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季移之月

第二章 詛咒的沉眠

《黑耀公主》 · 萩原麻裏 · 3.1萬 字

緩緩地……緩緩地……

拖着沉重的身體緩緩前進,亞德利姆扶着牆壁的手,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背後可以模糊聽見的,那是衛兵們的聲音吧?大概是注意到剛纔皇帝洽公室中發生騷動,正急忙趕過去。

不過,現在——

(……那種力量,是什麼啊!)

亞德利姆揪緊胸口,幾乎要吐出詛咒般的喘息。

(那個就是祝詞……超越了世間的常理,獨一無二的神獸所賜予的力量嗎?)

心中渲開令人頭暈目眩的憤恨。

擁有創世神獸加護的少女的力量,亞德利姆至今都太過看輕了。接到她祝詞的力量覺醒,還解開了闇人身上最強的巖詛咒之一的報告時,只想說那不過是獸神一時興起纔給人的力量,成不了什麼威脅而不放在心上。

但他錯了。那種力量……

(強大而可憎。永遠不可能納入我的掌中……和我擁有的力量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水火不容,處於極對位置的兩股力量不可能放在一起,必定有一方會將另一方消滅。

內心這樣想着,憤怒轉爲痛苦,亞德利姆按住胸口小聲地呻吟。

吐息間,全身傅來壓迫的疼痛、暈眩,以及反胃感。想叫出式神卻提不起足夠的咒力;想反抗那股壓迫感卻全身無力,頭暈目眩……

剛纔。

亞德利姆見到的「祝詞」,在他看來就像是爆炸般的眩目光輝。貫穿了站在遠處的亞德利姆的身體,侵入他的心中,幾乎將沉睡在亞德利姆……不,是夜刀心底的祕密都挖出來。

(對,簡直……就和那時候……一樣……)

被喚起的記憶是無盡的痛苦。

那是在亞德利姆還被稱爲夜刀時的事。爲帝國的士兵所囚禁,由於身爲三師的親人所以沒被殺死,而是遭受無盡苦痛刑求的日子。處在寧可死掉算了的屈辱中,就算被帝國軍逼迫要出賣祖國,仍舊死命抵抗……愚蠢地深愛着常世國,可敬的自己。

厭恨常世國的前任皇帝,用盡了一切可以折磨夜刀的方法,最後決定將他拋入位在第一島的「神社」中。

就算如此,抓着蜜凱奴的士兵仍毫不猶豫地用力將她帶上前。高官們默默地讓開了路。蜜凱奴就這檨被硬拖到牀邊的椅子上坐下,完成任務的禁衛兵們又默默地回到隔壁房間去了。

(結果,我還是搞不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在這裏,軍隊長大人。」

「女孩,陛下傳喚,說要找你。」

「她本來就是有咒殺陛下的嫌疑才被帶來的嘛。發生這種事,該不會是那傢伙下的詛咒吧!?」

現在的蜜凱奴,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竟然在這種時候……)

那正是先前答應關照威莉蒂的塔姆軍隊長。從剛剛蜜凱奴專注着祈禱時,他就一直守在皇帝的寢室裏了。

並沒有失去一切……還來得及。

被命令使用祝詞,想說總之先碰看看皇帝。

當意識沉入深深的祈禱中時,身邊突然響起禁衛兵的聲音,蜜凱奴馬上抬頭,看到接連鄰室的鬥邊站着一位面善的男人。

什麼辛勞都沒有付出,一瞬間就能將自己的一切都奪走。那名爲祝詞的力量。

那樣的話,自己的犧牲就全部白費了。

自皇帝被送到寢室後,蜜凱奴就一直被關在寢室旁的小房間裏(雖說是小房間,但也夠大了)。面前是三名板着臉的衛兵……不,是禁衛兵,散發着像在說「要是皇帝出了什麼差錯,你就給我皮繃緊一點」的氣勢,死瞪着蜜凱奴。

雖然不懷疑,但心裏的不安卻怎樣都無法消解。

「是宰相大人帶來的那名常世國少女嗎?」

就算只有一眼也好,想見席翁一面。畢竟蜜凱奴自從離開島上以來,一次也沒有見到過他。

『夜刀。國津神被授予的力量絕不是權威的象徵,而是應付出的責任與義務,越是擁有強大的力量,我們所要揹負的宿命也就越沉重。因此,不能去強求自己沒被授予的能力,揹負不必要的責任與義務。』

然後腦中就出現了一大堆畫面,嚇壞了想尖叫逃開時,聽到了聲音。

(但要是陛下都沒有醒來的話……)

蜜凱奴帶着緊張的表情進入隔壁房間。寬大又豪華得讓人無法相信是寢室的房間內,聚集了許多穿着不像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盛裝來賓。

『你想要力量嗎?』

(我也有應對的辦法。)

但蜜凱奴卻毫不知情地踏入皇帝的心底,將保護他的巖詛咒給硬是解開。

……總之,現在的狀況和在闇人隱裏解開弓誓詛咒的時候很像,可以確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確實聽見了聲音。將快被惡夢吞蝕的蜜凱奴給喚回來,告訴自己不用擔心的席翁的氣息,不知爲何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到。

「眼睛……還有,頭髮的顏色也……大人,您那個樣子是……」

但在那之前,必須儘快恢復失去的力量,恢復那象徵自己力量的金髮碧眼外貌。

接到「皇帝陛下在辦公室失去意識昏倒了」的消息時,皇宮內陷入一片大混亂。

像是要逃開那銳利的視線般,蜜凱奴看向右手邊,拉開的吊簾對個,是皇帝的寢室。高官們以及中老年的醫生,包圍着似乎正做着惡夢、痛苦掙扎的皇帝,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窸窸窣窣低聲地不知在商量什麼事。

鐵鏽味在口中滲開,亞德利姆這才注意到自己咬破了嘴脣。

「席翁,怎麼辦?」蜜凱奴在心底喊着,低下頭,兩手抱胸。

「聽說陛下身邊就是那位罪犯女孩耶!」

對啊。亞德利姆還有巖詛咒。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武官的體格,以及足以威嚇對手的恐怖長相。

(說要解開陛下巖詛咒的是亞德利姆,但他在那之後卻突然不曉得跑到哪去,如此一來就沒有人可以幫我作證了啊……)

離開房間時,亞德利姆看起來相當不舒服。莫非是在哪裏像皇帝一樣昏倒了嗎……內心不安地想着。但更讓她困惑的是——

真的太好了……雖然在這裏看不見,蜜凱奴還是爲皇帝可以平安甦醒拍胸鬆了口氣。就在這時,不知爲何塔姆又回到鄰室來:

一察覺這件事,亞德利姆反射性地一把抓住嚇壞了的士兵的臉,自體內奮力擠出詛咒。

就和在闇人隱裏對盲眼的若宮使用祝詞的時候一樣,蜜凱奴聽着那聲音進行祈禱。然後,皇帝就出現了異狀。

至今祈禱了無數次,無法得償卻仍舊不肯放棄的力量。你想要嗎?過去爲天津神們敬畏,封印於人世的禁忌力量。

不過,之所以沒有落到那種地步,是因爲皇帝在昏倒之前包庇了蜜凱奴。若是他沒有那麼做,現在搞不好已經發展成最糟的情況了也說不定。

總不可能說「陛下被宰相下了詛咒,然後我把它給解開,陛下就昏倒了」吧?蜜凱奴搖了搖頭。塔姆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將頭埋入掌中。

「立刻忘記現在看到的事。忘不掉的話,就回軍營裏去上吊吧。」

因爲擔心皇帝陛下而聚集的人羣中,只有蜜凱奴思考着不同的事。雖然覺得自己自私又任性,但比起能夠解除他人詛咒的力量,現在最重要的是席翁和自己之間的聯繫……

若是祝詞成了抵抗自己的力量……

那確實是席翁的聲音。席翁安慰了蜜凱奴,要她放心,然後引導着她。

憎恨、反抗、用盡了一切想得到的辦法,亞德利姆終於得到了強大的力量。獲得了留存在人間的尊貴力量中,最爲純粹的靈威。

「女孩,陛下昏倒時,一起在陛下洽公室裏的就是你和宰相大人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亞德利姆」得到了力量。拋棄許多事物,換得了地位、權力。將一切事物全都拋棄,終於爬到現在的地位……

塔姆走進鄰間來,拉過了牆邊的椅子來靠着,打斷了蜜凱奴的話。

亞德利姆馬上轉向走廊邊有着黃金雕飾的鏡門。精細的裝飾間映出了他蒼白的臉,不只這樣,蓋住臉緣的頭髮,以及瞪着鏡子的雙瞳,顏色都漸漸沉了下去,緩緩染上黑色……

(咦……剛纔是什麼聲音?)

回想起使用祝詞時在皇帝心裏感覺到的「孤獨」,面對塔姆的心意,蜜凱奴爲皇帝感到高興,忍不住想說些什麼。但此時鄰室突然傳來了些聲響。

並非爲神所授予的既定命運。爲了證明自己只要想得到,什麼東西都可以弄到手,亞德利姆拋棄了過去。若是命運捨棄了自己,那就由這雙手來改變它。雖然是這麼想的——

房間太大,又被聚集的人羣擋住,從蜜凱奴這裏幾乎看不見皇帝。但每次聽到那有如在夢魘中呻吟的聲音,她就忍不住全身緊繃。

當時他見到了,那尊貴存在的結晶。

「陛下!!」

看到他彎垂的身影,蜜凱奴這麼想着。不論怎麼掩飾,只要不是發自內心的行動與態度,都會一下子就被看穿。但他的舉動看來並不單是因爲義務,而是真的在擔心皇帝的安危。

陛下的牀應該是在這些人們包圍的深處,從門邊完全看不見。加上一進到房間的同時,看來像是高官的人們全部一齊將冰冷的視線轉向蜜凱奴,嚇得她兩腿僵硬。

……沒錯。自己和那個女孩完全不同。

究竟梅爾卡巴二世的巖詛咒有順利解開嗎?還有,亞德利姆會好好遵守「釋放席翁與倪葛拉」的約定嗎?

他是多麼地渴求、做了難以計數的犧牲才終於得到這力量,但如此的力量,卻還是遠遠不及那個女孩所擁有的嗎?

皇帝有將他當成傀儡的宰相,也有像塔姆這樣宣誓忠誠、打從心底爲他着想的部下。

那樣做的結果,就是現在這種狀況。

面對這無可奈何的狀況嘆了口氣,卻立刻被面前的衛兵們瞪了一眼。四周充滿了這樣緊張險惡的氣氛,蜜凱奴連忙縮起身子,垂下視線。

將「祝福」傳遞給皇帝時看到的東西。她回想起來也不禁打了個寒顫,染了血的神殿……

那對夜刀而言是完全無法招架的誘惑。因此他點頭了。一直以來支撐自己的空虛愛國心早已粉碎,如今留在他身上的,只剩下微小的自尊心以及慾望而已。

(但是……那個女人……)

「大人,您怎麼了嗎!!」

就是這樣。一臉慘白離開辦公室的亞德利姆,在那之後,將處於這種狀況的皇帝置之不理,消失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陛下就是因爲無法忘記神殿發生的事,所以纔要亞德利姆封住自己的恐懼。就和闇人們失去了五感般,陛下也失去了那些感情。)

聰到呼聲抬起頭,面識的士兵站在身旁。但他的樣子卻很怪異。一看到亞德利姆,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向後退去。

「陛下還沒有恢復意識,醫生也說不曉得原因,連宰相大人也不曉得去哪了……雖然現在已命令部下去搜索,但還沒有找到人,所以只能來問你了。陛下昏倒之前,有什麼前兆嗎?」

雖然亞德和姆的話不能相信,但若是席翁說的就不用懷疑。既然他說了「不要緊」,那就一定不是謊言。

不過,陛下是自願的。不那麼做的話就無法維持理智。

怒吼着質問禁衛兵說這種時候宰相人在哪裏,爲什麼會出這種事等等,最後當蜜凱奴還不識趣地詢問威莉蒂的事時,又感覺到他散發出那種「帶下去體罰拷問!」的氣魄而發抖。不過塔姆聽到其他士兵說了皇帝昏倒前說的話後立刻又冷靜下來,默默地回到皇帝的寢室。之後,他便一直鐵青着臉在那看顧着皇帝。

「那、那個……找、找我有什麼事嗎……」

(陛下夢見的,莫非就是那「沉默神殿」的怪獸?)

(太好了,陛下醒過來了。)

「咦?」腦中才浮出這個字,看守蜜凱奴的士兵已迅速地分別從兩側抓住了她的手腕。

費盡苦心纔得到的力量,一碰上與生俱來的靈威,就只有懾服的份了嗎!?

房間裏瀰漫着難以簡單應付的氣氛,充滿幾乎讓人難以踏進的壓迫感……

和透過契約才終於獲得能力的亞德利姆不同,那名曾爲獸神眷愛的女孩,力量來自於祝福與祈禱。所以,蜜凱奴什麼都不必失去,就可以像呼吸般自然地使用祝詞。

所以現在只能專心祈禱了。如果真的有什麼力量的話,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希望可以感受到席翁的聲音或氣息。祈禱着,希望可以得到他真正平安的證明。

『我知道你調查過關於我的力量,也知道你渴求力量到了近乎絕望的地步。』

當皇帝被抬到寢室時,此處聚集了許多官員與醫生,而他就是那一馬當先衝進房間裏的人。

(這個人……是真的在爲陛下擔心。)

蜜凱奴還沒回過神來,塔姆已經立刻跳起來,撞倒椅子、衝回隔壁房間去了。如此一來就可以確定,剛纔那聲音確實是皇帝發出來的。

……士兵一臉茫然地站起身,仿彿隨時都會倒下般,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走廊。目送那遠去的背影,亞德利姆靠着牆壁,看向房頂。

「咦?前、前兆……不,沒有……」

寄宿於自己身上的,畢竟是虛假的能力。

絕對不能讓那種女人破壞這一切。

就如皇帝所說,確實是恐怖的記憶。仿彿還能聞到沉重的血腥味,沉悶而絕望的記憶。

……啊啊,沒錯。

……你想要力量嗎?——祂說了。

但他的確在這裏。在離蜜凱奴十分接近的地方,

這類似是而非的傳言在宮中流竄着,一不小心,就會演變成同處一室的蜜凱奴被問罪也難以抗辯的狀況。

(……要是陛下有什麼萬一,搞不好都是因爲我……)

(但是,姐姐,那樣我不就沒有任何責任了嗎?什麼都沒被分配到,連義務都沒有,就只要身爲忌子活着,就這樣死去就夠了嗎?)

斷斷續續地聽見壓抑的歡聲與放下心的話語,安心的氣氛漸漸擴展開來,連原本板着臉看守蜜凱奴的士兵們,也露出高興的表情相視而笑。

(不過,要怎麼做纔好?到這裏之後明明一直呼喚席翁,但他卻一次也沒有回應,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現在連他在哪裏都不曉得……)

至此,蜜凱奴才終於和躺在牀上的皇帝對上眼。

像被埋在枕頭及被單中躺着的皇帝,臉色仍然相當蒼白。

但意識似乎已經清醒了。因爲,那雙看着蜜凱奴的翠綠雙眸不帶遊移。

「唉呀唉呀,這樣也好。雖然不詳細調查就無法弄清楚,但看來並非身體上的不適,因爲全身上下都找不到哪裏出了狀況……」

蜜凱奴緊張得全身僵硬,但結束皇帝診察的中老年醫師一邊收拾着診療器具,一邊隔着嘴邊的白鬍子慢慢地說:

「也好,就暫時先觀察情況吧。臉色還是很差……這位小姐,你有什麼看法呢?陛下昏倒時,聽說你就在一旁嘛。」

「咦!?唔、晤……不太清楚耶……」

「……與她……無關……」

這時,像是要包庇慌張的蜜凱奴般,皇帝開口。

「朕……並非生病。再說……是誰請醫生來的?……我應該有說過,沒必要請醫生……」

「可是,陛下……」

「朕已經不要緊了。不必……擔心。所以……」

話語一度停頓,皇帝看似痛苦地一面喘氣,一面看着蜜凱奴,接着說:

「抱歉,讓這個女孩和朕獨處一下。」

「可是陛下,這種事……」

「這傢伙是宰相大人帶來的罪犯啊!」

「而且也尚未釐清對陛下施咒的嫌疑……」

「不是的。昏倒的理由……朕再清楚也不過。醫生、藥物、診察都不需要。朕需要的是……

塔姆,亞德利姆在哪裏?」

「在。屬下已經命令部下們在皇宮內搜索了。」

其他人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了……其他仍有些猶豫的官員們,最後也跟着塔姆身後走出了寢室。最後連醫生也離席,當他關上大扇的房門後,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陛下,難道說……」

「答案……?」

皇帝低聲說道。

「沉默神殿的……試煉。在那個聖域中住着一名主宰。到了那裏的人,只要情緒一紊亂,神就會出現,將人咬死……朕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說出來了。

纔剛開口,皇帝就立刻轉過頭來。

「咦?那、那個人的話,不曉得什麼時後就走掉了。本來以爲他會很快就回來,不過好像還沒……的樣子。」

……現在蜜凱奴終於理解了。爲什麼亞德利姆要故意叫她「解開皇帝的詛咒」。

皇帝點點頭,以無力的優雅姿勢擦了擦額上滲出的汗水。

「所以纔會接受亞德利姆的詛咒……?」

雖然眼前的皇帝是如此地痛苦,但現在想要找尋席翁的心情佔了上風。留意着不讓皇帝注意到,她靠近壁鐘,看着它東摸西碰,最後才發現那時鐘本身有可以向旁邊移丟的機關。

「那麼,你是說,要朕繼續忍耐這種恐懼感嗎?」

而自己的母親就是前者——皇帝微笑着低聲說道——不過她卻在自己即位之前就病逝了。

(亞德利姆這傢伙!)

聽到她不自覺說出的話,皇帝突然抬起頭。

皇帝的感情是屬於他自己的。無法繼續忍受那足以令人發狂的恐懼,這種心情,誰能夠責備他呢?

雖然白色客室原本是用來軟禁蜜凱奴的地方,不過她現在人在這裏,那空蕩蕩的房間前應該沒有安置守衛。

突然間,皇帝鬆開手,將她推倒在牀邊的地上。

「朕活下來了。不過那並非通過了試煉,只是許多偶然累加起來的奇蹟罷了。

「是啊,朕拜託亞德利姆,請他將折磨朕的恐懼給封印。拜託他消去朕連地上的影子都會害怕的日子。在那之後,神殿的恐怖惡夢、夢魘,還有反覆了無數次、令人幾乎瘋狂的回憶都消失了。變得……輕鬆了。」

蜜凱奴的聲音顫抖。雖然對於接下來說的話相當猶豫,但她還是想盡辦法將話擠出口:

對陛下來說,一定比我所感覺到的還要恐怖許多吧。連我都難以忍受,更何況……可是,就算這樣……」

「陛下……非常抱歉,我……」

「所有人……?」

證據就是……就算離開了『沉默神殿』,朕依舊爲恐懼所困,幾乎每晚都爲惡夢侵擾,有時候連白日夢都會害怕。害怕一切看得到、碰得到的事物,腦中淨是想着不知何時又會被那個怪物給抓到……最後,連自已是否還保有理智都搞不清楚了。雖然身處於這廣大的皇宮中,但朕的心,依然被關在沉默神殿之中。」

「如果感覺不到受傷時的疼痛,傷口就會惡化,所以痛覺是很重要的——有人這麼告訴過我。這樣說來,我覺得感情就像心靈的痛覺一樣。明明心在悲痛地吶喊,但痛覺要是麻痺了,就什麼也無法解決了不是嗎?所以感情果然還是必要的……要是否定了感情,一定不管花多少時間都無法找到出口的。那不就只能一直受苦了嗎?我是這樣想的。」

「剛纔碰封陛下時,我也看見了神殿的景象。雖然不是親身體驗,但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剛纔之所以要找亞德利姆,就是想要再一次將感情封住嗎?」

「你應該也知道吧?那個沉默神殿是你的祖國,常世國中不可侵犯的聖域。那裏住着超越人智的生物,就像是盲眼的肉食動物一般,只靠氣息以及情緒的波動就能找到獵物……盯上神殿中情緒激動混亂的人,加以襲擊,活生生地將人撕開、吞食……」

那是簡直不像人世間會有的不祥景象。

因爲他有自信,就算蜜凱奴真的解開皇帝的詛咒,皇帝本人也一定會再次期望被束縛,會比之前還更需要亞德利姆。

剛纔也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蜜凱奴其實是被當作犯人帶到這來的,就算不是這樣,她也不過是個平凡的鄉下女孩,踏入皇帝的寢室實在是大不敬。

皇帝顫抖地喘息,斷斷續續地說着:

被送到神殿的候補生們,一個個成了名爲「神」的怪物的食物而死去。唯一奇蹟似地活下來的,就只有皇帝一人。一年過後,他終於獲准離開神殿,被人們認定是不會爲任何事動搖的優秀次期皇帝。

「你碰到朕的時候,那個惡夢又回來了。一直忘記……不,是自願封印的記憶。在神殿接受試煉時,那副令人難受的景象。」

「剛纔那個……就是……你的力量嗎?可以解開……亞德利姆巖詛咒的能力。」

「朕的運氣真的很好。不知道爲什麼,神殿中有一個那怪物絕不靠近的地方。朕無意間逃到了那裏。若不是那樣的話,現在朕也……」

只是這樣她便明白。他果然期望再次受到亞德利姆的巖詛咒束縛。

不過,下了這種命令的先代皇帝,也是曾經通過相同試煉的候補生之一。試煉越是嚴酷,就越能被認同是有資格君臨龐大帝國的統治者。或許這就是採用這種超越常識的篩選法的原因吧。

「無需擔心……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這個不是病。我還記得,以前……也好幾次像這樣發作。比詛咒還要棘手的……束縛……」

被讚揚擁有冰一般美貌的梅爾卡巴二世。不會爲一切感情動心,總能夠下達公平正確的判斷,比任何人都來得優秀,最有資格被選爲皇帝的青年。

塔姆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似地點了點頭,瞄了蜜凱奴一眼後,向皇帝深深一鞠躬便轉身離開。

「……先代皇帝,包括我,有許多孩子。不過其中也有不問身分,只因爲長得聰明或是相貌不錯就被列爲候補生的人……要是那些人知道自己將要接受怎麼樣的試煉,絕對不會慶幸這是種好運吧。」

人們都離去後,原本就很寬大的房間,現在感覺又更加空曠了。

讓皇帝生氣了。只想到希望皇帝不要再依賴亞德利姆的巖詛咒,卻無視了最重要的、皇帝本人的感受。

而且,雖然每個人都會有想要逃避可怕、討厭的事的念頭,但如果不去面對,總覺得那種逃避的想法就會越來越擴大,最後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到那時後就太遲了。所以,我覺得……應該不可以逃避……吧。」

「那個究竟……是什麼?」

「……因爲不想讓你以外的人,看到朕這副樣子。」

皇帝憤憤地怒吼,然後就這樣將臉埋進棉被中。看着他那喘着氣而劇烈起伏的背,蜜凱奴連忙起身退後。

雖疲憊仍舊俊美的臉龐。近距離看到那張臉,蜜凱奴更加緊張了,

「如果是要問之前那件事的話,我會負起責任好好處理的。放心吧。」

「你說看看啊!看着朕再說一次看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不瞭解神殿真正恐怖之處的人,還大言不慚地說出那種話……露出厚顏無恥的表情……!」

「是的。那個,陛下,您真的不要緊嗎?臉色還很……」

爲什麼無法更加順利地傳達自己的想法呢?他之所以將蜜凱奴留在這裏,絕對不是爲了要像這樣起爭執……

「嗯,就是那個。你看到了吧,朕的『惡夢』。」

「也是呢。那並非擔心朕,而是因爲害怕皇帝倒下了……大家才聚過來的。」

「你是說堅持忍耐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結束;而一味逃避,連接受那恐懼都辦不到的朕……就是愚昧、軟弱的行屍走肉?」

「只要找到,就立刻帶他到這裏來。」

什麼都感受不到、連活着的意義都不曉得的日子,和一直受恐懼折磨着活下去,兩方都絕對稱不上幸福。但就算這樣,既然可以選擇的道路不只兩條——

通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圓形開闊的地方,各有一副放了點心與飲料的桌椅。任誰都不覺得這是「隱藏」通道,設備周到得幾乎讓人忍不住想說:「這應該是普通的走廊吧!」

大概是有一關上門就會點燈的機關吧。若將這裏稱作通道則稍嫌華麗了些,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地上鋪着長毛地毯,雙臂用力伸長就可以同時碰到左右兩旁的牆壁,牆上則畫着一些綠色植物般的紋樣。牆上並排掛着巴掌大小的裱畫,這點還是有着海伊姆宮的風格。

(這、這樣好嗎?和我兩人單獨在一起……)

不過現在懂剩聲音保持平穩的那張秀麗側臉上,明顯地浮現出交雜了苦惱與恐懼的神色。蜜凱奴突然注意到,這是在欠落了感情的他身上,第一次見到的表情。心頭掠過一抹不祥的預感。

蜜凱奴無可奈何、蹣跚地走近門邊,回頭看了皇帝一眼,正想離開房門出到走廊上時,突然想到。

要是就這樣出去的話,又會被抓住。也不曉得是否能再見到席翁以及倪葛拉他們。

小心翼翼地走進通道,拉住時鐘背面的手把將入口關上,漆黑的通道一瞬間亮了起來。

皇帝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她倏然轉身,看到了那豪華的壁鐘。有着五顏六色的玻璃與黃金裝飾的大時鐘。茫然地注視了好一陣子,蜜凱奴突然想起白天皇帝說過的話。

在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房門前時,蜜凱奴正想出聲:「那個……」同一時間,他就像已經預知到了般回頭說道:

顧慮到周圍還有其他人在,故意留下了旁人聽不懂的回答,塔姆這才依皇帝的命令離開了房間。

聽到那冷冰冰的語氣,蜜凱奴才回過神來。不知何時,皇帝已經從牀上坐起身,不認同地瞪着蜜凱奴。

活下來的候補生們,就算在之後的考試中無法登上次期皇帝的寶座,還是會讓他們成爲高官。因此有的父母會積極想將自己孩子送入神殿;不過當然,也有知道試煉內容而反對的家族。

蜜凱奴正想反駁,卻被皇帝抓住了雙肩。至今的行爲舉止都很穩重的他,以難以聯想到的粗暴動作將蜜凱奴拉近,說道:

「這樣啊。」

「…………嗚!」

幸好通道內沒有岔路,只有一條直直的走廊。雖然在長毛地毯上幾乎很難踩穩,蜜凱奴還是迅速地前進,最後終於走到了盡頭。

不過,就算這樣,她還是難以認同。

「人,不正是從受傷中學習、察覺、記憶,學到讓自己下次不再犯錯,也希望他人不會遭受到相同的痛苦,不是嗎?這樣的話,什麼都感覺不到,無法刻劃記憶的心,搞不好就跟行屍走肉沒兩樣……

「那個,不……不是的……」

皇帝不會拒絕已經嘗過一次的「安寧」。更何況他憶起的是如此恐怖的回憶,這麼一來,更是難以抗拒……

蜜凱奴無法責備、勸止希求詛咒的皇帝的心情。

壓下一個看似開關的突起物,悄悄地移開時鐘,結果正如同皇帝所說的,那裏藏了個巨大的入口。

「陛、陛下……」

「當陛下暈倒時,也是有人擔心地衝進房間啊。」

通往鄰側小房間的門也關上,只剩下走廊外還有看守的士兵,這種情況下,蜜凱奴越來越緊張,縮着身子低下頭。

「…………」

嘶啞的聲音,相當瞧不起自己般,皇帝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朕叫你出去!」

「……出去。算我求你,別再出現在朕的面前。」

「好了……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亞德利姆在那之後去哪了嗎?」

「恐懼……嗎?」

抓住雙肩的力道,毫不客氣地又再增強。蜜凱奴忍不住閉上雙眼,死命按捺着悲嗚……

手足無措地吞了口口水,蜜凱奴以緊張到了極點、有些走調的聲音開口:

「沒那回事。」

他究竟將人心當成什麼了呢?闇人們的事情也是,十年前,奪走了還年幼的若宮還有弓誓等人的五感之一,讓繼舟和小針懷抱着以詛咒爲食的憎恨。毫不猶疑地使用自己獲得的力量,把別人的命運像玩具似地搞得一團混亂……

「在這宮殿裏的人們,每個人都不曉得朕真正的姿態。只是將暫披着假像的朕視爲……不會爲任何事動心的理想君主崇拜着……」

「……遵命。」

要怎麼樣才能把自己現在的想法好好表達出來呢?一面猶豫着,蜜凱奴拼命地想找出合適的詞彙。

看到一面敘述一面發抖喘息的皇帝,蜜凱奴噤聲。難以置信。候補生們應該全都是有着一定地位家族的孩子。居然將他們關到有「喫人怪物」的神殿中……

「我……認爲既然同樣痛苦,那還是選擇可以感受到許多事物的比較好。」

「那、那那……那個……爲、爲什麼想、想跟我單獨相處?爲什麼……」

(寢室裏的壁鐘……陛下說過,那裏有和白色客室相連的暗門。說不定可以通過那裏到外頭去。)

「怎麼說纔好……如果擁有感情,就會感受到悲傷、寂寞、難過,也會有高興、快樂,並且會害怕那些快樂不知何時會結束。這些都讓人眼花撩亂、無所適從……但要是拋棄了感情,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話,總覺得那樣就會連答案都找不到了。」

(太好了,是出口!)

沒有門,只有一面看來相當普通的牆壁,但這面牆的對側應該就是「白色客室」。和入口不同,這裏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蜜凱奴一面猜想着可能的辦法,「嘿」地將兩手抵住牆想推開它。

「……咦……?」

用力,再用力。

不論怎麼推,牆壁還是不動如山。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

挺起身,喘了幾口氣後再一次抵上牆。這次用身體靠上去,想用全身的力量打開它,但牆壁依舊動也不動。用盡力量的蜜凱奴也注意到這點,停下了動作。

(難道說,打開的方法……是別的嗎?)

光推是沒用的。這樣的話,果然還是要找到把手,或者應該會有可以向旁邊打開的隙縫之類的。如此心想,四下找尋卻一點結果也沒有,不論怎麼試牆壁都還是紋風不動。

奮鬥的結果,蜜凱奴累得跪在地上,頭靠着牆。由於剛纔使盡了力氣去推牆,全身關節都痠痛又無力。

(這麼說來,剛纔和陛下談話時還沒有感覺……總覺得…好像比平常更容易疲累耶?)

是因爲使用了祝詞的關係吧?全身無力,有點發燒的感覺。

在重要的時刻卻派不上用場。「咚」一聲懊惱地磓了牆壁,蜜凱奴這次在地毯上抱膝而坐。

遭到報應了——她心想。

拋下正在受苦的皇帝不管,光是考慮自己的事。一點計畫也沒有,像個無頭蒼蠅亂衝亂

闖……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或許要到牆壁對側還需要什麼方法。但也不可能就這樣回到寢室去問皇帝。況且現在回去的話,搞不好那裏正因爲「罪犯消失了」而一片混亂也說不定……

席翁。

——她在心裏呼喚。

席翁現在究竟在哪呢?爲什麼從剛纔之後就一直感覺不到他的氣息?明明不管什麼時候叫他都會應答,爲什麼現在卻一點回音也沒有?

並非因爲見不到席翁而不安,而是因爲除了使用祝詞的時候以外,她一次也沒有聽見席翁的聲音。

闔上雙眼,又看見了那寂寞的笑容。

「……是你……?」

看到那像孩子般弱小的背影,那副痛苦的樣子,蜜凱奴又一次輕聲道歉。

軟弱動搖的聲音中滲出苦澀,面對它,蜜凱奴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辦呢?隨隨便便就喫了這麼多……心虛地看了看四周,當然沒有其他人發現。

孤獨。

沒錯,她終於發現到……對自己而言,席翁是以「重要」、「必需」這些詞語都不足以形容,獨一無二的人。

(要是有其他出口就好了。爲什麼就只通到白色客室呢?)

「非常抱歉。可是,因爲我聽到聲音……」

心神不寧地走上回頭路,嘆了口氣,肚子就咕嚕嚕地叫起來,蜜凱奴茫然地停下腳步。

蜜凱奴連忙從掛鐘入口跑到寢室,奔向皇帝睡着的牀邊。看向垂着吊簾的牀內,黑暗中浮現出皇帝痛苦的身影。

心想着「真是困難的問題」,蜜凱奴再次猶豫地支吾其詞。結果皇帝又以耳語般的輕聲催促她:「怎樣的方法都可以。」這是因爲聽到人聲皇帝才能放下心來,因此不希望兩人間陷入沉默。

但說不定就和你說的一樣。雖然輕鬆,但也十分無趣,有時候還伴隨着痛苦。話雖如此,但若要讓恐懼再次回到身上,朕並沒有那樣的勇氣。」

她心想或許是自己聽錯,伸手拉住牆上的把手,鍾門毫不費力地打開了。門一開,那聲音也變得清晰可辨,明顯的呻吟聲傳到蜜凱奴耳中。

「……還沒有找到亞德利姆嗎?夢……朕又做惡夢了。」

「陛下……那個,我……對不起。」

希望皇帝可以拒絕那個男人的巖詛咒,但這只是蜜凱奴一廂情願而已。下決定的是皇帝,蜜凱奴一點干涉的權力都沒有。

「那麼,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你會如何去克服它?朕並非想要一個正確答案,只是,希望你可以用自己的話來告訴朕。」

「至今的朕,與死者沒兩樣吧。」

和預想的一樣,那果然是皇帝的聲音。

×

看起來比剛纔還要難受許多。可是,狀況這麼嚴重,爲什麼卻沒有人來呢?門外應該有禁衛兵看守着纔對……

「不要緊嗎?您作惡夢了。」

「我都沒有考慮到陛下的感覺,說了那種話。」

這次不想再說錯話了。如此心想,蜜凱奴立刻否定了皇帝的話。一聽到她這麼說,皇帝抿住了嘴。但像是證明他有把蜜凱奴的話聽進去,皇帝以像要細細咀嚼剛纔聽見的話般的眼神,看向蜜凱奴。

(沒辦法,之後看到人再道歉吧。)

寢室裏不知爲何一片黑暗,沒有其他人在。無聲的空曠室內,就只有皇帝的呻吟聲迴盪着。

「……不必道歉。朕也對你說了相當過分的話。」

「……你爲什麼道歉?」

「你沒有出去嗎……?」

在咒殺皇帝陛下的嫌疑上,還要加上白喫白喝的罪。蜜凱奴反省着向空盤子低頭道歉,再度往皇帝的寢室前進。

……不過,就算這樣。

之所以會猶豫是否要叫人,是因爲皇帝恐怕並不想將自己痛苦的樣子讓其他人看見。他現在的地位是集衆人尊敬於一身的「偉大皇帝」。蜜凱奴還清楚記得,他與自己說過的話。

她如此回答。還像傻瓜一樣笑着,自嗚得意。

滿心感激的蜜凱奴想着,有這麼多的話,多拿幾個也不要緊吧?因爲點心就是爲了要被喫才做的嘛!內心叨唸着這種牽強的藉口,一邊用餐巾紙包了幾個揣在懷裏。甚至還打包,這果然是因爲空腹會讓人(不如說是蜜凱奴)變得大膽的關係吧。就這樣,「再一個就好」地將盤裏剩下的點心拿了一個又一個,等到發現時,蜜凱奴已經把盤裏的點心拿得一個也不剩了。

不知是因爲喫飽了,還是因爲喫了甜食後疲勞一掃而空的關係,剛剛還陷在負面情緒裏的蜜凱奴,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精神,先前陰鬱的樣子簡直像裝出來的一樣。

「……啊,糟糕了!因爲太好喫就……!」

(嗚嗚,肚子在叫了……這麼說來,我從昨晚就什麼也沒喫啊。)

(就是嘛~不過就只是門打不開而已,那又怎樣了嘛?現在可不是泄氣的時候啊!)

她在心裏回答:不,我真的有離開過,只是……

聽起來就像是呻吟聲一般……

蜜凱奴稍微思考了一下,走向最近的桌子,打開桌上的玻璃蓋,拿了一個裏面放的點心。心裏道謝着:「我就拿一個了。」咬下一口,那柔軟與香甜仿彿融化般在嘴裏散開。

猶豫着是否要叫人來,蜜凱奴將牆邊架上的裝飾檯燈拿了過來,放在牀頭邊。「陛下。」她一面搖着皇帝的肩膀,一面呼喚他。

(雖然你說過總有一天一定會離開我身邊,但不是指像這種樣子的吧,席翁?)

「好!」像是爲自己打氣般,蜜凱奴握着拳加快腳步,回到了連接寢室壁鐘的門前。不過這時她注意到了奇怪的聲音。

啊啊,對了。爲什麼現在會突然想起來呢?

爲什麼她到現在才發現呢?感情被封印住的他,潛藏在那對瞳孔深處的,是足以凍結一切的「孤獨」。

「朕……以爲讓亞德利姆封印感情,得以從惡夢中解放出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終於可以落得輕鬆了。

當注意到盤子空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眼神深處覆着陰影,無法看透。光是看一眼,就像連自己都要被吸進去般……眼底是有如凍結般冰冷,有如在寂寞的深處凝結而成、漆黑的……

……威莉蒂說了,越是嫉妒蜜凱奴,就越覺得自己「骯髒」。

雖然這樣想着,但不安卻慢慢地、漸漸地越來越大……

皇帝沙啞着聲音,再次猶豫地開口。

這樣肚子會餓也是理所當然的嘛。不論身處怎樣的情況,就只有食慾來得不看場合。

這個人,是偉大的皇帝,被視作現人神般接受衆人崇敬、看重。但是實際上他究竟懷抱了多少痛苦,這點卻沒有任何人察覺,他只能一直不斷地忍耐……

過去未曾嘗過的味道,應該說,美味得不得了。

是睡了一會兒,還是失去意識了一段時間?

……可是。

至今無論身處何地,都可以感覺到席翁的存在,心底的呼喊也能傳遞給他。倪葛拉說過,兩人之間常存着「羈絆」,比其他人都要來得強烈,總是能將兩人緊緊繫在一起。

對皇帝而言,那是如此難以忍受的「過去」。

「……繼續說。」

「我……不喜歡恐怖或痛苦的事,總是不曉得該怎麼克服……膽小、消沉得連自己也覺得丟臉,還常常搞得自己心情一團混亂、遷怒到別人身上……像那種時候又會感到自我厭惡而心情低落。可是如果沒有那些感情的話,總覺得就無法好好地去感受真正快樂、高興的事了,真的……」

『我不想選擇。重要的事物是不能標上順序的。與其放棄,不如想想怎樣才能夠全部保住。』

皇帝滿苦地喘息,最後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你……會感到害怕嗎?」

「咦?」

思考了一陣子後,蜜凱奴戰戰兢兢地編織着詞彙:

聽到通話,蜜凱奴不住臉紅。

「可以克服恐懼的方法……不是依賴詛咒……要怎樣才能夠忍受下去呢……你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嗎?」

現在還不是道別的時候。她不願相信會以這種方式分別。

『蜜凱奴,你能夠爲了唯一重要的事物,割捨掉那以外的所有東西嗎?』

他確實是從亞德利姆的詛咒中獲得了救贖。因爲封住心靈,才得以從原本將長久持續下去的恐怖中解放,才能夠忘掉那痛苦難受的回憶。

(……是誰做了惡夢嗎?)

「……我一直……在思考着。」

她姑且望了牆上一眼,注意看是否有像機關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是有那種只有皇帝才能分辨的出入口,但至少就蜜凱奴的肉眼看來是完全找不出任何跡象。

「剛纔你所說的話。要是喪失了可以感受外界的心,就連出口也找不到了……就無法誕生任何事物了。這麼一來就與死無異了。」

「那個,我住的島上,雖然冬天很長又很冷,但就因爲這樣,所以更覺得之後到來的春天、夏天很溫暖,令人喜悅,對它們的到來充滿期待。不過,要是每天都是春天或夏天的話,搞不好就不會這麼喜歡這兩個季節了……雖然陛下或許覺得這只是瑣碎的小事,但就是這些小事累積起來才能聚集成大事……該怎麼說呢……所以,那個……」

看到困惑的蜜凱奴,皇帝兩手搗着臉,像是拒絕一切般轉過身去。他的背還在起伏着,呼吸紊亂,疲憊的模樣讓人僅是在一旁看着都感到痛苦,

伴隨着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皇帝轉向蜜凱奴。大概是因爲惡夢的餘波消退而覺得舒緩了些,那張臉比起初次見面時又多了幾分平靜。

悲傷、憤怒、喜悅、快樂,這些卻也都感受不到。將感受不到一切情緒形容爲「痛苦」的他,真的幸福嗎?

回答後,皇帝以茫然的視線四處張望:

(怎麼辦?真的非叫亞德利姆來不可嗎?)

疲倦或是難受的時候,要是聽到其他人的聲音就能感到安心,這種心情蜜凱奴很能理解。小時候到了陌生新環境而寂寞得哭泣的蜜凱奴,也是像這樣巴着倪葛拉講「故事」給她聽。

因爲自己後來不但害威莉蒂碰到這些嚴重的事,還深深地傷害了她。而且,自己也失去了和席翁之間的心靈聯繫。

蜜凱奴在這之前,一點也沒有發現到。

不久前的過去,還在村莊中過着和平的日子時,被威莉蒂這麼一問,自已是怎麼回答的?

一段沉默後。

把頭埋在膝間,緊緊地抱住雙腳。

(啊啊,這個人……)

「不!不是那樣的,大概……只是心稍微睡着了而已。」

蜜凱奴眨了眨眼站起身,一面對着冰冷的指尖呵氣,一面回頭看向走來的路。沒辦法了,如果不能回到白色客室的話,只能先回剛剛的寢室一趟,從那裏離開了。雖然不太想這麼做,但搞不好皇帝又睡着了也說不定。

(這,這個……怎麼會這麼好喫!!)

「……」

爲什麼會說出那種傲慢的話呢?現在想起來,那實在是幼稚、不知世事的小孩纔會有的主張。

當回過神來,蜜凱奴全身冷得不得了。是因爲和其他房間完全隔開的這條隱藏通道里.空氣流通不好的關係嗎?感覺冷冰冰的。就算蹲下,靠在長毛地毯中,還是感覺十分寒冷。

聽見那沙啞的聲音,蜜凱奴心頭一揪。從皇帝疲憊的神情看來,一定又是那個恐怖神殿的夢。

自己心中藏着這麼污穢的情感。

雖說是這樣,但現在簡直就像是將他單獨從蜜凱奴的世界中切割開來般,什麼都感覺不到,連聲音也聽不見。

「…………」

倪葛拉被帶走的時候也是一樣。自己消沉難過,還遷怒到席翁身上,那時候明明已經反省過了,現在又這樣,自己真是一點也沒有長進。

面對皇帝這副模樣,蜜凱奴現在才察覺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是多麼不經大腦。

但事實上,真正狡猾又「骯髒」的是蜜凱奴,而不是威莉蒂。

「不……不曉得,對不起……」

輕輕伸出手,溫柔地輕撫着那被汗水濡溼的背。才碰觸到,他的身體就像是嚇了一跳般震了一下,之後發覺是蜜凱奴在安慰自己,才漸漸平靜下來。最後終於止住顫抖,凌亂的喘息也恢復平靜。

「雖然朕因爲封住感情而變得輕鬆,但也因爲這樣,所以才連幸福也感受不到嗎……?」

看着語無倫次的蜜凱奴,皇帝靜靜地開口,看向蜜凱奴的眼神中,帶了一丁點微弱的光輝:

「幸福……究竟是什麼?」

「咦?這、這個嘛……雖然我想應該有很多吧,但對我來說,喫到好喫的東西,或是和朋友聊天,這些就會讓我覺得很幸福了。」

「是這樣嗎?」

「是的!還有洗完衣服後肥皂的香氣、打掃好的房間、找到了很難得一見的藥草的時候。這樣說來,感覺好像是辛苦過後會感覺幸福的情況比較多。」

「那麼朕要是取回了痛苦,不再倚靠亞德利姆的詛咒,就可以得到幸福嗎?將真正的辛苦、悲傷、哀痛喚回,相對地也會得到等量的喜悅、高興以及幸福嗎?」

「這個嘛……那種事果然還是……我和陛下之間有太多、太多的相異點了……不過,要是陛下如此希望的話……」

蜜凱奴思考着,自己可以爲這個人做些什麼呢?說不定什麼也做不到,說不定想要幫助他的這種想法本身也太自不量力了。

但就算是這樣——

「我也會幫忙的。如果,有需要我出力的話……」

不可思議的溫暖與溫柔的心情充滿了胸中。

蜜凱奴的腦中,不知何時回想起和席翁之間令人懷念的記憶。

因爲快樂,所以會感到悲傷。和他分開會感到難過。

在村裏的時候,蜜凱奴心底總藏着這種不安——席翁要是從自己眼前消失的話,該怎麼辦纔好?自己真的有辦法忍受那種事嗎?

在幸福的時光中待得越久,就越會害怕失去的時候。但是……但是,正因爲這樣,幸福纔會是最珍貴的寶物。

或許正因爲會有失去的一天,所以才令人如此愛惜。

「那個少年……」

聽見皇帝的聲音,蜜凱奴從回憶中被拉了回來,抬起頭。

「你解開亞德利姆法術的時候……朕看見了。在島上保護你的那個少年……你那位名叫席翁的朋友。」

「不過,他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吧?那名少年是你的『幸福』嗎?」

現在回想起來,蜜凱奴滿臉通紅。

慌慌張張地擦去嘴角的口水站起身,蜜凱奴羞得滿驗通紅,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爲什麼臉紅呢?你的睡臉很可愛啊。」

「爲了不讓陛下做討厭的夢,我會在這裏看守着。」

面對這舉動,蜜凱奴僵住了幾秒,接着仿彿頭頂都要冒出蒸氣般迅速站起來說道:

「地下牢!?」

「要是朕又作惡夢呻吟的話,希望你可以叫醒朕。只有令天晚上……朕不想自己一個人睡。」

回憶轉爲睡意,淡淡地舒展開來……

見到皇帝那疲憊的表情,蜜凱奴這纔想起來。

……對自己外表絲毫不關心的席翁,一發覺自己頭髮長了,就會說「真是麻煩」,將頭髮隨便地剪掉。所以蜜凱奴總是很小心,在他那麼做之前幫他剪頭髮。雖說他的頭髮長得很慢,不用那麼頻繁地保養就是了。

「慶祝朕安全從島上回來的宴會。不管怎樣,朕沒有會爲朕的行爲感到傷心的未婚妻。」

蜜凱奴「啊啊啊啊!」懊惱地抱住頭,逐漸漲紅了臉;皇帝看見這樣的她卻更加深了笑意:

一面如此心想,蜜凱奴手肘靠着牀邊,將放鬆力量而變沉重的皇帝的手,溫柔地放回枕畔。

頭下枕着的東西軟棉棉的很舒服。她在意識朦朧中露出笑容,慢慢睜開眼睛,視界還是一片模糊。

「……陛、陛下……啊啊!對不起,我不曉得什麼時候睡着了……!」

「…………唔!」

「宴會……?」

和昨天的他完全不一樣,就像是一夜之間燮了個人似的……不,該說是變得更加美麗了?還是變得得很耀眼?或者該說是變礙相當豔麗……?

當然她沒有放開那雙手。單手梳開散在皇帝潔白肌膚上的金髮,自己也被那平靜的睡意感染,意識輕飄飄地,回想起和席翁一起在島上度過的日子。

想起遙遠的過去,年幼的自己對席翁頭髮的形容,蜜凱奴露出了笑意。現在的自己絕對說不出那麼美麗的言詞。不過以前的自己大概也非常喜歡席翁,喜歡和他在一起吧。

如果明天真的可以見到席翁,一定要叫他說清楚。

邊說着,他邊提起還握着的蜜凱奴的手:

「不!那個,對……對不起!仔細想想,我在陛下的寢室過夜,實在太失禮了!」

「……感謝你。」

席翁的髪色雖然和皇帝不同,是銀色的,但一樣相當柔軟、清爽。雖然他總是稱讚蜜凱奴的頭髮,但其實蜜凱奴非常喜歡撫摸他柔軟的頭髮。

房間變得和昨晚的印象完全不同,迎接了清爽的早晨。

「不要緊。朕不是因爲惡夢才醒來的。就像這樣……」

席翁總是很突然地那麼做,不過她並不討厭……只是,很困惑。

皇帝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表情。蜜凱奴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向那張還帶了點稚氣的臉伸出手,閉上雙眼,將他的手拉近額頭。

然後——

突然間,感覺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碰觸自己臉頰而張開眼睛,周圍已經變得一片明亮。

「……這樣啊。J

(以爲剛纔我放着陛下獨自受苦,自己逃跑了。將陛下的惡夢喚回來的明明就是我。所以,至少這次要留下來。)

「真不可思議。這樣心情就能平靜下來了。這也是你的力量嗎……」

「我知道了,我會待在陛下身邊,握住您的手。要是您做了恐怖的夢,我就會像剛剛一樣叫醒您。所以……請安歇吧。」

如果睡着的話,他又會陷入惡夢之中。

輕聲的低語落下,皇帝終於發出溫柔平穩的呼吸聲。

只有檯燈光線照着的昏暗室內,看着朦朧中沉睡的皇帝的臉,蜜凱奴沉入了記憶深處。

聽到那規律的聲音,蜜凱奴張開雙眼看着皇帝的側臉。工整的五官,就算闔上雙眼看來還是相當俊美;那張臉上已不復見先前膽怯焦躁的神色,對於這點,蜜凱奴感到十分高興。

就連現在這樣面對面說話,皇帝都還是鐵青着一張臉,恐懼、發抖着,要是再次毫無防備地陷入睡夢中的話……

說出這段不存於蜜凱奴記憶中的話時,席翁的表情看來非常的寂寞。之後,溫柔地碰着蜜凱奴的臉,然後嘴脣……

「席翁的?」

躺住牀上的身體放鬆下來,淺淺的呼吸也漸漸轉爲深沉的寢息。

「咦?那、那個……」

「……那、那那、那那個,陛下!這是隻能對戀人做的事!」

自己一定是張着嘴打呼的睡相。被席翁看到也就算了,竟然還讓皇帝給看見了……!

坐到牀邊的椅子上,雙手溫柔地緊緊包握住皇帝的手。

她頭一次聽說這種事。使用祝詞時聽見席翁的聲音,他光只是擔心蜜凱奴的事,完全不提自己的狀況。

皇帝以溫柔的聲音輕聲說着,將她還拉着的手靠近嘴邊,溫柔地落下一吻。

「因爲有帶食物進去,所以可以確定還活着吧。」

皇帝的聲音又開始帶着顫抖。雖然說的方式不同,不過以前也曾經聽過類似的話。

微笑着的皇帝,已不再是那個被稱頌爲有着冰一般美貌的他了。而是像陽光般眩目,連直視人的眼神都帶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光芒。

解除了亞德利姆詛咒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保護他心靈的屏障了。

「戀人?連感謝之吻也是嗎?」

說老實話,蜜凱奴現在其實很想甩開皇帝的手去找席翁。但她卻辦不到。

……是的。他正顫抖着。

「天亮的時候。不過多虧有你,所以不會無聊喔。而且醒來時看見身邊有人,讓人很高興。」

「啊……」

聽見這聲音,她心頭一驚。一抬頭,就看到面前皇帝的臉。

「不過,很可惜,現在沒有了。」

皇帝低語着,眼中滲入哀傷的顏色,低下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覺得自己要是沒有席翁的話,大概就不可能燮得幸福吧。」

0;啊!對了……還沒有問清楚他那麼做的理由啊! 1;

「當然!因爲……要是陛下的戀人看見的話,一定會生氣的。應該說,會感到傷心的。」

「朕確實有未婚妻,不過她不會嫉妒的。畢竟連最大的也才五歲,全都是十歲不到的小孩。」

「……是這樣嗎?以前確實是有過這樣的人……」

(對席翁而言,我究竟是什麼呢?)

「咦?」蜜凱奴瞪大了眼睛。皇帝苦笑地垂下視線。

「……朕害怕那名少年。雖然初次見面時就一直有某種感覺,但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應該是恐懼吧。雖然不曉得原因,但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想接近那名少年。」

闇人的若宮,確實也很害怕席翁。說他很恐怖,不想靠近……

「咦?陛、陛下您是什麼時醒來的呢!?」

雖然不曉得驅退惡夢的方法,但至少還可以祈禱。如果足以解開巖詛咒的「祝詞」是由祈禱而生的話,那麼至少希望現在可以保護他的夢境。

「看你睡得很熟,不忍心那麼做。」

(啊……這樣啊。)

(雖、雖然說陛下原本就相當俊美……)

「不行不行,不能這麼快放棄!這麼廣大的帝國之中,我想一定不會有陛下喜歡她,她卻不肯接受的人。因爲我雖然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陛下的笑容,但那笑容卻美麗得不管面對怎樣的人,都一定可以瞬間將對方迷倒啊!」

「什麼嘛,醒來了啊。」

(是說……睡臉被陛下看見了啊……!)

「……要是您叫醒我的話就好了。」

(嗯……?)

還在思考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的時候,她才突然驚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自己坐在椅子上,以不自然的姿勢趴在牀上的身體,發出一聲痠痛的抗議。

「戀人,不是指那樣的……應該是陛下打從心底覺得喜歡的人才是。其實應該請那個人來握住陛下的手,這樣一來,一定就不會再做惡夢……比我來做還要更加有效!」

「朕不清楚席翁究竟被帶到哪裏去了。可是看亞德利姆頻繁的往地下牢跑,朕猜想應該就在那裏吧。」

她馬上翻起身想要離開他身邊,卻立刻注意到,抓住自己手腕的皇帝的手正在發抖。

蜜凱奴兩頰發燙。視線迷惘地四處遊移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室內,將昨晚包圍這間寢室的頹廢陰影不知驅散到哪去了,帶來了平靜、安詳,還令人覺得閃閃發亮。

「地下牢在哪裏呢?我得過去纔行……哇!」

「不要緊。是朕希望你這麼做的。而且,和你……和蜜凱奴在一起,感覺很快樂。」

「怎麼了?」

「可是……」

(這次陛下鐵定不會再拒絕亞德利姆的詛咒了。)

不行了。太耀眼了,無法正視。

皇帝移開了視線,沉重萬分地翻身仰望吊簾的天棚。最後他靜靜低語道:

「已經是深夜了。到那種地方太晚了。朕答應明天一定會請人帶你去地下牢……所以,今晚能夠留在朕的身邊嗎?」

(嗯嗯嗯嗯?)

蜜凱奴站起身,卻又立刻被抓住手腕拉了回來。無法反抗那令人發疼的力量,順勢倒在皇帝身上。

「真不可思議。透過那個少年,朕覺得自己感覺到了至今未曾有過的強烈感情。深愛着你的心情,幾乎要瘋狂的感情。」

「多虧有你,我才能一覺無夢好好地熟睡。就連受了詛咒的期間,都從不曾睡過這麼平靜的一覺。」

皇帝漸漸暖和起來的掌心,以及慢慢的、平靜的吐息。

躺在牀上一手拄着頭的他,露出完全想像不到昨晚那種恐懼的安穩表情,盯着蜜凱奴看。而且那張臉上,還掛着幾乎令人難以直視的微笑。

怎麼會這樣……蜜凱奴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每位都是有名諸侯的女兒,與朕的意志無關。還沒有正式入宮成爲嬪妃,不過她們之中有幾位爲了參加明天的宴會,現在到皇宮裏來了。」

「那、那還真是……太好了呢。」

「笑容?」

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議般地一邊複述,皇帝總算從牀上起身。似乎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一次又一次地摸着自己的臉,而後這次換成困擾似地嘆口氣:

「看來需要個鏡子呢。朕自己是不曉得。不過,如果剛纔你說的話屬實,也就是說,只要朕開口,你就不會拒絕的意思嗎?」

「是啊,現在心也還噗通噗通地跳着呢。」

「噗通噗通……嗎?」

反芻着不熟悉的詞彙,皇帝一時像在煩惱着什麼似地垂下視線。

「……先代皇帝雖然有着無以計數的嬪妃,但朕至今對那種事還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有想過要自己去挑選妃子。」

「啊……這麼說來,陛下說過先代皇帝有許多孩子……」

「都是惡夢的副產物啊。」

「咦?」

「梅爾卡巴一世爲了逃避神殿的惡夢,每晚都過着逸樂的日子,不那樣就無法忍耐下去,就和朕想要亞德利姆的巖詛咒一樣。」

聽到這,蜜凱奴「啊」地倒抽了口氣。

原來如此。先代皇帝也曾爲神殿恐怖的記憶所苦啊……

「朕記得昨天曾說過,從這個寢室有條通到白色客室的隱藏通路,還記得嗎?雖然那是隻能從這裏過去的單行道,但那原本就是爲了讓皇帝到嬪妃那裏用的通路。聽說白色客室也是,是讓皇帝看上的女性們使用的房間。」

「是……這樣啊……」

「朕的母親也是這樣被選爲嬪妃的其中一人。懷胎生下朕之後,就只懷抱着一定要將自己的孩子推上皇帝寶座的願望,扶養着朕。」

這是蜜凱奴第一次聽說皇帝的過去。

解開詛咒的他,像是強忍着寂寞的感情般說道。口吻平淡,表情卻非常悲傷。

「因此朕不希望重複相同的事。從惡夢而生的東西,又再度爲惡夢囚禁。沒有比這更恐怖的輪迴了……不過就因爲這樣而依賴詛咒,也是種愚蠢的行徑吧。」

他自嘲地笑了。蜜凱奴正想說些什麼,此時突然傅來了敲門聲。

「……打擾了,陛下。宰相大人來了。」

「爲……什麼……會在這裏?」

席翁正要回答,卻突然嚥了聲。

「你果然到這來了。」

走近建築物的侍從,自手中的鑰匙串中選出一支打開了門。門後是條通往地下的陰鬱階梯。

「…………」

「非、非常感激您!」

「請往這裏來。」

蜜凱奴站起身,拼命地想拉開扣住席翁的鎖。守衛和侍從少年嚇了一大跳,想要制止她,她卻毫不在乎。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蜜凱奴……?」

自嘲般的話語。那當然是亞德利姆對自己的過去所下的評斷。

面對這不祥的景象,蜜凱奴嚇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席翁想保護蜜凱奴而掙扎着弄響了鎖鏈。陰影漸漸聚合成完整的形體顯出顏色,現出了一個熟悉的人形。

「席翁!!」

「可是……!」

「……蜜凱奴,你使用祝詞的時候,我應該說過不要緊了吧?」

「陛下肯幫忙的話,那你就更不能在這了,應該待在他身邊纔對。我現在這個樣子,沒辦法幫蜜凱奴。光是顧好自己都很費力了,所以希望蜜凱奴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

「就因爲有了這樣的犧牲,神纔會降恩於人啊。也就是他們被當成活祭品了。」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的亞德利姆總感覺有些手足無措。

席翁在那裏。

「快點!把這裏打開!!」

「還問爲什麼,因爲擔心你啊!明明都變成這樣了,還騙我說不要緊……」

聲音顫抖着,說不出話來。咬着嘴脣盡力抬起頭,蜜凱奴再度抱住了席翁。

面對那緊迫的感壓,蜜凱奴還是不服輸地虛張聱勢,爲了保護席翁而站在原地。

(好暗……)

背靠着巖壁,兩手被吊起,無力地垂着頭。就連在黑暗中也能察覺他全身都是傷,低垂的側臉毫無血色。「該不會——」蜜凱奴嚇得背後竄上一陣寒意。不過大概是因爲聽見她的聲音……

見席翁突然神情緊繃,蜜凱奴跟着回頭望去……牢房入口有個奇怪的東西。

「但明明就不是不要緊。受了這樣的傷,臉色還那麼慘自。也沒有接受治療,這樣……」

掛着分不清是生氣還是難過的表情放開席翁,蜜凱奴以自己的衣袖擦拭席翁身上的傷,但已經乾結的血污怎樣也擦不掉,而且手碰到的席翁肌膚冰冷得令人喫驚。

明明還是早上,深處的陰影卻令人打顫,充滿溼氣的黑暗中,只能依靠侍從拿着的提燈往地下前進,最後蜜凱奴等人終於到了巖墻外露、令人不舒服的鐵牢前。同時,深處立刻有兩名像是

守衛般的男人跑上前來。

(席翁明明什麼都沒傲,根本沒有把他栓起來的理由!)

「蜜凱奴。趁亞德利姆和朕在一起的時候到地下牢去吧。」

穿過廣大的庭院,向更深處被修剪成迷宮型的綠牆前進,少年熟悉地向複雜的通路走去。

「怎麼了?」

走出迷宮後是一片寬廣的草坪,這片完全想不到是宮殿內部的景色中,蜜凱奴看到了庭園用的露臺,以及一棟小小的建築物。

「……不,沒什麼……」

「陛下有令。讓這個女孩去見牢裏的銀髮少年。」

蜜凱奴想把鎖給解開。被這樣吊着,就算想治療也沒辦法,席翁的狀況一定會越來越差的。

「在這裏面。我來帶路吧。」

「不管誰向你搭話都請不要出聲。被問到什麼都由我來說明。懂嗎?」

看見席翁抬起頭,蜜凱奴忍不住發出悲鳴似的喊聲。守衛慌慌張張地打開鎖、推開牢門,但就連這片刻都等不及,蜜凱奴推開守衛衝到牢裏,緊緊抱住席翁。

雖然看上去好似不食人間煙火,但這兩個少年恐怕比蜜凱奴年紀來得小。看着他們認真工作的身影,讓蜜凱奴十分地感動。自從見到若宮以來,她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其中一名守衛狐疑地看着侍從。不過他大概曉得這是在皇帝身邊侍奉的少年,窸窸窣窣地和同伴討論了一下後,小心地打開了門:

(咦!?)

「毀滅了自己的國家,讓大家受苦……明明部已經做到那種地步,得到力量了,這樣還不夠嗎?既然擁有那麼強大的能力,我的祝詞不就可有可無嗎?你的願望明明就和我無關,還刻意把我找出來!就算你不這麼過分,我也不會妨礙你的啊!」

接着影子一瞬間包住了守衛的身體,令他失去意識。守衛高大的身體倒下後,那影子又立刻一口將旁邊的侍從少年給吞下。被影子襲擊的瘦小身軀沒發出半點聲音,就這樣昏過去了,這都是一眨眼間發生的事。

「在這裏。」

「要走隱藏通路喔。萬一被發現的話就傷腦筋了。」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要力量?」

「因爲昨晚和你約好了嘛,可以的話,朕之後也過去吧。」

(咦,怎麼回事?總覺得……不該待在這的感覺……)

「爲什麼……」

打開的出口正好是一幅裱了框的大畫後面。徒那裏進到白色客室的侍從,拿起面前的桌巾蓋住蠻凱奴願眼的黑髮,然後認真地看着她說:

「……啊啊,這麼說來,你從倪葛拉殿下那裏聽說了嘛,以前我是怎麼樣的國津神。」

蜜凱奴緊張地點點頭。不過幸好通過走廊時沒有人叫住他們。大概是因爲前面有侍從帶路的關係吧,雖然和士兵或貴族們擦身而過許多次,但還是出乎意料順利地離開了建築物,

「……走吧。」侍從少年簡短地對注意力被話聲吸引過去的蜜凱奴說道。

蜜凱奴茫然地喊出那個名字。

蜜凱奴驚訝地回頭,看見兩位穿着整齊、長相聰明的少年正走進房裏來。看到兩人手上拿着整套盥洗用品,蠻凱奴立刻就明白他們是皇帝的侍從。

看着頑固地拒絕幫助的席翁的臉,蜜凱奴忍不住大吼。

可以想像。如果只是想像的話。

蜜凱奴不論點頭或是搖頭都辦不到。

蜜凱奴不自覺回頭,侍從少年之一聽了皇帝的指示往門邊走去。這時皇帝也離開了牀邊,走到蜜凱奴面前:

「太好了……席翁!!」

悄聲說着,亞德利姆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更詭異了。

「你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連常世國是怎樣的地方、住在那裏的是怎樣的人都不記得吧?不過我呢,就算變成現在這樣卻也無法遺忘呢。就和皇帝無法忘記神殿的惡夢一樣,對我而言,那些是難以忍受的過去。

對他們而言,祖神就像是爲了穩固自族的地基一般。這種環境下,沒有被授予力量的孩子出生的話,會有怎麼樣的遭遇……你應該想像不到吧?」

(臉色也很糟,怎麼辦?)

……從以前開始,常世國有時候會生出被稱爲忌子,完全沒有獲得神授之力的孩子。在以前,那樣的孩子都會立刻被藏於黑暗,當作被稱之爲隱貢的祭神貢品。你知道爲什麼嗎?」

不過他們就算看到蜜凱奴還是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是熟練地幫皇帝洗臉、着衣。他們不但完全然視蜜凱奴的存在,蜜凱奴還從他們身上感覺到某種帶刺的氣氛。

或許現在還是暫時離開房間比較好。如此心想着站起身,皇帝立刻就注意到了,挑起眉毛問道:「蜜凱奴,你要去哪?」於是她只好再次幸悻地坐回椅子上。這時換成門外傳來聲音。

「亞德利姆!」

……走在凹凸不平的巖地上,兩側並列的牢中傅出犯人們的呻吟聲。蜜凱奴忙着向兩旁陰暗的牢內看去,不過那之中都沒有席翁。一會兒後,守衛們停在最深處的牢房前。

……現在應該和皇帝一起出席朝議的亞德利姆本人。

「原來有鑰匙啊……」

「使用祝詞之後,若說單獨留在皇帝身邊的你想做什麼的話,就只剩這件事了。『想見席翁』嘛。所以我纔像這樣等候你喔。」

就算如此,蜜凱奴所想像的,也不可能真的就是亞德利姆的經驗,絕對就連他痛苦的一半都不及。

「那是什麼話!你的意思是說什麼都不讓我做嗎?連我想救席翁都不行嗎?」

十分漆黑的影子。從守衛與侍從少年的身後升起,無聲地停住。

沒錯。自秀麗金髮間露出得意笑容,漸漸站起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

「蜜凱奴,好了……」

「亞德利姆現在正和陛下在開會,因爲席翁幫我解開了陛下的巖詛咒,所以陛下才願意幫我們,是陛下叫我趁現在來見席翁的。婆婆也沒事,威莉蒂也可以回到島上了,剩下席翁……只有席翁不曉得被關在哪裏……

「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信仰,不過像國津神那樣,將所信奉的神袛當成自己祖先的卻很少。所以脾氣像我們的神那樣的也不多吧?我們的神絕對不是充滿慈悲、只會施予恩惠的那種,而是若沒按照正確儀式祭祀就會作祟、發怒、成爲惡靈,給人們帶來災禍。所以國津神們只能永遠懷抱着崇敬的心。

「讓這個人帶你去吧,那個人之後大概會和朕一起出席朝議,這麼一來他應該暫時不會去地牢。雖然很難就這樣釋放那名叫做席翁的少年,不過朕還是能爭取一點時間。」

「陛下,早安。昨晚真是十分抱歉。」

「請他稍等一下。朕還沒有準備好。」

(那是什麼?)

「是的。陛下,真的很感謝,非常感激您。」

最後以顴抖的聲音輕聲問道:

他明明預料到了蜜凱奴的行動,搶先了一步,但爲什麼會露出那種像是手上的籌碼部已用盡的焦躁神色?

通過走通,站在連接白色客室的「牆壁」前。侍從少年將手上像是鑰匙般的東西滑入植物花枝的縫隙中,迴轉之後,「嘎鏘」一聲,眼前的牆壁靜靜地向外打開了。

「哦、嗯,知道了。」

亞德利姆那張優美的臉龐依舊掛着微笑。慈愛的笑容,諷刺的笑容,嘲笑,輕蔑……混和了這些情感,蜜凱奴所見的他,總帶着像是看透了周遭的一切,瞧不起那些事物的態度。

「……陛下。」

蜜凱奴這才連忙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通道深處走去。

「最重要的是,你現在馬上離開這裏。我真的不要緊,在亞德利姆來之前……快點。」

一次又一次地低頭道謝,蜜凱奴這纔跟上已經往壁鐘內側隱藏通路走去的少年。一走進昨晚蜜凱奴以同樣方法打開的門,從寢室方向同時傳來了對話聲。

(是說……這兩個孩子,長得好可愛啊!!)

「我怕得要命。一直聽不見席翁的聲音,連你在哪裏都不曉得……害怕席翁是不是消失了……」

「陛下?」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要我遇到危險的時候找你幫忙,爲什麼反過來就不行?這樣太奇怪了!」

親切地說完,皇帝召來另一位少年,對他下令,少年聽過後順從地點點頭,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蜜凱奴,平靜地說:「請往這裏。」

「……不曉得。」

「那個,對不起。不過我……」

「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簡單。人就是得一直追求着力量而活的生物。靈威也好,權力也好,都是一樣的,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會失去它們,害怕失敗,所以只能不斷地獲取……還有排除障礙。」

「那是指……我的祝詞?」

「正是如此。昨晚你所展現的祝訶實在是相當強大,輕輕鬆鬆就破除了我的巖詛咒,將當場的一切真實都拉出來。那真是相當恐怖的力量呢。」

「是啊,我解開了施在陛下身上的詛咒。所以……」

蜜甄奴迷惘着,選擇適合的詞彙:

「不管你有什麼目的,約定就是約定。你說過要讓我們回覆原本的生活,也一定會讓我見席翁。可是昨天你無視約定,連陛下都丟着不管,不曉得跑到哪去了不是嗎?最過分的是……竟然這樣對待席翁。騙我說把他當成客人對待,可是根本連治療都沒有,還把他鎖在這裏不是嗎!」

「我可沒有說謊。我應該已經明白說過了,他得要抓起來隔離,和其他人的待遇不一樣。」

「隔離?關到牢裏叫做隔離?席翁可不是犯人耶!!」

「不是犯人……是啊,確實如此。不過卻比犯人選要邪惡。是殺也殺不死的怪物喔。」

「……怪物?」

「對,沒錯。沒有記憶還真是方便哪。他的真實真分究竟是什麼、有多麼恐怖,你都完全不記得了嘛。」

「住口!」

鎖鏈又響起了「嘎鏘」的聲音。蜜凱奴訝異地回頭一看,席翁的臉色變得相當不自然。

「席翁……?」

「蜜凱奴,你從不覺得奇怪嗎?跟在你身邊的少年,爲什麼會有着常世國人民不可能會有的那種特別長相?究竟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你身邊的呢?理所當然地能夠回應你內心的『聲音』,可以看破式神,擁有幾乎不像是人類的力量……還有,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都不肯說,這是爲什麼呢?」

「不要說了!」

「沒有隱瞞的必要吧?祭品少女的祝詞之力重新覺醒了,已經有了可以保護自己的辦法,不再是隻能等待他人幫助的孩子了。還是說,就算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沒有下定決心離開她身邊嗎?」

「你……在說什麼?」

感受到話語間頻頻傳來的刺骨惡寒,蜜凱奴頭暈目眩。

究竟是爲什麼呢?亞德利姆所敘述的真實——

「什麼都沒有。只是……因爲她極度動搖,所以我幫她除去了煩惱而已。」

×

最後像是沉進地板裏似的,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體。沒有人在的寬敞走廊上,只留下了黑色披風的凝塊。

「獸神的……一部分……」

「……沒有。我想起有些事,所以回頭來找你。」

……看上去是這樣。

這麼想着的同時,蜜凱奴不自覺地後退離開席翁身邊,這時「咚」地一聲撞到了什麼。不知何時,亞德利姆已經站到了蜜凱奴身後。

「蜜凱奴!」

「陛、陛下,那個是!」

「如果你一人無法承受的話,就讓我來幫忙吧。這樣就可以輕鬆了……你已經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了。」

「好好地看着吧。他銀色的頭髮就是繼承了神獸白色外貌的證明,也是爲人帶來災禍的印記。絕對會爲自己身邊的人帶來不幸的災星。因爲祂,你才失去性命,失去家人,失去一切。你不記得了嗎?」

「……沒關係喔。會混亂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你所揹負的事物是如此龐大又沉重。」

「亞德利姆……你……」

「不是開玩笑。你昨天解開皇帝陛下巖詛咒的時候,應該也『體驗』過他的惡夢了。沉默神殿的試煉、被殺死的人們,還有恐怖的怪物。

明明這麼想着,但卻說不出口。體內像凍結般冰冷,呼吸困難,無法出聲。

不過,席翁沒有笑。不但沒有笑,還蒼白着臉垂着視線,一直避開蜜凱奴的目光。

「她知道了青梅竹馬少年的真實身分,非常心痛。因此我就幫她除去這重擔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無法思考,可以從必須想出解答的痛苦中逃離……這麼一來,她就沒有煩惱的必要了。」

「眹再問一次。你究竟對蜜凱奴做了什麼?」

「那倒是不要緊。那麼,你也不知道塔姆和他的部下們在找你的事吧?」

席翁總是這樣,困擾的時候就會陷入沉默,閉上嘴什麼也不說。連蜜凱奴的過去也是,明明知道卻什麼也不告訴蜜凱奴。

不是透過亞德利姆的話,而是想好好地以自己的記憶來確認事實。

「煩惱是指……」

那令人不舒服的場面,即使現在她也能清楚回想起來。

不過奇怪的是,現在的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就皇帝所知,那位少女應該總是散發着活潑的光彩,但現在卻像人偶般掛着空虛的表情。

「分離出來……是指?」

「……十分抱歉。看到陛下倒下,我本想叫醫生來,所以離開了辦公室,但被那個女孩的力量影響,似乎連我也失去了意識。」

席翁發出了絕望的呼喊。蜜凱奴一下子恍神,眨了眨眼,轉頭看向亞德利姆的同時,他的披肩蓋住了視野。

「安靜。」

你剛剛說我都不幫他治療,這是因爲那個怪物不需要治療。他第一天所受的傷已經癒合了,而就算現在看起來這麼疲憊,也不是因爲受傷的緣故。況且我本來也就很留意不要殺掉他呢。」

「怎麼了呢?因爲太訝異而說不出話來了嗎?還是因爲害怕?知道了至今一直信以爲是青梅竹馬的人,其實是喫人的怪物。」

「蜜凱奴。」

「亞德利姆。剛纔因爲朝議所以沒有問你,昨天爲什麼找不到你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將心利落地分爲兩半。

皇帝察覺到他和以往不同,是在朝議結束時。

無論「纔不是」或「對啊」都說不出口。

「……席翁?」

「不,他不是人類。你雖然忘記了,但過去還在常世國生活的年幼的你,應該知道纔對。

看着終於抬起頭的席翁,想將現在心裏的感覺化爲言詞,但卻辦不到。難以言喻……

「的確如此。陛下的厚愛,這個女孩也是打從心底慼謝吧。」

不,不是的。並不是相信了亞德利姆的話,只是對於不否定那番話的席翁感到疑惑。

聽着那溫柔的話語,意識悠悠晃晃地逐漸遠去,蜜凱奴一下子癱軟倒進亞德利姆懷裏。

「還以爲陛下已經回到辦公室了。」

片刻之間。

什麼都,不去想。

皇帝嚇得倒抽一口氣,這才注意到藏在宰相身後的少女。

「席翁有說過吧,總有一天會離開你身邊。」

剛纔應該只留下黑色披風,縮小融化般消失了的亞德利姆正站在那裏。

不是的……蜜凱奴很想否定。不如說,席翁反倒救了蜜凱奴才對。預言之夜如果沒有他把蜜凱奴帶到倪葛拉那裏的話,蜜凱奴一定已經死了。和其他常世國的女子一樣,被帝國的士兵們給殺了……

因爲席翁和蜜凱奴看起來都差不多;雖然他確實俊美得不像一般人,但那也完全看不出他是人類以外的生物啊。

比起得知自己是常世國的倖存者,是可以使用祝詞的人時還要驚訝。由於太過震驚,反而覺得不像現實。況且,蜜凱奴還不是很明白亞德利姆的意思。

「因爲我昨晚將這個人留在陛下身邊就離開了,放不下心,所以到處在找她,總算才找到。是在地牢……啊啊,這麼說來,聽說這女孩幸虧有陛下開口關照,不然就差點受到嚴厲處罰了呢。」

住在沉默神殿的怪物。審判之神。有着神獸外型,獨一無二的存在。

但亞德利姆仿彿完全沒注意到皇帝的態度似的,微笑着說:

「我……不相信。那種事,一定是你隨便編的……」

總是穿着白色衣裝的他,今天不知爲何披上了令金髮更顯眼的黑色披風。若只有這樣也就罷了,但他面對自己的言行舉止都有些奇怪。

「沒辦法一直在你身邊。當你幸福的時候﹒或是有可以替代自己守護你的人出現時,他就不得不離開了。因爲他至今一直爲你帶來不幸啊。正因爲這樣,這次在演變到那種地步之前,一定。離開你身邊……他應該這樣說過了。」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然後呢,蜜凱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樣啊。其實我也有些事情得向陛下報告,這樣正好。」

對蜜凱奴來說,非常,非常地恐怖。

在走廊轉角和亞德利姆分別的皇帝,往辦公室的走廊前進幾步後就停下,帶着滿臉詫異的侍從轉身。回頭看見亞德利姆還在不遠處,皇帝確認後,小心不被發現地跟在他身後邁開腳步。

「……陛下自從結束了神殿的修行以來,對女性幾乎都沒有興趣。不過這個女孩不同吧?再怎麼說都是將陛下從恐懼與痛苦中解放出來、拯救了陛下的少女。」

「蜜凱奴有那麼希望嗎?如朕一般。」

不過,獸神過去曾經因爲碰到一個人而懷了慈愛之心,理應已經停止喫人了。之所以會再次開始毫無止境地奪去人命,是因爲祂將慈愛之心——追求深愛之人的心給『分離了出來』的關係。」

「住手!亞德利姆!!」

「因爲在地牢見到情同家人的少年被關住的樣子,太過傷心的緣故吧。這麼說來,還有件奇怪的事。其實我在蜜凱奴所在的地方,還見到了陛下的侍從,不知爲什麼和守衛一起昏倒了,所以我命令部下讓他們接受治療……現在在我的房間裏。」

「這樣啊。不過,若真是這樣的話,就是你該幫她了。畢竟蜜凱奴是因爲聽你的命令才解開了朕的詛咒。」

穿着黑色披風的人影,起先看似完全沒察覺有跟蹤者,朝着走廊前進。

……就這樣,世界爲黑暗所包覆。

「失去意識?」

對聽到的事實無法反應過來,蜜凱奴楞楞地盯着亞德利姆。

「你在說……什麼啊。不要開玩笑……」

回想起當時皇帝所見到神殿之主的姿態,那銳利而兇暴的眼神,蜜凱奴不禁發抖。

(爲什麼我沒有過去的記憶呢?以前的我,究竟知道席翁多少事?)

皇帝的額角滲出冷汗。因爲之前保護他的詛咒已經消除,曾經被封住的心,現在感覺到了恐怖及不協調的感覺正漸漸流入。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的。因爲席翁是人類啊!他一直在我身邊……很能幹,也很會收集藥草,幫我洗頭也都很利落,而且……還和我一起玩……」

「其實我剛剛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入侵者,所以帶了她過來。是蜜凱奴喔。她跑到地下牢去見犯人了。」

亞德利姆「咚」地推了蜜凱奴一把,她無力地倒向皇帝面前。皇帝連忙抱住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的。」宰相低頭垂下藍色的眼睛應答,比平常表現得還要順從、乖巧。那是因爲昨天的失態而感到到慚愧呢?抑或是……

聲音從背後傳來,皇帝和侍從嚇了一跳回過頭。

「什麼事?」

離開內閣會讓室後,和侍從一起走在前頭的皇帝,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回過身來。身後是靜靜地跟隨在後的亞德利姆。

在皇帝身邊靜靜聽着兩人對話的侍從倒抽了一口氣,臉色大變。皇帝發現後,簡短地說了句「你去吧」,他就爲了去確認同伴的安危,慌慌張張地跑過走廊離開了。

這是恐懼嗎?又或者是知道了事實的驚訝?

簡單來講,席翁的真實身分,就是爲了你而捨棄封印在神社裏的半身的慈愛之心,是獸神身上分離出來的一部分。現在祂又變回喫人怪物了呢。」

蜜凱奴慢慢回頭。這種愚蠢的話,席翁只要笑着說「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只要這樣就可以推翻了吧。

沉默神殿,原本就是爲了常世國神話中,傳說的創世與審判之神而建成的聖域。害怕祂的天津神,爲了封印獸神而建了神社。最後天津神離開到了天上去,被封印的獸神的憤怒,全部都指向留在地上的國津神……皇帝惡夢中的怪物,就是那個。

「您在做什麼呢?陛下。」

儘管如此,卻說他是喫人之神的一部分,不是人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海伊姆宮中,理應沒有第二人擁有的黑髮黑瞳,正是剛剛纔道別的蜜凱奴。

「你說什麼?」

亞德利姆的口氣突然變了。溫柔的聲音像是在憐憫蜜凱奴般。

「蜜凱奴?」

失去慈愛的神獸也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將令自己不快的人類都喫掉。另一方面,自神獸分離出來的心化爲人形,前往自己所愛的人身邊……也就是到了你的身邊。

「席翁是……沉默神殿的……半身……在陛下夢裏出現的,那個……」

「是的,當醒來時已經是今天早上了。幸好一位部下發現了,將我搬回房間,所以沒什麼大礙。但讓陛下發生那種大事……真的是萬分抱歉。」

「這是……騙人的吧?」

「咦……?」

制止了害怕的侍從,皇帝屏氣凝神地看着。

(我……)

不過大約第二次拐過轉角時﹒那個背影開始發生了變化。

茫然地反芻着剛纔的話,蜜凱奴轉向席翁。

留在現場的皇帝,再次凝視着蜜凱奴,緊咬了下嘴脣,最後瞪着亞德利姆:

持續向前走的亞德利姆,一點點地變矮。就像是走下樓梯般漸漸地、漸漸地縮小。

「你究竟在說什麼?」

「說實話,陛下沒有希求我的詛咒,這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之外。看來蜜凱奴不但解開了我的巖詛咒,還連陛下長年的痛苦都治癒了,而且還只花了一晚。

但是,這個拯救者的希望只有一個,就是和家人一起回到島上。這樣的話,陛下就又會變回一個人了……陛下能夠斷言說,就算蜜凱奴不在,依然可以不依靠我的詛咒嗎?」

「這……」

自言自語着,皇帝不自覺地看向懷中的少女。將臉理在自己胸前,仿彿只剩下空殼般的少女。

「在故鄉的島上和家人一起生活,不過那個選擇對蜜凱奴來講並不是最好的吧?那塊土地上有着災禍的種子,在島上等着她回去的只有苦難的日子而已。但那纔是她的命運,無法逃避的宿命。可是隻要讓她像這樣留在帝都的話,那個災難就不會發生,她也能從束縛中解放,獲得拯救。」

「……那是因爲蜜凱奴是常世國的女子嗎?先代皇帝所懼怕的預言會讓蜜凱奴不幸嗎……?」

看着擔心地自言自語的皇帝,亞德利姆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

「就照陛下希望的去做吧。只有這樣,對蜜凱奴來說纔是幸福。」

悄聲說完後,亞德利姆就將皇帝與蜜凱奴留在原地,快步離去了。

茫然地目送着那背影離開的皇帝,又一次看向懷中抱着的蜜凱奴。

就連本來落在身後的黑色披風什麼時候消失了,都沒有發現。

在接受亞德利姆的詛咒之前,梅爾卡巴三世長久以來一直爲「沉默神殿」中遭遇的恐怖所苦。幾乎每晚都會作惡夢,心得了重病,無法回到那之前的日子。

所以他認爲只有詛咒才能拯救自己。以爲自己只剩下不去回想那恐怖來源的記憶,遺忘、遠離它,這條最後的道路。

……不過那近似絕望的投降白旗,卻被黑髮少女給乾脆地扔掉了。給了還像孩子股膽怯的皇帝,可以粉碎恐懼的一點勇氣。

(得到常世國女子之人,可以獲得這世間無可替代的珍寶與富足。)

梅爾卡巴三世第一次聽到那個預言時,他還沒有現今的地位,還只不過是爲數衆多的前皇帝嫡子之一。可惜的是,對沒有見過常世國之人的他而言﹒那隻不過像個預言童話般,是遙遠世界的故事罷了。

(不過朕已經充分體會到了。這都多虧了蜜凱奴。)

皇帝的寢室中,看着坐在牀上的少女,皇帝想起昨晚的事。

在做了惡夢而掙扎時,搖醒自己的聲音。叫住又要落入惡夢的心,抓住即將沉入黑暗的意識……

「蜜凱奴……?」

他啞然倒抽一口氣。

無論地牢裏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經歷時間,一定能夠努力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毫不逃避地面對困難。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蜜凱奴會跟着那個少年,那個雖有着俊美長相,但不知爲何全身散發令人背脊發冷的氣息,名叫「席翁」的少年離開。

拉着手將蜜凱奴扶起身,又一次緊緊抱住她。在蜜凱奴耳透輕聲低語:

如此心想着,有好一會兒,皇帝依然抱着以不斷流淌的淚水替代言語的少女。

他不希望變成那樣。不只是那名少年,他不想將蜜凱奴讓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希望她被奪走……

「你的願望是和家人們一起回到島上去吧?這樣的話,讓朕幫助你吧。因爲你救了朕……」

所以——本想接着說下去,言語卻從嘴角滑開了。還想對她需求什麼的自己實在太愚蠢,太荒謬了。

(要是亞德利姆的法術消失,蜜凱奴就會回島上去了。就不會留在我身邊,而是跟隨家人……跟隨那名少年一起回去……)

心底突然湧現難以言喻的感情,皇帝立刻抱住了蜜凱奴嬌小的身軀。

發現蜜凱奴握着皇帝的手、趴在牀上睡着的模樣,胸中不知爲何湧上一陣暖意,心情也變得相當溫柔。

這是在過去,在失去感情之前曾經無數次感受過的,失去了的東西。

名爲憐愛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但還一直假裝不曉得。這並不是原本的她。和那個握住皇帝的手、整晚待在他身邊,像太陽般開朗笑着的少女完全不同。

如果能夠得到你,朕就不會再爲惡夢所苦,之後也能夠過着充實的日子嗎?而後就能夠獲得『無可替代的珍費』嗎?」

「對不起,請你別哭了……朕已經知道了。你並不是朕的東西。就算做了這種事,也無法將你留在身邊。」

「蜜凱奴,朕至今從沒有過像昨晚那樣的安詳。唯有你才能充實朕的內心。

順着衝動,皇帝讓毫不反抗地靠在自己身上的蜜凱奴慢慢躺到牀上,執起那柔軟的黑髮。撫摸她的額頭,撫摸她的臉頰,落下數次輕吻,接着貪戀般深深地吻上她的嘴脣。

「現在的你,聽不見朕的聲音嗎?或者只是無法回答呢?」

看到理應被封住感情的她,眼中流出了淚水。

「……朕,會想出讓你恢復原樣的辦法,也會盡力幫助你的家人。一定,朕向你發誓。」

她一定和自己不同。

……今早醒來時最先看到的。

啊啊,對了。

茫然地望着虛殼般的蜜凱奴,他想起先前亞德利姆從島上帶回來的另一位女孩。她也是被亞德利姆的法術封印了心靈,沒有人幫助的話就無法喫飯飲水,甚至連睡覺都沒辦法。

「不過,只要你像這樣留在朕身邊,朕確實就感到滿足了。」

交握住那無力的手,嘴脣滑過頸子,偶然放開看向她的臉時,立刻停下了動作。

……真是慚愧,現在的他,能夠非常理解先代皇帝的心情。

在身體即將被拉入闇影的恐懼當中,繫住自己的是蜜凱奴的溫暖。她整晚都握着自己的手。毫不猶豫地握住自己向她伸出的求助之手,就連睡着了也一直沒有離開自己身邊……

理解了渴求女性所給予的溫暖,所以納了許多嬪妃的悲哀男人……父親的心情。

只不過,將失去感情的蜜凱奴就這樣關在海伊姆宮內的話,真的就能夠得到她嗎?此後她每晚都會留在皇帝身邊,握着他的手,幫他阻擋惡夢……真的嗎?

皇帝立刻放手,從牀上起身,慌慌張張地拭去滑過蜜凱奴臉隴的淚,但淚珠還是不斷地滾落。面對沾溼了手指的淚水,皇帝咬住嘴脣嘆了口氣。之後爲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愧,屏住了氣。

指間順過她柔軟的黑髮,皇帝慢慢地跪在蜜凱奴面前。握起她有點粗糙的手,再次凝視那空洞的表情。

她的心不在這裏。所以,就算如此緊緊地擁抱她,還是連這空殼都無法佔有。

但自己卻想硬將她奪走。假裝被亞德利姆的話所蠱惑,想得到被扭曲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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