼傻事喔。」

「是的。」

「……這還真是稀奇,陛下您對她有興趣嗎?」

倪葛拉的話,讓蜜凱奴回想起那個祭典之夜。

「對不起……可是我不想那樣嘛。不想和婆婆以那種方式分開,絕對不要。」

和之前抓住蜜凱奴的士兵們給人的感覺不同。雖然統統都稱爲衛兵,但似乎還有各種不同的部隊也說不定……這樣的話,在這裏的衛兵們,說不定是塔姆軍隊長的部下吧。

「是真的嗎?」

聽到緊抓住自己肩膀的倪葛拉這番話,蜜凱奴倒抽了口氣。

『而且我想一方面她也想贖罪吧。倪葛拉從前失去了丈夫與女兒後,纔回到米榭蘭諸島來……』

「……好像有點弄錯了吧。我只有交待說如果你擅自行動的話纔要那麼做,不過看來是部下他們先行動了。」

「婆婆……」

「嗯,有。婆婆的事,亞德利姆的事……還有祝詞的事。」

亞德利姆完全沒有回頭看蜜凱奴,逕自走出白色客室,來到走廊。他的態度從容,完全不懷疑疑蜜凱奴是否會跟上來。

蜜凱奴點點頭。倪葛拉放下心來,抱住蜜凱奴。

「怎麼會……我真搞不懂那種心態……因爲,我又不會妨礙他。祝詞也是,沒發生這些事的話,我也不會曉得自己有這種力量,也沒有遇見什麼帝國宰相的機會啊。明明連當今的皇帝陛下都可以隨他的意思操縱了,爲什麼還要這樣?」

深深嘆了口氣,倪葛拉終於放開了蜜凱奴的肩膀。

不知何時開始,倪葛拉的口氣變得低沉而哀傷。對亞德利姆的稱呼,也從「夜刀」轉爲「那孩子」。對她而言,記憶中的這個外甥慢慢退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啊,這些人穿的制服,和跟隨塔姆軍隊長的那些男人一樣。)

「剛纔十分抱歉。我抓到的罪犯居然勞煩陛下費心。J

那無盡慾望的犧牲品。」

「過去出生在常世國的國津神,每個人都擁有祖神傳授的強大靈威,作爲國津神之証。我的預言能力也是這樣來的。雖然在每個人身上表現出來的都不同,但擁有靈威這件事本身,就是身爲國津神的榮譽。

「我就不必了。之後總會有辦法的。不過你們就不一樣了,

但亞德利姆……『夜刀』他卻不一樣。雖然出生於卜師一族,但只有那孩子不知爲何沒有獲得任何靈威,被稱爲忌子。對國津神而言,這是難以忍受的無上屈辱,夜刀他只能可悲地在那樣的輕蔑眼神中生活。」

更令蜜凱奴在意的是,隨着腳步前進,周圍宮殿的裝潢越來越華麗。

亞德利姆說想要「帶自己去的地方」,莫非是……就像肯定了蜜凱奴的猜測般,兩旁開始可以看到衛兵,走廊也變得十分氣派,白色大理石地上鋪着有金色飾紋的紅色地毯。

「讓你們獨處給你們方便,結果卻淨是講些沒有意義的往事嘛。真是浪費。」

『她受到巫女姬的器重,卻愛上了外地的男人,乾脆地拋棄了祖國。』

蜜凱奴,梅爾卡巴陛下受了我的巖詛咒,你可以解開它嗎?

「你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只要你肯接受我的請求的話。」

「你在這裏,就表示席翁也和你一起吧?他現在人呢?」

「放開我!我們纔講到一半耶!你爲什麼這檬!」

『傅言說搞不好是她幫着亞德利姆爲虎作猖。』

不出所料,就是剛剛纔分道揚鑣的皇帝。他似乎在寫着什麼,將羽毛筆放下站了起來,絲毫不爲所動地靠近突然出現的宰相與蜜凱奴。

「沒有那種事。幸好有婆婆,我才……」

「婆婆……太好了……!」

在這一角,大大的書桌前坐着一位像是房間主人的人物。

「打擾了。」

不過。

「無盡慾望……什麼?J

惋惜地自言自語,倪葛拉微微頹下肩膀。和在村莊分別時比起來,她明顯地消瘦了許多,看到這樣的倪葛拉,蜜凱奴迅速搖頭。

敏捷的士兵立刻抓住了倪葛拉。蜜凱奴本想馬上靠到她身邊,但立刻就被站到身後的亞德利姆抓住肩膀而動彈不得。

發抖着穿過兩旁士兵們責問般的眼神,蜜凱奴追在快步走着的亞德和姆身後。

被士兵們帶到房內的倪葛拉。

「亞德利姆不知道把他藏到哪去了。到這來之後,我一次也沒見到過他。不管我怎麼呼喚,席翁都不回應……這、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我好擔心他會不會有什麼萬一……亞德利姆他還連威莉蒂都抓住了。不過還是有人肯幫我們的。那個人答應我,說會好好處理威莉蒂的事。所以我想說找到婆婆還有席翁,然後……」

不過,比起士兵們,轉頭的蜜凱奴先注意到的是——

「我也聽說常世國的事了喔。說我是國津神,頭髮和眼睛本來就是黑色的。然後,還以祝詞解開了一個闇人男孩的詛咒。他們說祭典之夜也有解開過,不過我完全沒注意到……他們還說,因爲我是預言之夜活下來的女性,希望我成爲常世國的象徵。不過,我跟他們說了,想要先救出婆婆。」

「爲什麼那樣說呢?我的事就別放在心上啊!」

「……這樣啊。」

「我想要讓她在陛下御前證明那個力量,於是帶她過來。」

就算眼前上演了這樣的對話,仍舊無法從皇帝的臉上讀出任何表情。那是一張有如人偶般不會改變的美麗面容,但卻完全感覺不到巖詛咒的氣息。

把蜜凱奴夾在中間,一來一往的語氣中,漸漸雜入了些許緊張氣氛。皇帝的聲音雖然沒有變化,但現場的氣氛卻冷卻了下來。不過——

當蜜凱奴顫抖着聲音尋問時,就像是要故意打斷這問題般,房間的門突然用力地打開。亞德利姆帶着衛兵們回來了。

「你說想見識祝詞對吧?剛纔也說過了……但要怎麼證明纔好呢!?」

「我的婆婆被抓住的理由,就是因爲被指控想對陛下下詛咒耶?」

「是啊。不過我和你婆婆的狀況完全不同。我是應陛下的希望才這麼做的。」

「希望……?」

腳步聲「喀」地響起,亞德利姆離開蜜凱奴身邊。穿過寬廣的房間,站到並排在房間牆邊,鋪着藍色天鵝絨的長椅子前,像是等着看好戲般看着蜜凱奴與皇帝。

(亞德利姆是在在想什麼啊?)

她想到剛纔倪葛拉說過的話。

亞德利姆原本是國津神,誕生時卻沒被授予任何能力。但如今卻得到了能掌握皇帝的心,還能讓闊人們長期受苦的力量。

『你和亞德利姆的力量可說是系出同源,同是出自唯一支柱的稀有能力……』

亞德利姆究竟有什麼企圖?

做到這種地步,蜜凱奴一點也不覺得他只是想測試。

懷疑地看向他,再看看皇帝,皇帝依然像是對兩人的會話不感興趣般態度漠然。他知道亞德利姆話中的意思嗎?又或是……一邊想着,蜜凱奴努力催動自己的頭腦。

先不論亞德利姆的想法,要是陛下真的受了巖詛咒的話……

那究竟會是什麼呢?如果是像弓誓的嗅覺、若宮的視力那種明顯的障礙的話,剛纔在庭院中應該多少能感覺到。

(還是說,是與陛下成爲亞德利姆傀儡這件事有關的詛咒?不過,既然這樣又爲何刻意叫我來解開呢……這樣一來反而是亞德利姆會傷腦筋吧?)

「陛下真的是自己希望受到亞德利姆詛咒的嗎?」

蜜凱奴困惑地提問,皇帝則是毫不遲疑地點頭。

「是的。」

「不過,亞德利姆剛剛說要解開那個詛咒呢。沒問題嗎?」

「怎麼說呢?我也不曉得,不過既然他這麼說,那就試試看吧。」

「你在害怕嗎?蜜凱奴。難道說沒有使用祝詞的自信?這樣的話,直說也無妨喔,我不會勉強你的。」

……活生生地喫掉了。

人的本能中,最純粹的情感之一。

蜜凱奴訝異地回頭,發出聲音的是臉色比皇帝還要蒼白的亞德利姆。他瞪大了眼睛,眼神訝異地看着蜜凱奴。

「讓女孩,到我這來……不用叫醫生。稍微休息一下……馬上……就會恢復了。」

他們每位都有張聰慧的臉,不過,大家的臉色都比身上的服裝更加慘白、僵硬。其中還有緊抱着自己脣膀,低頭髮着抖的人。

(閉上眼睛,深呼吸。不要緊,這些只是幻影,不會傷害蜜凱奴。)

(好了,集中精神。看透潛藏在皇帝心底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是……哪裏……?)

阻止他們的正是皇帝本人。他以留着冷汗的慘白臉色着着蜜凱奴,深深地、顫抖着呼了口氣,說道:

(是席翁嗎?是真正的席翁嗎?)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如此心想的同時,四周景色一變,轉爲一棟飄着古木的香味,以及像是強烈鐵鏽味的建築物。

(會被殺掉……)

(這種……這種事……)

「陛下!」

皇帝耳語般低聲下令,撐起身體走近蜜凱奴。不過——

(……………………!!!)

蜜凱奴不知何時搭上了船。周圍坐着十幾名穿着白色神官服裝、看來出身良好的孩子們。

(蜜凱奴!不可以被拉走,冷靜下來。那不是現實,只是皇帝作的惡夢。)

(可是!)

「那麼,請問陛下所受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巖詛咒?」

「亞德利姆?」

正當如此心想,身邊極近之處傳來了近乎瘋狂的悲鳴。蜜凱奴訝異地拔腿狂奔,跑過木製的迴廊,進到鋪着「榻榻米」的房間。

(這麼說來,剛纔在庭院碰面時,皇帝說過神殿的修行『十分恐怖』,若不拋棄感情就根本沒辦法活下來……)

恐懼。

「竟然有……這種程度的力量!」

……那片海水,不像前幾天船旅時看到的藍天下的海洋,而是沉重混濁的陰暗水面。強烈的海潮味,船隻緩緩飄搖的振動,身歷其境般清楚地傳遞過來。

還有,更重要的是……啊!對了。

「女人,你做了什麼?」

皇帝的身體突然僵硬,環在蜜凱奴身後的手腕也劇烈地發抖。蜜凱奴也感覺到了強烈的暈眩感,緊閉着雙眼。

鮮紅的顏色在榻榻米上流開。濺到牆壁、天花板上的正是殷紅的鮮血。四周倒着已經沒有氣息的身軀,以及立於飄着肉片的血海中,那恐怖的身影……

(感情……將恐懼給封印……)

「唔……」

走廊隨着腳步響起嘰嘎響聲。帶着裂痕的木柱,以及和在闇人的隱裏見到的一樣,稻稈編成的地板。

自己所認識的皇帝,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這麼思考着,蜜凱奴突然回想起來。

(不、不要緊……和那個時候一樣做就可以了。強烈地祈禱就可以了。)

該以什麼來形容眼前的光景?

「誰叫一下醫生!!」

所有人動也不動的寂靜中,因緊張而表情僵硬的蜜凱奴吞了吞口水。相反地,皇帝只是默默地站着,那雙翠綠的眼瞳中映出蜜凱奴的身影。

「陛下……」蜜凱奴輕聲說着,抬起頭先確認身前的皇帝有無大礙。不過面前的梅爾卡巴二世卻慘白着臉,捂着嘴,倚着滿是文件的書桌站着。

看見皇帝趴倒在桌上,臉色慘白髮着抖,衛兵們神色險惡地包圍了蜜凱奴。就像是祭典之夜,擋到遊行隊伍前一般……不,是連當時也難以比擬的緊張氣氛充斥了周圍。不過——

(……放心,很快就能見面了。沒有什麼需要蜜凱奴擔心的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怎麼辦?要用祝詞解開詛咒的話,就得親吻受詛咒的地方。要是不曉得的話……)

眼中皇帝的身影纔沒走幾步,就往前倒了下去。

(是的。抱歉,一直沒辦法回應你。)

自遠處響徹的鈴聲滿溢蜜凱奴腦中,緊閉的眼皮內亮起耀眼的光芒……

意識再度混濁。深沉的記憶中,蜜凱奴的耳畔傳來充滿絕望的低語。

「救救朕。再這樣下去,朕一定會瘋掉的。要怎樣才能逃離那個惡夢?」

「我可沒說做不到喔。只是……搞不清楚原因罷了……不過既然陛下都說沒關係了,那我就開始囉。要是成功的話,你這次一定要把大家都放了喔!」

解開巖詛咒,也等於將他從詛咒中拯救出來。想到弓誓跟若宮取回感覺時那高興的模樣,蜜凱奴終於下定決心,走近皇帝。

亞德利姆那充滿餘裕的笑容始終不見破綻。一定是因爲他根本就不相信蜜凱奴說的話,所以纔會毫不在意地提出這種只要出了一點差錯,就會對自己不利的提案。

「陛下生了病。被種下了永遠持續的惡夢,作爲可以活着離開神殿的代價。」

(席翁,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可以看到我嗎?你在皇宮中吧!?)

「不可以提問喔,蜜凱奴。這種事不用說明也該曉得吧?」

蜜凱奴伸出手,將皇帝的身體拉近,吻上隔着衣物依舊能感覺到脈動的胸口。

(解開若宮詛咒時聽到的聲音說,強烈的祈願是很重要的。)

然後,發出尖叫。

不知何時,周圍的景色扭曲了,剛纔正要撲向自己的白色怪獸,血、肉片、恐怖、絕望,一瞬間全部消散了。

看到蜜凱奴戰戰兢兢地向皇帝探問,亞德利姆半開玩笑地低聲說道。但蜜凱奴立刻回嘴:

渾身被恐懼與殺意吞蝕。讓人動彈不得的恐怖感差點令蜜凱奴完全出神、理智斷線,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呼聲喚回了她的意識。

『自從結束神殿修行的那天以來,這詛咒般的恐懼就纏上了朕。』

「請放心,只要將恐懼封印住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就不會再爲惡夢侵擾,也能從神殿試煉的咒縛中解放。」

這樣的話,就得像那時強烈地打從內心深處祈禱。不過……皇帝究竟是受了怎麼樣的詛咒,連他被封住了什麼都不曉得,這樣還有辦法祈禱嗎?

因迫近的危險而呼吸困難,絕望遮蔽了視界。眼前那具象化的殺氣,慢慢地靠近自己。

立於榻榻米上……白色的……怪獸……

還搞不清狀況的蜜凱奴起身,亞德利姆後退了一步,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房間。蜜凱奴慌忙地想追上去,卻撞上察覺狀況不對而衝進房間的衛兵們。

他的眼神不爲感情所動搖,就像藝術品般美麗。

「陛、陛下?」

在眼前,建築物四周的庭院中,盛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一片凝重的色彩中,只有那些花朵燦爛地映入眼簾。是蜜凱奴最喜歡的翠菊花。

(它……在看我!)

不過,在懷念隱裏之前,蜜凱奴注意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而停下腳步。

把一起搭船來到此地的同伴……

……消去光明的房內傅來對話。他許了願,然後願望實現了。

爲了保持自己的理智,而選擇封印了感情。

令人訝異的是,席翁似乎已經知道蜜凱奴正在做什麼了。雖說從以前就沒有事情瞞得過席翁,但像這樣還是第一次。

(……席翁?)

「陛、陛下!!」

(找出……他所欠缺的事物。蜜凱奴的話,一定知道的。)

全身像是陷入泥淖般無力,蜜凱奴不自覺地蹲坐下去。雙手支着柔軟的紅色地毯,低着頭,稍過一會兒後暈呼呼的腦袋才得以重新開始運轉。

(不行的啦,席翁。我連梅爾卡巴陛下究竟受了怎樣的巖詛咒都不曉得,而且對他也是一點都不瞭解。)

聽見懷念的聲音,蜜凱奴回過神來。

接着,就如同海潮般消退了。

蜜凱奴緊緊閉上雙眼,睫毛甚至爲此而發抖。

伸手靠近皇帝的臉,蜜凱奴左手壓住緊張得怦咚跳的胸口,閉上眼睛說道:

「鏘啷!」她聽見過去曾聽過的奇妙鈐響。

這是解除巖詛咒的神聖接吻,唯一可以傳遞心底祈禱之力的方法。

她清楚聽見,那確實是席翁的聲音。至今不知在心裏呼喊了多少次,尋找他的存在卻都期望落空,如今卻比過去都要靠近自己。

(我……來過這裏?)

在皇帝開口前,亞德利姆的聲音岔了進來。光是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就已經很不自在了,看來他是連這種瑣碎的事也當成「犯規」了。

(我很好,不用擔心。現在還是專心解開皇帝的詛咒吧。)

好不容易抓住真相的斷片,蜜凱奴張開雙眼。而睜開的雙眼果然對上皇帝看着自己的視線。

(不過,這可是個好機會。要是陛下真的受了詛咒,我解開它的話……這樣陛下或許就會站在我這邊了!)

那隻能採取自己唯一能做的行動了。只能打從心底認真祈求,希望能解開梅爾卡巴陛下的詛咒。

一邊說着,蜜凱奴突然「啊啊,是這樣啊」地恍然大悟。

(陛下即位之前,一定在神殿發生過什麼事。)

終於找到可以突入的接點,於是蜜凱奴更加緊閉雙眼。突然間,眼內閃過一道光芒,破開黑暗的視界,轉爲一望無際的汪洋。

雖然沒有進一步多說,不過那時皇帝確實提到了一些自己的過去。

「等一下……和那個女孩……沒有關係。」

蜜凱奴以幾乎麻痺的意識一角注視着皇帝。

聲音不是從皇帝,而是自蜜凱奴身後傅來。

(太好了……我好擔心,到處都找不到席翁。)

「做了……恐怖的夢。在那個夢中,朕又回到了神殿,重看了無數次那殘酷的畫面。活生生吞食人的怪物,以及死去的同伴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朕怎樣也無法忘記那副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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