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臣從的神人之國
《黑耀公主》 · 萩原麻裏 · 3萬 字
1
在蜜凱奴常常與威莉蒂一起遊玩的森林中央,傾倒大樹後方的縫隙裏夾了一張字條。
爲了不讓其他人發現,紙片疊了好幾次,折得小小的。
這是消失的蜜凱奴唯一留下的信息。
**
……住在森林老舊小屋的老婆婆與孩子們都失蹤的消息,祭典隔天早晨就在村子裏傳開了。
傳言的來源是那些身穿銀色鎧甲的帝國軍士兵,他們是從天亮前就在村裏各家詢問,是否知道老婆婆的養子們到哪裏去了。
說到底,正規軍士兵會出現在這樣偏僻的鄉村,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事,但當村人們聽了他們的目的時,立刻就接受了。畢竟他們在找的那兩個孩子是來歷不明的孤兒,養育他們的老婆婆也是一樣,是數十年前就自顧自地住在村外森林裏的怪異『占卜師』。
相反的,村民們啪被追究隱瞞老婆婆一家至今的責任,而自告奮勇協助士兵們,在村中到處巡邏。不過就算是這樣,也還沒有人看到蜜凱奴與席翁的身影。
(太好了……)
懊惱不堪的村人中,只有威莉蒂一人對這報告感到安心。
對從多年前就和蜜凱奴他們十分親近的她來講,森林小屋裏住的老婆婆一家絕對不是什麼「怪異」的人。雖然她因爲是祭典之夜,最後見到老婆婆養子們的人,而被反覆質問了好幾次,但覺得那些士兵的話中有許多疑點,反而更加深了她對兩人的擔心。
『住在村郊的那些人,打算和想對帝國報仇的人合謀,還會用奇怪的妖術。』
『似乎是想要咒殺陛下。』
『小屋裏到處都是他們用來詛咒的道具。』
——真傻,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的。
威莉蒂到過倪葛拉的小屋許多次,雖然知道倪葛拉偶爾會爲來客占卜,但那絕對不是什麼詛咒。
……隔天下午,威莉蒂暫且在不令人起疑的情況下,口頭上答應協助士兵才被釋放,剛走出去房子就被以庫歐妮與愛菈爲首的女孩們包圍了。她們似乎是聽到傳聞而在玄關等候。
「威莉蒂!蜜凱奴的事我聽說了喔,聽說她要咒殺皇帝陛下?」
「我從以前就覺得她很奇怪了。那個人是不曉得哪裏出生的外地人嘛,而且還那麼粗魯,會跟男孩子們打架。」
「不要說了,蜜凱奴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的話一句句刺在威莉蒂欣賞。但忍不住反駁時,庫歐妮卻皺起眉頭說:
威莉蒂覺得既丟臉又羞愧,於是哭了出來,反覆道歉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反而是蜜凱奴泄氣地說:
(我知道席翁赫爾蜜凱奴是特別的,也知道席翁非常珍惜蜜凱奴……)
就算說了「就當是我拜託你,請休息一下」,寫那個也只是一臉無所謂地說「我不像蜜凱奴一樣嬌弱,所以不要緊」。有了第一天的教訓,說要輪第一班看火的蜜凱奴,昨晚也在一盹一盹中,不知不覺間換成席翁看火了。
蜜凱奴位在宛如會中途斷絕的小溪邊。
不過,蜜凱奴說了,說要幫忙威莉蒂。所以祭典之後,她纔會鼓起勇氣邀請席翁……
是威莉蒂最先想和蜜凱奴交朋友的,但蜜凱奴總是早威莉蒂一步,把威莉蒂想要的東西毫不吝惜地送給她,甚至還對威莉蒂說「謝謝」。
那時突然有人出現在嚇壞了只能呆立原地的威莉蒂面前,那人就算蜜凱奴。
正直頑固到幾乎可說是笨拙,就算被村裏的孩子們欺負也堅決不在他們面前哭出來的蜜凱奴。以及總是站在她旁邊保護她的席翁,威莉蒂從小就一直看着這兩人,一直,從蜜凱奴他們出現到這村莊以來。
像小孩一樣愚蠢帝都獨佔欲。希望不是蜜凱奴而是自己;希望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爲席翁特別的存在。
不過這種時候,寒冷的溫度下有營火烘着身體感覺相當舒服。把藥草的敷布冷敷在小腿上,閉上眼睛試着習慣雙腳的痠痛,蜜凱奴突然感覺到有人走到身邊。
接着,她害羞似的牽起威莉蒂的手,小聲說:「那個啊,就算……我一直想跟威莉蒂交朋友……」
「纔沒有呢,你們不要再說了。」
(不過,至少我跟席翁都平安無事地活下來了,婆婆她……如果帝國的人有那個打算的話,一定當時就動手了吧。)
蜜凱奴紅腫的腳上沾滿了淤泥,到處都有血滲出來。小腿敷了藥布卻忽略了雙腳,看着席翁溫柔地用毛巾包住那隻腳輕輕擦拭,蜜凱奴的臉像火燒似地,變得比手腳還要紅。
「…………」
威莉蒂不禁胸口一緊。想到昨晚的事,看到爲了保護蜜凱奴而衝出去的席翁那絕望的表情與行動時,她訝異地強烈感覺到了,自己心中那如淤泥般混濁的感情。
(這樣的話,只能耐心等到席翁覺得可以「好好說明」的時候了。)
「如果是到多納修的路,我多少記得。」
「那女孩……是指蜜凱奴嗎?」
自那個晚上以來,席翁還是跟以前一樣對蜜凱奴的過去守口如瓶。也因此,理不出個頭緒而一團混亂的蜜凱奴也無力地放棄了。
兩邊不能放在一起比較,兩方都很重要。雖是這樣,但那一瞬間,席翁甩開威莉蒂的手衝進遊行隊前時,她感到心中似乎出現了裂痕;就像摔碎在威莉蒂腳邊,那昂貴的餐具一般。
不過,問題在於該怎麼走。因爲蜜凱奴有記憶以來,從沒離開村莊過。
……從村子出發至今,已經過了三天。
「真可憐啊。不過已經不要緊了,我會幫助你的。」
被男人白色的披風包裹着,威莉蒂腦中一片空白,模模糊糊的視野花化開,被拉進深沉而濃密的黑暗之中。
「……啊……」
蜜凱奴將分別時倪葛拉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從新綁好,對着夕陽西下的天邊舉起拳給自己打氣。
「來吧,相信我,請將藏在你心底的祕密告訴我。剛纔撕碎的紙片上究竟寫了什麼?我會把那兩人帶回來,也可以只讓他回到你的身邊,所以……可以告訴我嗎?」
即使合上眼,現在也還能回想起來,蜜凱奴一開始對自己說的話。
威莉蒂茫然看着男人,他還是掛着慈祥的笑容。
「你應該沒有故意放蜜凱奴他們逃走吧。」
他很不甘願地這樣對蜜凱奴說。
「我……」
威莉蒂想到這點時,正一個人靜靜的走在森林獸道上。頭腦終於冷靜下來,可以好好地思考事情了。
(蜜凱奴不會瞞着我到遠方去的。只要到平常一起玩的花田去,一定能有什麼線索。)
蜜凱奴喉嚨又幹又渴,迅速地咕嚕咕嚕喝完了冰涼澄澈的水。一面揉着痠痛的腳,一面想着這幾天路上的事。
「不是。路上有湧泉,那時裝來的。」
她雖不把村中女孩關於席翁的傳言放在心上,但每次看到他的心明顯向着蜜凱奴,都感到十分難受。
那是父母很寶貴的東西,不是說句對不起就能了事。
從空中鳥瞰浮在海面上的陸塊時,縱長的主大陸形成宛如有尾巴的野獸般的形狀。
(大致說來,從可以平安解禁多納修這點看來,狀況應該沒那麼糟糕吧!)
威莉蒂聽見聲音,停下了腳步。
就這樣,蜜凱奴乖乖跟着席翁一起走在森林中。
「蜜凱奴,雖然在你興頭上說這話很抱歉,不過把鞋子脫了讓我看看你的腳。」
雖然她因爲從小在森林裏長大,方向感並不差,但現在只能憑着在威莉蒂加客廳看過大地圖的記憶來找路。
(是說……席翁之前有來過附近嗎?感覺好像已經走得很習慣了……但就算問了,他也還是不告訴我。)
張開眼,席翁靜靜的遞上了水。
「雖然沿着公路走是最快的,不過搞不好會有帝國軍的士兵在巡視,路上的村莊最好也不要靠近。所以還是儘可能從森林中走吧。」
(可是……)
『不要緊的。』
「是的。只要那女孩還在,他就不會成爲你的。現在的你對他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不過是四周風景的一角罷了。」
「你就這麼想要他嗎?」
『不要緊的。那個……我剛剛在打掃這裏的時候就有動到櫃子。所以就算威莉蒂沒有弄壞,我想我大概也會碰到它的。』
威莉蒂既懊惱又難受,還有……心底感到一陣陣刺痛。她背向女孩們,把想上面打聽倪葛拉等人消息的村人們拋在身後,走向森林。
如果是爲了某個目的才帶走她的話,應該不會很快就把倪葛拉殺了。這樣的話,蜜凱奴就不該光在原地猶豫煩惱,而是該儘早開始行動想辦法就出倪葛拉。
自常綠樹的葉縫間看到晚秋夕陽雖微弱,但依然耀眼地刺向蜜凱奴的眼睛。在這裏稍作休息,走了整天的疲憊比預想的還要嚴重,一旦停下腳步坐下,全身就像鉛一樣沉重,再也站不起來了。
(不過,帝都的人不可能像我們這樣徒步前進,大概是從容地、輕鬆舒適地回到港口吧。)
有一回,威莉蒂偷看蜜凱奴打掃的樣子,悄悄在房中徘徊時,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架子不小心撞上,原本放在架子上裝飾的餐具就這樣掉下來了。
「連我的行李也揹着,你腳的負擔應該比我還要重吧。休息的時候還要到附近找水,確認前面的路有沒有危險,晚上也都是你在看火幾乎沒有睡。不好好讓身體休息一下會昏倒的啦!」
席翁淡淡說完後結果敷布,將另一隻手上拿着的兩塊毛巾中的一塊遞給蜜凱奴後便轉過身去。
2
像畫了半圓般散佈的諸島,彼此之間僅遊個泳就能抵達。而第一、第四島和大陸的港口間,也在還能對望的範圍內,但皇帝渡海來參加祭典的,就只有蜜凱奴她們的村莊所在的第二島而已。因此帝國的貴族們不是通過諸島,而是從帝都直接經由多納修港進入島上。
對身爲村長女兒,理所當然可得到各式各樣事物的威莉蒂而言,總覺得那兩人很稀奇,所以自然而然就被吸引了。不安地在村中到處張望的蜜凱奴,以及總是與她並肩而行的席翁,兩人總是互相扶持……不知道從何時起,威莉蒂感覺那兩人比自己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要堅強、尊貴、無可取代,當發現到的時候,自己的視線已經無法從那兩人身上移開了。
他這樣轉換心境。
蜜凱奴是她親密的好朋友,而席翁是……威莉蒂出生以來第一次喜歡上的人。
威莉蒂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突然感到身旁其他的聲音都消失了;視線內的風景也都漸漸褪去、遠去。忽然,連眼前站的是什麼人都認不出來。
最後,威莉蒂在恍惚狀態下,對細語之人點了頭。
聯繫着第二島與大陸般浮在海面上的,是傳說過去皇帝進行修行的「沉默神殿」所在的第一島;反方向正下方接連的第三、第四島上,除了建有連接到帝都的公路外,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
「我?」
這人是誰呢?明明纔剛想起他的名字卻又忘記了,威莉蒂只能呆然站在原地。隨風流動的美麗金髮,女性般柔和而溫柔的面孔,像在擔心威莉蒂般的沉着表情。
『我纔不要說抱歉呢,對不起擅自這麼做。因爲威莉蒂很可愛,我不想看到威莉蒂被打被罵的樣子。不過害你哭了也一樣……真的很抱歉。』
(席翁大概喜歡蜜凱奴吧。)
想起那時她被打紅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威莉蒂感到心痛又悲傷,最後卻轉爲暖意。
「謝謝……啊!這是敷布,我剛剛又做了新的,席翁也敷一下吧。」
男人伸手拭去撲簌簌滾下威莉蒂臉頰的淚珠,就這樣將無力的她宛如披風中,用低沉而溫柔的嗓音輕聲說道:
那天,蜜凱奴她們決定先去港都多納修。這當然是爲了救被帶往帝都的倪葛拉,當初反對的席翁,後來也拗不過蜜凱奴的決心而同行。
位在野獸喉嚨附近的就是帝都,而隔着海直向東邊前進,就是米榭蘭諸島中的最大的第二島。
背靠着大樹的樹幹,打開剛纔從縫隙中拿到的信。掃過了熟悉的蜜凱奴的自後,威莉蒂將字條撕碎,丟散在林木的樹葉間。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爲什麼心還會這麼痛呢?
「是河水?」
這些孩子只能說出這種傷人的話嗎?從小一起在同個村莊長大的人失蹤了耶,不知道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很可惜,他無法成爲你的東西。那人的腦中不論何時都只有那女孩,其他什麼都沒有。」
不過席翁幫了她一把。明顯表現出不樂意的他,最後還是說:
……多納修是第二島的港口中最大的,也是長年旅人集中的中繼地。要到帝都的話,從這裏轉搭船是最快的,當然皇帝在祭典後,也是從這裏搭船回大陸。
因此,當蜜凱奴決定要在自己家裏工作時,威莉蒂真的感到十分高興。一開始還找不到可以搭話的機會,只能遠遠看着她正面抵抗村中孩子們的起伏。
【給威莉蒂:
「威莉蒂,你也很可憐呢。你祭典那晚本來好像是跟席翁在一起嘛。」
茫然抬起頭,開闊的視野沒見到冬天枯萎的花朵,數種藥草羣生的空地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嗯,蜜凱奴也把汗擦一擦吧,吹了風會感冒的。」
「好、好了啦席翁,我自己可以擦啦!比起我,席翁你自己纔是……」
但,爲什麼這個人,一直說着這麼過分的事呢……
明明之前連句完整的話也沒說過,爲什麼她要包庇自己呢?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威莉蒂因爲害怕面對自己犯錯的結果而躲在房間裏。傍晚看到蜜凱奴時,她的臉被甩了耳光而變得又紅又腫。但就算被打被罵,蜜凱奴一次也沒有提到威莉蒂的名字。
同時,有種冰冷的觸感包上自己的腳,蜜凱奴不禁輕呼一聲。席翁拿着浸過河水的毛巾跪在蜜凱奴面前。
她坐在自地面凸起的大樹根上,把一路上摘的藥草弄碎沾到布上。「呼」地吐了口白霧,看向天空。
(我……在嫉妒蜜凱奴。)
「不過,有個方法可以分開那兩人。一個讓那兩人分別走上不同的路,不會再相會的辦法。」
腦中迴盪着那甜美而溫柔,砂糖般甜膩的嗓音。
確實,這幾天野營席翁應該也是一樣疲憊,況且明明都說好晚上要輪班,但他總是略過蜜凱奴的班,一個人坐在營火前迎接黎明,照理說應該要比蜜凱奴累得多才對。
「雖然那是個不論你怎麼喜歡他,都不會回頭看自己的人。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想要他嗎?」
沒錯,蜜凱奴一定有留下什麼訊息,不會就這樣瞞着我自己不見的……
『威莉蒂,請你回房間去吧,我會收拾的。』
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我得和席翁一起離開村莊了。目前預定先到多納修去,之後會去帝都。雖然沒辦法寫原因,但還是請你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你不想知道嗎?可以得到他的方法,可以不再受嫉妒之苦的方法。」
(啊!席翁臉上沾到泥巴了。)
注意到後,她從席翁受傷搶過毛巾,用河水洗過後擦着席翁的臉。冰涼的觸感讓席翁像貓似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的,爲什麼這種地方也會沾上泥巴啊。」
「……不曉得,又不是我喜歡才沾上的。」
雖然一邊抱怨,但他又露出像是很舒服的表情。看到總是嚴肅地板着臉的席翁放鬆了表情,蜜凱奴邊說「好乖好乖」,一邊摸着他擦乾淨的臉。
「誒,這大概是哪一帶呢?已經快到多納修了嗎?」
「不會那麼快到。有繞了點路,我想應該還要幾天吧。」
「這樣啊……。」
蜜凱奴失落地垂下肩膀,再度往河川走去。
「誒,席翁,雖然是到了多納修之後菜餚擔心的事,不過,不管怎樣搭船都咬花錢吧?可以的話我想找些工作……咦,席翁?」
背後突然變得很安靜。蜜凱奴一邊擰乾毛巾,一邊回頭,看到席翁還是站在和剛剛一樣的地方,感到安心的蜜凱奴稍微提高了音量說:
「不要嚇我啊,我還以爲你到別的地方去了。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有奇怪的東西跟着。」
「咦?」
「從祭典那晚我就注意到了。本來想說他大概很快就會離開。」
蜜凱奴不明白地傻在原地,突然左手邊的樹葉傳來了沙沙聲。
(難倒是……追兵?)
她站起身打算逃跑,幾乎同一時間樹葉中探出一顆頭。蜜凱奴嚇了一跳,不過定睛看到那圓潤黑澤的眼睛便放下心來。
那是隻鹿,還是隻小鹿。看到她天真可愛的楊主席,蜜凱奴心頭一緊。
(噢!好……好可愛啊~~!!)
那太可怕了。腦中塞滿至今還無法弄清楚的訊息,現在全串了起來,她對那開始連結起來的巨大結構感到恐怖。
蜜凱奴無法反駁。確實也是這樣,在遠離公路的森林裏有兩個孩子獨自旅行,就算有人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
「就是那樣。倪葛拉以前失去了丈夫與女兒後纔回到米榭蘭諸島。所以蜜凱奴來的時候,她說了,就算用自己的命作爲代價也要保護這孩子。」
「我是……常世國的人嗎?」
被唸了幾句,席翁只用和往常同樣不高興的視線回應。要是平常的話,他這時候應該會抱怨回個幾句,但他卻什麼也沒說。這麼說來,席翁自從走近狩獵小屋以來就幾乎沒說話。
「啊……」
邊說便轉過身去,將肩頭的槍卸下掛到牆上。看來像是生氣了。
納吉魯一邊叨唸着,迅速拿起小屋裏的茶器倒了茶,遞給蜜凱奴與席翁。
3
加上蜜凱奴又失去了過去的記憶,搞不好他也在思考,有必要刻意告訴自己過去的事嗎?
男人說自己的名叫納吉魯,是住在附近村莊的獵人。今天也是爲了打獵而到森林裏來,追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鹿,結果就看到了蜜凱奴她們。
這是間沒有桌椅的樸素小屋,直接坐在地上的蜜凱奴道了謝,正想接過杯子時,被身旁的席翁制止了。
席翁重複說了一次,靜靜地走到蜜凱奴身邊。
「我瞭解大致的情況了。不過爲什麼婆婆要藏匿我們呢?她應該知道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
「因爲倪葛拉本來也是常世國的人,雖然她似乎在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國家。」
啊啊,自己真的是,什麼也不知道……
(啊啊……)
「唉,算了。這裏有些乾糧,只是住一晚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今晚你們就在這裏睡了吧,明天我再帶你們到公路上。」
「……抱歉……我只是稍微有點嚇到。就是說嘛,沒有這點程度的理由,不可能額可以調動帝國軍來追捕我們嘛……」
(我到村莊來是十年前的事。雖然有許多人死了,但因爲席翁把我帶了出來,所以我才能活下來。但我卻對過去的事情一點記憶也沒有。)
用映着夕陽的井水照着臉,她正打算洗頭時突然發現。
「怎麼了?我可沒下毒喔。」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倪葛拉不厭其煩地不斷重複被滅亡的國家的故事,說不定倪葛拉正是想告訴蜜凱奴那是她的故鄉。
她感到有些暈眩,雖然圍着披肩,但還是感到全身發冷,她懷念倪葛拉給予自己的溫暖。
蜜凱奴抓緊披在身上的披肩下襬。
蜜凱奴呆然地看着自己手上抓着的頭髮。
蜜凱奴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看向席翁。他點了點頭。
「亮麗柔順的黑髮,和澄澈的黑色眼睛。之前是硬將他們染上別的顏色。倪葛拉總是說要用藥草洗頭髮不是嗎?那是以前倪葛拉的故鄉用過,一種染髮用的特殊藥草。和果實汁液混在一起塗在頭髮上,不論怎樣的頭髮都會變成明亮的金色。」
「多走兩步路就到公路上了,有必要刻意繞森林嗎?我是不曉得你們有什麼苦衷啦,不過太小看森林的話可是會喫到苦頭的喔。」
就算是洗頭、進到河裏、淋了雨,蜜凱奴的頭髮總是閃耀着金色的光輝。明明連威莉蒂也總說:「蜜凱奴的頭髮比我的還像太陽的顏色,是美麗的金黃色呢。」
男人一邊說,一邊打量着兩人。
蜜凱奴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跟在自己後面粗來的席翁。由於剛纔太驚訝而沒有發覺。
「剛剛的小鹿,你看到了嗎!?可愛得不得了啊!!天氣和恩冷,幾乎路上都沒有看到,原來它們還在森林中啊……啊啊,真可惜,要是可以再靠近一點就好了。」
蜜凱奴不自覺等揉了揉了眼睛,不過只是眼白充血,虹膜部分的顏色還是沒有改變。顫抖的雙手將髮梢拉到眼前一看,顏色確實變了。
正當她對站在身後的席翁這麼說着的同時。
又是野獸嗎?我爲了保護毫無戒備到處張望的蜜凱奴,席翁突然站到她身前。想要填滿樹木的間隙般,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什、什麼,席翁,你剛說什麼?」
「不用擔心,蜜凱奴的頭髮和眼睛,本來就是黑色的。」
(……因爲黑髮的人民是神的後裔,不肯崇拜皇帝陛下的關係嗎……?)
「啊……真的非常感謝您,不過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就是熊,光今年就有很多人被襲擊了,你們也不要再逗留了。」
「哼。不想喝的話也不勉強,隨便你吧。」
「而且,我想她大概也想贖罪吧。」
蜜凱奴緊咬嘴脣,呼了一口氣,合上眼睛,稍微沉默思考一會兒,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但蜜凱奴並無對帝國不利的打算,只是想在村外的森林小屋中,和倪葛拉與席翁三人一起過着安穩的生活罷了。她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曉得。
「現在是今年最後的狩獵季。等真正的冬天來了,就打不到獵物了。」
蜜凱奴滿臉通紅地站起身,走出小屋。跟納吉魯說的一樣,屋後有個小水井,把堆在蓋子上的枯葉撥開,打開蓋子,蜜凱奴放下水桶汲水。
「總之屋後有水井,去洗一下再來吧。你的頭髮沾到髒東西了。」
爲什麼蜜凱奴會被人追趕?爲什麼倪葛拉會被帶走?蜜凱奴以外的人都被殺了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贖罪……彌補過失嗎?」
「席翁,太失禮了。」
不過她又想到,爲什麼帝國要把常世國的人民趕盡殺絕?
(騙人……)
「只是回村子順路而已,不用客氣的。」
「總之,最好在森之主來之前移動。就快要天黑了。」
又傳來了枝葉動搖的聲音,從樹葉深處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接近。
「……謝謝你,席翁。終於跟我說了這些祕密。還有……把我帶到村子找婆婆這件事也是,真的非常感謝你。」
倪葛拉不知反覆說過多少次的異國故事。那是有着黑色頭髮與眼睛,被帝國毀滅的諸神之國——常世國的故事。
一邊說,蜜凱奴一邊想了起來。
「森之主?」
她是覺得婆婆和村中的人們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因爲倪葛拉也處在被帝國追捕的立場嗎?
「這附近是我們的狩獵場,要是被當成獵物開槍打中別怪我們啊。」
「有改變它的方法,只是蜜凱奴沒有注意到而已。在這個國家黑色的頭髮和眼睛太顯眼了,無論如何都得將它藏起來纔行。加上蜜凱奴又是女的,要是被找到就糟了。」
兩個小孩獨自在森林中旅行——聽到這事的中年男人,藏在亂糟糟鬍子下的嚴肅臉龐立刻露出生氣的表情。
蜜凱奴顫抖地蹲下,兩腳也在發抖。
用手肘頂了下席翁的腰,他也只是不發一語地轉過頭去。納吉魯將席翁不肯接下的杯子放在地上。
說起來,她自從離開村莊就沒照過鏡子,野營生活中也沒辦法保養頭髮,還被樹枝勾到亂七八糟,恐怕受損得很嚴重吧。
「黑色……我的頭髮是……黑色的?這種事……」
「那……眼睛的顏色呢?總不可能連眼睛都染色吧!?」
對方瞪大了眼,用低沉的聲音大聲問道。是位穿着黑色斗篷的獵人。
「婆婆也是!?那……」
「不過呢,還好你們沒事。就算有升營火,也不會有笨蛋在森林裏露宿的。」
(真是的,鬧什麼彆扭嘛。)
……面對席翁針射般的銳利視線,納吉魯不高興地挑起了眉毛。
「……就是那樣。」
「就是,蜜凱奴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本來就是黑色的。」
(我真是像笨蛋一樣,什麼都不曉得,就只是傻傻地聽過去而已。)
她根本不曉得,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過。
「那、那個……今天真是非常的抱歉,因爲我們害打獵中斷了。」
場面充滿了緊張的空氣,蜜凱奴只能想辦法緩和氣氛,開口對納吉魯說:
集中思考後,蜜凱奴終於擠出聲音低聲問道:
「幸好沒事。都是席翁說了奇怪的話,害我以爲是追兵來了嚇了一大跳,完全沒有想到會出現那麼可愛的孩子……」
(討厭,真丟臉……)
「蜜凱奴。」
「……等一下……那個,難道婆婆跟我們說的故事……」
「狩獵場……那剛剛的鹿是……」
雖然聽到的淨是些難以置信的事,但意外地自己竟然可以冷靜接受。說不定是因爲蜜凱奴心地隱藏的「記憶」,一直在等待着這個時候吧。
對上那彷彿覺得人類很神奇的眼神,蜜凱奴忍不住伸出手去,膽小的鹿立刻轉身消失在森林中。
到了公路上的話,要再繞回森林還得費一番功夫。但要是這樣跟他說,又覺得辜負了人家一番好意……就在蜜凱奴遲疑不定時,納吉魯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席翁稍微遲疑了下,接着點點頭,明白地肯定了蜜凱奴的疑問。
她又倒抽了一口氣。
冰冷的井水中映出自己的臉。
發抖的蜜凱奴,最後跟着男人到了他就在附近的狩獵小屋。
「婆婆她那樣說過嗎?」
「帝國裏幾乎沒有黑髮黑眼的人,那是被毀滅的『常世國』人民纔有的顏色……可是……」
「『蜜凱奴』也是倪葛拉女兒的名字。」
頭髮染上了一塊塊黑斑。不,不知這樣,連眼睛的顏色也是,黑色……
「變成……明亮的金色?」
「……咦?啊……那個……就有點事……」
蜜凱奴「誒」了一聲,自然得伸手撥弄自己的頭髮。
「……小孩子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不、不會吧,那種事我根本不曉得……」
「那倒是不打緊,就算有發現不錯的獵物,我本來也打算天黑後就要回到這裏來的。不過,爲什麼你們會在這種時期出現?」
(爲什麼!?是喫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還是因爲疏於保養……可是祭典時纔剛洗好保養過,而且不可能藍眼睛的顏色也突然變黑吧……)
「席翁,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染我頭髮用的藥草,要到哪裏才能採到呢?」
「藥草是有,不過光只有這個還不夠,倪葛拉在食物裏也有混了藥。」
「食物……食物!?騙人!我第一次聽說!!」
「只有染髮的藥草,很快就會掉色了。所以在食物裏混入對身體無害的藥,瞞着讓你喫下去。眼睛的顏色會變成藍色,也是因爲那個的作用。」
啊啊!就連這種地方也有蜜凱奴不曉得的事。
蜜凱奴想着想着,不知不覺地低下頭。
「……藥,還有藥草,要是沒有這兩項就沒辦法維持顏色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會掉色,一直這樣會很麻煩的……」
要是模樣一直這麼明顯,會妨礙去帝都拯救倪葛拉的行動。
「想恢復之前的顏色該怎麼做纔好?有其他的辦法嗎?」
「沒那個必要,本來就是硬去改變它的,明明原本是非常美麗的顏色,現在終於可以恢復成原來的蜜凱奴了,我很高興哦。」
席翁輕快地抬起蜜凱奴的頭髮,輕吻了一下。這個舉動讓蜜凱奴愣了一下,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
「不要說的那麼輕鬆……這麼顯眼的話很傷腦筋的!」
「不管怎麼說,反正那些傢伙早就知道蜜凱奴的事了,我覺得已經沒有隱藏的必要,現在反而給他們一點目標比較好。」
「目標!?」
「對,沒有證據那些傢伙們是不會理解的。」
「……你在說什麼?」
他跟往常一樣,說着意味深長的話。好不容易和席翁對上視線,他又立刻轉向一邊去,像是要看透林木般眯起了眼睛。
「還真是謹慎啊。」
「…………?」
「不管他們了。來,頭低一點,要洗頭髮吧?就快要天黑了,水也很冷,簡單清一下就到裏面去吧。」
突然想起陰鬱的聲音,屋內四周的景色變得有些陰暗。
「不、不要讀我的心!說到底,爲什麼席翁可以這麼冷靜!?」
「這是什麼!!」
蜜凱奴心中爲那充滿愛憐的聲音填滿。
頭髮的斑駁顏色沒辦法去掉,不過將剩下的金色洗去了些,讓它不要像之前那麼不自然。蜜凱奴雖然冷地發抖,還是好好的將頭髮擦乾,和席翁一起回到小屋裏去。
蜜凱奴簡單地喫了晚餐,雖然沒有牀,但可以在好久不見能避風雨的地方躺下,她剛纔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伸出觸手的納吉魯(現在已經不像植物或藤蔓了,而像可以自在運動的觸手),正以和睡前看到的嚴厲表情有些像又不相同的詭異笑容看着兩人。不過不曉得爲什麼,他與蜜凱奴等人維持着一定距離,只在原地動也不動。
「…………」
「怎、怎麼了?」
感覺好像做了什麼奇妙的夢,不過現在眼前只有席翁的臉。
景色再度改變。是在安靜的庭院中,雖然視野狹小又模糊,但可以清楚感覺到身邊有個溫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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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無數像植物似地怪東西從他的身體裏伸出來,細細長長地在前後左右展開,還有一些鑽到小屋的地板下。綁住蜜凱奴身體的,就是那些自地下竄出的植物中的幾根。
『說得真了不起啊。想用這個就讓我退縮?』
啪嗒一聲,有水滴落下。這樣啊,這裏是神社旁的洞窟中……
不帶感情的銳利目光射穿了蜜凱奴,在腦中留下了近乎麻痹的迴響。雖然立刻就被席翁的手擋住了,但那一瞬間,腦中確實像是被刺穿般地疼痛。
……得做點什麼纔行。
獲得解放的蜜凱奴,環着席翁的脖子被抱起來,將頭靠在他胸前,將腳放在地上。但這樣還不能安心。
納吉魯的聲音漸漸混濁,漸漸聽不清楚了。
在美麗的綠色森林裏,色彩繽紛的花叢中,有棟非常非常漂亮的木造建築。
像天空中閃耀的星星,強烈地發出金黃色光芒的一瞬間。
那是緩慢、如呼吸般甜美而溫柔的聲音。
我已經沒辦法持續待在你身邊了。
納吉魯低聲笑着,蜜凱奴不自覺的抱緊了席翁。
長出觸手的納吉魯身後站了一個人,像漆黑的夜色般的小個頭人影。
「蜜凱奴!」
「從你身上傳來夜刀的味道,是那傢伙命令你來的吧。」
『你是怎麼發現的?』
一時間,她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話,席翁懷中的蜜凱奴忍不住顫了一下。
那棟建築蜜凱奴未曾看過。又蓋了小小屋頂的柵欄及廣大的庭院,中央聳立着散發出沉重氣氛的建築物。
「在那裏。」
理所當然似的又讓席翁爲自己洗頭。蜜凱奴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了,消沉地將頭交給席翁。
聽到席翁滿不在乎的聲音,蜜凱奴才注意到。
「坐下,快點喫了讓身體休息吧。」
「雖然只是點簡單的東西,不過也是有營養的。這裏面沒下毒,不過不想喫的話不喫也行。」
**
聽了席翁的話看向小屋的入口,蜜凱奴張着嘴愣住了。
「你……你是誰?」
理由就在眼前,雖然光線不足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納吉魯的身上有一點一點的黑斑渲染開來……那斑斑黑色一點點地伸向他的觸手,讓它們枯萎。
看到黑暗中那張擔心的臉,蜜凱奴立刻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動不了。
『住在這裏神社中的神,會喫掉人類。』
『一開始就很謹慎嘛,你怎麼發現的?』
「亞德利姆的使魔。看來是知道了你們的位置,先送式神過來……啊,還不要看這裏喔。這邊這個可不是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東西。」
從躺着的小屋角落看去,室內一片黑暗,窗戶外也沒有一點光亮,她知道現在恐怕還沒到天亮的時候。不過……
(原來不是不動,而是不能動啊。)
伴隨着令人不快的聲音,那些像黑色繩子的東西終於斷開落在地上。
靠近自己的那張臉用力地將蜜凱奴的身體拉了起來,這時她聽到了有什麼發出了啪嚓斷裂的聲音。剛醒來雖然視野一片黑暗,但還是能看到一些東西,蜜凱奴立刻看見了……自己的身體,被黑色繩子般的東西纏繞着。
「就算是力量減弱的這個時期,這點程度的事,就算是我也還是能辦到喔。」
蜜凱奴被說中心事正要反駁,卻聽見了低沉、彷彿攀爬在地面上的嘲笑聲。
……最後,四周爲異樣的沉默包圍。
『當未來某天災禍降臨在你身上時,我說不定沒辦法保護你,所以把……交給你吧。』
當晚,蜜凱奴做了奇妙的夢。
「不要緊的。來,手給我。」
(咦……爲什麼!?)
昏暗的室內響起奇怪的聲音。雖然是納吉魯發出來的,但和睡前聽到的完全不同,悶悶地,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邊說邊將在土竈煮熟的清湯、硬麪包、樹果跟碎掉的起司遞了上來。
席翁突然遮住了蜜凱奴的視線。不過雖然只有一瞬間,蜜凱奴還是看到了。
「蜜凱奴,抱歉,這是現實,振作點啊。」
蜜凱奴一陣愕然,再次看向門口的納吉魯。
被幾根柱子所支撐,看起來像是浮在空中一般。這棟平房地板很高,從地板延伸到地面的階梯也是木製的,各方面都深深得向內延伸。
抱着疑問,蜜凱奴迅速地推開席翁。
爲什麼納吉魯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那傢伙是來抓我們的追兵。用藥迷昏我們,再看是要抓起來還是殺掉。」
熱湯的味道在嘴裏滲開。
(什麼……剛剛那是……)
希望至少在這屈指可數的虛幻時日中,我交給你的東西可以長久地替代我保護你。
「不要緊,那傢伙已經動不了了。」
「……你給的食物我安全沒碰,真是抱歉了。」
「席,席翁,你們在說什麼?藥什麼!?」
一看到食物肚子就叫了起來。蜜凱奴帶着足以讓人忘記疲倦的空腹感,連忙在食物前坐定,用席翁來不及阻止的速度將硬麪包沾了湯汁放進嘴裏。
『悽慘的亡國之徒,不論你們到哪都無法從那位大人手裏逃出去的。總有一天會把你們一網打盡……在那之前你們就悽慘地到處亂竄吧!』
『原諒將你獻爲貢品的父親吧。天津神的罪就是我們的罪,不償還的話,罪會成爲侵蝕大地的詛咒,招致災禍。』
不過,在耀眼眩目的太陽下,這棟建築中也太寒冷,太寂寞了。
『未來……』
『真難看啊。現在的你只是個小孩,那種身體連個女孩子都保護不了,只要我用了這些傢伙的力量,你就連封住我一人也做不到。』
納吉魯的確在那。在席翁的正前方,像要威脅兩人似地站着。
『……這不是之前襲擊皇帝,結果失敗的傢伙們嗎。遭受那位大人嚴詛咒的可憐暗人中的其中一位嘛。』
「沒發現才奇怪吧,黑色披風是人形式神的特徵啊。」
『……啊啊……不過,已經……』
所以我希望,不論時光如何流逝,我都能成爲療愈你內心的存在。
『就算知道我是誰,無論如何你所能做的,也只有想這樣保護自己而已吧。』
等着兩人回來的納吉魯,還是掛着那張恐怖的表情在土竈升起了火,正從小屋裏的皮袋中取出乾糧。注意到蜜凱奴和席翁後說道:
「快點!」
「咦?」
「什……」
「好好喫!」蜜凱奴喊出聲。席翁只是在一旁用複雜的表情看着她。
視野爲深淵般的陰影籠罩,暗了下來。漸漸轉濃的陰影,就要將一切吞沒……
「唔……嗯。」
(爲什麼身體動不了……)
「要說那種話,等你可以動之後再說吧。」
「可、可是……」
席翁一邊說,一邊拉過蜜凱奴的手繞在自己脖子上,就這樣將她拉近……
『爲了鎮住它必須獻上貢品。白之神獸是創始之神,我們必須畏懼、崇敬、獻上一切請求它的赦免。』
被認爲誒是納吉魯的聲音就這樣中斷了,傳到蜜凱奴耳中的只剩下某種東西融化崩解的聲音。接着,是重物沉沉落到地上的聲音。
(這是……夢吧。因爲平常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嘛,大概等我醒來就會變回跟平常一樣。)
就在她屏息的瞬間,傳入耳裏的聲音將蜜凱奴喚醒了。
啪嚓、啪嚓……啪!
『就跟那位大人說的一樣,藥對你起不了作用?』
這樣說來,剛纔在納吉魯身後的究竟是……?
「蜜凱奴,抱着我。」
「我、我開動了!」
『發狂的靈魂在追求罪償,那是欺騙了審判之神封住它的懲罰。』
「蜜凱奴!快醒來!」
「什麼……這是什麼啊?原以爲是繩子,結果好像是藤蔓?是說這是從哪裏長出來的?納吉魯先生呢……!?」
推開了席翁,納吉魯已經不在眼前了。只有一坨軟乎乎像爛泥似的東西堆在地上,以及一位低頭看着那堆東西的男人。
看起來像是黑暗凝塊般的那個人,在納吉魯消失後才完全恢復成完整的人形,對蜜凱奴微笑着。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名叫繼舟,前幾天有在森林裏和你見過面。」
「啊!」蜜凱奴倒抽一口氣,在森林中的話……
「你……就是那時候那些奇怪密談者的同夥!?」
「是的,正是。」繼舟微笑着坦然回答。
「唉呀呀……原來如此,那種情況下是看不見我們的臉嘛。聽同伴說不小心讓你給逃了,本來還在猜想是不是因爲這樣。」
「我完全沒看到!就連你們那時候做了什麼,我現在也都還搞不清楚。」
她想起了黑暗中在火堆前專注談話的男人們的身影。
他們是計劃暗殺的恐怖分子。這個男人,真的是那時候那些人的同夥嗎?
蜜凱奴愣愣地看着眼前這位有着細長眼睛、無邪笑容,特殊的服裝、散發出非常人氣質的男人……繼舟突然蹲下,從泥堆中拿出一段看起來像木枝般的東西。
「那、那個……」
「啊啊,抱歉。如此一來,這裏的事情就結束了,總之可以先出去嗎?在這裏空氣沒辦法沉淨下來,而且我的同伴還在焦急的等待呢……嗯,之後再說明吧,就這樣。」
4
就在還弄不清楚來龍去脈的情況下,蜜凱奴跟着席翁一起走出小屋,屋外令人發抖的寒冷環繞了全身。平靜的深夜森林,空中滿天星斗閃耀的冬夜郊外。
剛纔久違了有牆壁與屋頂的地方睡覺的關係,暖和了的身體突然感受到溫差,蜜凱奴忍不住發抖。注意到的席翁將小屋中拿來的外套披在蜜凱奴的披肩上。
發出冰冷光輝的月下,他們跟着走在前頭的繼舟邁開步伐,一旁樹林中閃出了黑色的人影。
是一個高個子跟一個瘦小的身影,剛好兩人。
「不是還少了一個嗎?」
席翁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被樹影擋住而看不清楚的人影,想着他們是不是同伴,抱着蜜凱奴的肩膀突然開口。
「還躲在哪裏吧。」
『喂!爲什麼要可以用帝國語這樣羅裏羅嗦地說明啊?既然這傢伙也是「我們的人」,應該很清楚預言的事吧!?』
蜜凱奴迅速碰了下自己的頭髮。還夾雜着之前染的金色的頭髮,以及井水中映出來的黑色眼睛;繼舟的頭髮與眼睛則是純淨的深黑色。
看到一點也不像是初次見面的席翁跟繼舟,蜜凱奴慌忙地問道。
「平常?」
「先介紹一下吧。這個突然跳出來的笨蛋叫作弓誓,就是你說的奇怪密談者中的一人。」
「看來你好像真的什麼也不曉得。我還以爲你們都是亞德利姆的手下,看來是我搞錯了。」
那個時候,比起思考他話中的含義,她還是先想着逃跑。
「那個……爲什麼覺得我和帝國宰相有關聯呢?」
「那種事沒什麼。」
「蜜凱奴是真的不曉得有什麼差別。這孩子身上有着『祝詞』,不論是怎樣的言語,本來就會以真正的意思傳遞給她。」
蜜凱奴不自覺得呼了一口氣。但想起剛剛的狀況,就又沒精神地低下頭。
蜜凱奴對自己思慮不周感到懊惱,低頭向席翁道歉。
「抱歉,好像快要超過理解範圍了,讓我稍微整理一下……也就是說,你們是和宰相所在的帝國互相敵對的常世國人,而我大概也是同一國人……不過一開始還在懷疑我,所以纔在我身上放了標記。是這樣吧?」
那是另一位還站在樹陰裏的人影。高個子,散發出危險氣息的男人,沒有右手,只用左手就讓弓誓安靜了下來。
『失禮了,我叫小針,是這幾個傢伙的同伴。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就跟剛剛繼舟說的一樣,我們在懷疑你和亞德利姆是同夥,要來調查我們的計劃。』
『這樣的話能夠聽見嗎?我現在說的話,聽起來也很平常嗎?』
「……喔……這樣說來,你就是害蜜凱奴受傷的犯人吧。」
「那麼……你是常世國的人嗎?」
「真、真不敢相信!你是那時候的男人?我還想說只是個子小了點……這不是小孩嗎!」
見到漲紅了臉怒吼的少年,蜜凱奴現在才注意到。
席翁一邊說,一邊看向站在樹木陰影中的繼舟同伴。
「能夠很快地信任別人正是蜜凱奴的優點。嗯……雖然有時候也是缺點啦。不過因爲我很容易懷疑別人,加上蜜凱奴的話剛好可以取得平衡不是嗎?」
『受傷!?怎麼會?我明明有好好保護她了,這傢伙跌倒的時候!』
『不,不不,不準提鼻血——!』
看到皺着眉頭低語的席翁,少年——也就是弓誓「誒」地一聲變了臉色。
『啊——!不要再拐彎抹角了,真是的!』
和那感覺不多話的外表像反,他說出來的話相當有禮貌,是個能讓場面氣氛緩和下來的男人。看起來比蜜凱奴還要年長,但從那道歉的語氣措辭中,都可以感覺到誠意。
「是的,就是這樣。」
「同族……啊!」
『不是小孩——!我已經十四歲了!』:
明明席翁纔是正確的。真傻,愚蠢的是我纔對……
聽了繼舟的簡單說明後,蜜凱奴點了點頭。這樣說來,席翁也說了好幾次「式神」。不只是跟繼舟,還有剛剛和納吉魯說話時也講過。
「等、等一下啊,席翁。難道你認識這些人嗎?我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應該說,根本還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喔。不是跟在你們後面,而是祭典當晚就讓式神附在蜜凱奴身上,利用它一直在找爲我們。」
(一醒來就突然看到納吉魯變成植物,身體又被藤蔓綁住!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咦?等一下。難道說,我們剛剛被納吉魯襲擊了?)
(咦?不過,這樣的話……)
「正確說來,應該是使魔吧。將身邊的東西附上魂魄,操縱它幫自己做事。剛剛亞德利姆的式神完全化爲人型了,要做到那樣是需要相當的力量,一般都是用比較小的式神。」
『弓誓,請你安靜。』
蜜凱奴邊說着,邊想起了那個晚上的事情。
「……剛剛……納吉魯先生他怎麼了,你知道嗎?」
雖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蜜凱奴立刻注意到他提到了關於亞德利姆的事。
感覺終於碰到可以信任的人了。蜜凱奴自然得開口問道:
繼舟發現沒辦法好好進行對話,於是出言阻止,弓誓本來還想回嘴,卻立刻又被另一個男人捂住嘴安靜下來。
『什……唔!』
(還愉快的喫着他給的食物,罵席翁失禮。)
「你們看到蜜凱奴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了。」
「而且還有一點讓人驚訝,沒想到竟然還有我們血族的女子活了下來,在那種地方隱居着,而現在還被亞德利姆追捕,這還真是……」
『不,看來她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從剛纔我就一直想問了,你們說我可以理解常世國的話是什麼意思呢?當時也好現在也好,大家不是都很平常的在講話嗎?」
「……席翁……」
『就說了不要一直小孩小孩的說個不停啦!還有,被威脅是怎麼回事?我纔是幾乎鼻子都快被打斷還被踹,這傢伙真的又踩又踹……』
「這樣的話,你麼就不可能置之不理。國津神的同族意識之強我想當清楚。況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蜜凱奴的。」
祭典中,追趕蜜凱奴的男人確實說了「爲什麼可以理解自己話」之類的。
蜜凱奴感到泄氣,全身無力。席翁注意到蜜凱奴的樣子,奇怪地歪着頭。
想着,蜜凱奴才好不容易注意到。
「咦?對,很……平常……」
如此說來,他應該也和蜜凱奴一樣失去了家人吧。但少年發出怒吼:
(這樣的小孩也是常世國的遺民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蜜凱奴一直盯着小針少了的右臂,並對自己的沒禮貌感到不好意思而移開了視線。雖然他本人也沒有試圖隱藏,只是理所當然地站着。
(真不敢相信,雖然舉止很粗暴,但還是覺得他應該是個親切的人,沒想到竟然是亞德利姆的手下。然後最後他……怎樣了呢?)
蜜凱奴仔細地大量着他。
……背上竄上一陣涼意。
這句話一下子吹飛了蜜凱奴的感傷,少年轉向饒富趣味看着自己的繼舟。
「這幾天看着你們的樣子,就感覺你們並不會成爲我們的妨礙。不過和亞德利姆有所聯繫這點是肯定的……我們想就這方面去調查,但卻怎樣也沒辦法看清楚你的四周。」
「看來他們正在測試我們呢。明明知道她身上有我的式神,還故意走近亞德利姆的陷阱,想看我們會怎麼行動……明明一開始就起疑了,還是乖乖的走近小屋裏去也是因爲誒這樣吧?
一直靜靜站在樹旁的人影其中之一,大喊着跳進月光下。蜜凱奴嚇了一跳看向他,注意到那是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又瞪大了眼睛。
「啊,果然比我小。」
親切地準備了食物與睡覺的地方,還幫蜜凱奴她們的旅行帶路的納吉魯,不論是態度或語氣,都感覺是個質樸可信賴的人,但卻變成植物打算抓住蜜凱奴她們,這件事到現在纔有了實感。
「啊……不……那個,誤會好像已經解開了,那樣的話已經不用……」
「抱歉,我在說什麼啊……那個人明明就是亞德利姆的手下……可是我還罵席翁。真是很對不起,席翁明明一點錯也沒有……」
繼舟對顫抖的呼氣,好不容易放鬆雙肩的蜜凱奴微笑地開口。
但席翁卻用與往常沒兩樣的語調,乾脆地回答:
『什……我纔不是笨蛋呢!』
「那個……」蜜凱奴再次抱住頭,微弱地低聲說道:
『咦?這樣說來,難道你就是那時候的鼻血男!?』
「不會吧!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小孩!」
「那、那是誤會!那個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正往公路跑去。」
「那晚,你可以正確理解我們的話,而且還直直朝着亞德利姆的方向逃去了吧。那個狀況可不是用一句偶然就能帶過。」
繼舟用細長的眼睛看着蜜凱奴:
剛醒來頭腦還沒辦法好好運作的時候,就發生了這種騷動。蜜凱奴腦中已經一片混亂了,但外頭的狀況完全不給她時間弄清楚。
但還真是亂來啊。要是我們假裝沒看到的話該怎麼辦?」
回想當晚,她突然被壓住嘴威脅,還在害怕該不會就這樣被殺了的時候……
個子和席翁差不多較小,是個看來很倔強的少年。端正眉毛的雙眼,正發出可以射穿人類的精光緊盯着蜜凱奴。
粘稠稠地融化了。啊啊,而且昨天的自己……
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蜜凱奴不安地轉頭看向席翁,他護着蜜凱奴說道:
「……連那都注意到啦。不是這樣的,我們也有各種麻煩嘛。沒辦法,只能把他留下了。」
(也就是說,那些人一直用『常世國的語言』在說話嗎?不過完全聽不出來啊。)
『是笨蛋沒錯。祭典那天連一個女孩子都不能說服,還讓她逃跑了,erie還什麼證據都沒辦法掌握。』
「對啊。那天晚上也好,今晚也好,一直都是。」
「……這樣啊。」
「還活着嗎?」
繼舟不自覺地露出訝異的表情。
『啊——夠了!年紀怎樣都無所謂啦!』
「在你聽起來,我們的對話很平常嗎?」
「那、那個,一次又一次打斷真是很抱歉……剛剛繼舟先生好像說了,像是一直在監視我跟席翁之類的事嘛……雖然我完全沒有發現,難道說從我們離開村莊開始,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面了嗎?」
「不過因爲知道我正被亞德利姆追捕,才曉得我不是敵人,加上看到我的髮色是黑的,所以將我視爲同伴……」
比起那件事,看到你頭髮與眼睛的顏色,也多少能夠理解你可以聽懂我們的話的理由。同族當然聽得懂了。」
繼舟止住了話,臉上依舊掛着微笑看向席翁:
至此,她才終於能好好把發生的事消化一邊。
「我想大概是逃了吧。」
「看來真是這樣,不然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亞德利姆追捕了吧。
「式神?」
『祝詞?那、那麼那個時候……』
弓誓像是想起什麼般地瞪大了眼睛。席翁看着他點了點頭,看着完全搞不懂只能呆立在原地的蜜凱奴再度開口:
「總之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請帶我們到你們剩下那位同伴等待的地方吧。這裏有點太冷了。」
席翁這番坦率的話,讓蜜凱奴十分感激。
繼舟等人都穿的很薄所以很難開口,其實蜜凱奴雖然穿了披肩與外套,還是感覺得到外面的寒氣,全身都快凍僵了。
5
「過去,還不到用『從前』的時代,當時的常世國,對帝國而言是恐怖的『神域』。就算已經掌握了爲數衆多的小國,但他們唯一無法對其出手的就只有常世國。」
等隆重的火光飄呀飄地,晃動不止。
看着黑暗中那不可思議的紙燈籠光亮,蜜凱奴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繼舟的話。
「已經擁有強大力量的帝國,以及不過是小小島國的常世國,以國力之差來講受傷沒辦法相提並論的,但我們常世國的人民擁有武器,也就是被稱爲國津神的血脈證明而授予的力量。」
「蜜凱奴小姐,」繼舟說道。
「你究竟知道關於多少常世國的事呢?」
蜜凱奴儘可能地回溯想的起來的過去。
……被倪葛拉收養時,蜜凱奴對於要在不熟悉的森林沈國感到相當疑慮,幾乎每天都在哭着,也喫不下飯,沒有精神,整個人消瘦下去。記得似乎讓倪葛拉與席翁相當地擔心。
在那種狀況下,唯一讓蜜凱奴感興趣的,就只有倪葛拉所說的故事。
像是童話故事般懷念,歡樂的情節在心底共鳴着,蜜凱奴幼小的心靈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常世國的事情,也是那些「故事」的其中之一。
「只有這樣嗎?沒有其他的了嗎?」
被溫和地詢問,蜜凱奴再度向下挖掘記憶,但關於常世國,除了從倪葛拉那裏聽來的故事外,其他的她完全不知道。
「我瞭解了,那麼就從頭開始簡單說明吧。」
常世國過去坐落在米榭蘭諸島全域,是我們的祖國。它的歷史可回溯到創世之初,當地上海沒有人類存在的時候。傳說這是諸神們爲了當做自己的住處,最初創造的國家。「
用像在抱怨似的口氣,弓誓探出身體說道:
小針突然責怪似地叫了弓誓的名字。弓誓被制止就閉上了嘴,接着別過臉去不看蜜凱奴。
畢竟對我們來說,真正的敵人,是慫恿前代皇帝的宰相亞德利姆。可以打倒那個男人再興常世國的話,也沒有必要奪取傀儡君主的命。而爲了這個目標,對我們而言,你的存在相當重要。甚至可以說是王牌。
是個奇妙房間。
而軍師則是統治國家軍隊的官員。
這麼說來祭典當晚,亞德利姆也像魔法般地中止了原本正落下的雪。
她用盡了自己有限的知識如此問道,小針聽到後稍稍緩和了表情說道:
但幾乎支配了大陸全圖的帝國,開始將目光看向常世國。幾次派兵,要像對其他國家那樣,想把常世國也納入自己支配下。
巫師是主要進行祭禮,負責迎神祈禱的官員。
看到那充滿氣魄的樣子,蜜凱奴不禁呆住了。
「連天氣也可以操縱嗎?」
現在常世國的人民,是被留在地上,被稱爲「國津神」的一種近似人的存在。
接着,她就照對方說的脫了鞋進入小屋,記得看到比地面高出一段的地板感到很稀奇……終於來到被叫做「客廳」的奇怪房間,感覺似乎在那裏聽了許多話。
昨晚,在緊張的氣氛中,蜜凱奴和繼舟等人圍了個圓,面對面坐下,聽他熱心地講了關於常世國的種種故事。到這裏蜜凱奴還清楚記得。
此時,至今一直守護者常世國的言靈之力沒有發揮作用,這是因爲襲擊是在被認爲是「神(之力)沉眠」的冬天進行的,加上還有將預言泄露給皇帝的「叛徒」存在。
『是的,不過不是誰都可以做到,只有可以用能製作式神言靈的人可以辦到,那種東西繼舟很在行喔。』
常世國沒有像帝國那樣的都城,而是許多小村莊集合在一起組成的小國家。所以才許可了像蜜凱奴之前所住的村莊那些「帝國移民」的存在,也正因爲這樣,在國家滅亡後到處都還留有免於被破壞的小集落。
蜜凱奴轉過頭,茫然地看着支撐房屋的柱子木紋。
不幸的是,皇帝沒有將預言視爲幸運。「常世國的女子會成爲權力的證明」,這種解釋在皇帝看來,也帶有災禍的含義。
在那之後,從納吉魯的狩獵小屋離開的蜜凱奴與席翁,在繼舟帶領下到了某個廢村。幾乎快要淹沒在森林的樹木間,但還靜靜的保留了原本的外型,真的是個很小的村莊。並排着許多沒看見過的奇怪建築,蜜凱奴開口問了,聽說這是帝國侵略之前常世國的集落之一。沒想到在這麼近的地方就有常世國的遺蹟,蜜凱奴嚇了一大跳。
『弓誓。』
深褐色的長髮輕輕的挽在頭上,是位相當美麗的女人。看來比蜜凱奴稍微年長一點,靈動的表情充滿活力,讓人感到十分親切。女人用那張令人難以憎恨的臉轉向蜜凱奴,以別有所指似的語氣問道:
「他很早就起牀了,現在在院子裏呢。不過……」
飄晃着,飄晃着。
「就是這樣,蜜凱奴小姐,接下來我想帶入正體……」
「得到常世國女子的人,將可獲得以全世界也無法換得的寶物。」
那時好像是在講非常重要的事情,當蜜凱奴皺緊眉頭思索時,一直看着她這個樣子的女人,突然撲哧一聲噴笑出來。
在所有人都噤聲的沉默中,最後繼舟隔了大約十分鐘後開口:
『……言靈,被如此稱呼的力量。眼睛看不見的,語言的力量。』
「接下來你應該知道了吧。你是帝國所害怕的預言中的少女。皇帝害怕如果讓你落到別人手裏,會在那裏生出毀滅帝國的勢力。
從神話時代開始的常世國曆史演變到最後,擁有力量的諸神離開到了天上,進入留在常世國中諸神末裔的時代。
「呃……昨天,記得是遇見了繼舟他們……」
雖然下令出兵常世國的是前代皇帝,但唆使他而得到了宰相高位的亞德利姆現在正侍奉在梅爾卡巴二世身邊。狀況恐怕還是和之前一樣。再加上現在的皇帝,對亞德利姆說的話是言聽計從。」
……時光流逝,大路上誕生了許多小國,常世國厭惡變化,堅決不與他國往來。
而這樣的結果是,隨着時間流逝,雖然神的力量越來越稀薄,但依然傳下了可以確實保護子孫的力量。我們也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也可以使用那種能力。」
「同伴……是指席翁?這樣說來,席翁呢?」
遞到面前的是倪葛拉的披肩。蜜凱奴慌忙接過來,緊抱在懷裏。
卜師是詢問神意、天意的占卜官。
「那是……類似像暗示一樣的東西嗎?」
五官還沒辦法好好運作,最開始感覺到的是全身各個關節的痠痛。不知道爲什麼背後異常是痠痛。
之後就沒有記憶了,已經完全消失得一乾二淨。
而就在距今十年前,卜師說出了恐怖的預言。
「之後,就說森林裏很冷,要換地方……」
「咦!什、什麼?」
「昨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嗎?」
蜜凱奴說着說着終於想起來了。
「我看看喔,讓我看看你的臉。嗯——……嗯,看來精神恢復的差不多了,很好很好。啊,這個我擅自幫你洗過補好了,交給你囉。」
「嗯嗯。」
「像式神那種東西,用言靈也能夠做出來嗎?」
「常世國的人民所繼承的力量,具體來說是怎樣的能力呢?」
爲何會說是災禍?
常世國的祭祀官地位最高,國家一切政務都依據祭禮來執行。接受天上來的言語,致上感謝並崇敬之,以此來決定國家應該前進的方向。其中尤其是卜師所說的占卜結果,也就是神所指示的內容,重要到足以左右國家。
小針用左手壓住自己的喉嚨。
「傳說當時常世國的國津神們,可以透過言詞來操縱自然,操縱他人,操縱人心,嗯……不過關於這些到底還是神話,聽聽就好了……重要的是,我們建立起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文化,抱着這個世界上唯一繼承了神之血種族的自負,排斥與一般人類交流,持續抵抗外國的侵略。
「咦?」
說話的人單獨一人坐在房間的角落,像是正在做針線活,蜜凱奴起身,她就立刻將手上的素布夾在腋下,對着走廊喊道:「客人已經醒了喔——!」
耳邊突然傳來沒聽過的女性聲音,蜜凱奴側身慌張地看向四周。
『在我們祖國,認爲言語中帶有靈魂。從口中說出來後就擁有了力量,可以影響人的心以及行動。』
6
「那是……要打到帝國的意思嗎?」
「啊——沒關係沒關係,不要在意。我很喜歡這種纖細的東西。不過我本來很擔心呢,你睡得那麼沉,叫也叫不醒。不過你的同伴說想讓你再睡一會兒。」
「我,睡着了嗎……?」
最開始來到島上的是移民們,不過常世國之長的巫女大人允許了這些外人的移居。只要不擾亂國津神的生活,對他們的存在也予以默認。
一方面因爲已經走了相當的距離而感到疲憊,加上非常地睏倦,關於這些事,蜜凱奴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不過到達村子時,深夜中還有好幾個人出來迎接,這裏她倒還記得。
『當然囉。所以我們才能夠使用言靈一直抵抗帝國的侵略。嗯……不過不也全是好事。言靈是不會選擇對象的,有時也會成爲令自己苦惱的枷鎖。』
不單隻針對常世國,這樣的內容對其他國家的「人類」也能夠適用,而巫女大人鄭重地接受了,因爲她瞭解到那是會影響本國未來的預言。
蜜凱奴被自己無意識發出的聲音給驚醒,混沌的意識慢慢清醒過來。
視線模糊,頭也很沉重。但這種迷迷糊糊的感覺,莫非……
「蜜凱奴小姐。逃過帝國的襲擊,想辦法活下來的常世國人不只有我們。大家不單在這個列島上,還有人渡海到大陸去等待機……夢想着復興祖國,以及向帝國報仇的日子到來。」
因爲「權力之證」,對已經統治許多國家的帝國而言,會成爲毀滅本國的新勢力根源。
『比方說,我使用了言靈祈求「下雨吧」,這樣有很高的幾率會下雨。統治天空的龍神聽見了繼承國津神血脈的我們的祈禱,而給予幫助。』
「……那是,只有常世國的人擁有的力量嗎?」
她不自覺地提高了音調,回想起來……
從離開小屋開始就一直圍在身上,恐怕已經弄得很髒了。原本就不是新東西了,應該有很多綻線的地方吧。
飄晃着的火焰昏暗地映出大家的臉。
她一面溫柔地說着,一面拉過蜜凱奴的肩。那雙綠色眼眸,令人想起溫暖的春日草原。
於是她翻身側躺,結果這次是腰附近發出了嘎吱的疼痛聲音,她不自覺地發出呻吟聲。
「十分感謝您。不過……那個,明明擁有言靈,什麼常世國還是被滅國了呢……?」
「……那就繼續說明這個能力吧。光聽我們這樣說還無法相信也是當然的。畢竟你似乎沒有在常世國長大的記憶。」
「啊,真是十分感謝。」
傳說他們全都擁有無法染出的黑髮與黑瞳,以及繼承神血的證明般不可思議的力量。
預言依巫女大人的命令被嚴重保管,絕不泄露給他國,將永遠封在常世國中……但如此看重的恐怖預言,還是傳到了位在帝都的皇帝耳中,這也成爲推動「常世國征伐」的原因。
「咦?昨天晚上?」
「哎呀,醒了啊。」
但相對於這點,對帝國的直接侵略行爲則有着過度激烈的反應。就算被反覆攻擊的諸島中有許多被奪走了,也絕對不屈服與帝國而持續抗戰,最後,終於成爲帝國唯一的威脅。
「是的。那是在你失去記憶的那晚,也就是距今十年前發生的常世國襲擊。」
那是幾乎要令人暈眩的悠久歷史。
當時的卜師,被說是歷代三師中擁有最強大力量的大卜師比留女,如此告訴巫女大人:
但就算是這樣,她總有種如果放手的話,就再也見不到倪葛拉的錯覺,所以一直圍在身上。那個惡女人像是能夠理解蜜凱奴的心情般十分小心地對待它,蜜凱奴感到相當高興而像她道謝時,她卻說:
接着,在話題漸漸來到重點時。
所以皇帝決定了,不只要將兩面刃般的帝國女子們全部抓住,還要讓他們不會落入他人手中,全部消滅。
『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要以爲那只是普通的話喔。言靈是比你想象的還要了不起得多的東西。』
「果然是不記得了嗎?那個啊,你昨天在繼舟他們認真地討論到一半時就……」
沒有桌椅,只有想使用稻莖編起來的地板四方展開。室內以紙和木頭做成的門分割開來,開着的門的另一側,也是相同形狀的房間並排延伸出去。
最上位是一國之長的最高權力者巫女大人。其下設置「巫師」、「卜師」、「軍師」等三師。
就這樣,在皇帝的命令下,數日後,與過去完全無法比擬的大軍襲擊了常世國,黑髮的女性們不問老幼,只要抓到了就全部帶走。
「……咦……?」
**
「正確說來是要取回諸島,不過也是差不多的意思。我們前幾天曾經嘗試暗殺皇帝,那是在遇見你之前的事了,不過並沒有成功,今後要是還有機會,我們也不會放過的。
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奇妙預言。
接着帝國誕生,吸收了小國家羣而迅速成長,在這過程中,只有常世國堅決不降下壁壘,固守同族婚姻以維持國津神的血脈。
『嗯……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吧。不過……』
……擁有自己獨特文化的常世國和其他國家不同,採行特殊的統治體制。
留下來的男人們逐漸敗退,其中也有許多戰死……常世國就這樣被消滅了。
你不單是常世國的女性,而且還從帝國的追兵手中逃出來了吧。我們有保護你的力量,交換條件則是……這樣說是有點無禮,不過可以請你今後和我們一起行動嗎?」
繼舟以相當嚴肅的表情,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小針、弓誓,甚至連席翁也都不發一語。只是等待着緊閉着雙脣的蜜凱奴回答。
在那氣氛中,蜜凱奴煩惱地咬緊了嘴脣,死盯着自己的周圍。
就這樣用僵硬的表情,突然冒出了句:
「那個……總之,我可以睡了嗎?」
**
「騙、騙人……!」
「沒有騙你喔,你真的這樣說了呢!啊——真是太——好笑了!」
事實上,一邊抱着肚子笑的女人,連眼淚都滲出來了。
「說的也是,被那種搞不清來龍去脈的話弄得頭昏眼花,當然會想睡嘛。而且時間也不早了。」
「十……十分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啦。說起來,你感覺怎樣了?已經不困了吧?」
「是的,已經好多了。」
她點頭回答。
蜜凱奴躺在沒見過的東西上,那似乎是常世國所用的寢具。
一開始被帶到這房間時還很訝異,但那直接鋪在地上的『墊板』睡起來意外地舒服,而蓋在身上的『蓋板』也十分暖和。雖然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入睡,連翻身也不敢,全身關節都在發痛,但那根寢具無關,就結果來說,睡得比預期要沉,精神也好多了。
正因爲出於被追捕之身,可以得到如此溫暖的照顧,她真是高興地不得了。正要道謝時,女性背後的門被唰地打開,以爲沒見過的婦女探進頭來。
「打擾了。這是藥草茶跟稀飯,給這孩子喝了吧。」
「啊,謝謝。」
婦女帶着明亮的笑容,將手上的盆子遞給蜜凱奴。反射性地點了點頭致意,那位婦女又很快的從門中走出去了。
微長的柔軟黑髮,無神地盯着虛空的漆黑眼眸。
明明是沉重的話題,不知爲何,她是以溫柔而慈愛的眼神帶出言語。
「沒關係沒關係,不記得也不要緊,我昨天沒和你說過話啊。」
(剛剛他說了「初次見面」,所以我和這孩子果然是第一次見面吧?)
如果他和繼舟他們一起行動,應該是那天晚上在森林中圍着營火的其中一人才對。
……恐怕昨天,繼舟他們所說的祖國曆史,也不過是從那之中擇取的一小部分罷了。
「嗯?什麼事?」
「歸處……嗎?」
「……暗人……的……隱裏……暗人是指什麼?」
「對不起,因爲我的眼睛看不到,不曉得蜜凱奴小姐是以怎樣的表情在說話。所以想用手碰看看。可以嗎?」
……一方面也是因爲從小就一直想要同性朋友的關係,蜜凱奴很快就跟菈克麗瑪打成一片。問了年紀才知道,她比蜜凱奴要年長四歲,今年十九歲。剛纔的婦女也是,很明顯不是常世國人的長相。問了菈克麗瑪,她很乾脆的點了點頭說:
「咦?你沒聽說嗎?就是指繼舟他們啊。直接說常世國就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大家都稱自己爲暗人。『暗』聽說出自常世國的神話,是很古老的詞的樣子。」
「劈柴……」
「如果若宮不排斥的話,就到這裏來一起喫嘛。我一個人喫很無聊的。」
一邊啪啪地拍着身旁的地板。
「是!是是!什麼事!?」
「那個……你是繼舟先生他們的同伴?」
靜靜訴說的菈克麗瑪,在蜜凱奴看來美麗得不可直視。她看呆了,不禁眨了眨眼,總覺得這樣的表情似乎曾經在哪裏看過。
「還沒。弓誓說等他回來再一起喫,所以我在等他。」
「從走廊可以聽到菈克麗瑪的聲音,我就想說該不會是這裏。」
「沒有那種事。因爲席翁總是和我一直在一起。」
和其他國家都不同,擁有獨特文化與風俗的常世國故事,原本對在邊境村莊生活的蜜凱奴而言,就是可以將心大王遼闊世界去的特別故事之一。
似乎是因爲蜜凱奴開口搭話而感到安心,名叫若宮的少年靜靜地移動到房中。
「若宮,你是怎麼找到這個房間來的?」
「是的,我叫做若宮。初次見面,您好。」
薄薄的紙拉門(在這裏似乎叫做『襖』)再度打開,剛纔的婦人又探出臉來。
「……好,就這樣決定囉。我現在去準備喔,你們就在這等一會兒吧。」
這實在太過意不去了。要說躲在這的話,蜜凱奴也和席翁一樣。她這樣想着正要從被窩裏出來的時候——
「對喔,蜜凱奴還不很清楚暗人們的事。在這裏的暗人們,大家都有着各自的問題。有像小針那種一目瞭然的人,也有心缺了一角的那種,在連自己也沒注意到的地方受着苦的人。難過的時候還是微笑着,連自己受了傷也沒有注意到……」
看見被推進房中的小小身影,菈克麗瑪瞪大了眼睛。蜜凱奴自然的看向門口。
「沒有沒有,不是說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爲我們這裏淨是些很和氣的人,所以覺得有點新鮮罷了,就說了你不用介意啦!」
真可惜。菈克麗瑪似乎很失望。蜜凱奴這時突然想起來:
「感謝你費心了……昨天也是,雖然記不太清楚了,不過似乎受了你很多照顧。」
「是這樣嗎?不用害羞喔。」
蜜凱奴對女性說的話感到訝異,她又輕輕地聳了聳肩:
「這、這樣啊……」
「話說回來,席翁還沒回來呢。」
「啊,不是不是,我沒有要消遣你的意思……不過……這樣啊,不是男女朋友啊……」
「啊!對!我餓了。」
(啊!對了!是威莉蒂。在提到席翁的時候,她總是露出這樣的表情。)
是個明朗又爽快的人。
「暗人們很厲害呢,就算失去了國家,也能在鴿血紅地方找到工作來維持生計。不過對那些人來說還是需要一個歸處吧?所以我們才聚在這裏。」
菈克麗瑪高興地看着和樂融融的蜜凱奴與若宮,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出房間。
若宮很不好意思似地嚅囁道,蜜凱奴披着披肩爬出被窩說:
「可是……」
「唔!對、對不起,席翁又做了什麼嗎?」
「這樣啊,你也很辛苦呢。加上身邊又全是一羣男人,總辦公室要提心吊膽的嘛。」
「沒有喔。蜜凱奴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昨晚出來迎接你們的就是全部的人了喔。大概有十人左右吧,偶爾也會有其他隱裏的人出入,不過在這房子裏的只有剛剛的阿姨和我兩人。等下再跟你介紹吧。」
這位年幼的少年,完全正中蜜凱奴的喜好。
蜜凱奴看着啪噹一聲輕輕關上的紙門,將視線轉回若宮身上。
國家像是童話故事般的事,虜獲了年幼的蜜凱奴的心,而在知道自己其實正是常世國人的現在,又有了其他意義。
「什麼!?已經快中午了耶,那個笨蛋真是的!這樣吧,你在這裏跟蜜凱奴一起喫吧。誒,蜜凱奴也餓了吧?」
「……誒,那孩子,是蜜凱奴的男朋友?」
「菈克麗瑪小姐……那個……」
菈克麗瑪啪啪啪地拍了蜜凱奴的背,害她不由自主地咳起來。
「對啊。繼舟他啊,突然帶你們來,也不介紹一下就關在房間裏,一副不能打擾的氣氛,所以我連茶也不敢端進去。覺得很奇怪,從走廊偷看一下情況,就變成剛剛說的那種發展了。」
「可以摸您的臉嗎?」
「突然道這裏來真是很抱歉。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婦女邊說着不用客氣,迅速的從走廊離開了。伴着那離去的腳步聲,坐在拉門前的少年一面道歉,一面低下了頭:
(這人怎麼說呢……雖然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但和她在一起很愉快這點,跟威莉蒂好像啊。)
「當然囉!」
「啊,對喔,跟繼舟先生們說話時提過。」
「也沒喫飯就不知道跑去哪了。明明說了從祭典之夜開始要在這裏喫飯的……抱歉了,這孩子可以拜託你照顧嗎?」
不過立刻就反應過來了。
(太……太可愛了……!!)
(暗人嗎?先記下來。)
「啊!不過,蜜凱奴也是常世國出生的吧?嚇了我一跳呢!我是第一次見到女的暗人耶。」
「抱歉啊,這孩子一直在走廊轉來轉去,我就帶他來了。」
「怎麼一個人?弓誓呢!?」
突然被叫了名字,蜜凱奴嚇了一跳。她爲什麼會知道呢?
「可以嗎?」
「對。我是在帝國出生長大的,其實應該說是在大陸。不過和暗人之間有些因緣,所以纔來到這個隱裏。在這裏的人們都是這樣的喔。」
僅只是一個房間,就充滿了生活習慣與帝國完全不通的異國風情,不,應該說是沒有記憶的故鄉纔對,蜜凱奴心中湧出了對常世國純粹的好奇心。
第一次聽說這種事,蜜凱奴不自覺地探出身子問:「是這樣嗎?」
(啊!但我就連繼舟先生他們的臉也記不清楚了……)
「啊!對啊,那孩子本來是想在你身邊待到你醒來的,不過弓誓說『我們讓你躲在這裏,所以要用工作來交換』,就把他帶到庭院去了。大概是叫他去劈柴之類的吧。」
年紀大約是十歲上下。從那還帶着稚氣口音的禮貌應對可以推出,他的成長環境應該相當優渥,散發着好人家孩子的氣息。
「咦?若宮?」
「那個……雖然很沒禮貌,不過可以問你嗎?關於小針先生的手……」
「對。因爲那些人常常做些危險的事,所以光只是等待他們回來也很辛苦的……你有沒有受傷?爲什麼會沒精神啊?淨想着這些事。」
(咦咦咦咦!什麼!這孩子就是席翁昨天說的「另一位同伴」嗎?不過這麼可愛的孩子,我看過的話絕對不可能忘記呀!)
「咦?是這樣嗎!?」
「啊……這……不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實在沒什麼實感呢。」
「這樣啊,你從昨天起就很擔心蜜凱奴嘛。這麼說來,你喫過飯了嗎?」
「嗯,交給我吧。謝謝你了。」
「對呀,大家都叫你蜜凱奴,然後,跟在你旁邊的男子叫席翁吧?漂亮的讓人嚇一跳,不過卻不怎麼有禮貌呢。」
聽到這話,她不禁嚇了一跳。大概是感覺到蜜凱奴的動搖,若宮露出了有點爲難的微笑說道:
「來,拿去吧。感覺你已經很累了,讓胃休息一下比較好,不過要是肚子餓了的話,還有準備其他食物喔。」
「啊……沒有……怎麼說,這個隱裏內還有很多其他人嗎?」
連有一對一交手過的弓誓,也只剩下「男性」和「鼻血」這兩個印象。這樣的話,就算這個少年當時也在場,沒注意到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大概。
「那個……蜜凱奴小姐?」
「咦?不、不是啦,是家人。」蜜凱奴連忙回答。
(威莉蒂又看到我的信嗎?好像見她啊……)
端正坐着的少年,不知爲何視線總是沒對焦似地盯着虛空。這麼說來,自從他到這房裏以來,蜜凱奴一次也沒和他對上視線,總覺得有些寂寞。
看着這少年,蜜凱奴的表情漸漸閃着光輝似地興奮了起來。
(啊!難道我又露出那種表情了嗎!?因爲對方太可愛而露出興奮的表情……害他覺得很恐怖的話該怎麼辦啊!!!)
菈克麗瑪訝異地眨眨眼。
「稍等一下喔——」
「沒有……痛覺嗎?」
說到這,菈克麗瑪兩眼發亮地說着:
「繼舟他啊,因爲總是微笑着看不出來,其實他很自我中心喔……啊,我叫菈克麗瑪,你叫蜜凱奴嗎?」
她又想起了威莉蒂像春日陽光般的笑容。
「啊啊,那個好像是之前工作的時候,被毒針刺傷到了神經。他說動不了的手反而是累贅,就自己把手給切斷了。要是有痛覺的話就能立刻做處理了吧。」
「不是在害羞啦……雖然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頭髮跟眼睛的顏色也都不一樣,不過真的真的是家人啦!」
「咦?啊……嗯!」
驚訝地點了點頭後,若宮怯生生地伸出小小的手,一邊移動撲空的指尖。蜜凱奴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稚氣的臉龐。
(我真是……太遲鈍了……)我爲什麼會沒注意到呢?
大概是因爲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關係,若宮的表情顯得有些呆滯,雙眼也沒有焦點。只要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和行動,應該立刻就能發覺的。
微溫的手撫過蜜凱奴的眼角、臉頰、鼻頭、嘴脣,專注地確認了蜜凱奴的臉頰輪廓後,若宮終於像是安心似地縮回了手。
「……十分感謝。我從弓誓那邊聽到關於蜜凱奴小姐的事後,就一直想知道您是怎麼樣的人。」
「是、是這樣嗎?」
「弓誓說,你是擁有可以解開我們詛咒的不可思議力量的同胞。從那天開始弓誓就一直很高興,所以我一直想要向您道謝。」
「力量……道謝?」
蜜凱奴呆住了。那到底是指什麼呢?
「那個……可能是弄錯人了吧。我沒有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啊。」
『沒那回事——!』
伴隨話聲,拉門突然被打開,蜜凱奴嚇得差點跳起來。
隨着咚咚咚的凌亂腳步聲進到房裏來的,是黑髮黑瞳配上壞小孩似的臉龐,比蜜凱奴小一歲的暗人——弓誓。
他就這樣呯的一聲盤腿坐到氣氛正好的兩人之間,看着若宮說道:
『抱歉喔,若宮。他們說你還沒喫東西。我因爲盯着人家砍柴所以來玩了。』
「等一下!你突然跑進來做什麼啊……不是和席翁在一起嗎?」
『剛剛是在一起啊。不過被菈克麗瑪罵了,說我放着若宮餓着肚子。』
「所以你就一個人回來了?放着席翁一個人!?」
『沒辦法嘛。若宮在這裏,豈能帶那傢伙來!』
若宮像要安慰蜜凱奴般,解說關於祝詞的事。他靜靜牽起蜜凱奴的手,不安的飄移着視線。
「咦?」
(詛咒嗎?和其他兩人不同,是心頭的束縛。雖然他放出的式神不帶惡意,而沒有被蜜凱奴的守護之力所阻擋,但今後還是不要讓他太接近蜜凱奴比較好。)
「你,究竟是什麼人?」
邊說,繼舟邊以視線示意剛纔用來止住席翁腳步的木片。斜斜插入地面的,乍看之下不過是極普通的木片。
「而最大的謎團是,爲什麼我們會到現在才發覺她那樣有着稀有力量的人?如果十年前那個夜晚她有在常世國的話,擁有那種程度祝詞的人,一定有誰會發覺的……只要沒有被人可以地『隱藏起來』的話……。」
「還真是充滿了無法瞭解的事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爲什麼若宮在的話,就不能帶席翁來呢?」
「先不論解開了嚴詛咒的弓誓,暗人們全部都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就算只是像這樣站在你身邊,就有種被觸到逆鱗般的嫌惡感衝上來。尤其是若宮,他害怕你到幾乎是過度反應了。昨晚也說想要留在隱裏。」
風宣告着寒冬的到來,捲起了落在院子裏的枯葉,像是描繪弧線般將葉子舞入空中。
『不過你的祝詞簡單地就把束縛我的詛咒解開了。從那個祭典的晚上開始,我的嗅覺也好,味覺也好,全都恢復了。所以我得向你道謝纔行。』
「在森林遇見那位小姐之後,我立刻在她身上附了式神,雖然透過式神知道了不少事。比方像她是常世國的女性,被亞德利姆追捕。還有保護、養育你們長大的,是過去大卜師比留女的姐姐,捨棄國家隱藏身份的預言者比留子。
……自從離開村子後,她的心就相當不安定。本人也拼命地努力了,不過面對不熟悉的狀況,還是我無法止住心底留下的一道道傷痕。
『也就是說,亞德利姆原本也和我們一樣是暗人,是倒戈向帝國的叛徒!沒有那傢伙的話,常世國哪有可能會輸給帝國!』
這個男人一定可以一邊笑着,一邊將自己重要的東西捨棄吧。
席翁輕挑了下眉弓,沒有一直盯着看的話就不會察覺。
不曉得爲什麼寫給威莉蒂的信會落到亞德利姆手裏,是她背叛了蜜凱奴,活着是說被帝國的人給抓住了,這還不清楚。原本對席翁而言,關於威莉蒂的消息本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蜜凱奴倒抽了口氣看着若宮。失去光明的少年,還是一樣盯着虛空。
如果只是在小島一角,村郊森林小屋生活的話,席翁是有辦法保護她的。不論發生什麼試都會守護她到最後,直到看着她得到幸福爲止。
「就,就算你這樣說……說到底,祝詞是什麼?」
到剛剛都還在一旁,名叫弓誓的少年,被同伴的女性叫去,留下了句『我很快就回來,你給我待在這裏!』就回到屋子裏去了。不過席翁腳邊現在已經堆了相當數量的木柴,更何況自己也沒有非得聽從那少年的話不可的理由。
『不可能吧——!我在幾點那晚就被你解除詛咒了啊,言靈中可以解除他人詛咒的,就只有祝詞了。』
「另外,這個木片。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東西吧。這是昨晚亞德利姆驅使的式神所留下的憑依。請試着拔起它來吧。」
『對啊。無法分辨味道很慘哩,連味覺都會混亂,就像是感覺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全消失了一樣……一開始我啊,怕得連食物都不敢放進嘴裏。不論喫什麼,除了麻痹或嗆鼻這類刺激的東西以外完全分辨不出來。』
「……騙人的吧?」
『你可以用祝詞對吧。就算是這種時期,也可以發揮效果強大的力量。所以我想再拜託你幫一次忙,想對我一樣,把若宮的詛咒也解除掉。』
「……去找蜜凱奴。」
蜜凱奴被這突然的話搞得一頭霧水。這麼說來,昨晚席翁確實有說過類似的事。
7
不過……
他真的很想像絲絹般細細包圍、溫柔地保護她,但以現在席翁的力量卻無法辦到。
「…………」
「那是什麼……我不曉得啊。」
(這個人,很危險。)
「可……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就連你們被詛咒的事,我也是現在才知道……那個,你真的被詛咒了嗎……?」
「我是……」
面對將憤怒具體化的怒吼,蜜凱奴不禁沉默了。
「雖然你看起來很想立刻到那小姐的身邊去,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問你。你們兩個會像這樣分開的機會感覺實在不多呢。」
面對混亂的只能重述這些單字的蜜凱奴,弓誓板起了臉。
不過只有一件事,就是關於你的事完全不明白。你是怎麼待著那小姐從常世國逃出來的?爲什麼會知道常世國的內情?還有爲什麼可以立刻察覺我的式神以及氣息?」
不過被那個男人知道的現在,只能藉助暗人們的力量了……
『我不知道,這傢伙從以前直覺就很明銳。原本就是巫師一族出生的,我們都還搞不清楚的東西他都可以感覺到,就是這樣。比起那種事……』
「啊,她啊,剛剛終於醒了喔。」
「…………」
『是啊,我和這傢伙,還有繼舟跟小針,大家都收到了亞德利姆的嚴詛咒。現在這傢伙的眼睛看不假,也是因爲那個詛咒的關係。』
「而『嚴詛咒』正好相反,是以邪惡的言靈編織成咒詞,是可以束縛人心、封印,或奪走心神讓人沉睡的力量……這也是很少人可以使用、被詛咒的強大能力。不過弓誓說他在祭典之夜被你所救,解除了嚴詛咒。」
『現在的你只是個普通的小孩,以那身軀連個小女孩都保護不了。』
席翁被刀抵着威脅,不發一語地默默蹲下身,伸手碰到它的瞬間,那木片瞬間崩解,向沙粒似地散落地面。
想着想着站起身的同時,不知從哪裏突然飛來的木片發出一聲鈍響,刺入了腳邊的地裏。
蜜凱奴有着亞德利姆力量所不及的庇護存在,因此他不可能自力找到蜜凱奴的所在。如此想來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蜜凱奴說什麼都要留給朋友的信了。恐怕那個男人,依照信上記載的目的地以及天數來計算,張好了網等待着。
「嗅覺……味道嗎?」
『是騙人的就好囉。十年前,亞德利姆背叛常世國倒戈向帝國的時候,對常世國的男人們下了詛咒,讓我們沒有抵抗的力量。多虧了他,我從十年前的那晚開始就失去了嗅覺。』
席翁轉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通往森林的內院木門前的繼舟。雖然從見面時就一直掛着微笑,但他是個摸不清底細的詭異男人。就算是對常世國的人們沒有保持着太高警戒的席翁,也對這個男人格外在意。
『因爲他討厭他啊,說那傢伙很恐怖。』
伴隨着咻的一聲風切音,繼舟的小刀抵上席翁的脖子。
你也知道這件事吧。繼舟像是自言自語般說着,靜靜地走進他。冷冷的俯視剛纔自己丟出的木片,試探般地看着席翁。
盯着劈開的柴薪落到腳邊,席翁聽到了遠方傳來不知是誰的笑聲。
「……幫忙……是指……咦?祝詞……?等、等一下。」
弓誓看着蜜凱奴說道。
爲什麼他會理所當然的這樣說呢?
同一時間,在冬天微弱的陽光下,席翁正在暗人屋子的內院中靠着斷木休息,突然感受到了強烈的感情動搖而抬起了頭。
「你要去哪裏呢?」
那是蜜凱奴的心。
『雖然不曉得你是什麼人,但不管怎樣,你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像這樣掩護她罷了。』
「你不可能是常世國的人。那個長相、氣息,不論從哪裏看都和我們族人不同……而且,從你身上還感受到了和那叛徒一樣的味道。身爲大卜師的兒子,卻也是毀滅常世國的兇手——現任帝國宰相,亞德利姆。」
但要是知道納吉魯出現的理由和威莉蒂有關的話,蜜凱奴又會受傷了。會痛苦,會難過,心裏的傷口又會增加。
對人而言最重要的感情,像是慈悲、守護等,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
繼舟的聲音,從蹲下的席翁頭上落下。
那種事他早就知道了,就算那個式神不說。
(不可以再讓蜜凱奴受傷了。)
風又變大了。
雖然不明白理由,但蜜凱奴的心正劇烈動搖着。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弓誓突然中斷對話,張着大大的黑亮雙眼盯着蜜凱奴。
「祝詞是常世國傳承的一種言靈,可以理解世界上全部的言語,將它轉爲自己的力量。而且是能解除邪惡的言靈,把它們消滅的強大正向力量。不過可以使用的人十分稀少,是很特別的能力喔。」
「……但我還是聽不懂……嚴詛咒?亞德利姆……」
(會被那傢伙找到所在位置,大概是因爲威莉蒂吧。)